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尘埃凝香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她正看着,后面里正已经过来了,脸上眼屎还没擦干净,对着他们点头哈腰:“三位官爷,官差们不是查完刚走吗,怎么大半夜的又劳烦三位来查探……”

又有人说道:“六儿爬过去算什么,应该让钱老板去爬一趟,对不对!”

黄梓瑕只能当作没听到,先走到那拂沙的身边。

而周子秦忽然停下了马,说:“王蕴。”

衙门虽养着这群人,但他们在外面接私活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黄梓瑕也不在意。而钱关索则心惊肉跳,赶紧说:“小人有罪!小人请公公责罚!请公公大发慈悲,放小人一条生路……”

王蕴取下蒙面巾,回头看看屋子,转过目光凝视着黄梓瑕,感叹道:“崇古,我今日才知你不易,真是佩服。”

王蕴蒙着那种布,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不已,显然他不习惯这种味道,于是便解下来,说:“我就不占用你的东西了,这个还是给……”

“崇古,你怎么了?”王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抓住了她的马缰,帮她稳住那拂沙。

“那画上的三种怪异的死法……第一种,是遭天雷所击焚烧而死;第二种,是在铁笼之中困死;第三种,是被大鸟飞扑啄死!”周子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惊骇,“如今,这三种死法,居然已有两种出现在滴翠的仇人身上!”

周子秦重重点头,脸上却满是得意:“你看,崇古,我终于也想到一次你没想过的事情了!”

黄梓瑕将口罩拉下,闻了闻屋中的气味。但很显然,她对于这方面毫无天赋,鼻尖残留的依然只有那种醋与大蒜的气息。而相比之下,放开了鼻子的周子秦则比她厉害多了,一边闻着一边点头:“嗯,你一说的话我就闻到了,似有若无……咦,到底是哪来的?”

待王蕴离开,周子秦一边在街上散漫地骑着马,一边与她讨论:“崇古,这回这事,真有点棘手呢,你觉得呢?”

周子秦颇有点羡慕,说:“崇古,你真是厉害,能在夔王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真的很少。”

“据说一共见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左金吾卫的试马场,就是王爷您上次对我说过的;第二次是在公主府内,他手下的人去修缮王府水道时,他过去查看,驸马让他们一伙臭气熏天的人不要扰到公主;第三次是在公主府外,他刚巧看见驸马的马车过来,于是赶紧回避在街角,不敢上前冲撞。”

周子秦则得意道:“这就算不错了!上一次啊,我和崇古去挖烧焦的尸体时你是没看见呢,还有在水渠里捞尸体那次……”

“钱老板,你可知欺骗公门中人,尤其是诳骗大理寺官差,是何罪名?”

“他之前不是犯下一桩臭名昭著的破事吗?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没被追究,他还日日扬扬得意对人炫耀,真是本坊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直到前几天荐福寺里起火,烧死了一个公主府的宦官,人人都说恶人自有报应,他才慌了,怕自己也遭受天谴,于是就病急乱投医,到处去弄什么辟邪的东西。官爷您看啊,这个是浸了黑狗血的瓦当,这个是喷了符水的黄表纸。还有这个,是拿来防身的剪刀……还有这墙上,你们看!”

“不必了。”京城皆知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水道口看了看,问,“那个张六儿,是管这个事情的?”

“尸体早就被抬去义庄了,还有什么眼界好开?下次有机会,我验个尸体给你看。”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向守坊的老兵们出示了李舒白给他们出的字条,带着他们向孙癞子的房子走去。

李舒白一眼就看见了他,向黄梓瑕示意。

“周子秦和我约好……今天中午要去那个……左金吾卫。”她硬着头皮对他说,如芒刺在背,心虚地画蛇添足,“顺便看看……有没有驸马那桩案子的线索。”

“是,是,公公您请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回是真下狠心了,李舒白才缓缓顺着水道走到一半,他已经从出口处窜出来了,而且身上泥浆居然不太多。

黄梓瑕点头表示同意,但就在这一刻,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件事,让她整个人忽然呆了一下。

三人在大宁坊下了马,周子秦见王蕴也跟进来了,有点诧异:“王兄……今夜不需要巡视各坊了?”

检查过了屋内一切,又仔细查探过门闩和窗锁之后,周子秦又将封条贴好,在上面签了个周的字样。

里正转头一看,一脸晦气:“知道,还不就是那些嘛。”

里正肃然起敬,赶紧向他行礼:“是,是!”

“是……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回了周子秦……”

黄梓瑕点点头,说:“嗯,那门闩和窗锁,都和义庄的那个不一样,绝对不可能用铜片什么的拨开。”

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我们食君禄忠君事,尽忠职守,秉公办事,深更半夜怎么了?哪里有尸体……不,冤案,哪里就有我们!”

李舒白拿起第一把锁,示意黄梓瑕打开,准备锁上道:“还有,既然你说下面已经半点淤泥也没了,所以到时候你钻出来时,身上如果蹭上了太多泥浆,本王可能也不会太高兴。”

“就是嘛,今年年初,他不过去山陵拜祭母亲半月,朝廷几乎都乱了,各衙门找了几十个人都顶不下他的事情,最后皇上都不得不下旨,召他早日回京。”

她又走到床边,蹲下来查看。因屋内东西挤占,这张床十分狭窄,差不多就门板那么大。可这门板大的床上,居然还堆了不少东西,几件破衣烂衫,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把磨刀石,两扎黄表纸,一个水葫芦。

话音未落,他默默地停住,迟疑了一下,又把布蒙回去了,隔着布,他含糊地说:“子秦,崇古,你们真是不易。臭气加上香气,确是比单纯的臭气更难闻。”

说到这里,她才猛然惊醒,周子秦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而王蕴正策马,从街道的另一边缓缓行来。

黄梓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把“我的意中人黄梓瑕”中最后三个字省略掉——幸好周子秦没这么傻,知道不能在王蕴面前说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昨日午时……我在靖安坊收账啊!许多人都可为我做证的!”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激动不已,“大理寺的人也查过的,真的!公公,小人真的晦气啊!昨天小人还……还碰到尸体了!据说这霉运要走三年啊!小人的生意怎么办,小人昨晚一夜没睡啊……”

“真通好了,真的!”

黄梓瑕有点迟疑,又不敢开口。

如果出现,那么死者……会是谁?

琅邪王家……王蕴。

黄梓瑕愕然问:“这破屋子中……有零陵香?”她未进屋就蒙上了口鼻,所以未曾闻到过。

她如今压在身上需要处理的事情,有父母家人的冤案,有四海缉捕不可见人的身份,有王皇后下令帮她重回大明宫的重任,有同昌公主这边的无头案……

她一边催马跟着周子秦,一边又忽然想起当日在太极宫中见到的那个男人。

总觉得,王皇后特意将自己召进太极宫,与这个遥望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什么关联。

“长安即将宵禁,两位还要往哪里去呢?”

“长安这么大的地方,要都是我一个人去,那不是早晚累死了?”王蕴笑道,“其实我平时也大都是稍微转几圈就回去。今日正好遇上你们了。我还没看过公人查案呢,正好开开眼界。”

“两……两次,真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王兄最热心了。”周子秦兴奋地说,“崇古,你说是不?”

“就是啊,崇古在我心目中,可是足以与我的意中人并驾齐驱的探案天才,世上怎么会有难得倒她的案件呢?”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着,仿佛黄梓瑕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一般。

站在窗内的那个男子身边,那个鱼缸之中,如同鲜血般艳红的小鱼,虽然离得远了,看不清形状,但让她总觉得,有些许异样——

“就是啊,”周子秦烦恼道,“几乎可以说,死者是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中啊!”

黄梓瑕在后面听着,心想,谁定的破规矩,每次通水道另加钱,这群人还不天天盼着下水道堵塞,恨不得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怎么还可能尽心尽力干活呢?

黄梓瑕将银子丢还给他,笑道:“行了钱老板,知道您有钱,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出门。我一个宦官,哪用得着这些?您还是把几次见驸马的事情,详详细细跟我说一遍吧。”

见他难以启齿的样子,张六儿干脆直接替他说:“对不住啊公公,就是我们几个劳役在衙门外接私活,偶尔帮钱老板干点活。”

他顿时愣住了,悲苦的表情凝固在肥胖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黄梓瑕先把灶间的灰扒了一遍,没发现零陵香的余烬,便又过去把矮几上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大不了就是提篮火石之类的日常用品,大都落满了灰尘。

蒋主事迟疑着,问:“真的清好了?”

黄梓瑕点头,说:“夔王天赋异禀,太过能干,在他左右做事,压力自然很大。”

王蕴扫了一眼,笑道:“大宁坊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那边会不安定,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是,小的自知职责所在,定当绝不松懈!”

“王……王爷!”张六儿体若筛糠,扑通一下就软倒在当街,“请……请容小的再、再下去查看一回……免得……免得有所疏漏!”

景毓摆下了四色茶点,打开冰桶开始制作冰饮。

然而,一条养在琉璃盏中的小红鱼,两根手指就能轻易捏死的弱小生命,又能藏得下什么秘密呢?

“哎哟,瞧王爷说的!自然是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敢留存一星半点淤泥!”张六儿算准了李舒白不会下去查看,说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朝廷每月供给我们兄弟俸禄,我们也心知此事关系长安民生,怎么还敢有差池?个个都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疏忽!”

“三……三次!有一次只是在府门口,远远瞥了一眼,小人赶紧就走了……所以小人只算了两次!”他恨不得涕泪齐下,又多加了一块银子塞进她袖口。

这难道,只是巧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多久他们就能找出对策了——而且恐怕会先从蒋主事你的身上下功夫。”

“孙癞子这混账原名孙富昌,因为一身烂疮,满头癞痢,所以人人叫他孙癞子。他没有兄弟姐妹,族人与他往来稀少,加上父母前几年相继去世了,生前孤身一人住在大宁坊西北角的破落院子里。”

“这么说,下面应该是畅通无阻了?”李舒白在蒋主事的身后慢悠悠地问。

李舒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是很奇怪,但应该不会有错。”王蕴肯定地说。

“哦,是朝廷上的一些事。”其实我不去也没什么。她在心里默默想。

“你们明天有什么大事啊?王爷还特意要嘱咐你一番。”

李舒白与黄梓瑕下了车,适逢劳役头向蒋主事汇报,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了,主事您看……是不是赶紧把钱先结了?”

而第三个,被空中降下的大鸟啄死的那个人,又预示着什么?

死了两个时辰,哪至于就烂掉了。黄梓瑕对于他的夸张一笑置之,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昨日午时,你在哪里?”

“好。”李舒白也不多话,示意景祥把后面的那两把锁捧上来。那两把硕大的铁锁果然引人注目,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一眼。

张六儿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嘴唇青紫,喉口嗬嗬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还好……倒也不是经常这样。”

李舒白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问:“你信吗?”

周子秦忍不住指着床问:“这么小一张破床,还堆满了东西,他睡觉还能翻身吗?”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心想,还不是因为……王爷您让我贫困潦倒吗?去衙门混饭也得有门路啊!

张六儿接过旁边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泼,冲掉衣服和脸上的泥巴,然后就将身子一缩,进了水道。

黄梓瑕想起上一次两人见面时,他最后说的话、做的事,望着他此时清朗如同长安月色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些微的抗拒与畏惧,却又无法言表,只能默然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还有,突如其来重逢的禹宣和已经揭穿了她身份的王蕴。

“自然不信,钱关索这样钻营的商人,只要有机会,肯定要千方百计接近驸马的,怎么反而会躲在一边?”

她示意前面的水道,问:“张六儿与您熟识?”

王蕴笑道:“真的假的,连酒楼里几十年的大师傅都比不上一个小姑娘?”

周子秦有备而来,早已取出两块洒了姜蒜醋汁的布条,给了黄梓瑕和王蕴各一个,捏着自己的鼻子说:“这什么怪味儿啊……臭气也就算了,还夹杂着说不出的一股味儿,简直是比臭气还臭!”

黄梓瑕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但对一个宦官这样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人,实属少见。她颇有点无奈,说:“钱老板,只是问几句话,不必多礼。”

幸好只是一瞬,李舒白便转过眼去,望着天空冷冷说道:“身为王府宦官,到处混饭。”

左思右想,长久不离他身的,似乎也只有那一条小红鱼了。不知道这条小红鱼,到底关系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连当今皇上都明言自己不能过问的,必定是一个足以倾覆天下的绝大秘密。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旁边人群中一个矮胖子缩着头,哭丧着站在那里,一脸晦气相。

李舒白不置可否,又问:“他怎么解释对大理寺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