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永生永世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黄梓瑕默然,低头不语。

她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但她相信,他说过的,就一定能做到。因为他是大唐夔王,李舒白。

“干吗?找我吵架啊?一个大男人,都走出那么远了,还为了一个字找我吵架?”二姑娘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世间,有万千模样的女子。然而他望着她,在心里想,或许人生之中,再也遇不到任何一个与她相似的人了。

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吧……那如果泄露了,我爹要打死我的时候,王爷可要记得替我收尸呀……”

他已经记起了一切,自然也记得自己藏鸩毒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便取出吃掉了,又默然跟着狱卒们到监狱里去,仿若无事。

他含笑望着她,伸手到她的面前,低低地叫她:“阿瑕。”

黄梓瑕的心口,猛然悸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她,终于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密盒之中的符咒,已经再次悄悄变了颜色。

五指轻轻一放,轻微的一声脆响。那个她一直捏在手中的玉镯,在下面的石头上粉碎。

她走出亭子,在假山最高处的断崖之上,慢慢伸出右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二姑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独轮车往旁边推一推!”周子秦从小瑕身上跳下来,当街叉腰,对着她大吼。

坟墓非常整洁,除了几片落叶之外,干净得简直与人家庭院无异。石刻香炉内灰烬尚在,石鼎中净水充盈。

周子秦托着自己即将掉下来的下巴,结结巴巴地问:“崇……崇古?”

只听得身旁脚步声响,几个老人从旁边的路上行来。

李舒白见她沉默不语,便说:“昨晚,禹宣在狱中自尽了,服下了鸩毒。”

黄梓瑕把脸转过去了,不理他。

黄梓瑕无语地和李舒白对望一眼,又如释重负。

黄梓瑕窘迫地转开脸,而他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无须担心,一切有我。”

黄梓瑕在父母的墓前深深叩拜,沉默祝祷。

“我……”她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什么……不是好捕头吗?”他这才听明白,顿时愣了。见黄梓瑕还在笑,他只好抓着她的缰绳,追问,“哈捕头是什么意思?”

呼吸相闻。

“我想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的话,当时齐腾提到那条鱼时,禹宣的脸色不会变得那么难看。即使他想不起来,但那条鱼却在他无意识之中异常深刻。”

她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有着轻灵明净的气质,倔强固执的神情,让她迥异于所有他曾见过的女子。

“今日凌晨,在他回广度寺之时,西川军将他送到寺门口。他禅房在山上,所以便沿着台阶往上走。夜黑路滑,他本来年纪就大,从台阶上摔下来,去世了,”李舒白皱眉道,“我也是今天早上命人去找他时,才知道此事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日光这么暖,香气这么甜,轻风这么软。她支着下巴,望着大家。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亭中其他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他在亭中又蹦又跳,欣喜万分:“太好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终于彻底解决了!”

她拒绝了唾手可及的富贵荣华,准备洗尽铅华做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然而终究,这脚踏实地的梦想,她也得不到。

她从小阁出来,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前的平台上,望着面前的小园。

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的,恣意而骄傲的花。

她有点诧异地想,还没有喝桂花酒呢,怎么就醉了。

黄梓瑕看着他笑,还没来得及说,旁边有个经过的大娘说:“我们川蜀话中,‘哈’就是傻的意思。”

黄梓瑕认得是黄氏族中几个在川蜀这边的旁支长辈,赶紧上前见过。他们都是黄梓瑕的爷爷叔伯辈,先见过夔王之后,便对黄梓瑕说道:“你父母双亡,兄长亦殁,如今家中是孤身一人了。女子毕竟不能旁依他姓,还是先回到黄氏族内吧。有许多事情,你不方便,但族中长老自然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我陪你。”李舒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站起来。

李舒白问:“想起齐腾那条小红鱼了?”

周子秦见他这样说,便点头,说:“没问题,交给我——不过其实王爷你想要的话,和我爹说一声就行了……”

他还没说什么,涤恶已经跃到那拂沙身边,两个人的距离,顿时相隔不到半尺。

周子秦灰溜溜地埋头上马,为了找回面子,又吼了一声:“好,看来你还没忘了上次我给你画的线!以后肉案就摆那边,不许再出来哪怕一寸了!”

“是啊,琅邪王家与你不是早有婚约吗?之前你受冤被缉捕,但王家真是赤诚,竟未曾到我们这边提过退婚一事。今日一早,还是你的未婚夫王蕴亲自前来,说你已洗清冤屈,让我们及早安顿好你,黄家王家,永以为好。”

“你你你……你好好一个宦官,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个女人?”周子秦右拳抵在自己胸口,一副惊吓过度又心跳急促的模样,脸都红了,“别……别离我这么近!你、你……你扮女人太好看,我……我有点受不了……”

禹宣死于那日凌晨。

“咦?真的?对方是哪家姑娘?”周子秦立即把那个身份揭秘大会抛到了九霄云外,“长得像黄梓……哦,这个不提了。好看吗?聪明吗?性格呢?”

他曾承诺过,在她揭露了王若案件之后,会帮她洗清身负的冤屈。而现在,她已经洗净污名,两人之间的合作,两清了。

二姑娘说着,推起自己的独轮车往旁边挪了挪,又剁排骨去了。

他对她说过,天上地下,太遥远了。

镂空的薄脆小鱼,就此化成一片晶莹碎末,永难再收。

李舒白和黄梓瑕都被他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向给震惊了,一时竟无法回答。

黄梓瑕笑道:“看来,这位彪悍的二姑娘,肯定不怕尸体。”

她提起裙角,踏着碧绿如青丝的茸茸草尖奔向他们。

周子秦脸都有点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当众叫我好捕头嘛,这称呼,听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不过,就算你不告诉我真实身份是为我好,可是还有一件事——”周子秦回过神来,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闹脾气,“别的不说,就说禹宣当年那个案子,夔王上次只说记得他的掌印,其他什么也没说,你却一下子就能发现他的身份,所以后来,你们肯定又交流了很多,又没有带上我!”

他们曾在暗夜山林之中相依为命,曾相拥在一起沉沉睡去,也曾在日光之下携手前行。

十指交缠,心心相扣。

周子秦一听这话,抬头一看漫不经心的李舒白,再转头一看神情诡异的张行英,顿时扁着嘴,郁闷地喊了出来:“你们就是这样,永远把我排除在外!你们谁都知道真相了,连张行英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我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好朋友了?”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黄梓瑕恍然想起,她与他的婚约,如今尚未解除。其实算起来,他们还是未婚夫妻。

“……为什么你一分析,就什么都很简单似的。”周子秦沮丧地在他们旁边坐下,想了想,又问李舒白:“王爷,我们商量一下吧,公孙大娘和殷四娘怎么办?”

李舒白微微而笑。周子秦真是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了,最后也只能说:“好吧,崇古……你真的就是黄梓瑕的话,那我可想起一件事情,很严重的!”

清风徐来,吹起他的衣角,也撩起她鬓发。

“律法……律法不外乎人情嘛……”周子秦嘟囔道。

“哈哈哈……习惯了,”周子秦潇洒一挥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成都才这么些天,大家就都知道我喜欢摸尸体了!还有人传说我每天在尸体堆里睡觉——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啊,方便验尸嘛,可其实成都府的义庄很冷的嘛,肯定是睡不着的对不对?奇怪的是大家都相信了,所以我爹要去骗人家女儿,肯定也是骗不到的……”

她放开他的手,缓缓地,将自己收回的那只空空右手紧握成拳。

使君府的后花园,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花草,都是她所熟悉的。只是如今,已经无人能携手与她一起走过。

在荷塘之前,长风之中,她仰望着禹宣的面容,笑着湿润了眼睛:“不,永生永世,再也不见。”

黄梓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看了。杨崇古,就是黄梓瑕。”

她抬起左手,用手肘仓促地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让眼里尚未流出来的东西被衣裳迅速吸走。她强自压抑住自己的气息,低低地“嗯”了一声。

荒林之中,坐北朝南,夕阳斜晖暖融融地照在墓地之上。

“你真是……真是……”他喃喃地说着,然后又跳了起来,郁闷一扫而光,兴奋地叫出来,“真是太好啦!”

黄梓瑕无语摇头:“世上哪有女捕头。”

黄梓瑕一看他的模样,立即问:“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违反条例的事情?”

她望着父母的墓碑,还未开口,周子秦已经跳了出来,说:“当然是来衙门,当我们成都总捕头啦!崇古……啊不,黄姑娘!只要你肯来,我马上让出捕头这个位置给你,以后我跟着你混,成都所有案件全都交给你,和以前一样,成都百姓需要你!”

她只能问他:“昨夜禹宣叫我‘阿瑕’的时候,你未曾听到吗?”

“我、我……我以为他是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在向着梦想中的黄梓瑕伸手呢。”周子秦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再说了,你当时不是没理他……没伸手吗?”

李舒白与她并辔而行,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转头看她。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仿佛没听到一般,神情平静。

李舒白略一思忖,说:“偷一个是偷,偷两个也是偷,不如你把它也取出来吧。”

她轻声说:“我怕放在使君府里会丢掉,所以随身带着呢。”

万千乱刃在他的腹中直刺,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痛到了极处,连手指头也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周子秦冲到断崖边一看,顿时快要哭了:“崇古……这可是我偷出来的呀……”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李舒白平淡地说道:“这个问你父亲。一切自有朝廷律法依例判处,何须我们商量?”

二姑娘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哈捕头!”

“傅辛阮的遗愿,要把这镯子交还给原主,”李舒白淡淡说道,“而我,刚好认识那个人。”

她笑着,抬头看着微笑的他,看着这照亮了她最美好的少女年华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黄梓瑕只能放弃了和他沟通的想法,提起裙角走入亭中,来到棋盘边。

整个世界通透明净,光彩生辉。她依然身在当年住过的小楼之中,使君府花园之内。

这是凝固了的她的梦境,风雨永远不会侵袭到这一角落,未来似乎永远不会来。

一听这话,就连李舒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子秦顿时怒了,丢下一句“你们先走!”转身纵马就朝着二姑娘冲去。

荷塘依旧,薜荔浓绿。一株早开的桂花树,已经吐蕊绽香。没有梦中那么浓稠,被轻风远远送来,散发淡淡甜甜的香。

“对不起,子秦,”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因为四海缉捕,所以王爷才助我隐姓埋名,假扮宦官。其实我也是担心身份泄露后会给你惹麻烦,并非有意瞒着你。”

“子秦,”李舒白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你父亲最近又托人去给你提亲了吗?”

那些浮云般来来去去的烦恼忧愁,因为他这八个字,而忽然之间完全消散了。

黄梓瑕默不作声,转头看向李舒白。

她愕然睁大眼。

“不知道。只听说,又被拒绝了。”

黄梓瑕转过头,望向他的面容。

“好……好吧。”周子秦又沮丧地低下头,说,“可……可是真的需要这么严格按照律法来吗?”

她伸出手,握住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