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微有虚浮的脚步,欲言又止,但在她走到门口时,终于还是说:“今晚别去找张行英了。”
“嗯,但我想你必定也觉察到了,驸马从一开始便似有若无地将我们的目光引向豆蔻,你觉得他的用意是什么?”
菖蒲见她不再问话,便翻开账本又核对起账目来。
黄梓瑕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不出话,只茫然地坐下来,望着那片灰迹。
“是呀,我们几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当初驸马还小的时候,便一直在他屋内做事了。蒙夫人看重,我管膳食,鸢尾管起居,玉竹管笔墨书籍……那时几个人感情都不错。”
“不了,夔王爷还在驸马那边等我呢。”
“是呀,钱老板三个儿子,有一个孩子是在卖掉女儿发达之后才出生的。”
“菖蒲姑姑,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实则……我觉得魏公公的猜测也有一定道理,”黄梓瑕解释道,“零陵香十分珍贵,谁会知道钱老板如此慷慨,居然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那残留的几个字,终于,永远消失不见。
周子秦还在担心地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说:“多谢你帮忙,我……先走了。”
韦保衡愣了愣,然后轻声说:“或许……如果她死得很冤枉、很痛苦的话。”
菖蒲叹了口气,拍拍桌子说:“我不管,公主说要什么,你们要是弄不到,明天我一个个掀了你们头皮!”
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终于还是点头承认说:“是……之前,我去摆平此事时,见过她一面。”
“就是……知锦园的事情嘛,”他看着黄梓瑕,问,“杨公公是否也听到府中流言了?”
“吃了饭再走吧,你每天奔波,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黄梓瑕默然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慢慢走出公主府。眼看着前面便是角门,外面是诸王高官的宅邸所在,深墙大院,静无一人。
她将这温热的秘密隔着薄薄的绛纱包在掌心中,不敢再动双手,怕手掌的一点轻微移动都会破坏掉纸灰的完整。
这座长安城最知名的富贵府邸,在落日的余晖中,金碧朱紫的颜色交相辉映,高台小阁,曲廊华堂,就像迷离虚幻的蓬莱仙山,瀛洲岛屿,仙人所居。
“是,他家中有妻有妾,还有三个儿子。”
“你不好奇吗?”李舒白顿了顿,又说,“去看看吧,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驸马去大宁坊有什么事?”
黄梓瑕紧抿双唇,将调查书收好,说:“既然这样,恐怕我现在就得去张家跑一趟了。”
黄梓瑕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却一直看着她。
黄梓瑕呆呆地看着那片纸灰上这五个泛白的字体飞快消失,整片纸灰终于溶解在水中。
走到大宁坊的兴唐寺前,他终于在香炉之前停下来,将手中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
黄梓瑕看着她面容上微微的红晕,不由得提醒她:“钱老板这个年纪,家中应该是有妻有子了吧。”
两人见天边晚霞灿烂如锦,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也不管夔王府的车马正在等着他们,在公主府中慢慢走去。
“姑姑放心吧,这也是你积德行善。只要与本案无涉,我一定绝口不提!”黄梓瑕保证道。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将我像今天中午一样丢下,然后自己去查案!”他开出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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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一脸郁闷:“还是魏喜敏的事情?我当时真的只是与他口角一次而已,府中与他吵过架的人又不只有我,前月坠玉不就和他大闹了一场……”
“是呀,豆蔻比驸马大十岁,从小就照顾着他,所以驸马也一直非常敬爱她。有时候夫人都开玩笑说,豆蔻多年来在驸马左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亲近呢。”
“是……”她低声应道。
黄梓瑕假装没听见:“那纸灰上的字……”
黄梓瑕点头,又问:“此事应该去找户部打听,怎么会找上你呢?”
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灼热,隐隐波动。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
黄梓瑕走到室内,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前次过来请教了姑姑几个事情,如今还有一两点疑问,还请姑姑释疑。”
“是啊,结果那个魏喜敏贪得无厌,我总共就这么点儿,他却以为我必定自己还留着一些的,过来讨要。我说没有,他就硬向我要钱老板的地址,说……说什么去找我相好的要也是一样!”菖蒲说起这话,脸色还是气得通红,“这是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钱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黄梓瑕没想到那个矮胖的老板钱关索居然与王府中的厨娘有关,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今天也依然待在僻静院落中鼓捣尸骨的周子秦,看见合着手掌奔来的黄梓瑕,吓了一跳:“崇古,你的手怎么了?被人钉住了?”
菖蒲咬咬唇,但终于还是说:“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那么他女儿是公主府中的谁?”
黄梓瑕等眼前的那片昏黑渐渐退去,看着扶住她的李舒白,手动弹了一下,想要从他怀中站起,但无奈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没辙,只能低声说:“多谢王爷……我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small“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豆蔻就死在里面了呢?”/small
“大理寺前去查看时,张行英打开柜子,却发现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难道就因为我出现在大宁坊,和吕滴翠说了几句话,王爷便认为我与那个孙癞子的死有关?”他终于忍不住,急着开口替自己辩解,“王爷您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前往大宁坊,去杀一个浑身烂疮的病鬼?我只要吩咐一声,那个孙癞子就有一百种死法,您说是不是?”
“月华流照君……”周子秦恍然大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一句!”
“哦……垂珠今年十七岁,是七岁那年被采买进宫的,家中……据说也有两个弟弟,而且她右手腕上有个……痕迹,和钱老板形容的,一模一样。”
“谁还没吃过饭啊。”周子秦鄙视不屑,用一张纸轻轻地插入她手掌与纸灰之间,然后轻轻抬起,将那片灰挪到纸上。
她小心地打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里面的纸片:“你帮我弄一个东西。”
不知不觉,因为对自己的深深厌弃,心口痛得不能自已。
李舒白点头道:“去吧,府中上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公主,让她最好不要出门,不要与外人见面。”
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离公主府并不远,穿过兴宁坊就到了。公主府在长安东北角的十六王宅,从西南角门出来,正通向长安城各坊。
黄梓瑕勉强点头,说:“对。”
“昨日我从衙门回府时,在大宁坊见到了你。”李舒白也不隐瞒,轻轻带过一句,“你和那个吕滴翠,正在说话。”
“放心吧,交给我!”
她又问:“菖蒲姑姑,请恕我打听您的私隐,您是公主府掌膳的,而钱关索是车马店的,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我不便说,我也是奉大理寺少卿崔少卿之命,前来问话。”黄梓瑕冠冕堂皇地说。
那信纸是淡淡的绯色,偶尔日光在上面闪过,边角处有一丝金色的花纹流动,极为美丽,一看便是女子闺阁之物。但那上面写的东西,黄梓瑕却离得太远,完全看不清楚了。
李舒白却已经向着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走去,说:“回府再说。”
“是呀,这可是天降好事,我都替他们高兴。但是此事还请杨公公一定要保密,如无必要,不要向别人提起,”菖蒲叹了一口气,说,“毕竟这是我私收了他人财物,瞒着公主在府中为别人办事,按例,是要被逐出公主府的。”
她强打起精神,照例先去见李舒白,告知了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当初他的女儿,买家是个公公,据说是宫里出来采买宫女的。他寻思着,女儿估计不是在宫里,就是在诸王府邸。可惜他一介商贾,与宫中、王府又能有什么交集呢?但我好歹是公主府的人,与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是说得上话的,她们有时进宫或去诸王家做客,或许能打探得一些消息,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总是一条路。”
菖蒲愕然,问:“和那零陵香……有什么关系?”
“韦驸马觉得,服侍您近二十年的豆蔻,知道自己在死后会被您称为鬼怪,会不会很难过?”黄梓瑕问。
“嗯,第一次说起豆蔻时,崔少卿正在我身旁,所以驸马故意撒了一个很容易被戳穿的谎,只给了我暗示。”黄梓瑕皱眉道。
黄梓瑕笑问:“姑姑热心助人,想必定是帮他打听了?”
“还有一点,或许你不知道,”李舒白望着面前郁郁葱葱的草地,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夏日小花开得绚烂,却一朵朵凋零在灼热日光下,无人理会,“豆蔻家中有兄弟姐妹十余人,因为哥哥娶妻办不起聘礼,所以她十二岁就卖身到了韦府。她聪慧乖巧,隔年至韦驸马身边,照顾着当时才三岁的韦驸马。二十年过去,她从低等丫头成为了驸马身边最重要的人,但一分积蓄也没有,因为她有七个吸血虫一样的哥哥,每一家都要她供养。”
“这是一封信。”黄梓瑕无可奈何地将纸灰递到他面前,“里面有我急需知道的线索。如果你能把上面的字显露出来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周府的门房已经很熟悉她了,所以直接就请她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见宦官领着黄梓瑕进来了,脸上挂上尴尬的苦笑,朝她一抬手:“杨公公。”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那只琉璃盏。琉璃盏内的小鱼顺着缓缓回荡的水漂浮来去,身不由己,只能徒劳地摆着尾巴维持平缓。
“不知是什么人呢?”黄梓瑕追问。
这一切,到底是以什么串联起来的?那条现在还看不见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韦保衡长出了一口气,说:“是啊……终究是公主府亏欠了她,我想尽量对她好一点。”
“公公慢走。”她松了一口气,又随口挽留说:“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让人备一点公公喜欢的菜。”
“垂珠?怎么认定的?”
周子秦露出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对她说:“崇古,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有了病,要去看大夫,你不是从不信鬼神的吗?跟你说,生病了就抓一把香灰冲水喝下去之类荒唐无稽的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做!你要是做了的话,我绝对会鄙视你的!”
听着她的话,他不由得恍惚了刹那,站在她前面,望着她的模样,良久没有动弹。
韦保衡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料到自己在大宁坊与滴翠说话,居然会落到他们的眼中。
“这个我可不知道,是公主说有哭声,她既然听到了,那还能有错吗?”
纸片还带着微微的余热,而她小心地拉下袖子,将双手用衣袖垫住,隔绝手汗,然后合拢被衣袖遮盖的双手。
“没有。”
她看着面前半步之遥的人,在触手可及的他身后,心中脑中却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一句诗——
“所以豆蔻的死,必定与公主有关系。”
她还以为他早已离开了,却谁知他直到现在才走,而且,不偏不倚就出现在她前面。
“孙癞子死的时候,有关人等全都聚集在大宁坊了——张行英、吕滴翠、吕至元、钱关索,还有……韦驸马。”
而他声音低缓,轻声说:“是我忘记了……你是个女子。”
落佩在外面叫她:“菖蒲姑姑。”
她慢慢地、艰难地低声说:“我想,第三个字是流字被撕掉了一半,而下第五个字,应该是君字被撕掉了一半……”
“那你自己说吧,要什么。”
黄梓瑕点头,又问:“那……豆蔻之前住在那里吗?”
在绿色液体的侵蚀下,整片纸灰已经化为灰烬,半沉半浮地散开。
“更难得的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理由。”黄梓瑕说。
李舒白将那个话题轻轻撇开了,只说:“最近,公主府中似乎出了不少怪事。”
岸边的垂杨一枝枝拂过他们的肩膀与手臂,远远近近的荷花在月光下绽放,他始终在她身前半步之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拉住她的距离。
“实在不行,还有王府的令信呢。”她勉强笑一笑,站起来要出去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袭来,不由自主便跌坐了下去。
韦保衡愣了愣,才脱力地又重坐下,低声说:“是……谨记王爷教诲。”
黄梓瑕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问:“不知大理寺准备如何处置?”
周子秦打了一盆水,将纸轻轻放在水面上,然后以最轻微的动作将下面的纸从水中抽走。
“太好了!”周子秦顿时眉开眼笑,使劲地拍着黄梓瑕的肩,“我最喜欢跟着你了,崇古!跟着你,有尸体!”
“不见了?”她回想着当时张行英收好卷轴放回去的场景,微微皱眉,“张家父亲十分珍视这幅画,有重要事情才会拿出来悬挂祭拜,平时都锁在柜中……怎么忽然就丢失了?”
纸灰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周子秦又从旁边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瓶东西来,小心地将里面盛的淡绿色液体沿着纸灰的边沿倒了一圈,说:“这可是我按照古法,用了几百斤菠薐菜反复煎熬过滤才提炼出来的,平时我也舍不得用呢。”
黄梓瑕听他忽然提起昨日的事情,不由得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她如今在哪里?”
当时他说,并不知道此事,并不认识魏喜敏。
李舒白靠在椅上,看着跳起来急着辩解的韦保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韦驸马,你多心了,本王只是想说,你毕竟是同昌的驸马,夜间与一个年轻女子相会,似乎欠考虑。”
“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豆蔻的冤魂在兴风作浪,”韦保衡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只有鬼怪,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让九鸾钗忽然消失吧。”
黄梓瑕点头,问:“是否指驸马身边的豆蔻莫名其妙溺死在知锦园那件事?”
周子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努力辨认着:“什么意思?”
然后,他将手中那几张信纸碎片放进了香炉,又驻足站在香炉前,眼看着那几张碎纸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过身,沿着安兴坊向着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而去,头也不回。
李舒白挥挥手,说:“去吧,估计左金吾卫的人都认识你了,不需要我的手书了。”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他,问:“那么她们有没有联系?”
“但我已经让人探听过,驸马身边确实有一个侍女,比他大十岁,名叫豆蔻,”李舒白停下脚步,驻足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小路上,低声说,“从小抚养驸马长大,而且,驸马执意不让她出嫁,就算到公主府,也要带上她——而上个月,她溺死在知锦园的小池中。”
禹宣。
黄梓瑕接过,自然知道是上次与周子秦提过的,张行英何时知道滴翠与公主府有关的事。
韦保衡微微一怔,然后回答道:“午时我在大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