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冰雪容颜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以前经常爬义庄窗户偷偷进去看尸体的周子秦,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大摇大摆骑马从大门进去,而且直接就招呼里面的看守:“姜老伯,我来看成都最好看的那具尸体来了!”

她在沉思中,忽然听到李舒白这样说。她下意识地点一点头,李舒白站起来,说:“走吧,带我去看一看这个地方。”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边,仰头问他:“好吃吗?”

因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慢慢伸手接过她用油纸包好的鹅翅,又到摊子上扯了另一张油纸,将那对鹅翅分了一只给她,又将她手中的鹅掌,拿了一只给自己。

李舒白点头道:“这毒,宫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据说是以砒霜为主,乌头、相思子、断肠草、钩吻、见血封喉为辅炼制而成。当初隋炀帝死后,宇文化及在扬州他的行宫中所获,后来辗转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过狠绝,因此将配方付之一炬,药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时至今日已经几乎没有了。”

黄梓瑕不由得为他家的鱼默哀了一下。

周子秦说道:“此案其实也算是结案了,她与情郎应当是确定殉情无疑。那位温阳家中尚有远亲,说愿意将他们二人一同收殓,早日入土为安,不知姑娘的意思……”

small验:男尸一,女尸一。/small

周子秦又是得意,又是敬佩地望着她:“崇古,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东西?”

李舒白微微皱眉,将那个小瓶子拿过去,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问:“鸩毒?”

“要是涤恶的话,也不敢把它和别的马关在一起啊,”黄梓瑕说着,总算也有了点笑意,便说,“赶紧去查验傅辛阮的头发吧,希望能有什么发现。”

黄梓瑕捧着他重新分过的鹅翅鹅掌,还在迟疑不解时,听到李舒白在她耳边轻轻的声音,似乎自极远极远的地方而来,在她的心口中,微微回响,如同激起了无数涟漪。

验尸者是蒋松霖,本郡老仵作。

黄梓瑕虽觉这是个借口,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便跟着他出了门,往成都府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黄梓瑕又去了天字号小室,岐乐郡主的尸身果然停在这里。圆圆的一张脸,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已经永远闭上。她身上的毒针被取下了,尸身却依然呈现那种青黑的颜色,显见毒性剧烈。

周子秦回头看他:“怎么了?”

黄梓瑕陪着他看着外面的景致。

黄梓瑕手中揉着一张黄麻纸,转而想起那张先皇遗笔。那也是画在川蜀黄麻纸上的,至今令人无法揣测那三团涂鸦的意义,无法窥见其中的原因。

过了许久,她见李舒白已经向前走去了,才回过神来,赶紧快走了几步,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吃着手中的烤鹅。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鹅,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香气熏人,是她当初在成都府最爱的小吃之一。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这个,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父皇画画,一般用的是白麻纸。黄麻纸……一般用来书写。”

顺着台阶越往下,里面的寒气越是逼人。而在这样的阴寒之中,唯有他们手中的小灯投下些微的光,在周围的石墙上摇晃,更显得阴冷。

“她现在人呢?”周子秦问。

黄梓瑕转头看去,周子秦手中举着一个小瓶子,向着他们快步奔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兴高采烈,又是惊慌失措,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

她端详许久,抬手去擦了几下,冰冷一片,没有擦掉。她又俯头闻了闻,但尸体冰冻已久,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

“勉强吧……看运气了。”他说着,又将那绺头发揣入怀中。

她抬手擦去眼泪,向着他们敛衽为礼,声音喑哑道:“周捕头恕罪!我从扬州赶来这边,却未能见到小妹最后一面,因怕成为终身之憾,所以才央求姜老哥让我进来看一眼,还请周捕头见谅。”

周子秦完全落败,只能怏怏地转身上马,然后对黄梓瑕说:“她说起义庄啊,我想起一件事,崇古,这事儿吧,我觉得可能有点问题,但可能又没什么问题……总之就是没任何头绪,就等着你过来帮我呢!”

姜老伯皱眉回想着,等见周子秦带着人就往里面走,又赶紧叫住了:“少捕头,少捕头……”

“并没有。我也寻到了温阳邻居家,据说他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后,他深居简出,并不怎么与人接触。因他家中有山林资产,收入不错,所以每日在家唯有读书画画,是个性脾气都十分温和的人。这一点,与阿阮信上对我们说的,也十分相符。”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周子秦点头,说道:“这的确有悖常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双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转,看向了她。

轻微的声音,流动的气息,她忽然之间紧张极了,那种紧张脸红的感觉又出现在她心口。

黄梓瑕略有诧异,问:“王爷不再休息一下?”

黄梓瑕立即便知道了周子秦口中这具成都最美的尸体是谁。

周子秦赶紧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绺头发放在她的掌中,狗腿般地望着她笑:“哎呀,我真觉得有点不对劲嘛,虽然看起来像是砒霜中毒,但是你不觉得尸体手指的黑色很奇怪吗?”

周子秦觉得自己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圆满过,他觉得自己走在街上,简直是辉光熠熠,耀眼夺目。

small经验查,男女尸俱无外力损伤痕迹,显为中毒身亡。中毒时间为前一日酉时至戌时之间。/small

周子秦细细查看过,又说:“这些针看来又急又快又密,应该是机括发射的,不是被人刺进去的。”

“腐坏了?不会吧?”周子秦顿时大急,“不能啊!放在那么冷的冰窖里怎么还这么快腐坏了?”

虽然她已经易过容,但那拂沙一见到她的身影,还是欢欣地凑了上来,侧过头在她的身上摩蹭着,亲昵无比。

“我和你过去看看,”黄梓瑕说着,回头看李舒白,轻声说,“您如今身体还未痊愈,不能劳累,何况验尸这种事情,我和子秦过去查看一下即可。”

最新的一册,誊抄着“松花里傅宅殉情双命案”。

她站在那儿,忽然之间觉得胸口波动一缕暗暗的潮涌,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黄梓瑕对他料事如神的本领真是佩服极了:“王爷怎么猜到的?”

“而且,按照夔王爷的说法,鸩毒现在连在宫内都是珍稀之物了,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崇古!说不定这回,我们又遇上了一桩惊天谜案!”

她又想了想那个刺客,但又没有头绪,想着李舒白既然与他熟悉,应该是对此事已经有了把握,所以也不再多想,将岐乐郡主的尸身又重新用白布轻轻蒙好。

“还有……代我祭奠一下岐乐郡主。”

她微微皱眉,将傅辛阮的手放下,又查看了她的全身各处。周子秦说道:“我已经查过两遍了,确是服毒身亡。”

他看着她粉嘟嘟的唇,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鹅翅鹅掌,平生第一次在街上打开手中的油纸包,咬了一口品尝着,然后点了一下头,说:“不错。”

只是……出的公干,好像有点不入流……

“大娘,你这堆莲蓬长得不错哈,水嫩嫩的——就是好像铺到街中心了,要是别人骑马太快,把您踢到了可怎么办?对对对……赶紧的,我帮您挪到后面去……”

事到如今,那个未完成的香囊,大约已经被后来人清理出来,丢弃掉了。

她心里有个想法,就是飞起一脚把周子秦从马上踹下来,让他那张暗自得意的脸给摔肿。

“自然是,毕竟它是主,其他为辅。但毒性之剧烈不可同日而语。误服微量砒霜往往无事,但鸩毒一滴却足以杀死百人。”李舒白说着,又看着那瓶周子秦提炼出来的毒药,说,“看来,傅辛阮与温阳是死于第二次提炼的鸩毒之下。”

他摇摇头,说:“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难道子秦会不知道?他显然还未能得出头绪,还需要拉你帮他。”

公孙鸢点头,默然又凝望了静静躺在那里的傅辛阮一眼,顺着台阶走上去了。

“自然是从那绺头发上来的。她虽喝了毒药就死了,但毒气还是走到发梢了,我烧了那么点头发溶于水中,又过滤之后,就得了这么一瓶剧毒,”周子秦得意扬扬地展示给他们看,“可要小心啊,我点了一筷子头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鱼呢。”

small女尸身长五尺二寸,年约三十许,丰纤合度,绾盘桓髻,着灰紫衫、青色裙、素丝线鞋,仰卧男尸右侧。左手与男尸右手交握,两人十指由于尸僵而紧握,难以松开。右手指尖略为发黑,似为沾染颜料。/small

二姑娘一边给客人剁排骨,一边嘴巴更利索了:“那您有空上义庄去转转呀,那儿不但凉快,还有多少尸体沉冤待雪等着周少捕头您大显身手哪!”

周子秦又问:“那么,鸩毒的死法,是不是与砒霜很像?”

他们一路行去,沿途有绣品坊、织锦坊,悬挂着的锦缎刺绣在灯光下映照得越发灿烂。蜀绣与蜀锦,都在大唐冠于一时,时人竞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绣着五色吉祥图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过要绣一个这样美丽的物事,挂在那个人的腰间,但最终,又没时间又没手艺,一直都丢在屋内的柜子中——

李舒白点头,说:“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数日奔波,也要好好休息。”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万户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说:“云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街道的尽头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柜子中有白麻纸、黄麻纸,更有各色彩纸、洒金花笺。益州麻纸是朝廷钦定的用纸,李舒白日常也是惯用的,只是民间卖的毕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小心小心!这可是剧毒!”周子秦赶紧说。

“是啊!就是鸩毒啊!”周子秦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偏又不能大声说话,简直是憋死他了,“鸩鸟羽毛划一下酒,就能制成鸩酒的那个鸩毒啊!”

她不由得问:“这么快就检验出来了?”

原因是——左边那个跟着他一起骑马巡逻的人,是名震京城的神探杨崇古,而右边那个漫不经心欣赏街景的人更不得了,是本朝夔王李舒白。

是的,不一样了。

她扫了一遍之后,着重看了傅辛阮的双手,她的手指修长匀称,而右手指尖果然如验尸档上所说,呈现一种不太均匀的黑色,在她青白色的肌肤上,尤为显目。

就像他现在凝视着她一样。

周子秦吐吐舌头,又说:“这样的剧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么,不然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黄梓瑕稍一犹豫便坐下了,给他杯内添了茶水,问:“王爷可知道,我们去看的那具尸身是谁?”

她心中记挂着李舒白,便出了使君府,向着客栈而去。

黄梓瑕抱着它的头,心中也是十分欢喜。但见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赶紧到旁边给它弄了几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凑过来,吃了几口。周子秦将它鼻子按住一把推开,说:“幸亏那拂沙脾气好,要是涤恶的话,你看它会不会直接一蹄子踹飞你。”

周子秦从马上下来,说:“这回我不仅自己看,而且还带了别人来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呃,捕快,断案很有一手,我带他来看看。”

公孙鸢望着傅辛阮的尸身,勉强点了一下头,说:“或者……等我的几位姐妹过来,至少让她们也见阿阮最后一面吧。”

“夔……王兄!杨小弟!”

黄梓瑕看着那绺头发,松了一口气,又丢还给他:“我还以为你悄悄割了块肉什么的。”

黄梓瑕又问:“是什么?哪里来的?”

李舒白点头:“对,所以,在我们身份泄露的第一刻起,落脚的地方就要认真挑选一下了。”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应该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乱以来,政令废弛,连京城的宵禁都不甚严谨,长安东西市旁常有夜归人,成都府离京城已远,所谓宵禁更是名存实亡。

黄梓瑕推门进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她进来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周子秦带他们进了玄字号小室,那里面透出了隐隐的烛光,有个女子正站在一具尸体前,一动不动。

“那……那具尸体啊……”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她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跟在周子秦身后,进了陈尸房内。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烂熟于心,七拐八绕便到了巷子口客栈前。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她赶紧到隔壁去听声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着了。谁知刚走到门口,李舒白便在里面说:“进来吧。”

“是啊,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他说到这里,眼睛一转,看了看周围,然后神秘兮兮地拉着他们往里面走,“这事情可不对劲啊,赶紧的,我给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