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紫醉金迷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看着李舒白丢在她面前的二三十本厚厚书册,黄梓瑕目瞪口呆:“王府和宫里的规矩有这么多?”

婚姻中讲究六礼,纳采、问名与纳吉都已经走了过场,所以今日她跟随过来是纳征,也就是下聘。

“不知是什么事?王妃可否说给我听听?”

“我笑你什么?”黄梓瑕笑道。

他说着,翻开册子,念道:“死者某女,不知名,约四十上下年纪,身长五尺三寸,丰纤合度,肌肤甚白,黑发浓密,丰颐隆准,左眉有黑痣一颗。”

黄梓瑕不得不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说实话,像你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润赞赏道:“真是绝妙,可以想见当年董大之风。”

她转身出了户部,一路上车马辘辘。她反复看着小像,端详着上面含笑的两个女子,沉默着,想着之前王若的话。

小吏把书册放回去,摇头说:“这是不成了,那一群人身染恶疾而死,按例尸身和遗物一起,已经焚烧深埋了。”

黄梓瑕对长安熟悉,便跟着陈念娘去取了她和冯忆娘的小像,让陈念娘放宽心将事情交给她,然后便随手打开那个小卷轴看了一看。

李舒白听着外面的更漏,说:“走快点吧,初更天快到了,京城要开始宵禁了。”

黄梓瑕赶紧向他道了谢,然后拿了一个白色茯苓饼慢慢吃着。王蕴在她身边坐下,问:“小公公原籍哪里,是京城人氏吗?”

黄梓瑕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王妃聪明颖悟,记起来自然也是极快的。”

黄梓瑕笑道:“这也是王妃心怀善意,奴婢才有幸与王妃同车。”

“之前学过琵琶和箜篌,但没有耐性,所以都只学了一点点,就荒废掉了。”

第二日去王家之前,还以为会接受李舒白那暴雨雷霆般的考验,谁知一早起来去见李舒白,却听说王爷今日早已起身去巡视京城左卫了,只留下话,说杨崇古刚到王府,若规矩还不熟悉,可带着书册前往王妃处教导。

李舒白终于停顿了一下,她得意地看着他:“终于不会了吧?”

她向胡主事致谢之后,转身似乎想要走,又想起什么,尴尬地笑着凑近那位主事,低声说:“胡主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请您帮我一二,不知可不可以……”

黄梓瑕见她始终不动,便合上手中律令,问:“王妃在想什么?”

黄梓瑕便翻开来,看着上面:“第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条。”

夕阳下他一身紫衣,斜阳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无二的耀目。他正用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下面车中的她,那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深邃的面容上,却没有一点可以泄露他情绪的表情。

“正是,若能得到师姐下落,真是感恩不尽!”

“不,应该是今晚就学完,全部背下来。”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随意拿出一本丢在她面前,说:“随便翻一页,拣一条。”

李润笑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帮你寻找师姐的下落,是不是?”

见纳征使到来,众人一起站起身去迎接。王若盈盈下拜,听此次担任纳征使的礼部薛尚书宣读聘书。黄梓瑕听着长篇累牍的文辞,无聊中抬头望着窗外景色,却见梁间燕子呢喃,春日秀丽,天地间充满生机。

“一个扬州来的乐坊琴师,陪同一个高门世家的女子到京城选妃,然后死在幽州流民之中,听起来,里面应该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事情,”李舒白显然对于她拿回来的情报很满意,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欣慰,“你那边,有其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吗?”

黄梓瑕嘴角抽搐,又拿过一本,翻开来:“第十六,讲,第四。”

不过今天看律条,毕竟没有昨晚那么紧张了。她看着看着,神思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目光在室内飘来飘去,忽然发现王若一直捧着书,在怔怔发呆。

她回头怒吼:“给我弄一匹马!”

“你的手掌看起来比较有力,而且弹琴或者琵琶的话,手掌需要稍大一点,按弦的时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small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small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京城的人都说,王家数年内出了两个皇后、一个王妃,真是光彩生门楣。

黄梓瑕点头,说:“《女诫》是闺阁中开蒙的,素绮姑姑也只是惯例说说而已,怎么王妃有感吗?”

王家这一代的长房独子王蕴,也自有乌衣子弟的风范。虽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黄梓瑕因为不愿嫁给他而害了全家人,但遭了这么一场失脸面的事,他依然风姿闲雅,穿着一身绛纱中单,笑意盈盈的面容如春风拂晓,举止顾盼之间温文从容。不是百年世家,养不出这样的气质来。

“就是……我听说当年武后曾是太宗的才人,玄宗杨贵妃曾是寿王妃……”她迟疑地说。

黄梓瑕不觉笑了,说:“王妃何苦替古人担忧?王皇后最后成了王太后,家中满门富贵。他儿子汉武帝后来知道母亲与平民生过一个女儿,还亲自登门拜访,称她为姐姐。我想皇家也有感情,凡事亦能用常理揣度。”

陈念娘思忖着,忽然轻轻哎哟了一声,说:“倒还真有一首,简单易学,不过这曲子柔软缠绵,在扬州坊间倒是流行,像我们云韶苑的很多姑娘们就会在刚开始弹琴的时候学一学,我也会教一下。那曲名,叫作《柳绵》。但像公公你是京中的人,又身处王府贵地,必定是不知道的。”

“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春分,厨房例赐春饼,赏赐例:孺人绢十匹,布五匹;媵绢八匹,布三匹;随侍绢五匹,布三匹。府中一等宫人赐银十两,二等五两,三等三两。其余散杂人等一两。”

她那时的神情,微不自然,然后又匆忙补上一句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他记忆甚好,我让他去王家讲授王府律。”

今日王若的打扮与前日不一样,一身藕荷色短襦半臂,这么活泼的衣服样式上,用了红色牡丹花纹,便显出一种欢快流畅的华美来。她头上梳了同心髻,簪着那一朵绮琉璃,斜插两支碧玉簪,既庄重又不失自己那种独特的灵气。

王蕴一边说着“劳烦两位了”,一边却把目光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端详着,又似乎在想什么。

“嗯……我想也是。”她将书卷抱在怀中,脸上却依然是那种恍惚的神情。

不知不觉,她也恍然陷入迷离的情绪。等回过神来,才感觉心口微微地疼痛。

“我想也是,市井俗乐,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学的。”

她摸了摸自己脸,今天在出门前,她发现自己气色不错,看来是最近休息太好了,所以只能去王府的侍女那里骗了点黄粉过来,抹在了脸上,让自己显得肤色不要那么皎洁——因为,今天要去的,是琅邪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很有可能,她会遇见自己那个前夫婿——其实至今也还没有和自己正式退过婚的——王蕴。

黄梓瑕看着他离开,不由自主地哀鸣一声,趴在了桌上。

“但如今待证实的问题是,那个和冯忆娘相似的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毕竟,世上长相相似者常有,一张小像做不得证,我当时又没有看清王妃身边那个大娘的左眉。”

琅邪王家的女儿和一个来自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同行,还一直声称她是自己家人——王若身上奇怪的事情,看起来还真不少。

李舒白微皱眉头,以手指轻敲着书桌,须臾,说:“以我对户部那群差役的了解,那些能偷懒处且偷懒的家伙,焚尸深埋是必定做不到的。”

她收起小像,面色如常地告别了陈念娘,上了马车。

就在她收起那张小像时,忽然转头瞥见旁边一个户部小吏看着那张小像,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小像上是两个女子,一坐一立。坐着的是陈念娘,果然绘得十分相像,眉眼生动传神。而站着的人依靠在陈念娘身上,微笑的眉眼弯如新月,虽然四十来岁了,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韵。

她在心里想,这样美丽又天真的女子,难道背后真的会藏着什么阴谋吗?

这牡丹正是那朵绮琉璃,如今供在一个宽大的水晶盆中,下面盛了浅浅的水,刚好蘸着花枝,养着那一朵花。但花朵毕竟已经显得憔悴了,花瓣略有卷起,也飘零了一两瓣。

黄梓瑕凝神看着画上那个女子,问:“这位就是冯忆娘了?”

他看着她,唇角又露出那种微微向上的弧度。真奇怪,明明应该是对着她在笑,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油然冒出一种自己马上就又要被面前人踹下池塘的预感。

“好像……多得有点过分了啊。”

陈念娘因为刚刚她的细心,所以十分喜欢她,看着她的手,问:“小公公可会弹琴?”

黄梓瑕瞠目结舌许久,最后只能说:“我泱泱华夏九州大地,古往今来千年历史,总会有一两个人与众不同,但也毕竟是少数。”

夔王府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停在王家门口。她上了马车,一路上经过长安的街巷,就在走到东市附近时,车夫忽然把马一勒,停了下来。

黄梓瑕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地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我……以前自然是读过的,”王若赶紧说,“只是忽然想到一二事,觉得心中无解。”

“琅邪王家百年大族,居然让一个扬州乐坊里出来的琴师教导姑娘这种曲子,并且还请她陪护族女赴京候选王妃,这是最大疑点。另外……”李舒白目光微冷,声音也转而缓慢低沉,“冯忆娘的死,也许是他们觉察到冯忆娘不应该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不然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啊,只有亲眼看见才能感受那种可亲的韵味。黄梓瑕心说,你却不知我前几日刚刚见过她,就在长安郊外,她和夔王未来的王妃王若同车,还邀了自己一起同行。

他扬手打发她走:“两匹,快点去!”

黄梓瑕走到檐下,总觉得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站在院门口,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见她回头,他又微微笑着,朝她拱手说:“待会儿就要吃五福饼,请小公公切勿延误。”

琅邪王家毕竟是一等一的高贵门第,在京城营造的宅邸也是美轮美奂。七进庭院,东西两个花园,高墙大宅,气象不凡。

她硬着头皮,回答说:“奴婢杨崇古。”

“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你爹去查案吗?我想你见过的尸体必定不少。”面对她的血泪控诉,李舒白毫不动容,只用眼角轻轻瞥了她一下,“还是说,其实为父母伸冤之类的话,你只是喊喊而已,根本也没真心实意要去做?”

两人正说着,李润的书信已经写好,盖了自己印鉴。

左眉黑痣。

李舒白见她打量那个女子,便说:“她是董庭兰的再传弟子陈念娘,前日听昭王说她到了长安此处,我和鄂王相约过来聆听她的琴艺。”

“莫非就是之前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杨崇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王蕴惊喜说道,又问了女官素绮的名字,然后送她们到小院门口,才止住了脚步。

李问:“那你此次进京,是为何事?”

素绮赶紧说:“哪里,王妃大家闺秀,礼仪周全,自会触类旁通,不在话下。”

她笑了笑,回身朝她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这个……我见过与她有点相似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

她有点懊丧,便先点头记下了。马车起步,向着户部而行。

黄梓瑕忙对那位妇人点头致意。

李舒白望着她不说话,她讷讷地将手放下,说:“习惯了,老是忘记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他又说:“听你说话似乎也有一点蜀地口音,是不是在蜀地也住过?”

李润说道:“不过长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吧,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可以去户部衙门,让他们帮你画一张影图去寻访一下。”

陈念娘缓缓摇头:“我年岁已长,如今在江南云韶苑中作琴师授艺,生活无忧,恐怕已经不能适应教坊了。”

王若接过聘书,抬头看见黄梓瑕,唇角便不自觉露出一丝欢欣笑容,说:“我出身孤陋,未曾见过天家威仪,更不懂宫中礼仪,还要烦请两位多多指导教诲。”

“不是。”李舒白慢悠悠地开口。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想,真是一个会穿衣服的女子,她其实对于自己的美是很清楚的。

“那,汉朝时,也有汉武帝的母亲王,在宫外成婚生女之后,又抛夫弃女,伪称自己是初婚而进宫,最后母仪天下……不是吗?”

她便问:“这位主事,您是否见过画上的女子?”

她垂首施礼:“是,我今日先来向王妃请安,明日才开始正式传授。”因为她现在压根儿还没看过礼仪志,想讲也无从讲起。

“十六,讲,第四。朝廷为诸王指派讲读官,五日一讲,称为王傅。及冠前王傅择诗书礼乐诸经典论述之,及冠后王可自择,十日一讲,学不可废。”

黄梓瑕立即直起了腰,声音急促:“这尸身现在还在义庄吗?主事可否指点我前去查看一下?”

“自然不会,楼阁馆台制总共只有九十条,哪来的九十三?”

黄梓瑕心中暗暗把刚刚说的话过了一遍,但也抓不住重点,便先放下念头,顺着王若的目光往前看去,发现桌上供着一枝牡丹。

果然,李舒白拉开抽屉丢给她一个小金鱼,说:“崇仁坊董仲舒墓旁周宅,你去找他家小少爷周子秦去。”

转头看红日西斜,她便慢慢站起身,说:“我该回去啦,王妃可以先将这几本律令留着看看。”

黄梓瑕想着羞怯腼腆的王若,颇有些尴尬,说:“那料想不是。”

待她们要走时,黄梓瑕走到门口,却感觉有人偷偷在牵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若,一脸局促的模样。

真奇怪,看这样子,倒似乎她对夔王是真的上心。

“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

陈念娘欣喜过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说:“也不必麻烦特地画图了,我身边有我与师姐前些年一起绘的小像,我一直带在身边的,与我们十分相像,拿过去给他们过目便可以。”

“真看不出来,你这单薄小身板居然还敢打马球,那可是动不动就缺胳膊断腿的事。”李说着,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黄梓瑕稍微向后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却视若无睹,只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身旁昭王李笑道:“四哥,这位小宦官现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么来着?”

王若垂眼看着桌上书册,迟疑地问:“那么,崇古,你觉得王皇后这样隐瞒婚史入宫为后的女子,若被汉景帝发觉,她……她会落得如何下场?”

“你可不能对别人提起。”

“奴婢小时净身,被内侍省分派到九成宫,如今到了夔王府。因认识几个字,所以王爷这次让我来教导王妃,真是奴婢无上荣幸。”她不动声色扯出内侍省和夔王府作自己的掩饰,果然王蕴不再说话,只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和神情,眼中似有疑惑又似有动摇。

“好。”黄梓瑕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眼中殷切的憧憬,眼前忽然幻梦一般,闪过某个初夏的黄昏。蜻蜓飞满的池塘边,她抱着满怀的荷花一回头,看见那个远远望着她的少年。

“素绮姑姑为我述说《女诫》,在‘专心’一篇中,她说:‘贞女不嫁二夫,丈夫可以再娶,妻子却绝对不可以再嫁。如今我朝多有女子因不满夫家而下堂求去,真是有悖伦常。女子尚贞节,从一而终,皇家更重此事。’”

黄梓瑕有吐血的冲动:“我这几天要把这些都学完,去教你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