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说:“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是哪里呢……”
禹宣点头,说道:“世事无常,诸行多变。我近来常看佛经,觉天地浩瀚,身如芥子,凡人在世所受苦难,不过芥子之上微小尘埃。有时候想想,也能暂得一时解脱。”
李舒白转头看向城外山上,目光中映着月光,又清冷,又宁静。
周子秦有点诧异,问:“她?哪个她?”
周子秦说:“看来前面那半部《金刚经》是没了。说不定,是被管家他们当成废纸扫出去。看这府中老的老小的小,厨子杂役什么的,应该是一个字也不识的,哪知道有些有用,有些没用啊!”
“这里应该是头部方向,到时候也剪一绺头发回去,”周子秦一边拆着棺材板一边絮絮叨叨,“这回我们算运气好啦,上次在长安啊,也有一桩疑案,大理寺要求开棺验尸。结果那户人家真有钱,坟边的土都是用鸡蛋清和糯米汁搅拌过的,风吹日晒硬得跟铁似的,大理寺一干人挖了四五天,才算把墓室给挖了出来,结果那砖缝上又浇了铜汁,密不透风的一个笼子,最后终于被我们给整个掀了才算完……”
周子秦顿时又惊又喜:“这个我喜欢!我和崇古配合得很好的!我们绝对是挖坟掘尸两大高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small厨娘二、刘四娘,掌管灶火,手下两个烧火丫头。案发当日领着一个烧火丫头在厨中做饭。现状:基本如旧,新添小银戒指一个,到处对人炫耀。/small
李舒白见客栈院内偶有人来往,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屋内,关了门,问:“你想到了什么?”
“哎,你这样的态度,可注定成不了黄梓瑕那样的神探哦!黄梓瑕对案发现场的每一寸、每一丝可都是了如指掌的,哪像你这样啊,态度不端正嘛……”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突破口,只能从傅辛阮与温阳的殉情案下手了。”
她默然点头,然后将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然后放下来看他。
周子秦赶紧问:“什么事情?”
small“无论如何追溯,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到现在,总算有第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我作为凶手的可能性,或许可以就此推翻了……”/small
“那么……那封信又如何解释?”他的声音,微颤中含着一丝犹疑,让她知道,他始终还是无法彻底相信自己。
黄梓瑕解释说:“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一段,看来他曾抄写过这段经文。但次序放乱了,所以你一时读不懂。”
“第四,傅辛阮与温阳的鸩毒从何而来?为何要以这种方法殉情?”
禹宣用力地呼吸着,胸口急剧起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声音略微颤抖,但毕竟还是勉强能成声了:“你说,你已经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因为……那不是砒霜的毒?”
周子秦又研究了一下旁边太夫人和叔父的墓,然后说:“一晚上要挖五个墓也太难了。依我看,叔父的墓,虽然也是青砖砌的,但形制要小很多。而且成都乡绅们只是顺便帮他收殓,活做得不细。依我看,从墓后斜向下打洞进去,到天亮前,应该能挖出来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走过去将经文翻了一遍,又重新理了一遍,有点诧异:“前面的不见了。”
他慢慢地说:“这可能是本案之中,第一个有利于她的证据,我不能不去。”
周子秦压根儿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喜滋滋地说:“也对。所以我现在的方向也是正确的,我准备联手崇古,先把黄家的这个案子给破了,到时候黄梓瑕一定会回到成都,找到我向我致谢,那时我就对她说——”
禹宣摇头道:“应该不多,不然我们那个诗会的人大多洁身自好,怎么会与这种人厮混呢?”
small蜀中日光稀少,日来渐觉苍白。今启封前日君之所赠胭脂,幽香弥远,粉红娇艳,如君案前绣球蝴蝶画。可即来看取,莫使颜色空负。我当洒扫以待,静候君影。/small
周子秦无奈地噘起嘴,喃喃:“崇古你这个小心眼,不如黄梓瑕就不如嘛,还不承认!”
黄梓瑕没理他,问那个老管家:“老人家,请问当日你们老爷出门,是否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周子秦“哦”了一声,将经文放下了。
李舒白低声说:“我们出去走一趟。”
只见书房迎面是一排博古架,绕过架子之后,是两排书架,一个书案。书案后陈设着屏风一架,上面墨色淋漓,写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字,正是王维的《山居秋暝》,落款是并济居士。
“我父母,还有哥哥……祖母……”她双唇颤抖,几不成声。
周子秦悄悄地压低声音说:“这会儿怎么不学王维隐居别业了,反倒去花街柳巷?”
禹宣凝视着她倔强的面容,轻声说道:“是,阿瑕,我终究不如你洞明透彻。”
而另一个,则是他十四岁那年,睁开眼睛看见日光从破旧的窗棂外照进来,周围静得可怕,毫无声息。他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然后看见斑驳的泥墙上,晕红的日光映着他母亲的人影,从梁上悬挂下来,似乎还在轻轻晃荡。
周子秦顿时脸上汗都下来了:“啊?这个和本案……有关系吗?”
他问:“书房中这架屏风,从何而来?”
“她不去。”李舒白说道。
将到天明的时候,李舒白回到客栈,看见黄梓瑕的房间里还透出隐隐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见厨房的人已经在准备早餐,便让他们下了两碗汤饼,敲开了黄梓瑕的门。
“这个可难说……老爷有几张藏画,有山川的,也有河流的,高兴的时候就亲手换一幅挂一挂,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的。”
黄梓瑕将手指向松花里的方向:“走吧,去案发现场看看。”
周子秦点头,问:“那么,他与傅辛阮——就是那个殉情的女子,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周子秦顿时就得意起来了:“所以啊,其实我是个很有天分的人,假以时日,我和黄梓瑕联手,崇古你的京城第一神探地位可就难保啦!哈哈哈……”
“对啦,就是鄂王那个专门用来喝茶的庭院!这种刻意构建的诗意,真是让人受不了。”周子秦摸着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走到书房,查看里面的东西。
李舒白转头看周子秦,问:“子秦,我刚刚没注意,温阳房内那幅绣球花,画了几瓣花朵?”
“是老爷亲手所书,写废了足有二十来匹绢才写好的,他好像很喜欢这幅字,所以特地叫人拿去做了这架屏风。”
黄梓瑕也不由得佩服起周子秦来。使君府上下人等四十多个,他一个上午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事无巨细,简直比市井八婆还要厉害。
“那么,其他人也知道温阳的所作所为吗?”
迎上来的是一个老管家,须发皆白,面带忧色。上来先朝他们躬身行礼:“见过周捕头。”
“我……冤枉了你。”他茫然地重复着,身体瑟瑟发抖。
黄梓瑕见他那双一贯明净清澈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几乎失去了理智,只能叹了一口气,说:“你冷静点,我还没找到真凶。”
她慢慢回头看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周子秦顿时兴奋了:“太好了,把崇古也叫来,我带你们去吃成都最好吃的鱼!花椒一撒别提多香了……”
“嗯……我知道。”她勉强道。
她默然点头,勉强抑制住自己眼中的泪,颤声道:“是……这么多日以来,我一直想寻找一个突破口,可无论如何追溯,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到现在,总算有第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我作为凶手的可能性,或许就可以就此推翻了……”
他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瞳孔明净,全身披满盛夏的生机。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只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明亮灼眼,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她死死咬着下唇,点一点头,说:“是。”
李舒白和黄梓瑕都选择了听而不闻,径自上马往前走。
周子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黄梓瑕,尴尬地对着她扯了扯嘴角。
禹宣睁大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她。
“昨晚我和王爷剪了头发,将坟墓原样封好之后,马上就回到我居住的院中检测好了毒药,确属鸩毒无误,”周子秦得意扬扬地说,“王爷立即命我调查府中所有人等,以我的人缘和身份,打探这种消息还不是手到擒来?”
small杂役一、二、三……/small
温家也算是好人家,三进的院落,正堂挂着林泉听琴的画,左右是一副对联:“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
“呃……应该是近几天吧,总之应该没多久,之前也没见过。”
黄梓瑕点了点头,说:“是。我们还找到了黄梓瑕不是杀人凶手的确凿证据。”
如今正是午末未初,捕快房中空无一人。
见老管家一问三不知,家中厨子杂役和小童子更是个个摇头,周子秦也只好带着李舒白、黄梓瑕,三人一起到后院查看。
她将目光转向别处,说:“是我们做的。”
“但终究只是一时而已,不是吗?唯有查明真相,祭奠亲人,才能得永久安宁。”
周子秦不由得感叹说:“他们日常挺好的,真是恩爱旖旎。”
“第三,鸩毒如何下在我亲手端过去的那一盏羊蹄羹中?”
周子秦吐吐舌头,说:“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禹宣点头,向周子秦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周少捕头,今日我从义父墓前回来,便即往衙门找寻你,又跟到这里,是因有一件大事,需要告知。”
“真的吗?”周子秦半信半疑,走到院中,抬手招了招正在院外收拾东西的杂役:“喂喂,你过来!”
“都说这块地风水特别好啊,所以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买坟地。黄使君死于非命之后,黄梓瑕出逃,他族中凋落,没有什么人来收殓尸骨,是郡中几个乡绅筹钱,将他葬在此处的。”周子秦拿着刚从家里拿来的工具,绕着并不高大的坟茔转了一圈,看着墓碑上的字,叹息道,“碑上没有黄梓瑕的名字啊。”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眼前摇曳的蜀葵花,月光下艳丽的颜色陡然迷了她的眼睛,她恍惚地站在花前许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口一阵冰冷,脸色蓦然苍白。
黄梓瑕咬住下唇点点头,却无法抑制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抖。她勉强抬手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
“前几日我去清扫坟墓时,发现叔父与义兄的坟墓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砖石瓮砌还算完整,只是外面泥胎有动。我想,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掘墓?”
“没关系,但本王想去数一数。”他说着,转身便走了。
他想起自己那时的怨恨,恨她一瞬之间破坏了自己的家——在他流浪了多年之后,终于寻到的一角庇荫,一缕温暖,却被自己所爱的人亲手破坏。他的脑中挥之不去,白天黑夜都是她捏着那包砒霜的样子,她那时冰冷而诡异的神情……那些爱便转成了浓黑的污血,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让他的神志都无法清醒。等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身在节度府,那封情书,已经呈在范应锡的案头。
后院是书房,满庭只见绿竹潇潇,梧桐碧碧,松柏青青,山石嶙嶙,一派孤高清傲的气质。
周子秦终于略有羞愧:“是……是啊。因为,鸩毒是皇室专用的秘药,如果有人交给府中人下毒的话,这个投毒的人必定不是被杀,就是被对方视为心腹飞黄腾达——可如今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变化,足以说明,显然并没有哪个人因投毒而与上层扯上关系,发生变化。”
杂役赶紧跑进来,问:“捕头有何吩咐?”
“你先喝口水。”李舒白给她倒了一杯茶,站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问,“你真的,要确认一下?”
他望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说:“是鸩毒,无误。”
“老爷从来不提,也自然不会带我们出去……真是一无所知啊。”
“掘墓。”
黄梓瑕却在激动之中,忘记了向他道谢,只问:“我父母的尸身……现在怎么样了?”
small厨娘三、钱大娘……/small
“当日……他似是应一位友人之邀,说是要去松花里,我也记不太清了……唉,老爷虽薄有资产,但这两年山林收成不好,身边原本有个亲随伺候着,前些年也辞掉了。如今家中统共只有我一个,厨子一个,杂役一个,还有个我孙子,偶尔跟着出去跑跑,”他一指正在煮茶的小僮仆,唉声叹气道,“你们说,一个家没有女人打理,可如何能兴旺得起来呢?就连前几日,和老爷同个诗社的几个人过来祭奠,有位大官员——好像是姓齐的来着,在老爷书房逗留了许久,对我们叹息说,你家老爷早该找个女人操持的。”
黄梓瑕猛地站起来,那碗汤饼差点被她打翻。李舒白不动声色地抬手将碗按住,说:“先听说我。”
“何以见得啊?”周子秦见她又说出了自己不曾察觉的事情,有点不服气地问。
李舒白自然明白了,低声在她耳边问:“你怀疑,你的父母也是死在鸩毒之下?”
周子秦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黄梓瑕愣了愣,想起了她当初在龙州时写给禹宣的信,便说道:“那封信……只是我随意发散,你多心而已。”
温阳的家在成都府西石榴巷,巷中颇多石榴树。正是夏末,石榴花已经半残,一个个拳头大的石榴挂在枝头,累累垂垂,十分可爱。
周子秦只好苦着脸对黄梓瑕挥挥手,赶紧快步跟上他。
“温者,柔也,阳者,刚也,温阳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一柔一刚,刚柔并济,所以才取了这个别号而已。”
黄梓瑕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恍惚响起:“我已经将当时府中人全都调查了一遍,尚未找到有嫌疑的人。因此,如今先着手调查的,是松花里傅宅的杀人案。”
一提到黄梓瑕,周子秦顿时大惊:“不会吧?有这样的用意?”
李舒白将书房内又打量了一遍,然后问杂役:“那幅蝴蝶绣球的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李舒白神情平静地看向黄梓瑕,说:“走吧。”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他,慢慢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却并不说话。
周子秦赶紧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礼啦。”
川蜀使君府,位于成都府正中,高高的围墙,圈住大半条街。
她狠狠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她的手抓着桌角,因太过用力,连关节都泛白泛紫了:“是……我想,确认一下……”
周子秦点头,说:“改天我也去打点水喝一喝。”
“嗯,你刚刚念的这一句,就是这边所有经文中,最前面的一句了。”她将其他的纸张理好,放在案头,用一个玛瑙狮子镇住,然后在架子和各个抽屉中找了一遍,却怎么都没找到前面的几段。
“不是砒霜?难道说……”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依然无法避免震惊,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惊骇、懊悔、欣喜与恐惧交织成复杂的激流,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
桌上有几张纸,已经被收拾好了,放在案头。
两人对照墓碑的方位,在墓后开挖斜洞。毕竟是新下葬的土,十分松软,很顺利便打到了墓室,挖下了墓砖后,出现了棺木的一头。
“不知道黄梓瑕有没有过来看过父母的坟墓呢。”他说着,在青砖瓮砌的坟墓上寻找着下手的缝隙,“这么说的话,其实我要是每天悄悄守在这边,肯定能等到黄梓瑕悄悄回到蜀地祭拜,到时候我跳出来把她一把抓住,跟她说,我们一起联手破解你父母的血案吧!王爷您说,黄梓瑕会不会被我感动,从此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破解天下所有奇案……”
禹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什么,问:“听说……他是和一个歌伎,殉情自杀?”
黄梓瑕点头,又问:“他平时为人如何?”
他说:“黄使君一家的墓上。”
黄梓瑕在周子秦身后问杂役:“平时你们可有丢过字纸篓?”
他不再说什么,抬起手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按,便疾步走出客栈,奔到巷子口。
他不解地望向她。
他还在抓耳挠腮想着,李舒白在旁边说:“鄂王府。”
成都以西,城郊银杏岭旁,面南无数坟茔。
“我们老爷先祖曾出任并州刺史,后辞官回归原籍。老爷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余年前也曾经热心功名,但屡试不中,也就淡了。等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老爷更是深居简出,一心只读老庄,常日在院内莳花弄草,不与人接触。”
“你记忆中这幅画出现的时间呢?”
“嗯,还有松花里殉情案,此案中有些事情,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毕竟,这桩案子中,有一个死者也是你认识的人。”黄梓瑕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这回的松花里傅宅案子,可能与我爹娘的事情有关。因为……所用的毒,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