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当年宫阙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王宗实转头看向黄梓瑕,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

黄梓瑕却没有回答,她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倔强盯着他。

“那……我们真的要进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很明显,周子秦不想做这个传递消息的人。

黄梓瑕竭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也是无言。

“对,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情绪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

张行英呆呆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呵。”王宗实冷笑一声,但见她脸色沉静,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毕,堂上唯余他们二人,他才说:“张行英之死,原无足轻重。毕竟如今夔王都被监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王府的近身侍卫呢?”

黄梓瑕说道:“您说一说还记得的就行。”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作呕,却又有无数气息堵塞在胸口,无法发泄出来。她明知道并非他说的这样,但张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泪……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经因为这件事,而完全不一样了。

黄梓瑕闭上眼,转头避开他瞪着自己的愤恨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small“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small

她的手放在“白芷”那两个字之上。

“我来吧。”周子秦说着,将张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内。黄梓瑕摸了摸他的脉门,脉搏虽然微弱,却还算稳定,才放下了一颗心,只说:“是气急攻心,歇一歇会好的。”

张父也不介意他的反应,照旧乐呵呵地说下去:“当时那宦官说啊,我的好友许之纬在宫中任御医多年,如今陛下误服丹药,断断续续昏迷了有数月了。他对此并非专精,因我在毒痹这方面经验丰富,便推举了我,让我进宫试试看。”

“真是没有看走眼,就算是我当年,也没有你这样的决断,”王宗实脸上露出一缕冰凉的笑意,声音细细缓缓,与他苍白的面容一样,带着一股异常的阴森,“干净利落,即便是自己旧友,也毫不犹豫,一击致命——不给伤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张伯父……可怎么办呢?”周子秦愁眉苦脸道。

黄梓瑕将手中的《归内经》缓缓合拢,握在手中,缓慢而清晰地问:“张二哥,你说你没有背过这个方子,又没看过当时抓药的那个方子,那么,你当时听到的,应该是‘白芨’才对。可为什么,你在证明自己当时在旁边的时候,会说听到他口中念着的,是‘白芷’呢?”

而那个少年看见了她,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说道:“黄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普宁坊内,安安静静的下午。

可皇帝若因此觉得夔王挟持各镇军马,怕太子年幼,皇叔势大,则很有可能先为新帝解决掉皇位的最大威胁。那么,李舒白不但不能恢复昔日荣光,就连性命怕也堪忧。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里,是否已经永远地成为了杀害张行英的凶手。在生死的抉择之中,她选择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张行英。

张行英的尸身,在周子秦的怀中,渐渐变冷。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只是他与我一向投契,如今为何会受人挑唆,对我下手,也是一桩值得追索的事。”

周子秦赶紧提高声音,说:“伯父,是我啊,周子秦。之前张二哥带我们来见过您几次的,您还记得吗?”

张行英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变幻,拼命在想着什么,却无从说起。

“哦,两位请进。”张父笑着让他们进院子来,看了看屋内,准备去煮茶。黄梓瑕开口说道:“伯父别担心,张二哥和我们提过滴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她在这儿的。”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紧,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公公耳目聪明,又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不知您可知道圣上的确切意思?”

他和黄梓瑕,心中想到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周子秦和黄梓瑕听着他的话,两人对望着,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周子秦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怕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义庄,你去认尸画押吧。”

等众人都喝了几口茶,张父才问:“对了,周少爷,上次那件事,你可帮我问了吗?”

“嗯,所以我们告诉张二哥滴翠的踪迹,只是让他们防备隐藏而已。这也是我们之后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滴翠的原因。”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滴翠?”

周子秦呆呆抱着他许久,才抬头看向黄梓瑕,低声说:“张二哥……服毒自尽了。”

黄梓瑕见外面人多口杂,赶紧把门一关,然后扶住张父的身躯,急声叫他:“张老伯,老伯……”

黄梓瑕向他略施一礼:“近来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从蕴之处得知了?”

“不……不是,老伯,其实我们是来告诉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给黄梓瑕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与自己到旁边,低声问,“或许……我们可以先隐瞒一下,等张老伯的身体痊愈了再说?”

“他杀人嫁祸,企图陷害别人。事情败露之后,畏罪自杀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下场,你赶紧去认尸吧。”那两人说完,转身就走。院门外早已围了一群人,听到张行英的罪名,纷纷对张家院门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道:“振武军节度使李泳,当初是长安商贾,几番起落,如今节制振武军,倒是胆量不小,敢于擅自充扩军营了?”

张父点头,赶紧问:“我家行英……怎么了?”

差役们拼命拉扯制止激愤的张行英,可他身形高大,终究他们也无法彻底制住,反而差点被掀翻。四人只好死死地抱住张行英,给他锁上锁链。

黄梓瑕不明就里,下意识问:“看戏?”

王宗实抬眼皮看了黄梓瑕一眼,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这么快?”

张父一拍脑袋,说:“好像是有一位大师,但只与我打了个照面,马上就进殿去了。我一想觉得奇怪,这几位皇子都候在外面呢,怎么一个和尚先进去了。”

被压倒在地的张行英,双目尽赤,依然死死地盯着黄梓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以嘶哑的声音怒吼:“黄梓瑕!你与夔王李滋,密谋反叛,欲大乱天下,必然不得好死!我微贱之躯,何患生死?纵然拼将一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的罪行!”

黄梓瑕的手指在药方的“白芷”二字之上,举起来示意众人观看:“刚刚阿实念了两遍,相信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所发的音,一直都是‘白芨’。”

宅门之内,照壁外的平地上,一个少年正晒着日光嗑着瓜子。一张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松的狐裘之内,在阳光下越发显出一种年少的鲜嫩透亮来。

“哦,周少爷啊。”张父乐呵呵地过来开了门,看见黄梓瑕,却没认出她是之前来过的杨崇古,周子秦只说:“这也是张二哥的朋友。”

阿实张了张嘴,然后又念了一遍:“白芨……”

只听得滴翠喃喃的声音,轻细软弱:“到如今,我爹死了,张二哥也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那少年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赶紧跑上去,抱着他连声叫着:“张二哥,张二哥!”

黄梓瑕默然点头。皇帝病重,太子年幼,节制各节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势,各镇节度使只差一个带头的,其余都拟效尤。而如今,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黄梓瑕忍着肩膀的剧痛,不动声色地跪下来,准备以衣服下摆挡住那张单子时,滴翠却俯下身,将张父的手握住,看着那张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声:“这是……张二哥……死了?”

张父依然僵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只喃喃问:“怎么……怎么死了?”

他目光扫过她的面容,见她不动声色,才端起茶盏说:“今日一早,传来个消息。我想这消息太过重大,怕是无法让人传达,所以才亲自来找你,知会你一声。”

周子秦诧异问:“少年?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不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僵直地倒了下去。黄梓瑕毕竟是个女子,一时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躯,只能揽着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却只听得张行英冷笑数声,被掰开的口中忽然涌出一股黑血来。他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黄梓瑕,瞪得那么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为刀剑直戮于她。然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死灰,他很快便摔了下去,轰然倒在堂上,再也不见动弹。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张二哥一回到京中,就已经与滴翠重逢了?只是,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我真是蠢,为什么临到头了,还要心软……我原本打算直接在炮药房杀了你,反正我有不在场证据,就算被怀疑,被带去讯问一番,我也不一定逃不掉……”他咬牙切齿,满脸悔恨地嘶吼道,“可我却担心自己是与你一起来的,会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居然把你丢在那里,企图找一个不在场证据……”

而张行英的脸色,也在瞬间僵硬,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位大师进去后不久,几位皇子也被召唤进去了。我还想候着呢,宦官们说不需我了,我也只好离开。大明宫真大啊,我被一个老宦官带着往外走,边走边看周围的宫阙,就在走到宫门口时,之纬正在等我,我们谈了片刻,后面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陛下赏赐,”张父兴奋地说道,“赏赐的财帛就不需要说了,真没想到,陛下刚刚醒来,就给我亲手画了一幅御笔赏赐,真是无上之喜啊,之纬也说,他在宫中担任御医多年,也未曾见过谁有这样的荣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刚收到画,就听到后面有人奔来,大声向所有人传话说,先帝已经驾崩了……唉!”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去叩击门扉。周子秦急了,赶紧拉下她的袖子,问:“你说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提起滴翠?”

周子秦眨眨眼:“那……您记得挺清楚的呀。”

众人听着,还没会意过来,黄梓瑕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请你再念一下这个药。”

大理寺的人向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四个差役赶紧围上来,防止张行英有什么异动。

那种光线正蒙在王宗实的面容之上,他听到她来的声音,缓缓地转头看她。一条条彩色小鱼的身姿让水光波动,在他脸上投下恍惚的光线,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在内堂的滴翠应了一声,赶紧上楼去了。

滴翠点了一下头,掩面泣道:“从蜀地回来,我就觉得张二哥不对劲了……他常夙夜忧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整夜发呆,我怎么安慰他也没用;他从我爹那边翻到了几颗毒蜡丸,悄悄藏了起来;他……他还曾带我出去,以我为掩护,与一个少年偷偷说话。”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就连周子秦也一言不发,埋头缄默。等到两人在街口分开时,黄梓瑕抬头一看周子秦,却发现他脸上尽是泪痕。

“然后呢?”周子秦赶紧问。

“这幕后原因有何难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愿你揭发出事实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杀你以绝后患。”

黄梓瑕看着他,站在阴暗的门厅之内,只觉得骨髓内冒出的寒意,让她整个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将那上面半干的泪痕擦去。被隔绝了日光的背阴处,砖墙冰凉。北风如刀,割得她湿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少年,长得挺清秀的,说着那样残酷的话,却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怕极了,我让张二哥不要,他却只转开了眼,说,你不懂……”

阿实呆呆地看着面前众人,见大理寺的官吏们点头,他才战战兢兢地一个一个念了下去:“白蔹、细辛、白足(术)、甘松、白加(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芨、薏苡仁……”

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内,地龙让小鱼们在这样的寒冬中依然鲜活游曳,闪动的金色红色鳞片在水波中映衬出各种诡异的光线。

直到他从廊下走出,那张脸呈现在天光之下,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缓缓松了一口气,心口那种窒息的压抑感也似乎轻了一些。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着躺在那里的张父,眼中泪如雨下,许久,才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梓瑕听着他的怒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痛得无法遏制,心口的炙热疼痛仿佛烧到了眼中,那里有东西,要制止不住决堤而出。她望着面前露出狰狞面目的张行英,艰难地问:“张二哥,我们相识并非一日,也曾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你一直都帮我助我,在蜀地还救过我,可为什么你如今要这样对我?”

周子秦想开口安慰一下她,可声音还未发出,嘴唇已自颤抖,眼泪涌了满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当时我给陛下施针,也是小心翼翼。像临泣、天冲、风池穴这种,我都不敢下手,连用了十二针,陛下才终于苏醒了过来……”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是好是坏,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是。”她低声应了。

黄梓瑕脸上化了装,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却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转过了脸去,低声说:“黄梓瑕她……多承吕姑娘你的厚意了。”

周子秦问:“这么说,张老伯肯定是在宫中大显身手,终于成功让先帝醒转,所以才让先帝赐下那张御笔?”

公事公办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简短话语。张父却还未回过神来,只呆滞地站在门口,木讷地看着他们,忘了伸手去接他们手中的卷宗单:“什么?”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可纵然她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却无法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颤抖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整个身躯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处时,那个漫不经心的惫懒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