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低头看着面容苍白却还一脸倔强的她,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到榻前,将她轻轻放在上面。
“大理寺的人认为,他是执意不肯交出,阻碍调查,所以在他家搜查了一番,但是并未发现。”李舒白说道,“原本,还可以说是凑巧,但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有问题了。”
她诧异地抬头看李舒白。
她靠了一会儿,觉得那种晕眩过去了,便赶紧坐起,向李舒白说道:“不敢再打扰王爷了,奴婢告退。”
等到禹宣消失在转角,空无一人的街上,黄梓瑕跑到香炉边,看向里面。那信纸质地十分厚重,又描有金花纹,即使化了飞灰也不算轻薄,只随着焚香的气流,缓缓地飘动了几下。
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似乎都有着难以自拔的痛苦与怅惋,那么,这样华美的亭台楼阁,是不是算浪费了呢?
“兴唐寺的香炉中。”
她之前在蜀中时,也曾经跟踪过犯人,而此时虽然步伐微乱,但前面的禹宣看起来心绪更为繁杂,压根儿也没精力注意身边的情况。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李舒白回头看她,发现她茫然望着禹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愕还是哀戚。
他抬头看她,问:“情书?”
菖蒲神情更显奇异,眼神游移许久,才终于说:“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黄梓瑕无奈:“好吧……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以后都叫上你。”
在这黄昏的街角,寂静无人的时刻,他在大宁坊与兴宁坊之间的街道上走着,她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看到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是一封信。
李舒白凝视着她,唇角也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禹宣并没有发现他们,他神情恍惚,如同玉树般修长的身姿,也因脚步虚浮而减弱了风姿。
而黄梓瑕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一直从容淡定的这位夔王,究竟为什么忽然行动失常。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到李舒白又说:“她最大的姐姐,比她大二十多岁,她入韦府作丫头之后,大姐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吕滴翠。”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顺着小路走到角门处。
菖蒲又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单,正吩咐几个厨娘和杂役:“公主身体不适,口味必要清淡,鸡鸭鱼肉必要酌减,补血益气的一定要有四种——前日说了公主喜爱枸杞芽,怎么还不见你们去采买?”
李舒白又将旁边的一叠纸拿起,交给她说:“这是大理寺交给你的,据说是你上次要他们查探的事情。”
黄梓瑕点头道:“第一次到公主府时,驸马便当着我和崔少卿的面,有意地看向墙上的豆蔻画与诗,引起我的注意,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府中豆蔻之死这件事。”
“就你这飘忽的样子,怕明天要在街头把你捡回来。”
驸马亲自送他们到宿薇园外,然后有点忐忑地说:“王爷慢走,我先去看看公主那边是不是需要我。”
周子秦还在自鸣得意:“不错吧?我发现菠薐菜的汁水可以除掉衣上沾染的墨迹,然后又在古籍中找到提取汁水的办法。用了这种特制汁水之后,纸灰上的墨迹会在纸灰溶解之前一瞬间,先被菠薐菜汁水褪掉颜色——虽然只有先后这么些微的时间差,但已经足够我们看清字迹了。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对不对?”
“……纸灰?”周子秦疑惑不解,“哪里来的?”
在公主府中盘桓许久,眼看又是彩霞满天。
他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迟疑与思忖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终于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仿佛在劝慰她,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流言往往只反映一部分真相,或者,干脆是虚假的烟雾。”
菖蒲神情显出一种奇异的尴尬,说道:“这事……说来也凑巧,他要找女儿,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黄梓瑕想了想,又问:“姑姑是驸马那边带过来的家人吧?”
“两个弟弟?”
黄梓瑕笑道:“不,我并非来问这件事。”
黄梓瑕听他声音中含了许多自己无法辨明的东西,不由得诧异,望向他的面容。
“大宁坊的兴唐寺住持悟因,是大德高僧。我因最近府中出了点事,所以去请他诵经超度,”他回忆着,清楚地说来,“和悟因约好日子之后,我在寺中转了几圈,不觉已经迟了。出来时听说坊中出了人命案,我去看了看,见大理寺已经有人查探了,便自行回府了。”
“豆蔻呢?”她问。
她合着手掌,狂奔向崇仁坊。
魏喜敏因讨要零陵香而与厨娘菖蒲口角;在孙癞子死的屋内,王蕴闻到了零陵香的气息;而钱关索,刚好是撞开孙癞子那个房门的人,同时也是贩卖那匹让驸马摔伤的黑马的人……
“嗯。”他站起来,与她一起走出枕流榭。
她只能握紧双拳,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挤出思绪。
李舒白问:“什么东西?”
“但你对于她的举止言语,却似乎并不像只见过一面的样子。”李舒白依然口气冷淡,却毫不留情。
“没……什么。”她低声说着,望了那盆已经变成灰绿色的污水一眼,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哭声是男是女?”黄梓瑕问。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会注意此事。”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这么说……驸马对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那……不知公公这回想要问的,是什么?”
“或许这也是……他心诚则灵,命数中冥冥注定,所以这般凑巧吧。”菖蒲说道。
“是。”韦保衡态度恭谨,一一应了。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坐在她对面的李舒白手疾眼快,一手推开了面前的几案,一手揽住了晕倒的她,将她扶住,半坐在地上铺的地毯之上,以免磕在几案上。
黄梓瑕解释:“中午是去公主府了,公主没有发话,我怎么能带别人过去?”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中,刚刚入夜便迫不及待高升的月亮即将圆满,光华明亮。
“哼,你不能说我是大理寺派给你的助手吗?”他瞪着她。
李舒白则说:“怪力乱神之事暂且搁下,我想先问驸马一件事情,昨日午时,你在何处?”
杂役们唯唯诺诺,也有人烦恼道:“枸杞芽是当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时也难找。”
黄梓瑕见她打算盘时指法略显迟缓,知道自己在旁边让她觉得不适,便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辞了。”
宿薇园的紫薇依然在盛放,一串串盛放的紫薇花,在刚刚升起便已灼热的日光下显出浓烈夏意。
她回头看见她们,才挥手示意几个人散了,一边站起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杨公公,来找我有事吗?”
菖蒲在她的凝视下,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说:“钱老板有一次对我说,他早年间有个女儿,如今若还在的话,也有十七八岁了。可惜当初他带着妻儿逃荒到长安城郊时,一家人饥寒交迫,实在没办法,只能将当时年仅七岁的大女儿给卖掉,换了五缗钱。就靠着这五缗钱,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着贩卖草料起家,后又遇上贵人,到关外联络到几家大马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个儿子也相继成人,可惜……他说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儿,但恐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菖蒲只能低头说:“是……是公主府外一个人送给我的。”
就在他们走到临近角门的转弯处时,看见从偏门外走过的一个人。
黄梓瑕见他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那般幽深的目光凝望着她,让她不禁觉得紧张尴尬,只能将自己的眼睛转向一边,低声说:“真抱歉……在王爷面前失礼了……”
说起豆蔻,菖蒲的脸上又蒙上一层哀戚,叹道:“豆蔻和我们倒疏远些,她是最早到驸马身边,驸马那时三四岁,她十三岁,今年的话……豆蔻三十三。”
黄梓瑕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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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很少。豆蔻这么多年来养着兄弟们,是她一直认为,兄弟才是自己家人,而嫁出去的姐姐,已经是外姓人了——何况,大姐比她大那么多,她出生前大姐便已嫁给了吕至元,两人连见面机会都不多。而吕滴翠的母亲难产死后,那几个舅舅自己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哪有心思管大姐留下的这个孤女。而且,吕至元或吕滴翠到公主府送香烛的时候,也从未与豆蔻见面,府上人都不知道豆蔻有这样的亲戚。吕至元承揽到公主府的蜡烛,与豆蔻也并无关系。像他这样的人,你觉得若是知道的话,他会不来找豆蔻要好处吗?”
黄梓瑕点头,若有所思:“滴翠的母亲与豆蔻是姐妹,或许,这个外甥女与小姨,长得有点相像。这也是公主为什么在看见她的时候,忽然不适,并且让人将她打出去的原因。”
回到夔王府,黄梓瑕觉得身心俱疲。
黄梓瑕忽然明白了,他是要陪着自己走回去。
“是啊……我们也是年初认识的,”她低头,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显得有点窘迫,“那时他手下一伙人在公主府修缮下水道,因厨房的水道最多,我与他商量过水道分布,便由此相识了。他……他胖是胖了点,矮也是矮了点,但为人很好。他们在这边干活时,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陷到了泥浆里,就是他把我背出来的,还打了水帮我洗干净鞋子送回来……”
“坐实了坊间的流言,不是吗?”李舒白望着水中的小鱼,声音如此时盏中水,只泛起平缓的些许波澜。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么,我明日早起过去。”
“是啊……听说豆蔻死后,有人在知锦园中半夜哭泣,道士作法也没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锁了知锦园,再不打开了。”
菖蒲这才点点头,脸上却依然是那种忧虑的表情。
也不知为什么,黄梓瑕抬起双手,就像是抓蝴蝶一般,将其中最大的那一片,拢在了掌心之中。
“见过韦驸马。”她行礼后,站在李舒白身后。
“就在月前,在知锦园失足落水……死了。”
黄梓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脚向着禹宣离开的方向跟去。
“我并非这个意思,”黄梓瑕笑道,“我只是觉得姑姑这名字十分雅致,又听说府中有豆蔻、鸢尾等,觉得你们应该都是姐妹吧。”
黄梓瑕在落佩指引下,前往厨房寻找菖蒲。
韦保衡愕然看着他,问:“王爷的意思是……”
黄梓瑕问:“不知驸马在寺中盘桓时,有遇到什么人?”
“是啊……魏喜敏死了,我打马球出了点儿意外,现在……公主最珍爱的九鸾钗竟离奇失踪了,”韦保衡扶额哀叹,“真不知是不是像那些臭道士说的,府中有什么东西兴风作浪……”
黄梓瑕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钱老板把零陵香送给你,然后按照府中规矩,你便先呈给公主过目,谁知公主却将它赐给了魏喜敏?”
不自觉地,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落在了李舒白的身后。
黄梓瑕正在想着,听李舒白低声说道:“昨日大宁坊,果然如驸马所说,热闹得很。”
“这可真是太巧了。钱老板想必很高兴吧?”
黄梓瑕点头,说:“原来如此。”
驸马韦保衡正在向李舒白诉苦:“王爷,您是知道的,不是我不去伺候公主,实在是我夫纲不振,公主不召我过去,我哪能过去?我倒是愿意端茶倒水伺候着,可是公主宁愿听国子监禹学正讲《周礼》呢!”
韦保衡摇头,说:“又不是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我在后院转了一会儿,没有遇到什么人。”
字迹消失只有一瞬间,仿佛只是黑字上灰色的颜色一闪即逝,虽然并不清晰,但勉强可辨。
黄梓瑕不知他要去哪里,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
液体慢慢扩散开去,渗透进纸灰。整片纸灰在那液体的侵袭下,忽然渐渐有字迹在黑色的灰上显露出来,那是纸灰上残留的墨色在飞速消失,比纸灰稍微快一点,所以显出一种淡色的痕迹。
黄梓瑕应了,这才回过神来,愕然抬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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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梓瑕也是诧异,宫中、诸王、公主府邸中,宫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万人,怎么就这么巧,刚托公主府的人找,而这人就在府中?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说:“菖蒲也对我这样说。”
她纤细的身躯侧卧在榻上,红衣玄带,宦官服饰。有三两缕头发散落在她的颈上,蜿蜒地延伸入她的衣领之中。黑色的发丝在她白色的肌肤之上,异常显眼,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目光向下,顺着她蜿蜒的曲线起伏。
只看了一眼,他抿住那轮廓与唇色都极其完美的唇,慢慢地抬手撕掉了手中的信。
周子秦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忙问:“崇古,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啊。”
李舒白知她关心张行英,瞄了她一眼,才说道:“今日大理寺已经直接到左金吾卫传唤张行英了,估计第一天应卯就被叫走,在左金吾卫内也会颇有传言吧。如今左金吾卫已经发话,让他先找出那幅画来,再去衙门。以我看,若近日无法交出那幅画,估计他会有点麻烦。”
“之后呢?”李舒白缓缓问,“在你离开大宁坊回府之前。”
但大理寺的调查,白纸黑字,却彻底推翻了张行英的说法。
她愕然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没事,连我自己都早已忘记这回事。”
黄梓瑕正视她,问:“请问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来历,是否可以对我从头至尾说一遍?”
“废话,我帮他那么多次,我自己也是冒风险……”说到这里,她喉口卡住,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件事宣之以口,但话已出口,也无法再收回,只好懊恼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菖蒲摇头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园。驸马成婚时,老爷夫人原说也帮豆蔻找个好人家成亲的,可驸马坚持说自小习惯了她照顾,一定要她过来。豆蔻后来就主管着驸马住的宿薇园,我在膳房忙得焦头烂额,鸢尾虽清闲些,但手下十来个绣娘,也天天要监督着绣活,玉竹在书房中也忙碌。我们四人各有事情,偶尔碰到也说不了几句话,后来忽然听说豆蔻去世了,我也确实伤感,去找鸢尾她们问过,可她们也只说不知。倒是府里有人说,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她就死在里面了呢?”
黄梓瑕顿时想起垂珠曾说过的知锦园中那个闹鬼的传说。她试探着问菖蒲:“听说知锦园被公主封闭了?”
那明亮的银光,流泻在她的身上,也流泻在他的身上。
“嗯……”他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几乎难以觉察的哀伤,但他立即便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那些在日光下怒放的紫薇花,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调,“自那之后,知锦园就因为夜来鬼泣而被封闭了,但好像从此之后,府内就老是出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公主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结果她的九鸾钗就真的不翼而飞了,你说,这么重要一件东西,能在这么严密的守卫下消失,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她对自己说,黄梓瑕,把那些过往全都摒弃吧。父母亲人全都已经死去,若自己连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都不能做好,只能落得,天诛地灭!
黄梓瑕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他面前站了许久也理不清头绪,只好转移了话题,问:“不知大理寺是否从张行英那边拿到那张画了?”
“是我的错。”他声音沉郁,打断了她的话。
黄梓瑕点头道:“确实是,怎么看都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菖蒲赶紧说:“哎呀,我们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这边那边的。”
“没时间了,王爷还在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