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梓瑕也不觉心中感慨。这两个当初一起赢得盛名的美人,如今一个荆钗布裙,独行天涯孑然一身;一个锦衣华服,幽居深宫万人簇拥。命运的无常,不得不令人感叹。
数日奔波疲惫,两人叫店小二打水狠狠洗了一遍之后,黄梓瑕帮李舒白换了药,便立即睡下了。
他顿时又惊又喜,忍不住抬起手肘撞了她的肩一下,抬手就要去揽她的脖子。
然而,究竟是谁活得比较开心,又有谁知道呢?
这是他中举后,用官府奖励给他的银钱买的。曾经伴着她多少个晨昏,她的手腕也早已熟悉那种沁凉的感觉。在她家遭剧变,仓皇逃出成都之时,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不过头上一支簪子,腕上一个镯子。
他见她这样,又觉得自己不应说这种明显是赌气的话,便转过了话题,压低声音说:“她是云韶六女的大姐,公孙鸢。”
黄梓瑕赶紧束好胸,换了衣服,跟着他走到前方店面内吃饭。
周子秦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有事找我!成都捕头周子秦,川蜀所有浑蛋我都要管!”
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客栈在巷内,虽然清静,但也因此没什么客人。寥寥几个坐着用早餐的人,也都是昨晚住宿的客人。
他们坐在一张桌上用早点,黄梓瑕咬着馒头,李舒白顺手给她面前的馄饨加了一撮切碎的香芹叶。
啪啪两声,那两人的脸上先后出现两条红痕,顿时痛得他们捂着脸,嗷嗷叫出来。
她转身走回来,李舒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那是你的?”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低沉而轻柔,与她本人十分相衬。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
“我如今刚刚脱离险境,前去节度使府,被人发觉了,难道不是又要陷入敌暗我明的境地?何况让他在山林中再搜索一下,或许也能多寻得几人回来,”李舒白说着,略一沉吟,“又问,救回的人中,可有景字开头的?”
“是啊,夔王可能没事,但是……但是崇古就糟糕了!”周子秦抬着红红的眼圈望着他,扁着一张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你知道吗?昨晚半夜,我们已经找到那拂沙了,就是崇古的那匹马——它失陷在荆棘丛中,还受了伤,拉回来时已经气息奄奄了。你说,那拂沙都受伤了,崇古他……”
“这是我小妹与情郎定情的信物,如今她已不在,这是我们几个姐妹唯一的念想了,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将它出让给别人的。”那美人一口回绝她的话,毫无转圜余地。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算了,于我是个纪念,于她也是,反正意义都一样。”
她手中捏着汤匙,抬起头,也不由得向门口看去。
话音未落,他们看见周子秦身后跟着进来的那个人,顿时明白了——
她点点头。
或许他的心中,也曾有过一瞬间的转念,觉得娶了这个与自己属于远亲的女子,也算是偿还她那一刻对自己的顾念。
黄梓瑕一时也看呆了,心想,她年轻时必定是绝色美人,即使现在,风姿也依然夺魄勾魂。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茫然望着外面穿户而来的日光。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明日将归何处。窗外摇曳的蜀葵颜色鲜明,被日光晕染着照在她的窗前,深紫浅红,如同模糊的胭脂印迹。
小二这才想起,当初那个断案如神的黄姑娘已经是朝廷钦命要犯,四处逃窜呢,不由得一脸尴尬:“这个……少捕头请恕罪……”
周庠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等抬头一看见他,又摸不着头脑,端详半晌不敢说话。
“我,有东西给你。”李舒白的声音。
白玉手镯,雕刻着两条修长宛转的小鱼,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在水波中转成一个完满的圆。因为鱼的体内被雕镂得半空,所以光线穿越而来,显出一种异常柔美明净的光线来。而鱼的眼睛,是小小的粉白色米粒珠子,镶嵌在白玉之上,珠光映衬着玉辉,极其精巧,夺人眼目。
她想了一下禹宣,但随即便叹了口气。
周子秦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
黄梓瑕捏着勺子,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对她摇了摇头,却压低声调,以一种嘶哑难听的嗓音对周子秦说道:“两位所言甚是,如今只不过找到马匹而已,相信他本人已经逢凶化吉,顺利渡过了此难。”
而那两个无赖一看她毫无阻滞便走了出去,当他们全不存在似的,不由得恼羞成怒,在屋内宾客们的嗤笑声中,又赶上去拦住她。
镜子内出现了一个少年,相貌普通,无精打采,让人压根儿不会多看一眼。
周庠面露叹息之色,说:“王爷身边逃回来的侍卫与宦官,如今不过十数人,身上大小都有伤势,均在节度使范将军那边养伤。不知王爷可要前往那边看望,也让范将军停止山林搜索?”
店内的小二立即说道:“那是那是!成都百姓有福啊,虽然走了黄姑娘,但又来了周少爷,成都平安指日可待……”
“第六的小妹,名叫傅辛阮,十七年前不过十二岁,垂髫少女,天真浪漫。如今也该年近三十了。”
small骤然间她舞势一变,那波光与烟云瞬时转变为雷霆震怒,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的柳条如疾风扫过,向着那两个无赖抽了过去。/small
周子秦严肃点头道:“正是啊,一城百姓安危我得管着呀,怎么可能走得开呢?何况,黄梓瑕珠玉在前,我也不能太松懈了,得尽力赶上她才行呀!”
李舒白见黄梓瑕一直看着那个美人,便抬手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说:“快点吃完,待会儿还要出去。”
公孙鸢出手如电,刷刷两下,那两人又各自捂着鼻子,疼痛不堪地蹲了下去。原来是被抽中了鼻子,两人都是涕泪交加。
黄梓瑕和李舒白仗着他们不认识自己,坐在那里顾自吃饭。不过在满店阿谀的人群中,唯有他们两人坐着不动,反倒让周子秦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
“使君没看错,就是我。”
只是这样的美人,却是满脸哀戚,深怀心事。
周子秦是最热心不过的人,立即便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的不说,现在我在成都,还是可以找几个人帮你的。”
在他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给节度使范应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外面没有热闹可看,众人都已经散了,公孙鸢对着周子秦和张行英敛衽下拜,说:“多谢二位。”
“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先把你脸上的惊讶收一收。”
公孙鸢不愿惹事,只对那两个无赖好言好语说道:“两位,今日没有笙箫鼓乐,单单跳舞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何况我小妹新丧,实在是无心舞蹈,还请两位恕罪了。”
黄梓瑕一怔,问:“公孙大娘?”
公孙鸢脚步不停,一直向着门口走去,眼看就要撞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了,就在那两人伸着双手去拉她,笑得越发无耻之时,只见她脚步一转一移,移形换影之间,不知怎么就从那两人之间穿插过去,如一只蜻蜓般轻轻巧巧地钻了出去,脚不沾尘地站在了院子中。
猛然间砰砰两声,那两人被踢飞到墙角,顿时痛得哇哇大叫,再也爬不起来。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问:“如今在何处?”
张行英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我觉得香芹有股怪味儿,据说西域那边的胡人比较喜欢吃……”他说着,也给自己的豆花加了一撮,喝了一口,又赶紧将它挑了出去。
黄梓瑕面无表情地又给自己加了一撮香芹末,喝掉了半碗豆花。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居然敢在成都闹事,丢尽了成都人的脸,当我这个捕头不存在吗?”义正词严的一句呼喝,众人顿时哄然叫好,朝着那个教训恶少的人雀跃鼓掌,更有人大喊:“周少捕头好样的!”
这是禹宣送给她的,那一只玉镯。
美人默然摇头,却没说什么。
周子秦对着黄梓瑕吐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梅挽致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奉旨查案周捕头果然名不虚传!”
“就是嘛,这满脸端庄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良家妇女呢!”
黄梓瑕见他形容消瘦,显然这段时间一路寻找滴翠十分辛苦,心中油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那两人哪肯罢休,恼羞成怒地扑上去,还要阻拦。
公孙鸢看着面前这两人,脸色冷淡,理也不理,侧身就要走出去。
“抱歉啊,柳条太长了,控制不住。”她冷笑道。
美人果然停下了手,迟疑问:“你……以前见过?”
黄梓瑕看她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她与姐妹应该都是出身并不好的女子,而她当掉的镯子,被某一个人买去,送给了她的姐妹。
“是!下官谨遵王爷之命!”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站起,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一种十分熟悉的味道,所以他一边走,一边不停转头看着她,等出了门,他才有意和她一起落到后面,小心地凑近她,低声问:“崇古?”
周庠立即将旁边所有人都屏退了,然后赶紧行礼见过:“夔王爷恕罪!此次王爷在成都遇刺,下官实在是难辞其咎……”
“别这么惊讶,敌暗我明,自然要易容一下。”
谁也不知道,她将它送入当铺时,是怀着多么绝望的心情。那时她曾经想过,这个手镯从她手腕褪下,以后,可能永远没有再见到的一天了。
谁知那两人是无赖,只凑着肩膀,挡着那个门。原本就不到三尺宽的门被两人挤得压根儿没有出门的空隙。
“对不住了两位,我身在扬州,你们在成都,原无瓜葛。今日我失手伤了二位,日后你们来扬州,我定尽地主之谊,向二位赔罪。”她说着,抛下两个满脸鼻涕眼泪的无赖,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你到了我们大爷的地盘,先跳一曲《胡旋》给我们瞧瞧!”
黄梓瑕见她如此坚定,也只能无奈说:“既然如此,请恕在下冒昧了。”
“哦!这倒是的,川蜀山水秀美绝伦,尤其是顺江而下过三峡,从白帝城到南津关,巫山云雾,神女奇峰,一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令人叹绝!”周子秦立即推荐道,“可惜我如今这边事情太多了,不然的话,一定要跑去玩的!”
“是……”周子秦赶紧点头,一边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动作又不对劲了,赶紧装出一副傲慢的神情,点头说:“嗯,可以呀,既然你是李明公介绍来的,要求见我爹又有何难呀?刚好我现在有空,赶紧走吧!”
“年少成名,然后又盛年早逝,”黄梓瑕叹道,“看公孙大娘的模样,恐怕她的死还另有别情。”
李舒白转过目光望着黄梓瑕,眼角微微一扬,竟是戏谑的一抹笑意。
“他和夔王在入蜀的途中遇袭,如今与夔王都是下落不明。西川节度使和我爹一起派出了大批人手,正在山中搜寻呢。今天离他们失踪也有三四天了,可至今还没找到。”
“在大理寺看卷宗的时候,见过描述,”他简短地说,一边转身出了门,“出来用早点。”
她赶紧开了门,李舒白站在外面,将手中的一包东西递给他。他已经换了衣服,脸上动了点手脚,看来消瘦憔悴,面容普通,只是挺拔的身材依然让他看来皎然不群。
“暂时不需要,不过还是多谢子秦兄了,”张行英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又说,“不知黄……杨公公是否在这里?我想她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找一找蛛丝马迹,否则,以我的力量,想要找阿荻,恐怕是水中捉月,难觅踪迹……”
“离开京城这么久,子秦还是这模样,一点没变啊……”黄梓瑕不由得感叹。
她低头吃着东西,一直沉默。
“因为……”他凑到周子秦耳边,低声说,“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杨公公聪慧过人,必定逢凶化吉,绝对不会出事的!”张行英立即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地说道。
“真的?”周子秦又抓了一把撒了进去,欢快地喝了起来,“哎,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别有风味!”
“崇古……”周子秦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趴在桌上,眼睛慢慢红了,“张二哥,崇古他……失踪了!”
她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使君家的娇养少女,拥有几近完美的人生。出身良好,相貌美丽,名扬天下,身边还有那个与她携手看花的人……
事到如今,想他,还不如想一想今天接下来面对的案子,想一想今日要和李舒白所做的事。
那个玉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