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尘埃凝香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黄梓瑕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迅速浮现出同昌公主的身影。

王蕴在她身边问:“这样一个几乎等于是毫无漏洞的屋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杀死里面的人呢?而你……又要如何才能查探出真相呢?”

李舒白也不说话,只示意张六儿过来,然后问:“下面真通好了?”

“你所谓的通好,是从下面水道的淤泥垃圾里挖出一个洞勉强可以排水,以应付差事呢,还是水道中的淤泥垃圾都已清理干净,没有阻碍了?”

“他用得着翻身吗?半身烂疮,只能那么侧着睡,还翻身呢!”里正显然对这个本坊之耻十分痛恨,话里话外嗤之以鼻,“三位,不是我说,下午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大家都说了,这就是报应!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还到处夸耀,听说害得人家姑娘已经自尽了。这不,报应来得真快!就算他躲在屋内,插了门,锁死窗,贴满符箓,寸步不出,还不是死了!”

想起上次他与自己相见时的情形,她觉得自己面临的处境更加复杂混乱,简直是压得喘不过气来。

幸好王蕴对周子秦的意中人并无兴趣,见前方已到路口,便只微微一笑,看向黄梓瑕说道:“那么,崇古,子秦,明日见。”

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崇古!你……你还记得张行英家中那幅画吗?就是那幅供在堂上的,据说是先皇御赐的那幅怪画!”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你说,这会是凑巧,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你不觉得这事太奇怪了吗?”

旁边一群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个个面露喜色。有人对着张六儿大喊:“六儿,跑得挺快啊!夔王应该让你把全城的水道都爬一遍,哈哈哈!”

身后景祥早已在老远的槐树荫下设好了胡凳,李舒白走回去坐下,洗手安坐。

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

黄梓瑕点头,缓缓说道:“当然记得。”

黄梓瑕翻身上马,低声说道:“慢慢查吧,我想只要是犯案,总是隐瞒不住的。”

王蕴催马到她身边,低头轻声问她:“又要去查案吗?”

李舒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水道边。

黄梓瑕一边听着,一边提着灯笼,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床前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几件东西,木枕、一块摔碎的黑瓦当、干荷叶包着的几团艾绒等。

里正一见有人肯定自己的想法,顿时更是滔滔不绝:“据说啊,下午劈开孙癞子的门时,大家都看到屋内一股怨气夺门而出,黑色煞气冲天而去!大家都说,这是那个冤死的姑娘报了仇之后,魂魄归去,终于可以安息了!”

连夏日正午的太阳都没能让她流汗,可他的一个眼神,却把她全身的汗都逼了出来,眼都不敢抬。

今日工部正在通济坊一带整修水道,他们过去时只见一群劳役佣丁在水道口搬运淤泥,工部蒋主事在那儿蹲着看下面,地下水道黑黝黝的,臭气熏天,他捂着鼻子皱眉看着,无计可施。

黄梓瑕坐在马背上,只是一刹那的恍惚,却已经感觉到自己背后一阵冷汗沁出,让她简直无法坐直身体。

“我做事,您放心!”那劳役头拍着胸脯保证,“好歹小的也是得工部信任才能得这个差事的,绝不会办砸!要是没疏通好,您来找我!”

“我亦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蒋主事见他们辛苦,就督管不严。毕竟,此事已经造成长安百姓家破人亡了。”

她觉得自己头深深地疼痛起来,坐在马上神思恍惚,简直连挽马缰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

“即日起,工部对水道另有规矩,今日本王第一次试行。既然你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本王也知道,我朝水道历来由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五尺,一个人在里面弯腰行走并不难,更何况还可以爬行。”李舒白指着第一把锁说道,“在水道清完之后,你身为负责此事的劳役头,要下到水道里面,本王会亲手将水道锁上,你可以在畅通无阻的水道中前进,而本王在上面行走。本王会沿着你此次通的水道路线走到前方出口,然后折回,再走一遍。等我第二次到达那边水道出口时,不管你是否出来了,本王都会将那边的出口用第二个锁锁好,钥匙带走。”

“你没闻到吗?”王蕴微皱眉头,即使蒙着布,手也不自觉地在鼻前挥了两下,“零陵香。”

small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small

黄梓瑕心事重重,只点了一下头:“嗯。”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因为,下午他们还刚和“冤死”的滴翠说过话呢。

“实不相瞒啊,公公,小人……有家车马店,然后收了一批泥瓦匠帮人弄房子,后来小人就……就接了一些活儿,与京中这几位通水道的兄弟联络好一起做,所以……”

她抬起头,前方是不高的坊墙,坊门口悬挂着两个已经褪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大宁”两个字。

“是,京城大大小小的下水道,他全都一清二楚,前几年工部将下水道的劳役招编,他就成了头儿,每月都是工部支给俸禄的,另外每次通水道都要加给现钱。”

黄梓瑕这才赶紧说:“此事多亏王公子帮忙,改日……定当致谢。”

“哪些?”周子秦赶紧问。

“那么,你见过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吗?”黄梓瑕打断他的哀诉,问。

“钱老板,此事与我无关,我并不是向你追究此事。”黄梓瑕真是无奈了,只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蒋主事立即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说:“小的绝对秉公办事,绝不敢为己谋私!”

她咬住下唇,微微点了一下头。

矮胖子一见夔王身边的宦官过来,赶紧赔笑:“见过公公!公公,小人惶恐……不知公公找小人什么事?”

王蕴微笑道:“明日也可来左金吾卫看看,张行英在那边定然会如鱼得水,过得顺风顺水。”

“不错,若都能这样,还需要本王亲自来盯着吗?”李舒白表示欣慰。

周子秦伸手小心地把封条揭下,他干这事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整张封条揭下来完整无缺。他把门推开,屋内久闭,里面一股霉臭夹杂着腐臭再加上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熏人欲呕。

画上三团涂鸦,第一团,是一个人被天雷击中焚烧而死的模样;第二团,是一个人死在重重围困的铁笼之中……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前往大宁坊时,周子秦疑惑地问她。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工部时,并未下车,只问了一句今日在哪里疏通水道,就径直往那边去了。

蒋主事正招呼一群人来领工钱。黄梓瑕看见领了钱的张六儿走到那个矮胖子身边,相视苦笑。

夏夜清凉,一种透明的墨蓝色笼罩住长安,王蕴向他们行来,在墨蓝色的天空之前,神情平静而柔和,依然是那个如濯濯春柳的大家子弟。

“不必,免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以为左金吾卫的饭有多好吃呢。”他丢下她转身就走,再不理她。

不偏不倚,和这个案件中,那两件凶案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是张二哥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啦,她简直是厨中女圣手啊!”周子秦夸张地大嚷。

“你对大理寺的人说了谎,其实你曾经见过驸马韦保衡的,不是吗?”

她“嗯”了一声,下意识道:“王蕴也难对付……”

九鸾钗……死于九鸾钗之下的人。

“对,零陵香,”他十分肯定地说,“虽然已经很淡,而且混杂着各种臭气,但我对香道颇有心得,绝对不会辨认错。”

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容:“怎么?”

第三种死法……会不会出现?

周子秦在旁边赶紧说:“是夔王吩咐我们一同去的,还有王爷亲笔手书呢,你看……”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把手中的锁又放回托盘里:“去吧。”

劳役头不知他什么来历,但也一眼就看出他身份不凡,赶紧说:“哎哟,贵人您放心!我张六儿办事,绝对没问题!”

黄梓瑕点点头。

他声音温和,与往常一样,未语先带一丝笑意。他的目光从周子秦身上滑过,又落在黄梓瑕的身上,笑意明显地加深了,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显得特别好看。

周子秦带着他们靠坊墙走,西北角一排狭窄小平房,其中一间没有上锁,贴着官府封条。

“是啊……自愧不如。”她说着,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的夔王府,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他说着,站起身说,“快午时了,回府吧。你让厨房将午膳安排在枕流榭。”

王蕴笑道:“不知第一位是谁呢?”

钱关索终于慌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就往她手里塞,哀求道:“公公,公公饶命啊……我确实只见过驸马那几次,我……我连话都没说上啊!”

黄梓瑕问:“你可是京城有名的那位钱关索,钱老板?”

黄梓瑕定了定神,挥开了自己不祥的联想,说:“没什么……天真的黑了,一下子竟看不清面前的路了。”

“哎呀,不敢不敢!小人开了几家店,聊以糊口、聊以糊口。”他点头哈腰,仿佛她是了不得的人物,那矮胖的身材、水桶的腰居然能弯出个半圆的弧度,也实属难得。

王蕴与她并辔而行,似乎无意地随口提到:“明天日子不错,张行英会来报到。”

“不……不认识。”一提到此事,钱老板那张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垮下来了,难看至极,“公公,饶命啊……小人真的只是酒后一时冲动,所以过去劈了他家门……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替小人做证,小人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都快烂掉了!”

两人走到旁边一堵矮墙下,黄梓瑕问:“钱老板可认识孙癞子?”

“好啊,我最喜欢去那边蹭饭了!”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说起吃就是一个眉飞色舞,“说起来,京城所有衙门的饭我都去蹭过。蹭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的是御史台,每次饭前都要训话并宣扬朝廷教化,你们说至于吗?最难以下咽的是大理寺,膳房墙上刷得雪白,全都是律条,不是斩首就是绞刑,要不就是流放三千里!而最喜欢蹭的饭,当然就是你要去的左金吾卫啦,年轻人多,口味也都接近,熟人多又热闹,比在自己家吃饭还开心!还有啊,你们那个厨娘,是我见过的,京城手艺第二好的女子!”

“虽然大家都说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我是很相信你啦,”周子秦皱眉道,“可零陵香十分名贵,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间破房子中?”

“一共几次?”黄梓瑕眼都不眨,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好!明日我们一定准时到那边吃饭!”周子秦挥手。

黄梓瑕端了一盏冰乳酪吃着,看那边张六儿跟疯了似的和一群人一起在水道口跳上跳下,一担又一担淤泥从水道内运送出来,堆得跟山似的,幸好他们这边离得远,并没有闻到臭味。

日头近午时,滚成泥猴的张六儿终于狠下心,过来结结巴巴对李舒白说:“王爷,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见识过李舒白在各衙门处置事务的黄梓瑕深以为然,默默点头,在心里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该有点爱好什么的,可夔王看起来,什么都会,又对什么都似乎没有兴致。不知道这个人活在世上,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兴致呢?

而她想着那幅画上的内容,却更觉得,心口巨震。

周子秦诧异地问:“什么香气?”

“子秦,”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一街的暗淡灯光下,平静地望着他,“明日,我们在左金吾卫见了张二哥再说。”

第二日,天朗气清。百万人的长安,一两个人的死,微不足道,平静依旧。

蒋主事一回头看见李舒白,赶紧行礼:“夔王爷,您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方?哎,赶紧到上风处去……”

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在张行英家中,他们喝着木槿花汤时,鄂王看见那幅奇怪的画,他当时那种奇异的神情,到现在想来,都让人觉得不对劲。

里正把手中的灯举高,他们看到墙上贴着好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与字画,也不知哪儿捡来的,有新有旧,有道家的,也有佛家的。窗边挂着慈航普度的木牌子,门上嵌着目连救母的小铁匾,床头贴的居然是送子观音的画。

“说是知道驸马出事了,正与他替左金吾卫买的马有关,又因为驸马曾批评过他的马,所以他怕祸及自己,于是就干脆说没见过了。”

周子秦同感地点头:“嗯!所以人绝对不能做坏事!”

钱关索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可又不得不屈从,只能掰着手指头,说:“哎哟,公公,小的跟你说实话吧……三次,真的,真的只有三次!”

蒋主事满脸欢喜地走到李舒白身边,兴奋地说:“这条规矩一下,京城以后的水患,可算绝根了!”

黄梓瑕无奈地看了周子秦一眼,指着床上的东西问里正:“老丈,您知道他床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大鸟……鸾凤……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认为的,昭王、鄂王都如此说。崇古,你说呢?”

“嗯,比如木槿花,阿荻姑娘定然会一朵朵摘掉花萼,去掉残败的花瓣,但酒楼里可能会让人先备下,到用时才抓一把花瓣随手撒进去,可能有许多花瓣已经不新鲜。从这方面来说,自然是阿荻姑娘做的更胜一筹。”

她走到矮胖子身边,拱手行礼:“这位大哥,请问贵姓?”

果然如周子秦所说,这是一间十分破败的黄土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迎面便是一张堆满凌乱东西的矮床,差不多正对着大门放着。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左边角落打了一眼灶,灶上两三个缺口瓦罐,旁边堆着散乱的柴火和破米缸。右边有一张破胡凳靠墙放着,前面一个两尺长的矮几,上面也是堆满了各种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