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洛城桃李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现在哪儿去了?她被谁带走了?”

周子秦赶紧说:“我刚好路过端瑞堂,就听见一大群人说张行英带来的一个姑娘杀人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滴翠呢,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但愿……但愿此去,我们能发现事实真相,凶手不是你,也不是张二哥,而是另外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悄悄进入炮药房……”周子秦说着,神情沮丧得都快哭了,“我不想你出事,可也不想张二哥出事;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我也不相信张二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黄梓瑕深深思索着,竟似入迷。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肌肤之中,她的面容忽然转开了,目光看着窗外,听着那边远远传来的钟鼓声,说道:“初更天了。”

周子秦赶紧点头,顺便将室内的矮床拍了拍,就坐了上去。

王蕴只觉得心口悸动,难以自抑地,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初绽桃花般的面颊。

黄梓瑕捧茶不语,许久,手中的茶开始变冷了,她才轻轻放下,问:“你昨天去查了那个阿七的尸体吗?”

见他们说话,崔纯湛便说自己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周子秦惊愕地问:“你怎么也知道当时这个方子?”

“对,那么,如果是——”黄梓瑕骑在马上,慢慢收紧手中的马缰,一字一顿地说,“同心结、匕首、玉镯子呢?”

“他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连夜去查验尸首了。”

“从之前禹宣的那一次案件来看,摄魂术并不能无缘无故让一个人起杀心,只能对本就有嫌隙的人起一个诱导作用。它能加重仇恨戾气,却并不能平白制造仇恨。而我不觉得一个药堂里抓药的小伙计能与我有什么仇怨,值得摄魂术钻空子的。”

“比如说,如果给你三样东西,对联、爆竹、火盆,你会想到什么?”

“跟你打个商量。你也知道,黄梓瑕可是神探,她要作案肯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的,怎么可能失手被人擒住?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在陷害她!你觉得呢?”

周子秦见她这样出神,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啊,有时候,不同的身份,可能是同一个人嘛。”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你还敢回端瑞堂去?昨天你可在那里闹了命案啊!”

黄梓瑕听着他的口音,问:“所以,你抓那帖药的时间,足够从药柜到炮药室走好几个来回了,对吗?”

周子秦一拍桌子,连上面的灯盏都跳了一跳,光芒陡然一暗:“我知道,肯定是那个阿实被他买通了!”

众人谈兴正浓,一看见新人加入,立即眉飞色舞道:“不得了啦,端瑞堂发生命案啦!尸体刚刚被抬走!”

她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向他们走去:“你们怎么来了?”

“我既然敢这说,那么,当然便有证据,”黄梓瑕冷冷说道,“证据很简单,就是阿实的一句话而已。”

旁边有人嘟囔道:“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好像感觉到,阿七到炮药房拿东西的时候,阿实刚好跑到我旁边抓药,那毛手毛脚的,还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周子秦一会儿看看天空的云,一会儿看看街边的树,一会儿又看看她,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崇古,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崔纯湛一看见他,立即丢下周子秦,满面堆笑向他迎了过去:“蕴之,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她抬头环顾四周,坚冷的囚室,高而小的铁窗,如今身陷此处,仿佛已经到了绝路,再也没有曙光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不偏不倚地,王蕴却在她的面前搭建了一条虹桥,在悬崖绝处,让她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是啊,如果不是他就最好了,毕竟,这只是我最坏的猜测。”

“阿七真可怜啊,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就靠着他赚钱呢,造孽啊。”

“就是嘛,比如说上次同昌公主那个案子,要是不太讲究,那个钱关索死了就得了,谁还管他?”

黄梓瑕又问:“伤口有什么疑点吗?死者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泄露凶手的特征吗?”

周子秦看了看张行英,小心翼翼地问阿实:“他当时,看你的药方了吗?”

王蕴转头对崔纯湛说道:“不如一起去吧,我也正是为这个女犯而来。”

“不知道啊!难道是他见你一个单身姑娘所以想欺负你?不对啊……张行英怎么不帮你啊?”

“看起来,不像。”黄梓瑕摇头。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转过脸看他。

“哎,蕴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崔纯湛说着,看了看周子秦,把他往净室方向一推,“子秦,你先去探望犯人吧,我和蕴之好久没见了,先说会儿话。”

“阿七死的时候,你在抓药?”

王蕴听他这样说,面容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问:“子秦来探望的,可是梓瑕?”

黄梓瑕精神萎靡,她昨日陡遭剧变,通宵未眠,面容憔悴不堪。听他的惊叹,她却只默默捧着一卷书看着,没有接他的话茬。

周子秦一听到张行英三个字,顿时“啊”了一声,赶紧问:“是张二哥带过来的?难道……难道是滴翠?”

黄梓瑕苦笑了一下,没有起身。王蕴知她如今是待罪之身,又是个女子,与他们一起吃饭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因此只拍拍周子秦的肩,说:“梓瑕陡遭大变,想必没有胃口,我们先去吧。”

但就在忽然之间,她猛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周子秦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只是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看,不由得问:“怎么啦?想到什么了?”

“是啊,这三样东西,应该是代表着同一件事……”黄梓瑕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鄂王应该是看到之后便知道了,所以才会受了误导,产生了——即使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将夔王置于死地的执念。”

周子秦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黄梓瑕心下了然,缓缓地问:“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也中了摄魂术,所以,这个案件,也很有可能是我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却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杀了人,对吗?”

“看起来不像啊,好像是张行英带过来的,和阿七应该是无冤无仇才对啊。”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抓住她的马缰,免得她掉下来,一边问:“你没事吧?小心点,千万别摔下来了。”

周子秦回头看看张行英,见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他已经认出了黄梓瑕,便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黄梓瑕,一边又说:“但是,黄姑娘没有作案的动机。”

“现在就去吗……”崔纯湛还有点犹豫,周子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又要开始纠缠,崔纯湛赶紧跳开,说,“好吧好吧,我亲自带你去!”

黄梓瑕默然收拢十指,紧紧地握紧自己双手,即使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也毫无感觉。

黄梓瑕想说什么,但在一瞬间却忘记了自己该说的话。她勒马站在街心,一股针尖般的寒气直刺入她的脊椎,让她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们三人离开了,门被关上,净室内又只剩下黄梓瑕一人。

“嗯,这倒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嘛,有些人知道你这个身份,但有些人就只知道你另一个身份,说不定他们聊起来的时候,一个叫黄梓瑕,一个叫杨崇古,却不知道各自口中的人,就是同一个你呢!哈哈哈……”

“被……被官府……”

黄梓瑕挪到几前垂首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问:“周子秦呢?”

“崔少卿,还是你懂我,我们就别客气了,开门见山吧。”周子秦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问,“你们这边是不是来了个女犯名叫黄梓瑕?”

大理寺净室之中,新收的女犯黄梓瑕正安静地坐在矮床上。衣裙上尚有干涸的血迹,她却毫不在意,只仰头看着又高又窄的窗户,安静得如同雕塑。

周子秦站起来,示意黄梓瑕:“走吧。”

黄梓瑕点了点头,端正了姿势,说:“走吧,去端瑞堂。”

周子秦摇头:“没有,匕首是西市的普通货,二十文钱一把的那种,而且还有点锈迹。估计买来放着很久了,从这上面是找不到可以追寻的线索了。”

黄梓瑕只觉得心乱如麻,许久才勉强说道:“滴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她曾对我们发出过警示。”

黄梓瑕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也不说话。周子秦却急得赶紧反驳:“这怎么可以?好人被屈打成招后,真凶岂不是要逍遥法外?”

“没什么,依然是那个结论。对了,你不是去义庄查看了尸体吗?有什么发现吗?”

“哎哟,那个女人下手挺狠的啊。”有人啧啧感叹。

“没啥没啥,不是大毛病,”周子秦拍着阿实的背说,“日常不妨碍就行了,你看张二哥就能和你聊这么久。”

大理寺的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人问:“周子秦,你表弟的意思是,张行英可能在听了前几个药名,猜出了是什么方子之后,便偷偷离开,到炮药室杀了人,然后再绕回来假装自己未曾离开过?”

“你一直都看着他吗?换而言之,他是否从始至终都在你的眼皮底下?”黄梓瑕反问。

“这个,崔少卿倒是没有跟我提过,”周子秦摇头,“完全出自我对破案的爱好和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黄梓瑕吃饭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起来。

黄梓瑕皱眉思忖片刻,问:“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未曾离开过?”

黄梓瑕勉强镇定心神,低低开口,说:“不是我。”

“所以,阿实抓药的时候,刚好,就是阿七进炮药房的时候。”黄梓瑕冷冷地看着张行英,说道,“换言之,你有半盏茶多的时间,可以下手。”

崔纯湛张了张嘴,显然他此时才依稀想起,这个黄梓瑕,似乎就是王蕴的未婚妻。他立即明了王蕴的来意,在心中暗暗把带回黄梓瑕的多事手下又骂了一百遍,然后颇有点尴尬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瞧瞧。”

王蕴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她吃了一大半,才说:“我让人关注你行踪,真的只是因为如今局势危险,怕你出事,别无其他意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张行英怔怔望着她,摇头道:“黄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本该替你扛下这个罪名。可我确实没有杀人,也没念过这个方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认。”

周子秦打马走在她的右侧,却老是忍不住转头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子秦赶紧点头附和:“是啊,怎么可能是你呢……”

张行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唇张了张,艰涩地说道:“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

“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挺不错,姓黄?……”周子秦喃喃念叨着,然后脑中一个闪念,顿时愕然失色,手一松,那只被他提着耳朵的兔子顿时落地,撒着欢儿就跳走了。

“哦……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东西。

周子秦见她神情如此平淡地说出自己是凶手这样的猜测,不由得瞠目结舌,艰难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京兆府还是大理寺?”

“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睡得那么死。只是因为当时就在炮药室内,所以我没有觉察到那种迷药的气息,”黄梓瑕说着,给自己换了一盏热茶,又捧在掌中,才问,“那把凶器匕首,有没有什么可以查一查的地方?”

周子秦是个最爱热闹的人,所以立即便上去问:“各位各位,发生什么事啦?”

周子秦一把抓住黄梓瑕的袖子,忙不迭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人诬陷要去杀药堂抓药的小学徒?”

无上的恐惧让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脸色难看得连周子秦都心惊肉跳,连忙说:“崇古,别担心啊,这……这只是我随便猜测而已……”

旁人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滴翠?听说姓黄啊。”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我又何尝希望这样的结局?可……子秦,真相就是真相,无论这结果,最终触及的是张二哥、还是我自己,我都只能去追寻唯一的那个真相。”

她闭上眼,低声说:“一切……任凭王公子安排。”

王蕴快步穿过庭前青石铺设的广阔平地,笑道:“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确是有事相求。”

“小的……小的什(舌)头有点不得劲……”阿实赶紧指着自己的嘴巴,苦笑道。

“没有,干净利落,就只一刀。”

周子秦性子最急,立即大叫出来:“崇古,你完蛋啦!你怎么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啊!赶紧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哦。”黄梓瑕点了点头,先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天寒地冻,净室森冷,一碗热汤下去,全身都似乎暖了起来。她不由得捧着这碗汤抬眼看面前的王蕴,看着他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的笑颜,与此时捧在手中的汤一般暖和。

他又岂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停,然后才尴尬地垂下来,假装收回她面前的空碗,取走了一个碟子。

“黄梓瑕和杨崇古,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黄梓瑕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像奉旨验尸的周子秦,和周使君家的公子一样,也是同一个人。”

有人笑道:“作案动机这个不好说,一般证据确凿的话,审一审就有了。”

“我怎么听说是牵涉到了琅邪王家?听说杀人的那个女子,是那个挺有名的黄梓瑕,王统领的未婚妻……”

黄梓瑕反问:“你觉得呢?”

阿实仔细想了想,面带疑惑:“系的呀,因为那习(时)候就我一个人闲着……这期间我就去扎(抓)了一帖药而已,我系念一个药名然后去抓一个的,有时候从这边走到药柜最那边,又有时候从那边走肥(回)来,而张爱哥能复述我当习所抓的药,所以抓药习他肯定在旁边的……”

“哦,我表弟,他也喜欢看断案之类的,听说这里有个无头案,跟着我过来瞧瞧。”周子秦含糊地带了过去。

第二天周子秦到永昌坊王宅,见她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顿时膜拜不已:“你卷入的可是杀人案!”

周子秦皱着眉头说:“是啊,万万没想到张二哥居然会……会对你下手啊!即使是你说的,可我也……先存疑吧。”

周子秦神奇的大脑立即转动起来,兴奋地问:“是不是那个死者阿七勾三搭四结果不对人家负责任,被人家姑娘杀了?”

而如今,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正在探寻的,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王蕴不由得笑了,他凝望着朦胧灯光下的黄梓瑕,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颊上晕着两片红霞,让一直苍白的她此时显得娇艳无匹。

“系,一及(直)在抓药,然后还和张爱(二)哥在聊天呢。”他赶紧抬手一指张行英。

周子秦一脸犹豫,看看神情坚定的黄梓瑕,又看看满脸迷惘的张行英,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又问阿实:“以你当时抓药的速度,这个空当,究竟有多久?”

黄梓瑕随意听着,与他一起打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