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风如龙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灵徽,你克制点!”连郭淑妃都不由得皱起眉,拉住她说道。

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驸马韦保衡一球破门,平了比分,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李舒白不动声色道:“请皇上恕臣弟愚昧,荐福寺那场混乱,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蜡烛,致使发生踩踏悲剧吗?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凑巧被挤到了蜡烛近处,才会在起火时不幸被引燃。”

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头上簪子,轻微的叮一声。

“咦?”昭王顿时来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吗?”

韦保衡赶紧下了马,跨出场地朝她奔来。

王蕴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黄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李舒白见这般情形,便在旁边说道:“既然同昌看上了杨崇古,那么就让她借调到大理寺几日,跟着他们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让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后没有结果,也是杨崇古能力所限,到时同昌想必也能谅解。”

球被带离了方向,与王蕴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张行英。

众人各自上马,发令官手中红旗飞舞,长嘶声中,马蹄响起,数匹马正急冲向对方场地时,忽然有一匹马痛嘶一声,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说:“灵徽,少安勿躁。”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周子秦赶紧问王蕴:“那么张兄弟的事……”

王蕴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李舒白的来势。

王蕴目光转向黄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周子秦正在爬上马背,而张行英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黄梓瑕顿了顿,勒住了马缰。

“四弟能体谅,那是最好了。”皇帝点头道。

“父皇,前几日……荐福寺中,那么多人,偏偏我身边的宦官就这么凑巧,在人群中被雷劈死。现在又轮到驸马……父皇您难道觉得,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都只是意外吗?”同昌公主说着,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我身边,跟了我十几年的宦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呀!我的驸马,现在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应变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前面昭王耳朵尖,早已经听到了,回头对着他笑骂:“周子秦你个浑蛋,这么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说,本王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不就是本王换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后被夜巡逮个正着,所以在衙门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蕴过来,才把我放出来吗?”

马掌上少了这一根钉子,就类似于人穿着不系带的木屐,一提起脚时,鞋跟就松脱了,自然会在急速奔跑的时候绊倒。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张行英的身上,微微皱眉,却只说:“想来是七弟、九弟今日无事,所以陪他们玩一场吧。”

黄梓瑕哭笑不得,跟着三位王爷出了击鞠场。

昭王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古楼子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羊肉大饼,大受京城中人欢迎。旁边翻来覆去研究那个马掌的周子秦听到,立即抬头说:“我也喜欢吃,不如去我家,让厨娘做一个吧。”

“四皇叔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少个把又有什么关系?”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黄梓瑕,“杨公公,你倒是说说,此事你是拒绝,还是答应?”

这个马掌为铁质半月形,上面有锈迹,下面接触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损,但总体还算较新,却偏偏少了一根钉子。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十匹马中,只有黄梓瑕的那拂沙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剩下几个人骑着马,热热闹闹往普宁坊而去。

正在防守的黄梓瑕,听到周子秦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驸马韦保衡又进一球。

1中国马掌出现在何时尚无定论,此处以敦煌隋朝开皇年间壁画《钉马掌图》为依据,设定为唐朝已有零星使用。

黄梓瑕略一沉吟,说:“从那匹马下手吧。”

“所以啊,今天把他们气焰给打压下去,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挥着马鞭哈哈大笑,“杨崇古,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叫上我!”

“昭王爷,崇古,干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涤恶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李舒白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我来吧。”张行英说着,接过酒桶,单手就提了起来。他身材伟岸,臂力极强,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怀中,说倒就倒,说停就停,轻松自如。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牵过涤恶,飞身上马,说:“换人。”

那拂沙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疾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点回防啊!”

李舒白点头,沉吟不语。

皇帝也着意看了看黄梓瑕,点头说:“那个小宦官名叫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近人。”

就连皇帝与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场上。击鞠的众人已经全都下了马,围着韦保衡。

张行英赶紧说:“早上来的时候,我……我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给我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现在就回家,把它拿过来。”

黄梓瑕想了一下,摇头说:“这匹马当时是驸马随手挑的,而且这匹黑马,在一众马中并不出挑,没人会认为它能列第二。”

而王蕴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帘而来的阳光上,怔怔许久,才说:“我觉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同昌公主看着韦保衡脸上的擦伤,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昭王李汭笑道:“王蕴,你不会威逼利诱崇古不许赢球吧,你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黄梓瑕看着这个浑不像话的王爷,也只好当作自己没听见,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

张行英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还在那里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当然,就算再怎么样,也还是比不上夔王爷……”

“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苍白,鬓边金步摇瑟瑟乱抖,画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同昌公主勉勉强强低下头,说:“四皇叔,侄女如今身边时有祸患发生,您难道连一个小宦官都舍不得?您就让他给我出几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么大的案子,他轻轻巧巧就破了,您让他帮我查看一下身边的动静,又有什么打紧的?”

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或许,就会被人看出她的模样,与那个正被通缉的女犯黄梓瑕长得如此相似。

“抢球!”韦保衡大吼,正要追击,却见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杆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韦保衡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一带,韦保衡的球杆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连鄂王李润也忍不住笑了,那颗朱砂痣在舒展的双眉间显得格外动人:“九弟,你真是荒唐,穿着更夫的衣服被抓进去,左金吾卫的人谁会相信你。”

昭王李汭的马是千里良驹,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黄梓瑕没想到同昌公主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轻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个破了相的驸马!”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奴婢愚钝,不知道王都尉在说什么。”

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王蕴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王蕴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向驸马韦保衡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簪子击去。

注释: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动手脚的人,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差别下手。”黄梓瑕抬手将头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间那根玉簪,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如果是针对某人的,那么,究竟是针对驸马的,还是针对他人而驸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无差别的,只是想让场上随便谁受伤,那么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涤恶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事都忘记郁闷了。

昭王早有准备,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气袅袅上升,如烟如雾。

王蕴。

黄梓瑕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着王蕴冲去。

皇帝诧异地问:“怎么了?”

张行英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远……远房的。”

昭王摇头:“现在叫人做,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昭王开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镇着,一边问张行英:“你叫什么来着,张行英?身手不错啊,这样吧,左金吾卫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着我左右,每天给我倒酒就行!”

一群人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昭王号召众人:“继续继续。”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来,阿韦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们的面子,所以才留了余力吗?”昭王过来喝水,笑着过来打圆场,“行啦,男人们打球,你坐着看就好,嘴皮子动多了沾尘土,你说是不?”

黄梓瑕仔细研究着马的右前蹄,说:“马掌1松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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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淑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灵徽,你别多想了,一切不过是突起变故……”

“哎,灵徽。”郭淑妃微微皱眉,无奈唤她。

等他过来,同昌公主却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夸自己击鞠厉害吗?今日我算见识了。”

“那个杨崇古,球打得真不错。”皇帝说道。

见她说话这般无礼,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皇帝也责怪地说道:“灵徽,怎么跟你四叔说话?”

黄梓瑕又在地上画了两条线,说:“第二个问题是,马掌钉子被撬,短时间内便会出问题。但这匹马却是在上场许久之后才出事的。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一种手法,可以让这匹马在上场很久后才会出事;二是凶手下手的时间,是出事之前,驸马下马到场外,同昌公主责备驸马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条线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时下手,那么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当时谁接近了那匹马。”

“灵徽,梦只是梦,”郭淑妃打断她的话,拥住她的肩膀,说,“行啦,放宽心,并没什么大事。”

“王家到底亏欠了什么……”王蕴缓缓放下手中球杆,一字一顿地问,“以至于,黄梓瑕宁可杀了全家,也不愿意嫁给我?”

同昌公主则问黄梓瑕:“不知杨公公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王蕴转头对张行英说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着实不错。我们这两日便会研讨商议,你静候即可。”

他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黄梓瑕回忆当时情景,微微皱眉:“同昌公主召唤驸马之后,场上人陆续都下马休息了。如果当时谁还在别人的马旁边逗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强烈阳光的背后,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帮助被我赶出去的人,待会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皇帝见到她这般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这样说,不如你就将这小宦官借调到大理寺中,帮助崔纯湛调查一下荐福寺那场事情?”

全场大哗,同昌公主跳了起来,直奔向马球场。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蕴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李舒白命人马上去叫左金吾卫的军医过来。军医帮驸马上了脱臼的手臂,又抬手按过驸马全身,才对众人说:“伤得不重,没有危及骨头。”

李舒白平淡地说:“她没空。”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地看着这边的张行英一眼,声音冷淡:“就这体质,还敢逞强。”

郭淑妃皱眉看着她许久,终于开口说:“你不该让那个杨崇古帮你调查的。”

叫好声响起,张行英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涤恶已经急不可待,冲进了击鞠场。

李舒白将手中球杆递给黄梓瑕,说:“就此结束吧,意尽即可。”

她纵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周子秦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没事吧?”

他没有理她,只直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同昌公主一时语塞,许久才悻悻说道:“那个豆蔻,生前是个混账,死后终究也是个祸害!”

周子秦悄悄地告诉黄梓瑕和张行英:“你们知道吗?昭王在今年初有一次,半夜醒来忽然想听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当时已经宵禁,王爷觉得明目张胆犯禁不太好,于是就……”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起哄,鄂王李润斜刺里穿出,驸马韦保衡手下控制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黄梓瑕想到一件事,便问:“张二哥,你不是只有一位兄长吗?哪来的妹妹?”

“相当不错。”李舒白只给了简单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昭王得意了,对着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欢喝茶,哪懂得酒的好处。特别是一场球打下来,再喝上几杯冰镇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个古楼子了,最好是刚出炉还冒热气的那种。”

李舒白半蹲下来看了看,看见马掌上钉钉子的凹处,有极其细微的一道浅色撞击痕迹,还有细如针芒的几丝擦痕,隐藏在铁锈中间。

黄梓瑕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黄梓瑕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杆递给他。

同昌公主仰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没人理他。

“不过,那个杨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轻挥手中纨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他毕竟是夔王的身边人,若能以他为桥梁,争取到夔王的支持,你的母妃变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毕竟朝中,如今能与那个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个人了。”

皇帝笑道:“不过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据说都是她邀来助场的,为了保他朋友进左金吾卫。”

这边他们几人还在庆祝,那边同昌公主勃然发作,声音远远传来。她指着那匹黑马大吼:“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驸马就这么凑巧,差点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