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舞剑器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嗯,如今我姓王,就叫王夔吧。”他跟着她进内,见她十分自然地打开自己递过来的小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便对着客栈内的小铜镜,小心地给自己的脸抹上黄粉,又用了一点胶把眼角拉向下垂,把眉毛涂得浓重,又扑了一点雀斑。

周子秦问她:“好吃吗?”

这样一个女子,走路的姿态却比少女还轻柔,如柳枝在风中轻拂的模样,动人至极。

“罢了。”他便不再问了。

那个人。

“哎,应该的,我最讨厌欺负妇孺的浑蛋了,有本事冲着我们大男人来啊!”周子秦不屑地冲着那两个灰溜溜站起逃走的恶少大喊,“喂,有本事上使君府讨说法!下次再被我抓到,绝饶不了你们!”

“失踪?”张行英悚然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在他被改封为通王,一个人闭门独居在永嘉坊的宅邸之中时,未来迷惘,人生无望。那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存活于世,唯有这个无知而无畏的少女,在万千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之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觉得不需去那边查看了。”李舒白随口说。

黄梓瑕点头,问:“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据我所知,它的原主人在离开成都之后,便将它在路上当掉了。”

“之前跟着捕快们混,什么三教九流的事情不会?”她说着,回头朝他一笑,“倒是王爷会这个,比较奇怪。”

通身上下五六种鲜艳颜色的周子秦,开开心心地走进门来,向着众人拱手,谦虚地说:“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那两人的回答,随手扯下身旁一棵柳树的一根枝条,一旋身便是一个起手式。虽然她穿着最简单的布衣,头发也只随便绾了个髻,但持柳临风而立,身姿飘然若仙,顿时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

那两个纨绔子弟果然无赖,给了台阶却不下,还指着她怒道:“不就是个扬州的舞伎吗?当初我们兄弟俩在你们那边也撒了不少钱,怎么现在一下子就端起来作菩萨了?”

被柳条抽了只是皮肉之痛,但大庭广众之下受人耻笑,那两人哪肯罢休,顿时哇哇叫着扑了上去。

黄梓瑕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为她说话,李舒白却倒过自己的筷子,搭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别动。

周围的人都大笑出来,就连黄梓瑕也不禁莞尔。

“你初到成都,上下尚不熟悉,何须承担这个责任?”李舒白示意他无须多礼,然后又说,“此事幕后凶手尚未明晰,希望使君能助我一臂之力,暂时先不声张,尽快揪出幕后黑手。”

黄梓瑕想起她刚刚跟自己说的那个小妹的事情,低低地“啊”了一声:“这么说,云韶六女的小妹,去世了?”

“你也这样认为?”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赶紧说,“我一看二位就是非同凡响,不知两位来自何处,到成都来所为何事?”

这女子装扮简素,相貌甚美,但最为吸引人的,是她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姿态,让所有看见的人无须看清她的容貌,便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一种赏心悦目的风景,忍不住赞叹起来。

第二日黄梓瑕醒来,只觉得全身酸痛。就像她当初从成都出逃时一样,每日在荒山野岭之中奔逃,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一直支撑下来了。可一旦停下,反而立即感觉到了疲惫,所有的痛楚都扑了上来。

“在范大人那边。”节度使的权力自然比府尹要大,他要拿走,周庠自然拦不住。

她站起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只见她已经收拾东西走到了门口。谁知门口却有两个纨绔子弟,笑嘻嘻地拦住她说:“这不是公孙大娘嘛,怎么从扬州到成都来了?刚好我们昨夜也下榻此处,真是有缘啊!”

不,其实不是一朵云,而是一个身形纤细婀娜的女子,走进了店内。她看上去年纪已三十多了,穿着出行时最简便的窄袖布衫,除了系着头发的一根绢带之外,背上一个包袱,脚下一双布鞋,通身上下毫无装饰。

“你可以邀请我到使君府做客,就说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你爹应该懂得怎么做。”

“是,准备在周边村落找一找,我想她可能会去比较偏远一些的地方吧。”

黄梓瑕和李舒白当然摇头,但也没和这两个人说话,免得露了马脚,只顾自吃自己的东西去。

黄梓瑕默然站在他的身后,看见他的睫毛微微轻颤。但很快,他便转开了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态,只听到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如常:“相信周使君会安排好她的后事。”

可周子秦面部表情向来最为丰富,让他收一收简直是不可能的,勉强镇定一点,也只能瞒瞒张行英这样的实心人。

公孙鸢见周围被人围住,今日注定无法息事宁人,只能将肩上的包袱取下,丢在地上,说道:“跳一曲倒无妨,只是《胡旋》素日跳得不多,为两位献舞《剑器》如何?”

周子秦好不容易合上了嘴巴,结结巴巴地低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黄梓瑕又问:“不知那个手镯,是否可转让给我?只因镯子的原主人十分喜欢那个镯子,至今还想寻回……”

周子秦愣了愣,问:“为什么?”

黄梓瑕的手,忽然一松,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

只见他一身朱红色的捕头服,系一条松花绿蹀躞带,腰挎一柄靛蓝色鲨鱼皮的腰刀,着一双鸢尾紫快靴,好容易戴了顶低调的黑纱帽,上面却插了一根鲜艳的孔雀尾羽。

他随口问:“你怎么会易容?”

店主踢了他一脚,低声喝止:“干吗拿黄姑娘出来说事!”

周庠一听周子秦说李明公,顿时没好气地呵斥他:“是不是对方又给你找什么干尸啊古尸的了?闲着没事带什么人来见我?”

李舒白见她脸色忽然变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端详着那只镯子,问:“怎么了?”

然而终究,他还是只能将她当成自己妹妹一样,无法接受。

张行英立即说道:“夔王天纵之才,怎么可能被区区刺客所伤?他肯定没事的!”

“周少捕头,成都全靠您和周使君了!”

周子秦抬头看着他,见他神情无比坚定,心里也像稍稍有了点底,点头说:“嗯,我也这样想。崇古这么厉害的人,应该绝对没问题的!”

然而,她没想到,在刚刚进入成都之时,她居然就再度见到了这只手镯。

一朵轻飘而袅娜的云,自门口缓缓地飘了进来。

李舒白的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淡淡地说:“少惹人注意。”

“我的侍卫们,如今有几人逃脱?”

“李明公介绍的?哪个李明公?不见不见。”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日,李舒白对她说过的话。

美人侧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面色蜡黄、长相毫不出奇的少年,便又将眼睛转了回去,收拾好包袱,站起来准备离开。

黄梓瑕受宠若惊地看看李舒白的笑容,捧着自己的碗愉快地把剩下的所有豆花喝完了。

黄梓瑕吃了半碗,发觉坐在旁边桌上的客人们,目光全都看向门口。有些特别夸张的,更是伸长了脖子,就跟鸭子一样望着前面。

她见那个美人已经将镯子放回包袱中了,赶紧站起来,对李舒白说了一句“等一下”,便疾步向那个美人走去。

“嗯,李十二娘的徒弟,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继承衣钵后便改姓公孙。十七年前她曾上京献艺,我当时才六七岁,还住在宫里,至今难忘她的《剑器浑脱》。没想到十七年后,她依然是如斯美人,而且技艺应该更加精进了。”

她走到窗边坐下,心事重重,喝了两口粥,便呆呆地坐在窗边,纤手支颐望着外面的青青柳色,一直静默着。

还在想着,外面有人在轻轻敲门。

店内的人见两个无赖堵住了个美女,本来就都关注着,见听说这女子是个扬州舞伎,更加来了兴趣,一个个都涌出门看热闹。

李舒白停了一停,又问:“岐乐郡主……不知如今怎么样?”

周庠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还有,下官与范节度一起到王爷出事的地方查看现场,在王爷车中发现了一只琉璃盏,里面有一条小红鱼,尚在游动……”

“周使君,这回你可误会子秦了。”李舒白在旁边笑道。

“而且,你很快就要去见送你手镯的那个人了,而她却已经永远见不到了。”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都深刻理解了惨不忍睹的含义——周子秦身上颜色太多,几乎快要闪瞎了他们的眼睛。

只听得周子秦问张行英:“张二哥,你一路寻到蜀地,可有找到阿荻的行踪?”

骤然间她舞势一变,那波光与烟云瞬时转变为雷霆震怒,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的柳条如疾风扫过,向着那两个无赖抽了过去。

张行英心事重重,摇了摇头。

在一片欢呼之中,万众拥戴、瑞气千条的那个奉旨查案周少捕头荣耀登场,赫然就是周子秦。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问:“这么早……王爷出去过了?”

等她放下碗,李舒白站起来,对周子秦与张行英说道:“我与表弟准备今日在成都逛一逛,失陪了。”

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前有些忧虑。之前还能以自己是宦官,男生女相来掩饰,可如今李舒白也是微服,她又怎么扮宦官呢?而且现在是在成都,见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这般模样,一眼就会被人看出来的。

李舒白淡淡道:“你还是先关心自己的事情吧,哪还有空管别人。”

黄梓瑕立即说道:“刚刚姐姐那个玉镯,我认得。”

“我想,你有这份心意,阿荻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周子秦说着,捏着个鸡蛋剥着壳,又问,“接下来,你准备在蜀地寻访一下吗?”

李舒白默然闭上眼睛,黄梓瑕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紧抿的双唇。

周庠赶紧说:“已经遣使至长安报丧,郡主的遗体,我们也自好好保管着。”

李舒白很自然地说道:“在下姓王,京城人氏,与我表弟一起来到成都,主要是仰慕川中山水,想要暂居数月。”

周庠叹了口气,脸上顿时化出一片悲怆:“郡主不幸,已经……”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周捕头如今身系一城捕快马队要务,要抽空去游玩,恐怕是难了。”李舒白随口应道。

旁边小二经过,随口说了一句:“当初使君家黄姑娘,出了名的喜欢香芹,她的豆花里都要放一小撮的。”

黄梓瑕“嗯”了一声,赶紧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馄饨,等她再看向那个美人时,却发现她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个玉镯,怔怔地看着。

周子秦也赶紧喝掉了加香芹叶的豆花,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得赶紧上街巡视一番了,下午要是有空,我还想去夔王失踪的山林那边查看呢……”

李舒白则说:“奇怪,以他的身手,怎么能将那两个人一下子震飞?”

黄梓瑕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公孙鸢。

“这么说,或许是被当铺又卖了出去吧……”美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是我一个姐妹的遗物,我从扬州过来找她,可她却已经去世了。这只镯子……大约是她的情郎送她的吧。”

黄梓瑕心向往之,说:“那么,她也起码三十五六了。”

黄梓瑕低声道:“嗯,逃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当掉了。”

“还要吗?”他又问。

公孙鸢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跑远,不由得冲他微微一笑,说:“我想他们该不敢再欺辱我了。”

她以柳代剑,纵身起舞,妙曼的姿态如云朵舒卷,所有人凝望着她的舞姿,只觉得此时楼前黄尘土地化为了结绮楼阁,窄袖布衣瞬间蜕变为七重锦衣。场上的美人携带着氤氲弥漫的烟云之气,江海波光荡漾飞旋,无法看清——

“那就先放在他那边吧。我想节度使不至于寻不出一个会养鱼的人。”

李舒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黄梓瑕没想到他已经清楚地窥见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心口微微一滞,呼吸也有点艰难起来。

成都府商旅往来频繁,街上客栈众多。他们找了一家干净整洁又位于巷内的客栈住下。

“什么恕罪?这话我最爱听了,没想到我也有能与黄梓瑕并列的一天!”周子秦乐不可支地拍拍他的头,看了看店内没什么空桌子了,便拉着张行英过来,直接就在李舒白和黄梓瑕身边坐了,说,“来来,先吃早点——两位不介意拼个座吧?”

黄梓瑕便说道:“世事往往如此,因病、因意外而忽然去世者皆有不少,还请姐姐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