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云韶六女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但我想,十几年后还能托付这种重任的,应该不是泛泛之交,至少,也应该是在那时发生过什么,才会至今难忘吧。”黄梓瑕思忖道,“十几年中,难道忆娘没有和你提起过吗?”

周子秦愕然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明明失踪的人,怎么突然又出现了,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黄梓瑕立刻就明白他想借题发挥什么,低声凑上一句:“若再有个琴,就是十成诗意了。”

“你说呢?”黄梓瑕反问。

陈念娘点头,她面容憔悴了一些,不过琴艺依然令人叫绝,一曲万壑鸣,松间泉上泠泠响彻,令人忘俗。

“我也未曾料到,”黄梓瑕只好这样说,“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真的会有关联。”

“这么说……原来我们所说的,一直都不是同一件事啊?”周子秦终于回过神,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死气,眼珠也开始转动了。

黄梓瑕问:“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们送的食物有毒吧?毕竟昨天我们吃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黄梓瑕又问:“你与冯娘感情这么好,难道她一直没对你提起委托她的是什么人吗?”

黄梓瑕恨铁不成钢地翻他一个白眼,心说我们也是受害者,此时你怎么就不能装一下云淡风轻?要是现在就被牵扯进去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寻访真凶?

他含笑对着黄梓瑕点头,上来迎接李舒白:“四哥,今日你不是与回纥的海青王在大明宫议事吗?怎么有空到我这边?”

“那……那也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去弄点荷叶包东西……”

黄梓瑕点头,表示他说得没有问题。

李舒白示意侍卫们让周子秦过来,他转身往长桥上的亭子走去,在亭中坐下,示意慌乱无措的周子秦坐下,问:“出什么事了?”

李舒白赞叹道:“教坊中诸多琴师,没有一个比得上陈琴师。”

“是十五六年前了。云韶苑是歌舞乐坊,各人来去频繁,可能今天还在一起和乐融融,转眼就各奔东西,何况是十几年前。当年的老人现在大多踪迹全无了。”

“什么?”周子秦又跳起来了,“她,她不就是从那里失踪的吗?”

“梅挽致的丈夫是个画师,虽说出身贫寒,但才华极高。当年他替云韶六女画过一幅游春图,其上有六人的模样,就收藏在兰黛那里。”

“昨晚我们过去时,街上已经快宵禁了,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所以我想或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李舒白问:“大理寺会有什么事情找我?”

“云韶六女中的大姐,是公孙大娘的后人,当年公孙大娘剑器舞名扬天下,玄宗皇帝便将那一柄匕首赐予了她。安史之乱后,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又将这匕首传给了徒孙,就是云韶第一女,大姐公孙鸢。”

一句话让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不、不会吧,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在这里……”

“你虽然经常检验尸体,但也是初次见到吧?凶手之残忍嚣张,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崔纯湛摇头叹息道,“别说你,就连我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回不过神来。这真是京城十年来最残忍可怖的案件了!子秦,你对于毒药似乎颇有研究,看得出是什么毒吗?”

黄梓瑕也整肃自己的衣冠,若有所思地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呢?”

“四哥,你最知我心了!”李润欢喜地捧过,用指尖一颗颗抚摸过,又说,“四哥进来坐坐吧,我最近得了一块天锡茶饼,是今年新出的茶,待会儿煮茶共饮。”

“嗯,我也听锦奴说过,她说她的师父是倾世美人。”

黄梓瑕端茶啜了一口,抬眼看花厅的壁上,悬挂着王维的两句诗。一句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一句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依然是那副清秀脱俗的模样,面容上带着三分笑意,一身清贵温柔。本来略显单薄的五官,在额头那颗朱砂痣的映衬下,顿时瑞彩生辉,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美少年。

云韶六女,黄梓瑕立即想起锦奴提过的,当年创建了云韶苑的六个女子。她赶紧追问:“念娘,你是否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

“而且……而且还是我们亲手包好的,直接送过去的……”

黄梓瑕惊喜道:“是吗?那太好了,如果雪色能亲自将画送过来,我想,或许此事会有很大的进展。”

马车经过长安宽阔的大街,在鄂王府门口停下。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冯娘与你,应该是无所隐瞒的,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故人值得忆娘这么高兴?”

“嗯,我今天就给兰黛写信。”

崔纯湛立即向他招手:“来,子秦,我的马车就在偏门。”

“那现在雪色又在何处呢?”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沉声说:“子秦,把来龙去脉说仔细点。”

“我……我以为你说的是……”周子秦难言之隐,不敢说出口。

事关重大,也顾不上宵禁了,李舒白站起身,到门口唤景毓过来帮他换衣服,准备进宫去雍淳殿。

黄梓瑕对他这种面不改色随口扯谎的本事佩服极了,赶紧借着杆子向上爬,帮着陈念娘把琴装回琴囊中,又替她抱着回到琴室。李润对陈念娘待若上宾,她所居住的小院在王府东隅,庭中尽是翠竹,疏朗幽静。

黄梓瑕将她扶住,然后说:“以我的猜想,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查出委托她进京的那个故人到底是谁。”

“正是啊,那边因出了事,至今还有禁卫军把守着,今天早上宦官们还进去查看了一遍呢,结果下午有人闻到异味,于是去打开门一看,却发现王姑娘的尸体躺在床上,还穿戴着当初失踪时的衣物簪环,可整个人却已经发黑溃烂,中毒身亡了!”

黄梓瑕点头还礼,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自己缩在袖子内的右手。那里袖袋中,有一个被白布包好的硬硬的小东西。

陈念娘道:“当然认识。我上次能在各位王爷面前献技,也都是多亏锦奴从中牵线,不然怎么能见到贵人呢?”

small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small

回到王府,李舒白听了她的转述,略有皱眉:“怎么会牵涉到这么久之前、这么远地方的事情?”

黄梓瑕刚随着李舒白跳下马车,抬头见鄂王李润已经站在门口了。

黄梓瑕没想到他居然问得如此轻描淡写,开门见山,不由得微微侧目,见他面容上虽然蒙着一层凝重表情,眼神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丝波动也无,让她觉得心口微凉。

“据说是为了案子的事情。”

“那几个乞丐也是这样?”

陈念娘调着琴弦,缓缓说:“实不相瞒,我们虽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但忆娘命薄,曾被卖入青楼,幸好不久后有恩客帮她赎身。她跟着那人到了扬州,后来因为那人家中主母仇对,所以她拿了一笔钱出来买了一间小宅,又在扬州云韶苑作供奉琴师。而我一直留在洛阳,直到数年后辗转接到她的信,才知道她身在扬州。她在信上说,念娘,当初我们少年时曾誓言生死相扶持,如今你若有心,你我便可以一起终老了……”

周子秦脸上又露出那种坐立不安的神情,一副“我和此事有关,我做贼心虚”的表情。

李舒白微微扬眉,问:“可能?”

所以她的故人,忆娘也不知道是谁吗?

说到这里,陈念娘眼中的泪滚滚而下。已经不复少年的容颜上,泪珠却依然晶莹剔透:“我那时在洛阳,于几个高门大户中授琴,生活无忧。但忆娘一封信,我便收拾了最简单的几件衣物,南下扬州。她对她几年来的生活绝口不提,我也不想提自己的过往,因为我们都觉得那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的。”

“梅挽致有画像?”黄梓瑕问。

陈念娘坐下调了几个音,说道:“学琴是一辈子的苦功,我看小公公日常事忙,要尽心学琴恐怕很难。若你只是一时兴起,那么学几曲易上手的曲子也就够了。宫商角徵羽和几种手势、指势你都学过吗?”

“然后,今天早上我起来后,听说刑部的人正在兴庆宫旁验尸,就赶紧过去看,结果我发现……发现死的正是昨晚那几个乞丐!”

李舒白转头看景毓,淡淡地说:“请崔少卿进来。”

周子秦虚弱道:“乞丐也是人,何况三四条人命……哎哟!”

黄梓瑕诧异看着周子秦,问:“怎么会与我有关?”

“什么?原来你已经看过尸体了?”崔纯湛有点诧异,又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子秦的名声真是享誉京师了,连这样的大事,宫里都先召你前去验看。”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来人,见侍卫们已经将那个人拦在了岸上,便转身走向岸边,见灯光之下,惶急地站在桥头的人,正是周子秦。

陈念娘思索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说:“云韶六女……”

“别的捕头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我会第一时间查探死者胃中残存的食物。乞丐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实属难得,凶手范围基本就能圈出来了。同时现场遗留的荷叶是新鲜的,多为酒楼采购备用,而如果是寻常人家自己厨房做的饭菜,一般都是拿包东西的干荷叶,怎么会有人家特地准备新鲜荷叶,就为了包饭菜呢?要知道京城地势低洼湿冷,城内的荷钱才刚刚出水,酒楼的荷叶都是专门联系城外的渔民,早上送鱼虾的时候一起摘来的,也算是个稀罕物呢。”

周子秦脸色愈发苍白,颤声说:“我看、看到了……”

“那么,六女中有谁与忆娘感情最好呢?”

“我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大姐,据说其他五人几年间或嫁人、或离开了。但忆娘偶尔提起,说当初若不是云韶六女,自己也不可能逃离那个帮她赎身的客商家。客商的大房似乎想将她转卖掉,幸好云韶苑的姐妹们怜惜她的才华,尽力与大房周旋,才帮她赎身出来。只是可惜,她们嫁人后只是偶尔零星有书信来往,除大姐公孙鸢和三姐兰黛之外,我没有见过她们任何人。她们虽然在扬州烟花中颇有名气,毕竟是乐伎出身,我想……若说能嫁给什么高门大户人家,似乎也不容易。”

“我当时应该要问一下的,可是……”陈念娘说着,声音低沉哽咽,“我真的毫无头绪……”

她心中微微触动,看着陈念娘心想,这是刻着你名字的玉,冯忆娘到死也没让它离开自己身呢!

“崇古说得是,刚好我这边有个现成的琴师。”李润笑着点头,立即吩咐人把陈念娘请来。不一会儿,陈念娘就抱着琴过来了,行礼时看见黄梓瑕,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情,朝她微微点头:“杨公公。”

黄梓瑕只好帮他说:“其实崔少卿过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京城几个乞丐的离奇死亡事件,是以子秦一直以为崔少卿您说的是乞丐的事情。”

“你与忆娘失去联系,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不知道当时的知情人还有在吗?”

“是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周子秦皱眉道,“京城很少见,我之前也只在书上见过,中这种毒的人全身皮肤乌黑溃烂,脓血肿胀,面目不可辨别,十分恐怖!”

周子秦赶紧说:“我回家拿点东西,你们一定要等我,也带我进宫去吧!”

“普天之下,宫中会召人进去验看,又让你第一时间来找我的,还能是什么事?”李舒白淡淡道。

就在黄梓瑕和李舒白交换眼神的同时,景毓进来禀报:“王爷,崔少卿求见。”

黄梓瑕在桌下暗踢他的脚,示意他目前先不要引火烧身。他终于闭上了嘴。

“是啊,仿佛她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一直都在那里一样,只是有那么两三天时间变成我们看不见的了,”崔纯湛摇头说道,“这个案子,可不好下手啊……”

“因为,死的人就是昨天晚上……我送过东西给他们吃的那几个乞丐!”

回首岸上林间,一盏盏宫灯已经点亮,灯光和月亮、银河一起映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上,闪闪烁烁,两人如行星月之中。

“子秦。”李舒白看了他一眼。

“嗯,如果是这方面的话,我想,也许是……当初我们离散的那段时间中她认识的人,”陈念娘屈指数着,细细地说,“忆娘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人际都十分简单,到云韶苑之后,她认识的人我也都熟悉。所以我想,大约她那个故人,就是我们分开那几年和她认识的,我不熟悉但她比较交好的,不然她定会跟我聊起是谁委托她护送故人之女进京。”

他们说着案情,顺着水上曲桥慢慢走向净庾堂。李舒白一直不喜欢很多人跟着自己小心伺候,所以一干侍卫宦官只在后面远远跟着,只有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在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