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心口已经感觉到剧痛。那种近乎于钝刀割肉的疼痛,让她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拼命地喘息着,让自己维持平静。
周子秦想到什么,赶紧说:“对了,张二哥,下月我爹烧尾宴,在家宴请皇上,到时一定要让她帮我们做个古楼子啊!”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待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抛在了话题外。
名叫阿荻的少女长相十分清丽,跟手中水灵灵的木槿花似的,虽然不算什么艳丽名花,但那种清新娇嫩的少女气息格外动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们点了下头,便低头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转身就进了屋内。
“就是嘛,可皇上宠爱同昌公主,她说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随便查查,过几天交代一下算了。”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周子秦不由得羡慕嫉妒:“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个人,就能捡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会做饭,简直就是撞大运啊!”
酉时,离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紧张。
那是一根比筷子还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弯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树篱,左边一株石榴树,右边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屋旁还引了外面的水渠进来,设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三四条红鲤鱼,池子边一丛菖蒲,数株鸢尾,清新可爱。
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张行英有点无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其……其实他们说的是阿荻,她不是我远房亲戚,我看她无父无母倒在山路边,挺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了。我们……我们挺好的,准备过几个月就、就……”
“这是三个人啊!”昭王指着三团墨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从右至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身体扭曲,旁边这些形状不规则的墨团,就是正在燃烧的火嘛!简而言之,这就是画的一个人被烧死的情形!”
“不会吧?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香炉的另一边,残存的烛心旁,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是。”张行英抱着画轴放回盒子内,准备上楼放回原处去。就在他一转身之际,他愣了一下,看见阿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呆地出神。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但我有个疑问,先帝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画?到底这三幅画的寓意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看着那团墨迹,也都似乎分辨出来了。只有周子秦指着墨团上方一条扭曲的竖线,问:“那么这条长线又是什么?”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之前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此放生,我们两人将池中水排净,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抬起头,果然看见周子秦的面容,关切而紧张:“崇古,你怎么啦?”
周子秦远远地喊:“大师,这些死鱼准备怎么处理?”
他说着,转身进屋内将那幅画取下,准备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润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去,问:“我可以看一看吗?”
此时正有个少女蹲在小池边清洗刚摘下来的白木槿花,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站起回头,惊惶不安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人,直到看见张行英才松了一口气,讷讷叫他:“张二哥。”
“那没问题的,做好后快马加鞭送过去,这种天气,保证上席时还烫嘴。”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飞出来,粘在了张行英的脸上。阿荻轻声唤他,指了指脸颊,张行英抬头看她,胡乱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那柴灰却在他脸上被涂抹成了一片。
昭王问张行英:“她叫阿荻是吗?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帮佣?每次我打球时,她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就行!”
周子秦想象力也着实不错,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后,很快就指着画上中间那团墨迹,咋咋呼呼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好像也看出来了!这第二幅,画的也是个人,你们看,这几条竖线仿佛是个笼子,将他囚困在其中,估计是个囚犯。周围这些墨团,看起来仿佛是血迹,应该就是指这个人死在笼子中了。”
“看什么?”周子秦赶紧问。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那张画,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值得鄂王这样神思恍惚?
周子秦赶紧问:“昭王爷看出什么了?”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那可真是凑巧。”昭王说。
张行英愣了一下,说:“她……她没提,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不过是三块大小不一、毫无章法的涂鸦,乱七八糟绘在纸上。黄梓瑕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润转侧画面时,看见了隐藏在浓墨之下的一点殷红色,不由得向那一点仔细看去。但看了许久,也只有那一点针尖大的红色,其余全是深深浅浅的黑。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制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路,向昭王、鄂王告别。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当然!”张行英赶紧恭恭敬敬将画递到他的手中。
张行英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坐,昭王却摆手,命人把酒摆到葡萄架下,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鄂王说:“这小院子真不错,比七哥你那个茶室有趣多了。”
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了。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她看见鄂王李润脸上的表情,这个仙气缥缈的小王爷,如今神情恍惚,虽然还强自笑着与他们告别,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彼方,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存在。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传人……你没有孩子?”
“赶就赶嘛,人家现在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抵得上在端瑞堂干一辈子了!”
强烈的臭鱼腥味传来,让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过身子去,差点呕吐出来。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黄梓瑕勒住马,想了想,说:“还是及早去看看好。”
“是啊,一个死在近日的宦官,与一幅十年前的画会有什么关系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经心地说。
“阿荻,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帮我做古楼子的,然后他们是、是……”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与那日闹闹嚷嚷的场面不同,今日的荐福寺内,冷冷清清。虽然一地狼藉已经被清扫完毕,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断的花木都在昭示那场混乱局面的存在。
“还没定呢……最主要现在家里也没啥钱。哦,各位请往这边走。”他拘谨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赶紧领着他们往家里走。
两个僧人抬着一麻袋的死鱼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弥陀佛,这些鱼有毒。早上有只猫溜进寺来抓了一条死鱼吃,立时便倒毙了。不深埋的话,终究是祸害。”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应该是那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哎你别说,我觉得那小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半夜啊,我就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年轻女人抽泣声!真瘆人啊……是不是被张行英给打了啊?”
“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他,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大概是刚刚打球太累了。”
“嗯,我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是,是啊,她当时昏倒在山路边,我刚好去采药,就把她背回家了……”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烦啊!”
几个人刚打完球饥肠辘辘,更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昭王几乎抢了一半捧在手上吃,问:“张行英,这是刚刚那位姑娘做的?”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七哥,你怎么了?”昭王问他。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他呆了呆,心惊于她的表情,又怕她一个站不稳摔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挡在第一阶楼梯那里,才问:“阿荻,你怎么了?”
黄梓瑕思索着,慢慢骑着那拂沙,与周子秦一起顺着长安街道旁的槐树荫走回去。
黄梓瑕则沉吟问:“阿荻姑娘是什么来历,家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昏倒在山路上呢?”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前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张行英说道:“但这幅画在我家已经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宾天第十年,我想二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昭王笑道:“先皇字画出类拔萃,怎么可能画这样一幅画。”
small先皇为何在病中,绘下一幅内容是人被雷电劈后烧死、人在笼中困死、人又被大鸟啄伤的三块乱七八糟的涂鸦在纸上?/small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周围两百步的放生池内,密密麻麻漂满了死鱼,天气这么炎热,死鱼又太过密集,下面的膨胀死鱼腐烂之后,个个肚子胀大,直欲将上面的臭鱼顶得溢出放生池去。
“……崇古,崇古?”
昭王忽然一拍手,说:“本王看出来了!”
鄂王李润无奈笑着,示意黄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她说着,拨转马头,向着荐福寺而去。周子秦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众人看着他的大红脸,顿时了然,周子秦和他打过一场球,俨然已经是兄弟了,立即起哄:“好啊,什么时候成亲,我们来喝喜酒!”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邪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