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何妨微瑕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周子秦嘲笑她:“咦,说得好像你很懂的样子。”

公孙鸢喝过他们敬的酒,致谢说:“我几个姐妹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但你们比他们可乖多了。”

前院是一个小天井,种了两丛花果,放了几盆兰花。堂上供桌上,摆着香炉香器,供奉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锦衣玉貌,持剑起舞,衣衫绶带迎风飞舞,状若仙人。

黄梓瑕明知自己易了容,但听他这样说,还是无语地侧了侧脸,有点尴尬,一言不发。

公孙鸢点头道:“是,我知道不妥,可……对方能喜欢我小妹,这份情谊已经让我们感怀在心,何苦又横生枝节,让他受人指摘呢?”

“不过一部经书对我们查案也没用啊。”周子秦沮丧地把经书丢到满是灰尘的桌上,说,“还要找找其他证据,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殉情。”

黄梓瑕却问:“话说回来,黄梓瑕当初出逃时,能顺利逃出天罗地网,想来也是多承好心人救助。否则,你们成都这么多捕快兵马,怎么会让她顺利逃出生天?”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跟着周子秦往衙门旁边街上走,一见到周子秦炫耀的那个玉镯子,更是每个人都惊呼:“对啊,这就是当初黄姑娘戴过的,而且是她最喜欢的!”

“确实是她吗?”

“阿卓!”郭明打断了他的话,使了个眼色,“酒没喝多少,你倒先说醉话了!范将军他高瞻远瞩,我们小小捕快懂个屁啊,听话做事就行!”

“哦,原来是公孙大娘啊!”他赶紧出门,说,“大娘,我们今日查了一天,颇有收获,来来来,刚好要找你问一些事情……”

“嗯,王爷知道它的来历?”

黄梓瑕解释道:“这纸张的四周,留白甚多,我们猜想可能是要拿来装裱为蝴蝶装。”

大娘又赶紧问:“这么说……是这个案子有着落了?”

公孙鸢垂下头,默然说:“此事……真是难以启齿。”

只这轻轻一个动作,却让他心口堵塞着的那些东西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谁都不能不想起,他们的黄姑娘,如今已经是四海缉捕的重犯。她的罪名,是毒杀全家。

黄梓瑕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被仆妇偷出来的玉镯子,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黄梓瑕将镯子又放回盒中,问:“之前,公孙鸢来过这里吗?”

“总之我爹是差点气死了。我上头的哥哥们啊,如今个个在各大衙门任职,升迁平稳,可家中偏偏出了我和紫燕这样的不孝子女,真是家门不幸啊,哈哈哈……”

黄梓瑕微有诧异,问:“原来齐大哥即将为使君府娇客?”

两人正要各自回房之际,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声音,是有人乱拍外面大门,在这样的深更半夜,几乎惊起了半条街的人。

郭明又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齐判官,禹宣当初中举之后,官府分拨给他的宅邸,好像就在您府邸旁边?”

周子秦在抽屉里找到一叠纸,眼前一亮,赶紧说:“你们看这个!”

天色已深,他们准备各自回房,只站在院子中略略聊了几句。

公孙鸢点点头,眼中却已经泛起泪痕,她站起来,转而向众捕快敬酒,说:“我小妹阿阮绮年玉貌,却早早香消玉殒,真是可怜。我心知小妹秉性坚强,又苦尽甘来,断然不可能寻死,请诸位大哥小弟怜惜我小妹,替她申冤!”

“将满三十了。”周子秦抓抓头发,颇有点无奈,“真是气死人,我爹初到蜀地,自然要与节度使搞好关系的。齐腾数年前曾娶过亲,但妻子过世已久,范大人知道我妹妹还在闺中,便说齐腾是他左膀右臂,正要寻一门好亲事。你想,节度使这样说,我爹还能怎么样?便叫人拿了生辰八字对一对,没想一下子就合上了,大吉大利!这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舒白与黄梓瑕都当作没听见。

他没有说是谁的,但黄梓瑕知道,先皇年迈之时,身边最亲近的人,唯有鄂王李润的母亲,后来疯癫的陈太妃。

黄梓瑕顿时愕然。

正在把玩手镯的周子秦却眼前一亮,赶紧把镯子塞回怀中,问:“你们口中的黄姑娘,应该就是黄梓瑕吧?”

“这就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武后,用来制服‘狮子骢’的匕首,后来赐给公孙大娘,并传给了她的弟子李十二娘。十七年前,云韶六女进京,公孙鸢当时献舞所用的,就是这柄匕首,”李舒白说着,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落在她的身上,“这柄匕首本是太宗随身之物,当时是海外送来的寒铁,铸成二十四把,唯有这一把被太宗选中,随身佩带。传说海国寒铁永不生锈,谁知乍离宫廷,竟会变成如今这样锈迹斑斑的模样。”

“先去后面看一看吧。”三人走到后面,见后面小庭中紫薇花正在盛开,一簇簇紫色花朵开得层层叠叠,分外艳丽,掩映着琴阁书房。

“嗯?”周庠瞪了他一眼。

周子秦给他一个白眼:“大事不好了你还这种表情?”

不然,在她狼狈不堪地被他从马车座下拖出后,明明可以将她毫不留情驱逐出去的他,为什么会愿意接受她的交换,带她到成都追寻真相呢?

李舒白回头看见黄梓瑕低头不语,睫毛覆盖住眼睛,眸光暗淡。他从席上给她夹了一片莲藕放在碗中,对她说:“即使堕于淤泥之中,但人人尽知莲藕其白如雪,其甘如梨。待到被洗尽污泥的那一日,才见分晓——不知你可喜欢吃?”

周子秦诧异地说道:“不可能吧?公孙鸢来的时候傅辛阮已经死了,这边在验尸完毕之后就封上了,封条没有动过的痕迹啊。而且院墙也挺高的,难道她还能飞檐走壁进来?”

松花里,傅宅。

“我想请问公孙大娘,你是否真的想让傅辛阮的案件及早破案?”

“嗯……所以她应该是在傅辛阮死后,才买通了守义庄的老人,进去看了傅辛阮一面?”

黄梓瑕听这声音熟悉,赶紧往外走。李舒白亦陪她走出,说:“张行英怎会带人半夜投宿这边?”

傅辛阮十二岁起便名闻江南,各歌舞坊园竞相聘她编曲编舞,而且她又没有妈妈嬷嬷克扣,是以来到成都之后,便买下了松花里的一间小院,独自居住。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周子秦心情大好的时候,简直是泽被苍生。

李舒白点头道:“所以当时先皇自公孙鸢手中看到这柄匕首之后,大为叹息,说,当年太宗皇帝挚爱之物,如今竟成这样,时光荏苒,真是半点不饶人。”

“哦,早就已经叫人去找啦,据说是汉州人,很近,不几日就能寻到了。”周子秦说着,又赶紧丢开了手镯,眉开眼笑地凑近她,低声说,“据说这个仆妇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花椒鸡,香得惊动整个松花巷,到时候我们可以叫她烧了吃吃看!”

周子秦的白眼转成了“原来你是白痴”的同情目光。

在傅辛阮死后,公孙鸢还没进义庄之前,傅辛阮的那个手镯已经出现在公孙鸢的身边了。

“行嘞,大娘您就交给我们吧,”周子秦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对了大娘,请教您个事情啊,那位温阳大爷经常过来这边吗?”

阿卓只好闭了嘴,却还是一脸愤恨。

黄梓瑕听着,又着意看了看齐腾。见他始终面带笑意,一派温和气质,但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看起来十分可靠,也很有男子气概。

“对啊,难道捕头在京中见过他?”

“在我们理出的几条线中,那个仆妇汤珠娘已死。殉情案发之后,我们要找她,她便立即死了,想必其中定有问题。明日应遣人立即前往汉州,寻访与她熟悉的相关人等,看看是不是能从她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点什么,破解凶手杀害她的原因。”

周子秦将那个双鱼玉镯拿起来,随随便便地打了一眼,说:“这镯子也挺好看的,而且看起来也是主人的心爱之物,你看,养得这么润——咦,这镯子的里面,还有一行字。”

黄梓瑕垂下眼,慢慢地喝着杯中茶。茶水已经冷了,一线冰凉直下喉口,刺入胸中,苦涩的一种意味。

一群人落座,等看见公孙鸢,顿时个个眼都直了,尤其是几个年轻捕快,觉得坐在她身边都是倍儿有面子,为抢座位都差点打起来,酒一上来时,更是忙不迭凑上来敬酒献殷勤。

席上气氛别扭,一群人吃着饭,各怀心事。一片沉默中,唯有周子秦偶尔嘟囔一句:“我得去找那个禹宣看看,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医馆……哪里有医馆?”他问。

黄梓瑕默然低头,悄不作声地吃饭。

“那么,想来也是她命不该绝了,”见他欲盖弥彰,黄梓瑕也便笑着举杯说道,“无论如何,我先敬各位一杯。”

她站在这一柜衣服之前,不禁动容,忍不住伸手在各种纱绢绫罗上缓缓拂过,看着它们轻飘飘的颜色艳丽地在眼前洇成一整个春夏的色彩。

只见外面店堂一灯如豆,照在刚进门口的张行英身上。他紧搂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面色焦急,脸带血瘀。

他说的自然是真话,黄梓瑕与禹宣之前那般亲近,但对于这个齐腾也没有任何印象,若是禹宣的熟人,她肯定是见过的。

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相接了。

齐腾面上笑容略微迟缓,问:“可是前日松花里那个案子吗?不是说温阳与一个姑娘殉情吗?怎么又牵扯上这位大娘了?”

黄梓瑕想起先皇曾被人称为“小太宗”,最是仰慕太宗风华,再看看画上女子手中的匕首,想着李舒白父皇的心情,也不禁生出唏嘘来。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是指节度使势力太大,连使君都为之钳制。但周子秦却不解,只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笑道:“不过我妹妹也不吃亏。我妹被人退婚后,在京城那是肯定找不到良配了,所以我爹才千里迢迢带她来这里呢,还不就是为了嫁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糊里糊涂娶了她?”

“找到了呀,我们到了出事的地方往下一看,下面一个大娘趴在河滩上,身下全是血。小的们恪尽职守,一马当先,义不容辞把绳子系在腰上,从山崖上爬下去,检验了那具尸首。”

“那幅通缉画像,还是有点像的,画得很漂亮,”阿卓说到这里,抬头一看黄梓瑕,然后呆了呆,又说,“说起来,黄姑娘和这位杨兄弟……依稀约莫似乎仿佛感觉有点像。”

周子秦大惊,立即问:“真的死了?尸身找到了吗?”

周子秦明知道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却还是要东张西望一下,看看周围确实没人,才低声凑到她的耳边,说:“她认识了教坊中一个男人,打得一手好羯鼓,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还亲手给对方做香囊,结果被人撞见,传了流言……唉,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可千万保密啊!”

他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微微一转,看向她这边。

公孙鸢的脸色顿时一变,那出尘的身影也微微一僵,迟疑着反问:“请问诸位何出此言?”

“哦,梓……瑕……”他又惊又喜,问,“梓瑕?黄梓瑕?这么说,这是黄梓瑕的旧物吗?”

黄梓瑕回头,看见公孙鸢的目光低垂,微有闪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齐腾垂下的袖子中,并无异样的左手五指。

“黄姑娘长得很美!虽然没有公孙大娘这样的风姿,但是她那种清丽脱俗的容颜,也是顶出色的美人!”

黄梓瑕赶紧还礼,李舒白则只点了一下头。

“那手镯,是长安一位显贵送给阿阮的,原是他母亲的遗物,是以他对它,十分珍视,”公孙鸢低叹道,“然则阿阮年纪比那人大了许多,她内心并未将对方放在心上,虽因他恳求而收下了玉镯,但却心许他人。此次阿阮要成亲,在给我修书时也曾提到过,让我将那个玉镯代为还给对方,终究是他母亲遗物,不可错付。”

但其实,那时她心中,是深埋着绝望的。她并不信自己真能找到愿意帮助自己的人,也曾在幽暗的山路之上茫然流离,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会就此埋葬在黑暗中。

“是……可当时官府催促那仆妇离开,所以我也没办法让她回去换了,只好拿着镯子离开……好歹,这也是阿阮的遗物,如此莹润光洁,必定也是她日常喜欢戴的,所以仆妇才将这镯子拿给我。”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微微而笑。

“何止见过,简直就是……”周子秦讷讷无语,实在无法把自己仰慕的那个清逸秀挺、温和柔善的禹宣,和这个人品龌龊、背弃黄梓瑕的禹宣连在一起设想。

李舒白的目光,从这个双鱼玉镯上缓缓上移,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得了他的谅解,此事便算揭过了。

捕快们脸都青了,打量着面前的美人:“大娘贵庚啊?”

“哪里,运气好而已。”齐腾笑道。

这成都府的深夜,与她当初出逃那一夜,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轻咳一声。

李舒白点头,又说:“以前在使君府做事的人,基本都还在,但却并无异常,看来没人能从你家血案之中获利。鸩毒的来源与下毒的人,查起来范围必定又要加大,难度不小。”

公孙鸢疑惑看着他,不知谁是黄梓瑕。

黄梓瑕点头,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斜月当空,银河低垂,一空星子明灿若珠。

黄梓瑕抬眼望他,轻声说:“是。我……喜欢的。”

黄梓瑕顿觉其中肯定有无数内幕,赶紧问:“为什么会被退婚?”

告别了周子秦,黄梓瑕和李舒白回到客栈。

公孙鸢欲言又止,黄梓瑕又说道:“大娘难道不想早日查明你小妹殉情的真相吗?若你无法为我们释疑,我们又如何替大娘释疑?”

那人声音嘶哑,焦急说道:“我这朋友受伤了,你赶紧给开一间房吧!”

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赶紧站起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个绝色美人,一袭青衣站在衙门之前,全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装饰,但那身影站在平凡无奇的街头,便像是站在阳春三月的花树之中般,无比动人。

周子秦送黄梓瑕、李舒白回客栈,三人踏月沿街而行。

周子秦耷拉着肩膀,在自己的爹面前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是,爹说得是,孩儿一定不负爹爹的期望,交游广阔,三教九流……”

众人散了,各自回去。

周子秦却比阿卓更加愤怒,拍着桌子问:“禹宣是这样的人?这浑蛋还有脸躲在成都这边?”

黄梓瑕点头,将镯子交还给周子秦,见他也拿着手镯翻来覆去研究,便换了话题,问:“对了,子秦,之前不是说傅辛阮在这边有一个仆妇吗?后来因为她要成亲,所以遣她回家了,如今这个仆妇找到了吗?”

这样的稀世珍宝,难怪傅辛阮会将它单独放在小盒子中,妥善保存。

李舒白若有所思,低声说道:“太阿倒持,无可奈何。”

“是……我想,若是阿阮的东西都被查封的话,这镯子的来历万一被追究,恐怕送镯子的那位贵人也会遭受口舌,再者阿阮信中也曾托我将镯子还给那人,于是我便给了那个仆妇一些钱,让她如有机会,帮我去妆奁中悄悄取一个白玉镯子……”

在首饰的最下面,放着一个单独的紫檀木盒子。

她竟随身带着那个双鱼的玉镯,此时将它取出,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说:“我要找的,其实是一个羊脂玉手镯,没有花饰,十分简洁。”

她指着那几条交叉在一起的线条,说道:“一是殉情的原因。两个人经过种种波折之后,终于在一起的人,为何要殉情?二是书房中那几页纸,明明该是他写来裱作蝴蝶装诵念的经书,为什么会放一半在傅辛阮那边?”

周子秦一看见父亲转身走人,立即吐吐舌头,拉住他身后人叫他:“齐大哥,你来啦!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

周庠拂袖而去,说道:“逆子!你是要气死我!”

周子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之前说的经书不对劲是说这个!那这第三第四是什么?”

“而且,是父皇当年去世之前不久,内廷刚刚雕琢出来的。”

黄梓瑕不再理他,打开面前的首饰盒。盒中有许多花钗首饰,除了寻常的花鸟之外,还有蜻蜓蝈蝈等各色别致簪环,十分可爱。金跳脱玉手环也有好几个,都被压在了簪钗的下面。

“应该是的。”周子秦说。

“哦,没事,”黄梓瑕头也不抬,捧着茶慢慢地说道,“他不抽风的话,就不叫周子秦了。”

黄梓瑕问:“子秦,那个齐腾,年纪多大了?”

黄梓瑕看见他幽深不可见底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直直撞入自己的胸口最深处,让胸膛中那颗心跳得急剧无比。

她一时黯然,神情恍惚。

与下文的“提”字刚好接上,又是一样的字迹。当下周子秦拍了拍手中的经书,说道:“两人既然在一起,傅辛阮这边必定会有温阳留下的东西,这不就是了。”

公孙鸢以帕子按着泪痕未干的眼角,迟疑地问黄梓瑕:“周捕头……他没事吧?”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持着的剑,是一把颜色暗沉的铁剑,剑身短而小,并不像一把长剑,更不像是拿来舞剑的器具,反倒像是一把不起眼的生锈匕首。

齐腾年约三十岁,长相十分端正,笑起来更显温和,朝他们拱手笑道:“在下齐腾。两位是为松花里那个案子而来吗?”

他身后一人赶紧笑道:“岳父大人请勿生气,子秦天真烂漫,胸怀赤子之心,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