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着回廊,在初秋的风中,向着前方走去。轻薄的衣裳被风吹起,如碧波回荡,如细柳低垂。
因为是要犯,所以在押解入狱的时候,狱卒先押他回家中收拾东西,再过来收监。
李舒白握着手中棋子,抬头凝视了她许久,然后放弃了这一局,伸手去取棋盒,将棋子一一收回,示意她坐下:“睡得好吗?”
黄梓瑕低声道:“不知道齐腾那条小红鱼,和你手中这条,是否有什么关联。和王宗实,又是否有关系。”
只是,她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流云,近处花树,全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晰了。唯有眼前这个镯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璀璨生辉,令她眼睛都灼痛起来。
跟在他们身后周子秦,骑着小瑕溜溜达达地追上来了,问:“崇古,你对王爷笑什么啊?”
她对他说过,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
安静潜伏于琉璃盏之中的小鱼,轻跃出水,泛起动荡不已的涟漪。
见她没回答,辈分最长的一位又说:“你是我黄家子孙中的佼佼者,族中自然好好待你。你爹为官多年,族中也清点了他的资产,你年纪已大,到时候都可带到夫家去。”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傻呆呆地望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她走上假山,到亭前向他们敛衽为礼,盈盈下拜,他的嘴巴还未合拢。
一听她的话,不知为什么,周子秦的脸上露出些许紧张与喜悦来:“最近……最近破了一个惊天大案,你没听说吗?”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一指旁边的鱼摊子,悲愤地说:“老板,全部都要了,给我送到衙门去!”
这修长的手掌,匀称的骨节,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这么熟悉。温柔,又不松懈;包容,却不用力。
周子秦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想又说:“不过还好,这个镯子又不名贵。傅辛阮那边不是有个非常好的玉镯吗?那个也被封存了,有人问起就把它拿出来顶一顶好了。”
“哎,你怎么知道呢?则天皇帝身为女人,都能登基称帝,你当个女捕头怎么了?”周子秦说着,还把李舒白也拉下了水,“何况有夔王在此,成都设个女捕头还不是轻而易举?绝对没问题!”
黄梓瑕一看便知道那是什么。她慢慢伸手接过来,将外面白布打开。里面是一个镯子,莹润而通透,雕着两只互相咬着尾巴的小鱼,亲亲热热,甜蜜可爱。
“一切谜题尚未解开,然而这些冒出来的线索,又都迅速断掉了。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所有事的背后,是否都有一只巨大的、我们所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我们看不见它,却分明能清楚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自己的手,面容已经平静了下来,连眼睛也唯有一痕微红。她望着李舒白,慢慢的,用干涩的声音说:“我要去拜祭我的亲人。”
“放心吧,”李舒白淡淡地说,“我亲手给你写悼词。”
“梓瑕……”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可是,可是她们都是美人,杀人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都那么出类拔萃。她要是死了,《剑器浑脱舞》说不定就断绝了……”
周子秦大吼:“不是!我来……我回来是为了买鱼!”
“你没听说过,先皇当年杀罗程的事情吗?”他问。
她手中握着这个镯子,沉默不语。
她用昨日壶中剩下的水给自己梳洗完毕,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素丝的衣服,足蹑素丝履,毫无纹饰。长久以来习惯了束胸,如今解开了,她反倒有点不适应。
她说:“再见。”
“还有齐腾从哪里弄到的鸩毒?以及,沐善法师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及早去找他询问一下?”黄梓瑕问。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妆台,支起已经有些锈蚀阴翳的铜镜,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没有蘼芜她们在,她其实不太会打理自己。以前外出的时候,也都穿男装,省却很多烦恼。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就连近在咫尺的李舒白,也只听到她的呼吸声,长长的,压抑而用力。
“哎呀……总之就是不习惯你是个女人的这个事实,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你是崇古,”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又不住地在她马前马后转着,说,“你看,现在你连以前那支簪子都不戴了,换成别的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柔和的银光,清素的光彩。他如春日一枝刚刚剥去笋衣,还含着薄薄一层白色新粉的绿竹,清颀匀长,不染半点凡尘。
“就是,我一直在想,在我大唐天下,查案推理这一行,到底是黄梓瑕比较厉害呢,还是杨崇古比较厉害呢?如果有一天他们遇见了,谁会占上风呢?”周子秦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这个问题一直缠着我!我最近纠结得都快疯掉了,茶不思饭不想,觉都睡不好了!如今知道你们就是同一个人,我感觉我又可以吃三大碗饭,睡到中午起了!”
日光明灿,金色明亮。一粒粒的桂花落在他们一家人的身上、头上,也在桌上铺了一层。浓稠如蜜的甜香在他们的周身萦绕,就像是一个缓缓转动的旋涡,她在里面望着家人们的笑容,有些晕眩,又觉得从未这样开心快乐过。
周子秦脸上又露出那种紧张与喜悦混合的神情,催着马赶紧往前走。黄梓瑕看他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黄梓瑕,依然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轻罗窄袖的浅色衣衫,出身世家,容貌美丽,名满天下,人生完美。
黄梓瑕忍不住扶着额头笑出来:“哈捕头!”
黄梓瑕和李舒白看着跳下马的周子秦被二姑娘三两句话喷得蔫蔫儿地蹲墙角,忍不住笑着对望一眼。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接近西斜的日光从窗外照在她的身上,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去,金风却已经徐徐吹来。
李舒白没有接他的话茬。
大唐天下如此广阔,可属于一个女子的未来,又究竟在哪儿。
不知为什么,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往前默然走着。走出了桂花香彻的这一个地方,走出了温暖舒适的这片天空。
“嗯……很好。”她坐在他的对面,轻声应道。
李舒白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脸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露出一丝温柔弧度。就像在荒芜山野之中,转过一个山道,蓦然望见了一枝初绽花朵的神情。
“圆寂了。”李舒白说道。
黄梓瑕默然抚了抚自己的鬓边,然后转头看着李舒白,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黄梓瑕微微侧头,向着他点头一笑。
李舒白坐在她的对面,默然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周子秦无比小心地慢慢蹭过来,一脸惊吓过度的模样,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她,只差用一个小指头戳一戳看看是不是活人了。
黄梓瑕独自默然走到墓边,在青条石上坐下来,茫然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李舒白。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明月透过狭小的铁窗照在他微笑惨淡的面容上,也透过镂雕五蝠的窗棂照在黄梓瑕的身上。
她做了一个梦。
她低下头,想起当初刚刚到他身边,作为小宦官的时候,也曾担忧会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而他说,我会帮你解决。
但也只是一瞬间,便什么意识也没有了。死亡降临到他的身上,如同暖意融融的那年春水,又如柔软绵绵的当初雪花。在眼前的血红之中,他蜷缩在牢狱之中,茫然抬头,看见眼前的幻影。
“听说了呀,夔王身边的杨公公从京城赶到成都府,调查多日后,一夜间破了三个大案。这三个案件互有关联,又各自分散,真可谓案中案,谜中谜,千丝百缕,内幕惊人——我们成都的捕头束手无策,全靠人家喽。”
夏日的荷风猎猎吹来,她看见了站在对面的禹宣。长风之下,翻转的荷盖之前,他身上镀着一层滟滟的水光。
small黄梓瑕窘迫地转开脸,而他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无须担心,一切有我。”那些浮云般来来去去的烦恼忧愁,因为他这八个字,而忽然之间完全消散了。/small
“嘘……其实我还不是为了你嘛。”他说着,前后看了看,见周边无人,他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用白布包好的圆圆扁扁的东西,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脸想要邀功的表情。
黄梓瑕询问地看着她。
黄梓瑕看着鱼贩心花怒放地倒着各种小杂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转过回廊,她看见前方假山上的小亭之中,李舒白正独自对着棋盘。张行英侍立在旁,周子秦则满脸郁闷地趴在栏杆上,显然完全不是李舒白的对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和他对弈的想法。
周子秦满脸忧色:“你是王蕴的未婚妻,可是一直以来你都是王爷身边的小宦官,这个……回了京城之后别人要是问我,杨崇古哪儿去啦?我要是说杨崇古嫁给王蕴了,那大家会对琅邪王家长房长孙娶一个小宦官有什么想法呢?”
周子秦又问:“如今真相大白了,难道你还要回到夔王府,做一个末等宦官吗?”
她和大家一起在艳阳与花香中笑着,却忽然觉得寂寞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勒马伫立在成都府的街头,看着长天之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李舒白拍了拍他的肩,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拿走了。”
黄梓瑕胡乱点了点头,只觉得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如何才好。
等她起了身,李舒白问她:“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如今周使君已经入住使君府了,你一个女子漂泊在外真是不宜,还是及早收拾了东西,回到族中吧。”
张行英忍不住问:“你人生中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黄梓瑕喃喃问:“夫家?”
黄梓瑕缓缓转动着镯子,让它的光彩在自己的面容上徐徐滑过。
“按例,这个是要封存入库的嘛……但是,但是昨晚我想这个是黄梓瑕的东西,以后我说不定可以在成都找到她,到时候把这个给她当见面礼好了,于是我就……”他把手指压在唇上,小心地说,“反正入库后几十年也不会有人去查点的,应该没人发现!”
进了城,顺着石板路一直往前,周子秦一眼就看见了二姑娘,她的羊肉案子赫然又摆在路中间。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叔叔和祖母。他们在桂花树下,喝着桂花酒,笑着朝她招手。
他坐在黑暗的监牢之中,用黄梓瑕父母一样的死法,静静地等待着,感受这无药可解的剧毒侵蚀自己的身体。
等族老们散去,她辞别了父母兄长、叔叔祖母,骑着那拂沙缓缓沿着山道往城里而行。
周子秦惊呆了:“为……为什么?”
莹润的玉簪上,簪头是卷草纹,下面是银质的簪身。按住了卷草纹,便可以将里面的玉簪拔出,不必散落了头发。
族中长辈们都涌到李舒白面前去了,瞻仰着皇亲国戚,个个都是笑得跟菊花似的。
“真的没有再交流过了,这还需要吗?”黄梓瑕叹道,“五年前,光德坊,我平生破过的第一个案件,自然记得非常清楚。涉案的人肯定不会是禹宣,而他也没有被判刑,却在卷宗上留下过手印封存。若是证人是不会收归最后档案的,所以,他必定是犯人家属。再回忆一下当年那个案件的凶手亲属,一切便都清晰了。”
禹宣将一切都弄得十分妥帖,所以他们的祭扫,也只是做了个样子,便摆下了案桌。
然而说过的话,如同烟云一般消散在空中;做过的事,如同逝水一般被抛在身后,又真的能算得了数吗?
二姑娘抡着刀子正在剁肉,只瞥了他一眼,镇定自如:“哦,哈捕头啊,你最近不是很少上街吗,怎么又来了?”
“是……”黄梓瑕默然思索道,“按照种种迹象来看,禹宣第一次被沐善法师挑拨要杀害我家人时,那条鱼还在。而到了禹宣在我父母墓前自尽,忘却一切之后,那条鱼便不见了。”
“我会提点范应锡,让他不要给你爹施加压力,一切秉公处理。但其余的,都只能看律法。”
李舒白站在她身旁,凝望着她低垂的侧面。
虽然周子秦念叨起来没完没了,但好歹没有牵扯到他们,所以黄梓瑕和李舒白也都随意了。
“是吧?所以考虑问题要充分,我觉得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很重要,首先,我们要在长安召开一个杨崇古身份揭秘大会……”
她曾是王府的宦官,然而如今身份已显露,她再没有办法做回那个末等小宦官,每天跟在他的身边了。
李舒白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不偏不倚相接,都看到彼此的迟疑犹豫。
她的手指从妆奁中一支支簪子上滑过,在李舒白送给她的那支银簪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拿了一对简素的白玉簪给自己插上,又戴了一对小小的南海珠耳环。
她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去年今日自己在做什么。小楼被封存了半年,里面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时光仿佛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王蕴的动作,真是快得令人敬畏。
半年来的奔波疲惫已经卸下,所有日夜绷紧的神经也已经松弛。她睡在窗下,平静而舒缓,鼻息轻微。
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满城的芙蓉花开得锦绣一般,大团大团铺设在万户人家之间。世俗的风景一幕幕在眼前流动,鲜活的人生,诡秘的过往,分歧的命运,他们避无可避,唯有直面一切。
果然,除了王蕴之外,她的身份确确实实从未受过质疑。
李舒白摇头,说:“越少人知道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