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绮色琉璃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黄梓瑕看着,隐约恍惚。母亲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孩子小,面太长了吃起来不方便。”

她抬头对她笑道:“多谢大娘关心,我要去西市买点东西。”

黄梓瑕点头道:“是,奴婢自然晓得。”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过水上曲折的小桥。

她赶紧摇头,说:“也只几天而已,之前都是其他公公在服侍着,不巧这次,王爷近身的几位公公都染上病了,就临时将我调来使唤几天。”

她也只能说:“恭喜王爷觅得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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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啊。”她应着,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听到他缓缓地说:“是啊,因为我看过你的手掌,看出你没有杀人。”

哥哥坐在她左手边,一边呼啦啦大口吃面一边嘲笑她:“羞,羞,这么大了还要人服侍,将来得找个会伺候人的夫君,出嫁后接替娘服侍你。”

李舒白置若罔闻,将车上那个小小的琉璃瓶拿起,凝视着里面缓慢游动的红鱼,根本连反驳她都懒得。

“越复杂的内情,就会泄露越多的漏洞,让我们抓住更多的线头。所以,复杂不是坏事。”黄梓瑕说。

汤饼就是汤面,小店里面十分狭窄,和她凑一桌的是一对母女,女儿不过七八岁,坐在胡凳上脚都够不着地。母亲用筷子将长长的面条夹成短短的一段一段,喂给女儿吃。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他穿着绣暗青色夔龙纹的紫衣,身形因剪裁得当而显得格外挺拔。腰间是仙人楼阁紫玉佩,系着九结十八转青色丝绦,袖口领口是简洁的窄袖方领,正是京中竞相效仿的式样。

因为这一点记忆的波动,搅动她心口的忧愁与愤恨深深交织。直到她咬紧了自己的双唇,颤抖着抑制自己的呼吸,才能将那悲愤连同眼泪一起硬生生地忍回去,吞进自己肚子,深深埋在自己血脉中。

李舒白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转头看着花树上的宫灯,问:“如此星辰如此风,你一个小宦官,凌晨来赏什么花?”

“没兴趣,”他头也不回地说,“因为,相比看别人掌纹,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扮小宦官。”

他凝视着她时,眼中不是她常见的对小女孩的神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少年对少女的温柔目光。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孤”字上,就像在抚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一般:“年少失怙谓之孤,那时候父皇已经去世,但我母妃尚在,所以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对手的寻常诅咒,便留下了,准备在身边人中搜寻一下,看是谁敢将这个东西带到我的身边。谁知……”

她一点一点吃着面条,和着眼泪将其吞到自己肚子中。

耳边传来鹧鸪的叫声。六月天气,温暖宜人,连风都温柔似水,如同最轻薄的纱自耳畔掠过,撩得人肌肤痒痒的,仿佛远远水边采莲女缠绵悱恻的轻歌。

“我……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所以,所以今日这么失态,请王爷原谅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手足无措,仰头见李舒白没有反应,顿时眼中泪光粼粼,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黄梓瑕伸手按住那张符纸,站在横飞的那一只只宫灯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说:“我猜,王爷定是拘捕军医,拷问元凶。”

黄梓瑕从他的手中取过这张符纸,仔细地端详着。那上面的朱红色,看起来确实比“孤”上面的那个较新,所以那种猩红如血的颜色也就更显得狰狞迫人。

此时他们正站在蓬莱殿的高台上,俯瞰着下面的太液池。

此后,她再也没说一个字。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长出了一口气,气息沉缓悠长。

黄梓瑕在心里想,看起来,就算不让人一见倾心,也至少应该不会吓到谁家姑娘才是。

黄梓瑕为这个不加掩饰的理由而愣住了,许久才说:“或许……王爷该慎重一点?”

黄梓瑕猛然从床上坐起,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残留的那些景象,却发现这只是幻夜中的一场梦。

她看见少年的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慢慢走过来,帮她将水中含苞的荷花一枝枝捞起,他肯定看见了她小腿上溅着的泥点,还有纱裙下面粘着的草屑,但他只是微微笑着,将手中的花捧给她。

黄梓瑕一时还不知道他要什么,转头看见王若已经在女官们的指引下到后堂来了,才恍然大悟。

李舒白望着她,愉快地说:“不如你说一说?”

黄梓瑕才发现王若已经快要将头埋到衣服中了,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黄梓瑕这才从她那一连串的问话中得空,说:“姑娘也不必担心,夔王是很好相处的人,而且姑娘是琅邪王家的千金,又生得如此容貌,王爷既然在这么多人中一眼看上了你,必定爱逾珍宝,白首不离。”

他原本一直冷淡的面容,此时在笑容的映衬下,忽然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柔软明净来。即使那种笑意十分淡薄,也无法掩住他内心流露出来的东西。他说:“黄梓瑕,你果然和我一样,都是不信命的人。”

“似乎?”他用手指轻弹着琉璃瓶壁,口气平淡,“在她未见到我的时候,那种轻松与从容是绝对发自真心的——她根本就不在意会不会被我选中成为王妃。”

不过寥寥数字。她看了,在心中算了一算,便将红笺呈还给他,说:“这庚帖是假的。”

正在走神时,忽听到中年妇人问她:“小公公是一直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吗?”

妇人回头和车上人说了几句,便笑道:“我们到光德坊,正在西市旁边。若小公公不嫌弃的话,正好可以带你一程,不知意下如何?”

前殿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原来是岐乐郡主见王若起身随宫女到后殿去,显然明白了李舒白的选择,她手中的杯盏一颤,一盏温热的汤就浇到了身旁刘太傅女儿的身上。

“我在蜀地几年,经手过二十六桩命案,其中八桩有鬼神传言。但最后真相大白,都不过是有所企图的人在装神弄鬼。再比如,前几天的‘四方案’,也是假托鬼神之说,”黄梓瑕以食指点着他那张符纸,说,“就比如这张符纸,王爷之前所说的这些,已经足以揭示幕后人的意图。”

她抬手一摸鬓边,在摸到自己头上绾发的那根木簪时,手停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自己头发披散下来的狼狈。所以她放下手,用指尖在栏杆上画了一个“一”字,然后才说:“第一,这张符纸的出现,只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做到,所以,必定是你身边人有所企图,悄悄将这东西放在你准备去的地方——徐州城楼上。”

王若抬眼望着她,低低地说:“多谢小公公,希望能……如你吉言。”说着,她唇角绽出僵硬的笑容,脸上又蒙上一层惶恐,“我……我一见到王爷,就完全不知怎么办,连走路都是僵硬的……你也看到了,我想我这种模样落在夔王的眼中,他一定会觉得我傻乎乎的,我就越来越紧张,怕他对我不满意,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连后背都渗出汗来了……”

王若含泪点头微笑,向他深深敛衽为礼,然后伸双手捧过那枝绮琉璃,将花朵紧紧抱在怀中,面容晕红如初绽的海棠。

她这才恍然想起,无论自己如何因为昨夜的梦而心情迫切,他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为她夤夜起身,只因她梦魇一场?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来了,琅邪王家的长房长孙王蕴,似乎就是你的指婚夫婿。你抵死不愿嫁给他,甚至因为拒绝嫁给他连家人都毒杀,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2现代的足球。

父亲、母亲、哥哥……

黄梓瑕看着红圈,沉吟不语。

黄梓瑕都诧异了,这未免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选王妃这样的终身大事,他只扫了一眼就定下来了?

李舒白见她沉默思索,便说:“看来,关于我立妃的事情,你要面对的局面,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或许。不过这个王若本身,我倒不担心,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我在意的是,是谁将她送到我面前,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李舒白沉吟许久,终于还是缓缓地说,“或许,草蛇灰线,这一次的选妃,与我当年拿到的那一张符咒有极大关联。”

所以,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黄梓瑕——不,应该是杨崇古,跟着王爷二进宫,去大明宫蓬莱殿,参与夔王妃的遴选。

“因为,十天后就是我选妃的日子。而我,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替我出点力。”他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回廊栏杆上,明明暗暗的灯光闪烁着,在这个春夜投射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恍惚。

黄梓瑕斜坐在临水的栏杆上,沉默地望着他。他看见她的目光,如星月一般明亮,如波光一样恍惚。

徐州,黄梓瑕忽然想起了一件当年震惊天下的大事,脸上不禁动容。而李舒白也说道:“没错,徐州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人人都说那是我的福地。但没人知道,我平定了徐州,在回京前的最后一夜,我在城楼上俯视整个城池时,发生了一件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

然而她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之中,却觉得比自己身在荒郊野岭冒雨跋涉时还要难以安眠。

当时那么细微平常的事,如今想来,却历历在目,连那时父亲脚下卵石排列的花纹、窗外树枝投在母亲手上的影子,都一一呈现在她眼前,清晰无比。

他伸手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急什么,我又没限定时间。”

黄梓瑕上车后,见王若果然在车内,她赶紧见过未来的王妃,又谢了那妇人。妇人年纪已有四十多模样,却另有一种婉转风韵,纵然眼角略有皱纹,也只为她平添了一种妩媚,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

“嗯,”李舒白点头,目光终于从那条鱼的身上转移到她的身上,“还有,在离开蓬莱殿的时候,我与她交换了庚帖,在那上面,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在意的地方。”

马车到了光德坊附近,黄梓瑕再谢了她们,下了车。

“第三,军医所诊治的病,与这张符纸暗合,这说明,你身边不止一个,而是潜伏了两个以上的作祟者,至少,有一个是军医,还有一个是你的左右。”说完,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作了总结,“顺着军医这条线,应该能找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一想起他把自己从马车内揪出来的利落身手,黄梓瑕不觉深深地佩服起面前这个人来。至少,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没有这样的意志,能从头再来,把二十来年都不惯用的右手训练成这样。

她强自压抑呼吸,缓缓地躺下,将自己淹没在丝绵锦被之中。因为她破了“四方案”之后,已经是京中名人,所以夔王府对她这个小宦官着实不错,所有日常用度都是顶好的,甚至比她在蜀中作使君家千金时还要更高一些。

他从车上小几的抽屉中取出一张红笺,按在小几上,推到她面前。

黄梓瑕摇头,在摇曳的灯光下望他,目光中微带询问。

李舒白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缓缓地松弛下来,甚至,在晕红的灯光下,唇角似乎浮起了一丝笑意。

黄梓瑕将脸靠在膝上,望着他,在心里想。

但她也只能问:“王爷不再考虑一下吗?”

“那么,你直接一一查看你身边人的掌纹,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吗?”她还是不依不饶地问。

旁边不远就是西市,她觉得马上回王府去似乎不妥,于是便一个人走进西市拐角处一家汤饼店。

黄梓瑕坐在靠车门的座上,低头用眼角瞥着王若。她的坐姿十分优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左腿上,藕荷色绢衣的广袖下,露出她的一双柔荑,纤细而柔美,雪白指尖上是粉红指甲,被修成完美的形状。

“多年来,我身上有一件事情,极其怪异又难以解释,我身在其中,惘然难解,所以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希望能帮我解开这个谜。”他望着那盏灯上的缥缈仙山,缓缓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只能给你十天时间?”

暗夜无声,疾风忽来,灯笼在风中猛然转了一圈,灯光幽幽地打在他们的身边,那张上面有着猩红圆圈的符纸在风中飞动着下角,仿佛不是纸张,而是命运在波动。

黄梓瑕心里正想着,却见李舒白已经招手示意女官长龄过来,指了指王若,说:“就是她了。”

王若这才感觉到了自己异样的情绪,她抬起双手,掩住自己的双唇,慌乱中连言语都变得结结巴巴:“夔王爷……真的……真的是你。”

李舒白便示意黄梓瑕跟着她进内殿去。

黄梓瑕看着那双手,心想,以前在蜀地的时候,自己虽然是使君家的小姐,却每天净想着和哥哥还有禹宣一起出去骑马踏青,甚至连击鞠1、蹴鞠2都玩得比男人疯,哪曾这样保养过自己的手呢?

“我没有杀我父母家人,”她咬紧下唇,一字一顿地说,“若你要我帮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

她那时气得丢下筷子就跑回自己房间,赌气不肯吃饭。但过了一会儿,母亲还是端了面过来,细声好语哄她吃下。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父亲远远站在窗外张望着她,见她抬头,装作只是路过,缓缓地在后园的卵石小路上踱着步离开了。

她看不出这盏灯有什么特异之处,等转头时,却发现李舒白正在看着她,在隐约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幽暗如远空的星。

“当年,我曾经在徐州拿到一纸箴言,上面写的东西,让我十分在意。”

“但能让王爷选择的女子,必定有独特的地方。”

李舒白的手指划过底纹的那一片似虫似蛇的朱砂细纹,说:“这个底纹是虫蛇篆,写的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哎呀,我家姑娘真是的,既然已经收了信物,早日了解王爷,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妇人赶紧搂了王若的肩笑道。

有时候一个女孩子长大,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已。

黄梓瑕目送夔王府的马车向永嘉坊驶去,她则转身往安兴坊方向走去。

所以她只能在堂外的花树下找块石头坐下,将脸靠在曲起的双膝上,准备静静地坐一会儿,就回去等他召唤。

“在接到我母妃的死讯,从徐州回京的路上,我曾经遇到过一次刺杀。我被刺中左臂,虽然伤口不深,但武器上淬了毒。随行的军医都说,我的手臂是保不住了,若要活命,只有将我的左臂弃掉。”他的右手轻抚住自己的左臂,仿佛那种伤痛还在自己身上,“那时,我将带在自己身边的这张符纸拿出来,看见了那上面,鲜艳的红圈正在隐隐显现出来,圈定的,正是那一个‘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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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异样的鲜红光芒中,她看见站在父亲身边那个少年,敝旧的衣衫、低暗的神情,却掩不住他苍白的肌肤和漆黑的发。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看似深远幽暗,漫不经心,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自己镌刻在了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

她走到净庾堂,见月光流泻在花木之上,四下一片寂静,不过四更天时间,李舒白自然还在安睡中。

黄梓瑕随着李舒白进了偏殿。只见重重帷幔垂在殿中,前后殿之间的隔门关闭着,但上面有雕镂的吉祥图案,糊着茜红的蝉翼纱。他在隔门口可以清楚看见前殿所有人,但前殿的人却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他大概轮廓。

李舒白将那张符纸放在栏杆上,用手轻轻按住,说:“这张符纸出现的那一夜,正是我站在徐州城墙之上,俯瞰徐州城之时。它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我身旁的箭垛之上,我拿到手的时候,上面还只是六个字,并没有这两个红圈,只在这个‘孤’字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红色圈迹。”

他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宫灯,在静夜之中,宫灯投下微微摇曳的光芒,黄梓瑕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整个周围都迷离起来。

她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1现代的马球。

“真奇怪,明明是建在向阳高处的大明宫,为什么却似乎比城内还要更寒冷一点呢?”

黄梓瑕看到她握紧自己的手,然后,震惊而激动地抬起头,仰望李舒白。她的眼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仿佛陷入恍惚,微微轻颤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禁宽慰他:“或许,只是巧合而已,王爷无须想太多。”

她赤脚站在池塘中,满怀的菡萏不知不觉全部落在水面上。

黄梓瑕放下符纸,说:“看来,这张符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骗你的。”

她怀中抱着牡丹,想着前几日见到的那张符咒,心里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个即将被选中为夔王妃的女子来。

黄梓瑕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我想问一问,你委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我是不是能迅速完成,尽快回到蜀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