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无形无声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他没回应她疑惑的神情,只凝视着她的模样。穿着绛红宦官服饰的少女,屈膝跪坐在矮凳上,右手支颐望着自己,那一双眼睛,在此时马车内摇曳的灯光下清澈明透,如清晨芙蓉花心的清露。颠簸中,她的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芙蕖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光华。

small仙游寺预言:该男子如何在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什么身份?他暗示过的王若不为人知的过往是什么?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何出现?/small

在那“孤”字上,血色的圆圈依旧朱红淋漓。而“鳏”字上面,那原本鲜红的圈,却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一点红色痕迹,与当初那个“残”字一般,褪去了本已被圈定的血色。

“如果是外伤,伤在哪里?”

“徐州?这种地方上的官员资料,估计不太多。”主事说着,叫了个小吏过来,小吏带着他们到了第二排的第四间,打开门说道:“这就是历年来徐州的官员资料。”

饶是黄梓瑕这样见惯了尸体的人,也无法卒睹这样脓血横流、肿胀模糊的一张脸。她偏开了头,问:“你不是没带工具吗?这双手套是什么时候带来的?”

几个人正说着,他们口中沉寂多时的小少爷周子秦就连蹦带跳出来了:“崇古,你可来了!”

虽然因为皮肉肿胀所以很难摸到骨头,但她用力地一寸一寸试探着捏下去,终究还是摸到了一点硬东西,证实了周子秦的说法——这双手的骨骼,绝对不纤细。

李舒白似乎毫不在意,将圆球收归方盒中,打乱了上面的九宫锁,依样收在柜子中,神情平淡一如方才。

small冯忆娘之死:她的故人是谁?为何会死在幽州流民中?王若是否知情?/small

周子秦和她一起走出吏部,天色近午,周子秦摸着肚子说:“哎呀好饿,崇古我请你吃饭吧!”

他那轮廓极其清晰干净的侧面轮廓,并没有如那个琉璃盏般被光线减弱。他在光芒的背后,那往常清雅高华的面容反而显得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什么?失踪了?”黄梓瑕惊讶地看着他。

只听王蕴说道:“王若是我们王家女,又原是定了夔王妃的,未出阁的姑娘,千娇万贵,怎么可以让仵作剖开身体验尸?此事万万不能!”

“当然是去吏部查看历年的官员名档,看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能在记录上查到。”

两人打开门,到外殿见过各位等候的人。

她看着面前这条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红鱼,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舒白在她议论小红鱼时所说的话——

“关于案件真相,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有说。”李舒白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地看着她。

small锦奴:是否与王若在之前认识?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small

周子秦向各位王氏族人告了罪,然后带着黄梓瑕进入雍淳殿东阁。

看来,那张符咒,确实被李舒白藏得非常好。

“不错,只要这样解释,那就动机、手法、过程全都圆满了。”黄梓瑕说。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便抿住了嘴唇,走到尸体所躺的床前。

“不知。毕竟近年来教坊的女子颇少管束,夜不归宿也是往往多有。只是连我派去的人都查探不到她的下落,就显得有点隐秘了,”他说着,将这纸放入博山炉内燃化了,然后回身在椅上坐下,说,“先不管锦奴,你理一理有动机和嫌疑的人。”

“这又是奇怪的地方。虽然全身溃烂肿胀,但她身上并无利器伤害的痕迹。从肌肤变色的痕迹来看,最大可能断定为毒从右手蔓延而上,然后才遍及全身。”

周子秦将她的右边衣袖挽起,看了看,丧气地说:“我怀疑毒是从右手蔓延全身的,你看,这里中毒程度最深,皮肤黑得完全看不出来了,别说雀斑,就算黑痣估计都看不出来。”

“刚刚似乎觉得有个动作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但仓促间想不起来,”他皱眉说着,索性放开了手,说,“这个案件,目前想来最大的点,应该在于‘无形’两字吧。”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会特意用毒箭木将尸体弄得如此不堪入目、面目全非的,定然是要掩饰什么事情。”

他双手轻拂,绽放的圆球又如起初般,片片花瓣合拢,回归成半个椭圆。

“谁知这宫中最严密的地方,居然也防不住那个传言。唉,真是天意弄人啊。”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引他们三人向内走去,却听得一阵喧哗,里面有数人正在争论。

王尚书苦闷道:“你也知道,你爹我是刑部尚书,于理于法,暴毙的人都该仔细检查遗体,何况这件事牵连甚广,影响如此巨大,我们要是不加查验,不说难以对朝廷交代,对夔王府又要如何说?”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么多资料中迅速筛选出我们想要找的人呢?”周子秦问。

“难道是留下买命钱的意思?”周子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怎么可能一个王妃只值十两银子?”

吏部今日当值的主事捏着黄梓瑕递上的那张条子,看着上面“梁为栋、张均益”两个名字,脸苦得都快滴下黄连汁来:“两位,我建议你们不要等了,十天半月能查到就算运气好。”

small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small

“难道准王妃被人剖尸检验,搜肠刮肚,夔王爷就面上有光了?此事就算谁都说行,我想皇后肯定是不准的!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皇后。”

大明宫,即使已经入了夜,通明的灯火也依然照耀着每一个角落。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亭台殿阁,显得更加宏伟华丽,美轮美奂,仰之弥高。

“常用这里的动作,确实不多见。”李舒白摊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又握拳收拢,比画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想想看……”她努力回忆着自己之前与王若的接触,“痦子和胎记什么的倒是没有,好像右手腕处有小小一点雀斑,你看看有吗?”

“毒箭木……”众人都没听过这名字,唯有王蕴问:“可是南蛮称为‘见血封喉’的那种毒?”

难怪京城流言说,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新宠,出则同车,入则同屋……

“是啊,前段时间小少爷被皇帝钦点为成都捕头,他不是一直喜不自胜欢欣鼓舞的吗,怎么忽然间连门都不出,整天闷在房中?”

王蕴一点都不给自己的爹面子,正要拂袖而去,一转头却见李舒白和黄梓瑕他们站在外殿游廊上,不由得一怔。

“查……怎么查,从哪里下手,线索的一开始是哪里,我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趴在桌上,“啊……这个时候要是黄梓瑕在就好了,她一定能迅速找出一个最有价值的点查下去的……”

“……”两人站在那里,觉得此事确实不是办法。

李舒白一哂置之:“还有呢?”

黄梓瑕没理会他,去借了纸笔将那段话抄录下来,说:“不管怎么样,总之也是一个线索,先回禀王爷吧。”

“那提内脏之类的呢?”

“右手,”李舒白思忖着,“毒箭木是否沾染肌肤便可以渗进去杀人?”

她转过头去,自然不去看李舒白那个盒子上的字是怎么排列的。盒子打开,李舒白伸手到里面,又取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球。球呈半圆,稳稳放在桌面上。上面半球有细细的裂痕,就如一个鸡蛋被剖出莲花菡萏的形状,下面底座是圆的,一共三个圈,每一圈上都有细微的凸起。

“私铸的,当然会铸上主人的名字,干吗要冒充内库?也不是假的,而是绝对的真银子,”黄梓瑕捏着这锭银子,正色看着他,说,“最重要的是,这半个银锭,是在王若失踪时,我和夔王爷在东阁内发现的。当时它被一个倒扣的茶盏罩住,放在桌上,夔王爷喝茶的时候发现了。”

“其实有些时候,就和变戏法一样,只是因为从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下手,明明是简单的一个小把戏,但旁观者因为脑子转不过弯,所以才无从得知真相。而另一种可能……”李舒白说着,又用自己的手执起小几上的琉璃瓶,举到车灯边。

“私铸的?或者是假的?”

黄梓瑕立即转身要走,周子秦赶紧将她的肩膀扳回来,说:“好啦好啦,我发誓,绝对不提!”

“好啦,距老爷定下的离京日期只有一个月了,什么东西都得收拾周全了啊。”

“就是京中人一致认为的,鬼神作祟。”李舒白抱臂靠在椅上,脸上那种冰凉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不是吗?被我射杀的庞勋,一定要实现那张符咒上对我下的诅咒,所以才先在仙游寺留下了箭镞预警,后在重兵之中夺走了我的准王妃,最后将惨死的王妃遗体又送回原处。”

车上的灯光随着车身的起伏,也在微微波动,照在李舒白的面容上。

黄梓瑕点头,说道:“仙游寺内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王若在重兵把守下在我们眼前眼睁睁地失踪,甚至那具女尸手上不存在的伤口,都是看不见的、隐形的难解之谜。”

她望着他淡漠的侧面,在心里想,甚至,是什么呢?还有凌驾在他列举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反贼余孽之上的东西吗?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黄梓瑕踌躇着,说:“若按照表面来看,第一,应该就是岐乐郡主了。她有动机,仰慕你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她有时间,王若失踪的那一天就在宫中。”

small京城乞丐之死:与此案是否有关?为何与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同时死亡并中同样的毒?/small

周子秦一拍那本册子,不顾被他拍得飞舞弥漫的灰尘,又惊又喜地大吼:“原来此事又是庞勋余孽搞的鬼!”

周子秦奔向了崔纯湛的车,黄梓瑕拉过备下的马准备爬上去,坐在马车内的李舒白隔窗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只好把脚从马镫上收回,上了马车,照例坐在那张矮凳上。

在接近炽烈灯光的那一刻,明净清透的琉璃瓶和清水瞬间消失了形状,恍惚间黄梓瑕只见李舒白的手掌上悬空漂浮着一条静静游曳的小红鱼,在灯光下恍若幻影。

东阁内燃起了千支灯火,照得阁内一片通明。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但此案还是冲着我来的迹象多一些,不是吗?”

small王若身份:世家大族的闺秀,却由云韶苑琴师护送上京,且自小随乐坊女子学过市井艳曲。/small

不多久,王皇后也亲自来了。她隔窗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尸,顿时回身,幸好身后的长龄赶紧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

身后王若两位从琅邪赶来准备参加大婚的兄弟,也都个个面露惨色。年长的一位问:“不知我妹妹的死因是?”

“王爷身兼数职,每天这么忙碌,现在还没到散衙时刻,怎么可能在府中等你?”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西市走,“来吧来吧,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店,那里的老板做的驴肉太好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切肉时是按照肉的纹理,一丝不苟横切出来的,煮出来就特别入味!说起这个肉啊,我觉得杀禽畜和杀人的时候一样,下刀也是很有讲究的,如果横砍断肌肉纹理的话,伤口绽开来就会像一朵贴梗海棠,而如果顺着纹理竖劈的话,伤口就行云流水,血流起来也就分外流畅,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

周子秦看到她直奔咸通九年的官员档案,从架子上取下大中初年的那一大摞资料,迅速翻开到庞勋所授伪官及朝廷处置那里。

李舒白的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她的面容上,忽然问:“之前,你父母去世,你男装从蜀地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人怀疑你是女子吗?”

“景煦已经到徐州去调查庞勋那枚箭镞失踪的事情了,到时候若是能清楚当初夔王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游寺中,或许也能成为本案的一个重要线索,”她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放在面前的桌上,“而这个,就是我这边要追查下去的线索。”

崇仁坊周府前,黄梓瑕去敲门。门房应声开门出来。

李舒白一路上并不看她,只用手指轻触着那个养鱼的琉璃瓶,引得里面那条红色小鱼不停地曳着薄纱般的尾巴追逐着他的手指。

随着下面三圈旋转到正确的位置,李舒白将圆球放在桌上,抬手按了一下圆顶,那如同菡萏般的圆球,被机括扯动,顿时一片片绽裂开来,就像一朵木雕的莲花,在他们面前瞬间绽放。

黄梓瑕迟疑许久,才说:“朝廷中与王爷政见不合或者有意打压王家的人。”

黄梓瑕缓缓摇头,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这个凶手,不仅杀害了王若,还牵连了冯忆娘和无辜的几个乞丐。就算为了陈念娘,就算为了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乞丐们,我也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何况——”

黄梓瑕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还在迟疑中,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了,没有纠正她这过于少女的姿势,只问:“除此之外,尸体上还有什么痕迹?比如说——那具尸身,是王若的吗?”

周子秦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满满一排排的书架,书架和书架之间挤得几乎人都走不进去的距离,喃喃地说:“还是感觉……工程浩大啊……”

第二日是晴好天气。

small假冒女尸:女尸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中毒的伤口和手掌的异状为何会产生?她如何出现在王若失踪的地方?谁要用她假冒王若的尸体?/small

“嗯,按道理来说,人的手掌用力的地方在虎口,外掌沿这边应该是最不可能长茧子的地方。”黄梓瑕再仔细观察,见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也一样有略硬的皮肤,思忖良久,比画着写字、绣花、浆洗、捣衣等各种姿势,却没能得出任何一个结论。

“很显然,随着王若的死,这桩婚事,已经消弭无形了——我似乎又躲过了一次被诅咒的灾祸。”

“这应该是这个案件几乎所有的线索了。”黄梓瑕说。

周子秦向众人行礼,然后捧着手中的验尸记档,只拣了简略的说:“验讫:死者某女,身长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发长及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

“但是,内库中所有历年铸造的银锭中,都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银锭?还是半块的?”周子秦拿着银锭,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你缺钱啊?我借你啊!”

“早上出门时。听说兴庆宫旁出命案,好像是被毒死的,我就赶紧带上了,没想到当时没用上,现在却用上了。”周子秦一脸严肃地解释,俯身细看尸体的七窍,又掰开嘴巴查看里面的舌头牙齿,“验中毒的尸体时,尤其是这种剧毒,万一你在检查时勾破一点皮肤,毒血渗进来,马上就要糟糕,所以非戴着手套不可。”

“不能,所以死者如何中毒,依然是不解之谜。”

“嗯。”黄梓瑕看着肿胀黑紫的那一双手,有点黯然地想起她第一次和王若见面时,在马车内,从她的衣袖中露出的那一双纤细美丽的玉手,而眼前这双令人不忍直视的手掌,让她胸口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手……怎么会肿胀成这样?她以前的手,纤细柔美得让所有人都会羡慕的。”

长庆领着内廷一干人连夜收拾遗体,一群人都是默然无声。王家的马车驮了棺木离开,李舒白伫立在宫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她静静望着李舒白,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一时之间忽然感觉到天意高难问的茫然。

“小少爷!”门房们赶紧个个站起来招呼。

“第三,乱党庞勋的余孽,为了报复王爷所以借这个机会下手。”

黄梓瑕诧异地把案情又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说:“不知……遗漏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出口,只看着那条小红鱼,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却让黄梓瑕隐约觉得胸口一滞,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的呼吸都几乎困难了几分。

而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绾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

黄梓瑕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不过,夔王说,若仓促间实在无法查明真相,那就只能将这具尸体不是王若这件事先披露出来。只要没有盖棺,就不会定论,我们还能争取时间再查下去。”

他一时之间怔了怔,心想,杨崇古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去势”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清致,有种从骨骼内部散发出来的柔软。这么些年来,他也曾见过许多娇柔如好女的宦官,但是以他对各种人体骨头的研究来看,总觉得杨崇古的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端详着那圆润的下颌、纤细的脖颈,还有柔削的肩膀想,如果某一天杨崇古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话,自己一定会将他的尸骨当成一个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