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那天不就是这样被雷劈之后,活活烧死的吗?和这个画真是不谋而合啊!”
他汗流浃背地用力刮着,汗水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晒干蒸发。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依然陷在另外一个境地之中。不过,在看清他面容时,她的神情便慢慢地松懈下来,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说画上的濒死情景,又想起了那日我们在荐福寺见到的那个被烧死的人,觉得太过可怕,好像……好像有点吓到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咦?”黄梓瑕抬头看他。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幅画,画的是这些内容吗?”鄂王李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将鱼池清洗得干干净净,绝没有这个东西。”
黄梓瑕和周子秦避在檐下,看着那两个可敬的僧人拿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将鱼一箩一箩铲起,倒到麻袋里。
普宁坊的大槐树下依然围坐着一堆闲人,正在口沫横飞地传播闲言碎语:“哎哎,那个老张家的二儿子,昨天被端瑞堂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与她一起并辔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骑的那拂沙头上拍了拍,说:“崇古,这样也不错嘛,别担心了。”
这问题显然没有答案。鄂王李润将画轴卷好,还给张行英,说:“不管是不是先帝亲笔,毕竟是你父亲的关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着吧。”
大雄宝殿前。了真法师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早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支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张家虽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着实干净整齐。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阿荻点点头,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来,低声自言自语:“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药了。”
“哦,我爹的药我来吧。你既然怕见人,就在楼上待会儿。”张行英说着,锁好了放画的柜子。
“是啊,而且这幅画还有揉过的痕迹,我也暗地想过可能是拿来吸笔上墨汁的纸,被我爹如获至宝捡来的吧,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是什么?”张行英忙说道,“而且我爹对这幅画视若性命,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左金吾卫考验,就把画拿给我,让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通过左金吾卫的考验。”
阿荻摇头无奈,只能走到张行英身边,弯下腰,抬起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那片灰迹。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脸愤恨,“是谁这么残忍,要将放生池内所有的鱼都毒死?”
“嗯,本王也是这么想!”昭王点头道。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见鄂王李润这么感兴趣,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上面那三团墨迹。
原来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脚,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经见到他三次企图挖人了。
张行英点头,说:“她说再给做个木槿蛋花汤,各位先慢点吃,我去帮忙。”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黄梓瑕向死鱼拥挤的放生池内看了一眼,说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过拥挤,也不可能会一夜之间所有鱼全部死掉。”
他说完,飞也似的跑里面去了。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饼,踱步到门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台边打鸡蛋,张行英坐在那儿烧火。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汗,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我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
“你看出来了?”鄂王李润问他。
“去荐福寺,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运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声说道。
周子秦忙问:“两位大师,请问放生池那边出什么事了?”
黄梓瑕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个人,为她爬到山壁上采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朵时,脸颊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尘埃。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与今日驸马的受伤一样,都是毫无头绪的案子。驸马这个案子尚且有迹可循,可荐福寺那个案子,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人为作案都难说。”
盛夏的长安,槐荫生凉。无名的小鸟在树上偶尔轻轻唱一声。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制作的蜡烛!”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却听张行英说:“王爷见谅,阿荻真是我上个月进山采药的时候,在路边捡来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连门都不出,所以我想她无法伺候王爷。”
堂屋中原本供着一张福禄寿喜,却另有一张一尺宽、三尺长的画挂在福禄寿喜图的前面。这张画质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绫绢上,裱着一张蜀中黄麻纸,上面画的却是乱七八糟几团乌墨,没有线条也没有清晰形状,不像画,倒像是打翻了砚台留下的污渍。
众人都点头称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墨团上。那墨团却是一上一下的两团,上面那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众人还在看着,张行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哎,没事,我们就是对着这幅画那么一形容。其实大家都是随口一说。”他赶紧安慰她。
而她却为了他,成为了被四海缉捕的屠杀亲人的凶手。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连连点头,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飞下来啄人,而下面这个人正在拼命逃窜的样子……黑墨下似乎还有一点红,像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前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前日出事的地方。”
几个人赞赏着阿荻的厨艺,却发现鄂王李润一直望着堂屋内,神情恍惚。
周子秦诧异:“什么?真是路边捡到的?”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而他居然连昭王的问话都顾不上了,只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幅画,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滞涩:“那画……那画是什么?”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两人跟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无以言表。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仅是哀痛茫然,还有一种混合着快意的扭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怕。
鄂王也赞赏道:“还是新鲜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炉子上热着等我们传膳的好多了。”
那两个僧人摇头叹息道:“功德,功德,满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却不料这些功德全都成了杀生的刀啊!”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黄梓瑕的眼前,顿时出现了前几日荐福寺内,在霹雳之中全身着火,最后被活活烧死的魏喜敏。
“有毒?”周子秦与黄梓瑕对望一眼,两人都顾不了那种冲天腥臭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鱼。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与他相视而笑。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张行英抬头朝她一笑,笑容有点傻乎乎的,在灶中偶尔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下,微带晕红。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黄梓瑕端着碗,默默无语。
鄂王李润看着那张画,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是烟吧……”昭王不确定地说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点,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闪电,霹雳!这个人被天雷劈中,然后死于非命了!”
“虽然一时之间去不了蜀中,但是夔王爷不是还在等你么,等同昌公主这边的事情一了结,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到蜀中去呢。”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一条条翻着白肚皮又半腐烂的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周子秦折了根树枝,插着一条死鱼大张的嘴巴,将它捞了上来,说:“我带回去检验一下。”
若没有爱上他,或许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与叔叔,依然在蜀中幸福地生活着,一切噩梦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黄梓瑕与周子秦走入大门,看到两个僧人正拎着几个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边摇头叹息。
“是朋友,张二哥的朋友,慕名来吃你做的古楼子。”昭王哈哈笑着,打断张行英的话。
张行英回头一看,赶紧说:“是我爹当年受诏进宫替先皇诊脉时,先皇御赐的一张画。”
张行英从里面端出个足有一尺直径的古楼子,放在桌上。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不似人间美味,叫人直欲升仙。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这盏汤,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喝。”
“唉,真是太过凄惨,不提也罢。”僧人们叹道。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黄梓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正看着一张供在案桌上的画。
“哎,你呀,太逞强了,幸好夔王爷帮你上场了,不然,你非晕在场上不可。”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到石桌边坐下,“来,先喝口汤,新鲜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欢的!”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以至于天打雷劈,我费尽所有心血制成的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刮蜡烛油?”
黄梓瑕见他眼神闪避,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们如今在一起这么好,又何必问那些事情呢,没得增加心结,给他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