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梓瑕默然低头,轻轻地“是”了一声。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得滴翠的声音静静回荡,虚浮无力,听来更显凄凉:“我是不懂……我不知道,当初坐在小院中吃着我做的古楼子、言笑晏晏的几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朋友吗?转眼之间,竟要落得这样……”
“应该?”周子秦反问。
“身体还不错。我这病啊,本来是真难,一日三番药,每次都要现煎,煎足两个时辰,还得按时服用,所以我是没指望断根了。可滴翠这孩子来了之后,日日四更天起床帮我煎药,雷打不动服侍我一日三次药汤。我光喝药都觉得烦了,可她硬是耐着性子跟我磨,劝我喝,几个月下来,终于慢慢有起色了,”张父眼望着灶房,感叹说道,“那次她逃出京城之后,不久便回来了,是担心没人帮我煎药,我的病又会复发啊!你们说,我能把这好孩子往外推吗?就算拼了一家老小,我也得留着她呀!只是当时行英已经下川蜀寻人去了,我们又通知不到,直等到他回来后,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周子秦与大理寺众人顿时明了,个个愕然瞪大眼睛,转而看向张行英。
“从来君心难测,何况我区区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实嘲讽地一扯嘴角,又说,“不过也就这几日了,陛下定会有个决断,你只需记得在此静心等候便可。”
周子秦见他这样问,一时语塞,只能讷讷看向黄梓瑕。
周子秦还想打听一下先帝长啥样,黄梓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来意,顿时心情又沉重起来,默默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说:“张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终究如此……切勿太过悲伤。”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开口,问:“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给我们写下了一个‘逃’字?”
滴翠,该怎么办?
黄梓瑕心里一惊,立即说道:“吕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张二哥死了……张老伯现在病又复发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张老伯!”
张父也只能道:“总该在的,慢慢找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缓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那两人只把单子往他手中一塞,说:“城南义庄,这两天你自己或者家里其他人,尽快去认尸吧,我们等着结案呢。”
张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伸手开了门。
“因为……我听到那个少年说,公公要黄梓瑕……别再碍事了,”滴翠说着,捂住自己的脸,又哀哀地哭出来,“我知道黄梓瑕就是杨公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行英要杀她,可我却记得杨公公曾在我耳边,对我说出那一个‘逃’字,让我可以在我爹死后,捡回一条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还她这一个逃字……”
黄梓瑕点一点头,低低地说:“应该是的。在我的嫌疑撤销之后,会出具案卷送到他家来。”
大理寺众官吏心惊胆战,不敢再听下去,赶紧命人堵住张行英的口。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平抚各镇节度使,则李舒白即使身负如今的滔天罪责,恢复往日威势也是指日可待。
见他们表情奇怪,张父倒是有点奇怪了,见周子秦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滴翠捧着茶盘上来了,他便也先不询问,只给各人分茶。
黄梓瑕靠在墙上,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翳,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恍惚地“嗯”了一声,一动也不动地继续靠在那里。
王宗实见她神色不定,便慢条斯理道:“对夔王来说,此事着实好坏参半。你以为呢?”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夔王府的秘辛显然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个个都在思忖张行英所说的话。
黄梓瑕望着面前的张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只能说:“伯父最近身体可好?看起来精神头儿很足。”
阿实顿时呆住了,他张大嘴巴,指着自己:“我?”
“我不应该……多此一举的。”
黄梓瑕见话题已经岔开,便问:“张老伯,不知当年您进宫诊脉的情形,可否具体对我们讲讲呢?”
他们正说着,院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张行英终于开了口,声音迟缓艰滞。他目光盯在黄梓瑕身上,却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死仇一般,双眼通红,睚眦欲裂:“我应该,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直接杀了你。”
张父捋着胡子得意地说:“这是我看家的本事,当然记得。陛下睁开眼看见了我,旁边王公公说是我施针令陛下醒来的,陛下点了一下头。另一位宦官带我去领了赏,让我在旁边候着,看是不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外面和一群人一起候着,心想陛下刚刚苏醒,可怎么里面似乎就剩下王公公服侍了……”
听她说“蕴之”二字,王宗实的面色才略为和缓了些,慢条斯理说道:“正是啊,听闻你卷入了一桩杀人案,蕴之与我商议过。我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处理——果然,黄梓瑕毕竟是黄梓瑕,轻易便处理好了。”
黄梓瑕迟疑片刻,然后说:“要不然,我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滴翠反应不及,反而容易出事。”
张父赶紧应了一声,准备去开门。
王宗实向着她走去,脸上露出些微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略显冷淡:“这么冷的天,黄姑娘还要四处走动,毕竟是年轻,生机蓬勃哪。”
王宗实还想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轻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跑到王宗实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张父笑眯眯地在他们面前坐下,说:“行英今天应该还在夔王府应差吧,不知二位找他何事?”
周子秦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声:“和吕老伯一样,咬破了口中的毒蜡丸死的……真没想到,他居然学会了这个。”
她还想开口安慰一下他,却觉得自己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张父略一迟疑,然后说:“这个,说来惭愧,应该也只救得陛下一时清醒。然后我便离开了。”
黄梓瑕心乱如麻,只能颤声说:“张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万看开些。”
他身旁的几个差役立即排开了众人,而大家也纷纷散开,避之唯恐不及。
他声音中的怨毒可怕,让周子秦顿时心惊胆战地喊了出来:“张二哥,你……你说什么!”
黄梓瑕便问:“在外面等候的人中,是否有一位沐善法师?”
周子秦张了张口,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大家注意到了吗?阿实的发音有些问题,所以,我刚刚便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到‘时辰’,便会说成‘习辰’;他说到‘一直’,便会说成‘一及’——所以,我便注意到了,这里面的一个药,白芷。”
黄梓瑕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槿花篱,只是怔怔出神,没说话。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又问:“那,那个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背后指使张二哥杀黄梓瑕的,究竟是什么人?”
“我为的是天下,为的是我大唐!”他疯一样地嘶吼,如在耳畔一般清晰,“黄梓瑕!你与夔王蛇鼠一窝,我身为夔王府侍卫,别人不知,我却再清楚不过!夔王被庞勋附体之后,密谋倾覆大唐天下,意图谋反!我心中尽知你们所作所为,可惜人微言轻,无法将你们的罪恶昭彰于天下!”
黄梓瑕默然站起,觉得自己的肩膀痛得异常,显然是刚刚在墙上撞得狠了,却只怔怔按着不说话。
黄梓瑕盯着他,声音清晰坚定,无比确切:“张二哥,你却没有想到,杀人是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原本计划中应该万无一失的手法,却因为你不巧挑上了阿实,因为不巧他口齿不灵便,便导致你的计划功亏一篑,露出了如此大的马脚!”
“哎,我就下来。”她立即便下来了,看见他们坐在堂前,略略施了一礼,有点不太自然地转身到灶间煮茶去了。
“哦,说起这事啊,可是我此生最荣耀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起来,“我记得是会昌六年三月初,有一天黄昏,我正要结束坐堂之时,忽然有人过来找我。我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顿时就奇怪了,宦官该在宫中御医处看病啊,何须来找我呢?而那宦官一开口说话,我就真是又惊又喜了——”
黄梓瑕知道这便是他的来意了,便问:“不知是何事?”
周子秦与黄梓瑕来到张行英家门口,隔着落光了叶子的木槿花篱,可以看见里面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葡萄架下水道清澈,里面还有几棵枯萎而未倒的菖蒲。
周子秦赶紧抢上来,扶住他们,却发现张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滴翠从楼上小窗看到下面的动静,跌跌撞撞跑下来,已经哭得气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抚着张父的手臂号啕。
张父怔怔站在门口,一张脸直成青紫,毫无人色。那两人见了也有点担忧,便看了看里面,问:“老丈,你家里还有人吧?单子如今送到了,你记得及早过去,我们先走了。”
张行英的兄嫂虽然也是悲痛欲绝,但他大哥还是赶紧到城南义庄去认尸了,大嫂拉着滴翠,与她一起煎药守炉,时刻不离她,黄梓瑕与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辞了出来。
黄梓瑕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由得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微一点刺痛,才让她勉强克制住自己,低声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测。”
“在我们发现滴翠的行踪之后,告诉了张二哥,然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滴翠了,是不是?”黄梓瑕注视着紧闭的屋门,缓缓道,“而且,如果没有和张二哥在一起的话,滴翠又何从知道我们将会遭遇到危险呢?”
周子秦有点迟疑,还未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捶门的声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隐藏,请他们进了屋内坐下,对着楼上说道:“滴翠,张二哥的朋友来了,你下来帮忙煮个茶。”
“这孩子……还是这么直肠子,”张父略有尴尬,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然是信得过你们,所以才说的。”
“是啊,连他都有了这样的胆量,其他节度使又岂会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点、动作的幅度小一点,或者瞒天过海的本事大一点而已,你说呢?”王宗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门了,你觉得还瞒得过吗?”
周子秦僵立在堂上,瞪大眼睛望着张行英,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张二哥……你,你准备如何解释?”
老槐树下依然坐着一群妇人,一边做女红一边唠着家长里短。几只猫狗在暖和日头下打着架。刚出了年,小孩子们兜里还有几颗糖,正在欢闹着玩羊拐子、踢毽子,赌赛着那几颗糖果。
王宗实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声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节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顾朝廷节制,于北方有蠢蠢欲动之势。”
张父诧异问:“怎么啦?这边邻居也时常有来往的,不会擅入我家内堂。”
眼看着滴翠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周子秦都有点怕了,赶紧说:“吕姑娘,你别太伤心了,这事……这事也没办法……”
黄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转头对内低声道:“滴翠姑娘,你赶紧先上楼去。”
“我就知道……他给自己准备毒蜡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样……”滴翠泪如雨下,喃喃说着,将张父的手又缓缓放下了。她想去扶张父,可她身躯娇弱,又怎能扶得动他?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如锋刃自心口划过,太快了,连血都来不及滴下,她便已仰头望着王宗实,说道:“他是不是张行英、是不是我旧友,并无关系;被诬陷的人是不是我,也无足轻重。黄梓瑕只想探明真相,从不顾及牵涉到任何人。”
门外是穿着公服的两名小吏,看见了他之后便问:“是张行英的家人吗?”
张父叹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人老了,记忆有些模糊了。尤其是当日情形,可能是我太过激动,结果现在想来反倒恍恍惚惚,似幻如真,记得不清楚了。”
“对,就是你,或者说,你的口音,”黄梓瑕将周子秦手中的那本《归内经》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请你念一下,这个方子里的所有药名。”
周子秦心知肯定是找他去宫里的,但他此时思绪混乱,一时竟无法搭话,只静等着张父继续说下去。
黄梓瑕知道她已经在楼上听到这个消息,也只能点头,低声说:“是……”
黄梓瑕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喃喃地问:“吕老伯?吕……滴翠?”
他脸色黑紫,气息全无。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张父手中那张纸,谁知那张单子被他死死攥着,竟是抽不动分毫。他见滴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抬手挡住那张单子,给黄梓瑕使眼色。
黄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她也只能先让周子秦去西市找张行英的哥哥,然后再三嘱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张父,等张行英的兄嫂回来了,又叮嘱他们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黄梓瑕缓缓说道:“张二哥,还是让我来讲一讲昨日的经过吧。在我从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出来之后,你就跟上了我,伺机下手。就在此时,我因为要替夔王买药,所以正中你下怀,带着我到了你熟悉的端瑞堂,还将我带到了炮药房。室内药气弥漫,你不动声色地用迷药将我迷倒,然后出来找人聊天,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碌,所以你选中了与自己并不熟悉的阿实。然后在拉拉扯扯一段时间之后,你等来了他的一张药方——而且,正是你知道的药方。你听了前面几个药之后,明白了这是什么方子,而在另一边,倒霉的阿七正好进了炮药房内拿东西,于是你就立即潜进去,杀死了他,并将凶器丢在了我的怀中,然后又立即返回——而这个时候,阿实的那张药方,还未凑完,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你已经绕过药柜之后,去了炮药房又返回来了!”
差役们刚刚压制不住他,此时见他忽然倒下,尚且心有余悸。有人小心地踢了踢他,见他一动不动,才蹲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才惊愕地将他翻过来查看。
滴翠望着张父,大放悲声。
“先帝都驾崩十余年了,我还悲伤什么?”张伟益满不在乎,然后才想起,又问,“二位今日到这边,是来找行英的吧?他回来时间不定,要不,你们去夔王府找找看?”
周子秦赶紧点头:“伯父您是说那幅画吗?我倒是去问过,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我托熟人寻遍了证物房,却都说没有在他们手中。”
周子秦小心地问:“黄姑娘,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到这里来告知了?”
“我和阿实聊着天,等待着机会,等到那张我以前被我爹逼着背过的方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可同时,我却发现阿七绕过药柜,进了炮药房。那时我几乎想要放弃了,我想我的机会转瞬即逝,而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恐怕杀不了你了……”他神情狂乱,仿佛陷入疯狂,周围四个差役赶紧扑上去拉住他。而张行英却仿佛并未有所感觉,只依然朝着黄梓瑕叫道,“就在此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我无法下手杀你,可终究有人能帮我杀你!只要我嫁祸于你,终究你会身陷牢笼,自会有人收拾!看你还怎么妄想要去救夔王这个大唐的罪人!”
她默然转身进了永昌坊,在无人的背阴墙角,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在墙上,勉强平抑自己的呼吸。
张行英面色铁青,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也仿佛已经站不住了,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