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他站起身,到后面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方盒。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向着那双肿胀不堪的乌紫色的手看了看,然后用手肘撞了撞周子秦的肩,说:“把手套给我。”
李舒白站在案前,一条条看过。
“多谢,我先找找看。”黄梓瑕丢下一句,已经抬腿进了房间。
small庞勋所设内库,授伪官:内库主使一人张均益,副使五人鲁遇忻、邓运熙、梁为栋、宋阔、倪楚发等。夔王俱撤之,熔所有私铸金银锭,归于内库。/small
方盒没有明锁,只有盒盖上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排列着八十个字块,上面分别写着散乱的字。
语冰阁内只轻轻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叫声中,夹杂着一两下蝉鸣,让人忽然惊觉,暮春已尽,初夏来临了。
“这三圈锁匙上,各有二十四个小凸点,全都可以左右旋转,只有在都对准到正确位置之后才能打开这个圆球,否则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会在圆球被打开的一刹那,绞成碎片。”李舒白一边调整暗点,一边说。
托腮望着那条小鱼的黄梓瑕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什么:“没有啊,我自小常男装跟着父亲外出查案,三教九流都看多了,一路上逃亡虽然颠沛流离,却也有惊无险。”
“这位大叔,麻烦帮我通报一下你们小少爷,就说我姓杨。”
“王爷猜得不错,那具尸体并不是王若,因为皮肉虽然难以辨认,但骨骼无法作伪,那具尸体的手掌骨骼比王若的要大上许多。”黄梓瑕说着,举起右手,翻转掌心在自己面前看了看,“还有件事让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女尸手上的茧子分布——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以及右手手掌沿上,这里——”她比画着自己的手,指给李舒白看,“小指下面这一片掌沿,长了一层薄茧,虽然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这边的皮肤比之其他地方起了一层略硬的皮。”
黄梓瑕默然问:“你这张符咒,一直妥善收藏在这里?”
“还是王爷设想周到。”王麟松了一口气,立即应了。
仿佛想起什么,她又忽然转头看他,问:“对了,你那张符咒,如今怎么样了?”
李舒白看了一遍,将手指点在“锦奴”两字旁,说:“锦奴不见了。”
一切都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虽然经过了细细搜索,但搜查的人都时刻记得这里是皇宫,竭力在过后恢复原样。
“不止。你继续查下去,还会发现,这个案件的背后,才是更可怕的暗流。”李舒白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回小几,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个案件将关系着皇后在后宫和朝廷的力量起落、琅邪王家一族的盛衰荣辱、益王一脉的存亡、反贼庞勋的余孽,甚至是……”
“还有?”
“然而就算是庞勋余孽,拿什么东西不好,为什么要留下银锭呢?”
黄梓瑕微有犹豫,说:“王爷那边我还要及早去回话呢……”
“十天半月?”周子秦目瞪口呆,“需要这么久啊?”
“死者是年轻女子,身材纤细高挑,五尺七寸左右。这样的身高在女子中比较少见,基本上还算是符合。不知道王若的身上有没有什么黑痣、痦子、胎记之类的?”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托腮看着那条小鱼,说:“确是死于毒箭木,死亡时间是昨日。但与那几个乞丐不同的是,她的咽喉处肿胀不如外表,所以她致死的毒并非下在食物中,而应该是外伤——若周子秦可以解剖尸体的话,这一点应该能更明确。”
符咒的纸张厚实而微黄,两寸宽,八寸长,在诡异的底纹之上,“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
车马在暗夜中一路向着永嘉坊夔王府而去。
“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他念着,疑惑不解,“没什么问题吧?”
“嗯,”黄梓瑕与他到了屋内坐下,才低声说,“所以我们最好是在头七内查明真相,不然尸体一运走,查案就更麻烦了。”
雍淳殿以前本拟作宫中库房,因此高墙严密,只开了一个西偏门,正门开在北面。谁知因为太过严密阴暗,里面藏的书画绢帛都容易霉烂,所以只能弃了,又在庭中安置了两座低矮假山,以冲淡库房的那种古板,准备住人。
屋内有点阴暗,弥漫的灰尘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周子秦转头看着她,她原本抹了黄粉的面容被阳光淡化,在灰尘中显得玉白无瑕,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般覆着那双春露般的眼睛。
她抬头看见他的目光,幽邈而深邃。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着她。他在看着一些遥远而虚幻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在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若没能帮你破解这个案件,我怎么能回到蜀中,去洗雪我父母家人的冤仇?”
“那个时候女尸还没出现,王若失踪只有片刻。”黄梓瑕忍不住提醒他。
但雍淳殿墙壁坚厚,又没有在这边开门,他们只能沿着高大的宫墙折而向西,一直走完南墙,转角向北继续走。那里开了一道偏门,可以供人进出。
黄梓瑕干净利落地说:“为免打草惊蛇,你先在验尸册上记录下来,但不要直接说破,只说死因吧。”
她不说话,下巴一抬,眼睛一眯,周子秦立即乖乖地把手套摘下来给她了。
黄梓瑕凝视着这条无知无识的小红鱼。这条李舒白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红鱼,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这么说,被我害死的那几个乞丐,还是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沮丧道,“可是,这么错综复杂的案情,怎么可能在这四五日内查明呢?就算我最倾心仰慕的黄梓瑕到来,也不一定能办结此案啊……”
王麟连连哀叹,说:“可恨,太可恨!真没想到,我侄女会在重重宫闱之中死于非命!”
“昨日你说起锦奴的事情之后,我抽空让人去查探了一下,结果发现她昨日没回教坊,直到今天早上,依然没回来。”
“这个说起来,倒是有一大堆人选。”李舒白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没有别的了?”
夔王府,语冰阁。
王蕴一干人赶紧见过了他,他示意周子秦去验看尸体,说:“这位想必大家都是认识的,周庠周侍郎的公子,对于验尸颇有造诣,是以我让他跟我前来,也不用工具,只看一看王若的死因。”
随即,他又赶紧强行制止自己对这个小宦官和夔王进行什么联想,慌忙搬起大中年间的那一摞资料翻着上面的记录。
周子秦在旁边紧张地说:“崇古,别太用力了,本来皮就溃烂了,再被你捏烂了就不好了……”
进门就是外殿,他们站在外殿上,见争执的人赫然是琅邪王家的几个人。黄梓瑕一眼就看见了王蕴,其次是他的父亲,刑部尚书王麟。
周子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又从身上摸出一双鞣制得极薄极软的皮手套戴在手上,这才俯下身,先捧住她的面容细看。
黄梓瑕凝视着那尾小红鱼,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迄今为止,所有我见过的案件中,没有比这个头绪更多,线索更杂乱,也更无从下手的了。”
“什么方向?”周子秦抬起头。
“你们忙去吧,”周子秦随意挥手,只抓着黄梓瑕问,“是不是案情有什么新进展了?是不是是不是?”
黄梓瑕的心口,不觉微微涌过一丝异样的血潮。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避开他的眼睛,逃避般望向窗外。
“另一种可能,就是它明明就在我们的面前,但因为角度和感觉,让我们失去了判断力,以为它并不存在。”
“进来进来,”他拉着她的袖子,赶紧往里面跑,“我听说啊,因天气渐热,那具尸体又太过不堪,就算放在冰窖里也镇不住,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皇后亲自诏示王家,已经决定头七那日立即发丧,送往琅邪。”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李舒白。
周子秦在旁边说:“你看,虽然你是个男人,但我猜你肯定是很小时候就净身了,所以手比她的还要小点。”
然而她全身皮肤已经溃烂乌黑,脓血横流,早已看不出那张脸的本来面目,谁也无法从这样的尸体上看出她曾拥有怎样艳若桃李的芳华。
“第二,鄂王爷。去西市学戏法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收留陈念娘的动机虽然说得过去,但似乎有点过于凑巧了。”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面前铺着一张七尺长、一尺八宽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纤细吗?”周子秦握起尸体那一只巨掌,从手掌一直到各个手指都摸了一遍,说,“不可能吧,她的手掌骨骼,在我检验过的女尸中,算是比较大的,就算在之前也不能算是纤细之类的吧?”
“不知道是否妥善,至少我从不示人,”他缓缓地抬眼看她,说,“或许可以说,在离开徐州之后,除我之外,你是唯一一个看过的人。”
周子秦探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李舒白望着她,见她神情决绝,眼中毫无犹疑之色,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中带着疲惫的喑哑和坚决的意念。
黄梓瑕微有诧异:“王爷未曾见过遗体,也这样认为?”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说:“看来,那银锭就是庞勋企图自立为王时,私下铸造的。”
李舒白自然记得她对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说话。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投在更远的窗外天际。
在片片莲花的中间,正静静躺着那一张符咒。
周子秦收好她脱下的手套,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这女子出身应该不错,头发和牙齿都十分有光泽,身体上似乎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如今穿着王若的衣服出现在雍淳殿,又面目难辨,我们要说不是王若,又似乎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黄梓瑕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死者既然穿着王若的衣服,那么年龄身材什么的,都对得上吗?”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问:“干吗?”
small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small
李舒白脸上却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向着他们走去,说:“知我者王蕴也,我自然不愿意让仵作碰王若的遗体,所以已经带了一个最佳人选来。”
“其他?”
房间内一时悄然无声,只听到沙沙的翻书声。在一片寂静中,周子秦忍不住又转头看黄梓瑕。只见她的手指一路向着右边滑去,一目十行扫过一个个人名及条例,然后指尖终于停在一处,又将前后看了一遍,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黄梓瑕赶紧放松了手指,一边转过来看女尸的掌心有没有被自己捏破捏烂。幸好,只在下掌沿破了一点儿,而那里恰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浮皮,虽然被她捏破,却并没有出血。
“是,”黄梓瑕点头,“所以说她们之前结仇的人追杀到京城可能性很小,更不可能有办法在皇宫之中行事。”
黄梓瑕摇头,说:“只是找你一起探讨一下。”
黄梓瑕问:“王爷可有什么线索?”
“不过小少爷最近好像不太雀跃的样子。”
“验尸结果我听到了,还有没说出来的呢?”
small雍淳殿:公然在宫中行刺王若的人是谁?王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失踪?突然出现在茶杯下那半块银锭的来历和用意?/small
“净身跟手掌大小有什么关系?”黄梓瑕在心里暗道,隔着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骨头,再捏了捏对方的骨骼。
周子秦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手中捧着那块银锭,问:“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应该是去哪里?”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又在抽搐了。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轻拍桌角:“好了,我和夔王已经将案情理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一个我们现在急需查找的方向。”
王皇后踉跄地掩面离去,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周子秦很开心地说:“夔王爷果然是我辈中人,在那种脓血横流的尸体旁边也能悠闲自在地喝茶,真是见过大场面。”
“血喷溅不喷溅,主要还是看是否砍到了经脉吧。”黄梓瑕打断他的话,补上一句,“要是你再提血肉骨头之类的一个字,我就不吃了。”
“在这个时刻忽然不见,是与此案有关?”她立即问。
“是啊,京城是很少见的。不过昨晚也有几个人死于这个毒下。”周子秦看了看黄梓瑕,见她没有要对他们说明的样子,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死于毒箭木无疑。”周子秦回答道。
虽然是双软皮的紧贴手套,但男人的手套毕竟比较大,黄梓瑕戴上去略微有点松垮。她也顾不得这个了,隔着手套捏住那具女尸的手,又隔着手套和女尸的手比了比——肿胀只能横向胀大,但毕竟手指不会变长太多,而对方的手指,却比她这双曾被陈念娘称为适合弹琴的大手还要长一些。
“如果你真的找不出来,那就让刑部和大理寺这样结案吧。”
“还有几个可能性很小的猜测,比如王若在琅邪那边,或者扬州冯忆娘那边的仇人之类的。”
黄梓瑕无语,指着银锭后面的字样:“你看这个。”
主事抬手一指面前两层七间的屋子:“喏,那里就是历年官员名册存档,从本朝开国到现在,虽然资料散佚了一些,但存着的档案还有这么多——这只是第一排档案房,因为放不下,后面还扩建了三排一模一样的。”
两辆马车在大明宫东角门停下,他们下车,在手持宫灯的宦官们接引下,一路进内,直往位于宫城角落的雍淳殿。
黄梓瑕知道这个是九宫锁,只有那八十个字在准确的地方,才能打开这个盒子,否则的话,只有毁掉盒子才能打开。
开门的大叔赶紧回去了,还有其他几人请黄梓瑕坐下,给倒了茶。黄梓瑕就喝着茶,坐着听他们聊天。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她,一瞬间脑中闪过她失踪那一日,鬓边一支叶脉凝露簪,珠光玉颜相交映。
黄梓瑕想了想,忽然向着那位主事走去,说:“麻烦您帮我找找看徐州最近十年来的官员档案。”
“这个,应该是一层薄茧,所以就算破了也没关系。而且她全身的皮肤本来就溃烂了,破一点茧皮也没人在意的,”周子秦说着,又仔细端详着她茧子所在的地方,见是在小指下面的掌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真奇怪,这么多年来,茧子长在这里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一直紧抿的唇角,在这一瞬间不知不觉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