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到极远处的炮火声,我告诉妈妈,她说那或许是过年时人家放的炮仗。
我天真善良的母亲。这样一个风雨动荡朝不保夕的时刻,谁还会有兴致寄情烟火?
姐姐已经去了日本,父亲忙得焦头烂额。我早出晚归,无人管束。
我每隔几日,都要去叶家所在的那栋小楼。每次去,我都给他带一份点心,常同他在树下分食了,再告别。
不论谁看来,我们都像一对热恋中的孩子。富家女爱上贫小子,几千年来这也不是什么新鲜故事。
他从不请我上楼,便约在院中那株老梨树下。真真是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
叶黎总比我早,在树下等我。消瘦的黑色身影,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雪地被月光照得明亮如白昼,他站在那里是那么寂寞寥落。
我送过他一条亲手织的红色的围巾,总不见他围。我原以为是天暖了的原因,后来我想,他大概是在以他的方式,悼念陈青燕吧。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有时候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我说:“我们家就快南下了。父亲说,会先去香港,然后或者去南亚,或者去台湾。”
叶黎说:“你还是走得好。这里太危险了。”
我问:“那你呢?现在警察大肆抓人,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他摇头,“我不走,这里是我的祖国,我不走。”
那我也不走。
有一次我问他:“等一切都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做一名老师,我想做一个博学的人。”
“教书颇清苦。”
“我不贪富贵。”
他还告诉我,他就是在那间小屋子里出生的,从小就在这株梨树下玩耍。说往事时,他的侧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清俊得不似凡人。
我问:“这树开花美吗?”
他说:“美极了,洁白胜雪。”
我说,“那就像冬天还没有过去啊。”
那株梨树记载了我生命中这段苦涩又甜蜜的日子。
景文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溜出监视,找上门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听说是你一直在帮叶黎带东西。”
我反问:“那又有什么不对?”
他更生气了:“你怎么不跟着家人走?就快打过来了,那么危险!我叫你不要再去见叶黎了,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我笑着说:“景文,我忍不住想见他。”
景文一下握紧了拳头,脸上却笑了,说:“是这样的啊?”他一直在极力忍着什么。
他也很不容易,一直扮着纨绔子弟,并不真正得人喜欢。冯家曾有意撮合我们两个,但我家上自父母下到姐姐,都将这事支吾过去了。
晚上我照例出门,妈妈忽然喝住我:“你要去哪里?”
我说:“朋友家。”
妈妈冷笑:“三餐不济,家徒四壁,你何时交了那样的朋友?”
景文!肯定是景文对妈妈说了什么。
妈妈说:“你快点把东西收拾好,下礼拜我们就要上火车了。”
我大叫起来:“我不走!”
妈妈前所未有的严厉:“你想留下来等死吗?”
“我又没有犯法,为什么要杀我?”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你没犯法,你给他们送情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要命了!你忘了你父亲是谁了吗?你会害了我们一家的!”
那时我听到汽车开进庭院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我跳起来冲回房间里,反锁上浴室的门,将所有的资料一把火点燃。父亲破门而入,只看到一堆闪着火星的灰烬。
父亲粗粗喘气,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这是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打我。
他唤来少杰:“看着二小姐,没我命令,不得放她出来。”
我大喊大叫,全力挣扎,拳打脚踢,但还是被关进了房间。我砸尽了东西,我绝食,可是父亲依旧没有放我出来。
三天过去了,我依旧没有外界一点消息。少杰每日给我送饭,我不停地追问他,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我知道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起程出逃。我心里的恐惧像个旋涡,越来越大,几乎把我的整个世界都要卷进去。
第四天的时候,我跪在了少杰的面前。我说:“我求求你,让我在走前见他最后一面。”
少杰把我扶起来,为我擦去眼泪。他终于说:“您得在一个小时内回来。”
***
我站在那株梨树下,呼唤着叶黎:“阿黎!”就像陈青燕那样喊他。
雪已经化了,但天反而更冷了。我在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仰望着那扇亮着橙色光芒的小窗。
叶黎推开窗,看到了我。他惊讶地瞪大了眼。
“楚仪,你怎么来了?”
我一阵狂喜,他叫我的名字呢!
他说:“景文说你已经跟家里人走了。”
我哽咽着说:“我给你送来亲手做的点心。你不是说从来没有吃过樱桃吗?我做了樱桃酥,你一定要尝尝。”
他纳闷地皱紧眉头,转而伸展开来,一脸惊骇。
我把盒子放在梨树下,反复强调:“你一定要尝尝!一定!一定!”
“楚仪!”他大声叫我。
我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也许以后都见不着了。我断不会忘了你,你若能偶尔记起我就够了。”
说着,一脸都是冰凉的泪,急忙转过身去。
叶黎没再叫我。樱桃,应逃。他得赶紧逃,哪里顾得什么风花雪月?
我颤抖着一步步往院门走去,少杰在外面等着我。回去晚了被人发现,父亲要大发雷霆,说不定立刻押着我上火车。我不想走,只想和叶黎在一起,可是又怎么能由着我呢?
“楚仪!”叶黎又喊了我一声,声音很急很近。
我转过身去,他跑过来,张开手一把抱住我。
我浑身发抖,激动幸福地甘愿在那一刻死去。
他怜爱地看着我,苦笑:“你怎么冻成这样?脸都青了。你怎么不叫别人来?”
我说:“我被父亲关了几天,谁都信不过。我是逃出来的,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叹了一口气,说:“傻瓜。”他又把我紧紧抱住。
我的泪水一直流。叶黎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让我觉得温暖无比。我回抱着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是手电筒的光束惊动了我们。
松开手,警察已经将我们半包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叶黎反手将我护在了身后。
然后我看到景文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我一度以为我看错了,可是真真就是他。高挑俊郎,不明意义地笑。
我全明白了,我怒叫:“冯景文!”
他笑笑,吩咐旁人:“把言小姐带过来,别伤了她。”
我被扯离了叶黎的身边,拖到景文身前。我方一站定,就向他扑了过去,他往后一躲,可是脸上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这记耳光,三道血痕迹宛然。
叶黎站在枪口下,一动不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景文。
景文对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再和楚仪纠缠了,你总是不听。”
我抱着景文的手,哭了出来:“你不可以这样!你放他走吧!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这样求人。
叶黎厉声道:“言楚仪,你也不用再做戏了!”
我一愣,继而拼命摇头:“我不是!我没有!阿黎,我没有出卖你!”
叶黎从容一笑,“哪那么多废话?要抓我就动手吧。”
“不!”我大叫。景文抓住我,“你够了吧?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破口大骂,“冯景文,你要遭报应的!”我受良好教育,连骂人都找不到狠话。红了眼,只有张口狠狠咬他的手。
突然后颈一疼,我失去了知觉。
然后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我兴致勃勃地去为叶黎送点心,他拿了夹在点心盒里的情报,很高兴,对我温柔地笑。但是他却说:“你以后不用来了,东西有青燕帮我送。”
我大惊:“可是陈青燕不是死了吗?”
“胡说!”他不高兴了,“青燕没有死,她只是躲起来了。她现在回来了,你以后不用来了。”
我惶惶,还不死心:“为什么呢?我可以做得很好的!”
他不耐烦敷衍我,干脆地说:“我不信任你。你会出卖我的。我不喜欢你,我有青燕了,你回去吧。”
我急了,想抓住他。他手一甩,我整个人往后倒,仿佛跌进了深渊。不停地坠落,黑暗将我包围。我惊恐地大叫,然后被人猛地摇醒。
妈妈见我张开眼睛,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你总算是醒来了。你发高烧,都快睡了一个星期了。”
我怔怔。
“景文送你回来的。好在有他在。那个人已经给抓了起来,伤害不了你了。你看天已经转暖了,明天我们就上火车,到了香港就没事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那人是冤枉的,景文不是东西。”
“胡说。我看景文这孩子不错,这次帮了你父亲大忙。那些造反的人,都是要枪毙的,你以后想都不要想他们了。”
我浑身发冷,血液都要冻结起来。景文,就是因为我,才让你背叛的?我何德何能?你良心何安?
晚一点的时候,父亲来看我,说:“你还那么小,懂什么政治?瞎胡闹!你迟早会明白,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一直哭:“我跟你们走,你们可不可以不杀他们?”
父亲被我的眼泪弄得心烦,说:“好好,关一关就放了。行了吧?”
他又说:“景文来了,想看看你。”
我歇斯底里地喊:“不见!我死也不见他!”
我的声音响得整栋楼都听得到。
第二日,我还是有点低烧,可是父亲却坚持起程。我一言不发地随着他们上了车,如行尸走肉。逃难的人把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喧哗。可是我的世界却是寂静无声的。
我要走了,乱世出逃。城将倾塌,我也无处可恋。
叶黎将来出狱,想起我,会恨多久?我又会恨景文多久?
人群把我和父母冲散了,妈妈在前面大声叫我。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少杰沉默了一个早上,这时说:“二小姐,我听了老爷的电话,他们要在今早处决所有的犯人。”
我猛地瞪住他。他似乎被我吓着了,忙说:“但是今天早上传来消息,说有人劫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妈妈还在前面喊我,我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少杰。我将手里的提包丢进少杰怀里,朝着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跑去。
***
叶家一片焦黑,火焰肆虐后只留下满目狼籍。
街坊说:“火是一大早燃起来的,好在没有蔓延。”
“那母子俩呢?”
“叶大婶半个月前就走了,她儿子前阵子犯事被抓起来,就没再见着。”
我迷茫,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如果叶黎有幸逃出来,他会去哪里?火是他放的吗?
久违的阳光下一切都那么明亮,一片白色从眼前飘过,这才惊觉梨树居然开花了。
春天来了。
我独自站在树下。想起那晚惨烈的离别,眼睛热痛。
“楚仪?”
我猛地转过身去。
叶黎慢慢地从灌木后走出来。他还穿着被抓那日的黑色校服,瘦了好多,头发凌乱,苍白的脸上有伤。
我太过震惊,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我没有……其实……不是我……”
他笑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说:“你还好吗?你不该在这里。你还不快逃?”
他却摇了摇头,慢慢地走过来。我停止了哭泣:“你……”
他软软跌倒在我脚下。
我将他扶起,摸到他的腹部一片濡湿。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伤,严重得多,滚烫的血从我指逢里渗出来,淌到了地上。
我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叶黎大口喘气,说:“我走不了了,你别被我连累。”
“我去叫人来,给你止血。”
“别,”他摇头,“我这样就很好……很好……”
我抱住他,看着地上的血越积越多,而我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局一样。
他说:“你走吧,别错过火车。”
我说:“我不走,都这样了,我要陪陪你。”
叶黎勉强笑了笑:“楚仪,你真好。”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闭上了眼,“谢谢你……我这样……谢谢你……”
我抱紧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
我没哭,可是泪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平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安稳地睡去。地上的血慢慢蔓延开来,飘零的花瓣落在上面,就像下了雪一样。
我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灿烂阳光透过花枝照射下来,我和沉睡着的叶黎都沐浴在春日的温暖里。一切的喧嚣,一切的爱恨都在那一刻都离我们远去。
梨花似雪,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身上。
就像冬天还没有过去。
***
叶黎死后第十天,我随家人到达了香港。我们在这个岭南鱼港定居了下来。
景文来找我许多次,我都没有再见他。我和他已无话可谈。我断无法亲手刃他为叶黎报仇,干脆将他从我的世界里革除。
我曾经的青梅竹马,分享一切秘密,亲如兄妹的人。我不够了解他,更没办法原谅他。我的错,我自会去赎,他的错,自有他的惩罚。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失落地离开我家,背影佝偻,苍老了几岁。
后来冯家去了台湾,听姐姐说,景文过得很堕落,醉生梦死,不停地逃避着什么。又过了几年,姐姐在来信里不冷不热地提了一句,说景文在阳明山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那年,香港起了一场大火。而我结识了一个清贫的学者。
婚后,我随丈夫移民英国。他教历史,我读莎士比亚。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全家搬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
院子里有一株老梨,春天开稀稀疏疏的几枝花,我却钟爱得不行。
丈夫说:“古来君子自比梅兰竹菊,却鲜有人提到梨花。我却觉得它欺雪傲霜,冰清玉洁,春风中颇有几分凛冽之姿。”
我的丈夫,我想我同他白头到老不成问题。
后来我老了。两个孩子,一个在香港,一个在纽约,结婚生子。我和丈夫晚年寂寞。
温暖阳光里,我坐在梨树下的摇椅上,偶尔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那一场温和平静的生离死别,那一个再无人知晓的故事。
叶黎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个俊朗儒雅的少年。他安详地躺着,洁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他的身上,那场面美丽地不像是死亡。
我被人带走时,才看到他手里拽着的东西。
那是我亲手织来送他的红色围巾。
我想,在叶黎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我的。
我爱过的男孩,永远占据了我生命里的那个冬季。
当所有冰霜消融时,有花落似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