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紫醉金迷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黄梓瑕与王府中派来的女官素绮来到王蕴面前,行礼道:“奴婢二人奉命到此,教导王妃王府规矩与宫廷事宜。”

不回来了。这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夔王就在楼上看着她,她自然不敢怠慢。跳下车子,进了酒肆,上楼到雅间去敲门。立即就有人来开了门,正是日常跟在李舒白身边的宦官景阳。他风寒还未大好,吩咐黄梓瑕细心伺候着王爷,带上门就出去了。

当朝身份高贵数一数二的夔王下聘娶门第高贵数一数二的琅邪王家的女儿,排场自然与众不同。长长一排箱笼中,各宫太妃们赐下的金梳、玉尺、银妆奁最受众人瞩目。王蕴遣人送到王若所居的院落,又遣人一一招呼来使,分发红封,数百人的大排场被他料理得干净利落。

“好。”王若的手依然无意识地抚着牡丹花瓣,却只让花朵显得越发凌损。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问:“不是还有我之前在车上见到的大娘吗?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她陪着你?”

又说了一些寒暄的废话,素绮过来把她叫出,两人同到大堂用点心。王家的五福饼和寻常酒楼茶肆中的自然不同,茯苓、山楂、松仁、红枣、芝麻制成的五种小饼盛在水晶盘中,王蕴亲自端到黄梓瑕的面前,含笑问她:“小公公喜欢什么口味的?”

黄梓瑕取过旁边一支笔,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在纸上依次写上一二三,说:“第一点,是之前我们说过的,王若的生辰问题;第二,便是王若的身后主使,到底是谁,与琅邪王家有无关系;第三,据陈念娘说,冯忆娘是临时护送故人之女进京,可我感觉,他们应该之前就认识,因为王妃的琴很可能就是冯忆娘教的,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扬州院坊内的那些曲子……比如《柳绵》。”

虽然自己和王蕴并未正式见过面,按照鄂王李润所说,他也只是在三年前偷偷在宫中见过自己一个侧面,但小心为上,不得不防。她已经决定,以后黄粉就是自己的出门必备物了。

陈念娘在她上车之时,又想起什么,指着她怀中的小像说:“画像较小,没有画出来,其实忆娘的左眉间有一颗黑痣,见过她的人该会注意到。”

“才不是呢,小时候我学琴,就是最简单的一首柳……哦,流水嘛,结果别人都学得比我快,大娘老是说我笨,急死我呢!”她说着,似乎有点心虚,赶紧又问:“王府中规矩难学吗?”

“……”黄梓瑕看着他那微微扬起的唇角,眉梢那种看好戏的神情,心中满是愤懑,但听得他提起自己的父母,一时间,那种冷水浇头的冰凉透骨仿佛又在她的身上蔓延。

果然,他说:“当然是和周子秦一起把尸体挖出来验一验。”

黄梓瑕仔细想一想那日在王若马车上的妇人,却只记得她额前戴着一个抹额,不偏不倚将眉间遮住了。

“小公公说笑了,《流水》要弹好非常难,就算是我师父当年弹《流水》,也常叹自己未能臻于化境,弹不到妙处。”

黄梓瑕赶紧看向那一页,只见登记着:

“小事一桩,”胡主事立即回身,从上月的档案中抽出一册,说,“我记得很清楚,上月二十六,还是琅邪王家请我去登记的户籍,是他家第四房的姑娘……对,就是这个,一共是四个人。”

王若又羞又恼,站起来朝她跺脚:“哎呀,你这个人……”

本朝户籍管得颇严,尤其京城是天子脚下,外地迁徙来的人口,即使是暂住,也需要到户部报备。

一下午黄梓瑕就吃着点心,看着王若认真研读王府律条,心虚中也把王府律看了看。万一自己这个授课的还不如王妃,那可丢脸了。

“可惜了,你的手是十分适合弹琴的。”

黄梓瑕拔下自己发上的簪子,在桌上画着:“我以为……”

她还想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拦夔王府的马车,一掀车帘却发现车子停在一间酒楼畔,头上二楼窗前,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是这样的,我们王爷已经向王家的女儿下聘了,不日就要成亲。我前几日也去王府走动了,可惜我记性实在太差,那位准王妃身边的人,虽然都对我通报了姓名,却一个也记不住了……听说那些家人都是随着我们那位准王妃一起进京的,不知主事能不能帮我个小忙,给我看一看那份家人名册?”

她看见黄梓瑕过来,面容上顿时露出止不住的笑容,提起裙角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她,笑魇如花,连黄梓瑕都被感染了,两人一下子就熟稔如多年好友。

黄梓瑕没有去找陈念娘,她先回到夔王府,将小像放在李舒白的面前,将户部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然后指着自己的眉间:“冯忆娘和那具女尸,左眉间都有一颗黑痣。但我那天却没法看清陪在王若身边的那个大娘,是否眉间有痣。”

“那,有没有哪首入门曲目的名字,是流字开头的呢?”

陈念娘说道:“我当年与师姐冯忆娘一起在老师门下学艺,两人感情甚好。此后多年两人相互扶持,相依为伴。前几月忆娘忽然向我告辞,说自己要护送故人之女到长安,多则三四月,少则一两月就回。可如今她走了已经有五个多月,不但整个人毫无音信,而且,我问遍了所有人,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长安来何事,又是护送何人,只好一个人上京来打探消息。谁知不但一直寻人无门,身边的盘缠也用尽了。幸好遇见了几位当初的师兄妹,介绍我到此鬻艺,才得以觐见贵人。”

不知不觉就对她有了亲近的心,没事找事也问:“念娘,如果我真要学琴的话,要从哪些曲子学起比较好?”

她自然说:“也不是特别多,王妃聪明灵透,几日之内必定能全部熟知的。”

用力咬一咬牙,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小金鱼,转身就走。

“看得出来,春兰秋菊,都是美人。”黄梓瑕慢慢地说。

陈念娘略一思索,说:“我在江南这么久,教过的曲目也不少,但不记得哪首琴曲的开头是流字。”

本朝以来,西域胡化的乐器和音乐盛极一时,七弦琴往往因“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而少人欣赏,但董庭兰在盛唐时却凭着自己高超的琴艺极受赞誉,高适也曾为他写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待进了廊下,已经有四个侍女迎上来了,齐齐行礼迎接。屋内一片融洽的欢笑声,她们进内一看,满屋繁花似锦,折枝梅窗棂前,悬挂着宝相莲绣帐,花瓶内插满海棠花,屋内坐着十来个梳妆整齐的贵妇人,个个都是锦衣簪花,陪坐在琉璃榻上的王若身边。

“哦……因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她说着,神情却微不自然,想想又加上一句,“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黄梓瑕有点诧异,说:“之前没有人说过我的手掌好看。”

王若偷偷地低声说:“遇见你太好了,这里……全都是我陌生的人呢!”

所以她回过头看着王若,笑着说:“王妃请放心吧,我不会对别人说起的,只会对王爷说,王妃还珍藏着王爷赠给她的那一朵绮琉璃呢。”

黄梓瑕笑着,早出门去了。

黄梓瑕走到门口,看到小庭中紫藤开遍,妖娆的紫色如雾气一般缭绕在架子上。春日的夕阳是耀眼的金色,照在紫藤上,满庭都是华彩金紫。她忽然在一瞬间胸口触动,感受到了王若那种含羞带怯的欢欣。

“我想这些应该没人能背下来吧?”她不敢置信。

一说到击鞠,李就凑过来了:“咦,你这小宦官也喜欢打马球?改天我们打球,叫上你。”

顶着杨崇古名字的黄梓瑕,穿着宦官的衣服,跟随浩浩荡荡的纳征队伍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漫不经心地听着别人的讨论。

这样看来,所谓的故人之女,应该就是王若。而王若,一个出身琅邪王家的世家高门闺秀,她的父母又怎么会和冯忆娘相熟,甚至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相携前往长安呢?

……

黄梓瑕想着王若初见李舒白时的情形,心中觉得并非如此,但还是笑道:“看你当时的模样,就知道了。”

雅间内却不只她和李舒白,还有同样身着微服的昭王李及鄂王李润,以及一个正坐在琴几前缓缓拨弄的女子。那女子看年纪已经有四十来岁,五官十分美丽,只是面容上颇有憔悴之色。她看见黄梓瑕进来,也不说话,只朝她微微颔首,信手在琴上轻弹,琴声清越,十分动人。

“哦,难道他除了会破案之外,也有四哥过目不忘的本事?”李又笑问。

义庄。这两个字一入黄梓瑕的耳朵,她立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义庄的,又由户部经手,一般来说,都是无名尸。

琅邪王家的王若,即将成为夔王府的王妃。

“小公公有话尽管吩咐。”夔王如今在朝中权势日重,胡主事自然不敢怠慢他身边人,赶紧拱手。

王若低头轻抚着那朵养在水中的绮琉璃,怯怯地低声说:“崇古,你肯定在心里笑我。”

话音刚落,她又将自己的手赶紧抬起,将自己散落下来的满头长发拢住,然后又立即用簪子束好。

黄梓瑕转身与女官素绮一起跟着纳征使前往后园,谁知王蕴却跟在她身后一路同行,问:“公公贵姓?”

“差不多同音的,如柳、留、六之类的呢?”

“我在想……之前素绮姑姑教导我的一些事情。”她犹豫迟疑地说。

黄梓瑕笑一笑,说:“估计是以前喜欢击鞠,所以就成这样了。”

“什么怪毛病,一二三四都记不住。”李舒白微皱眉头,从案上扯了一张澄心堂纸丢给她。

黄梓瑕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她点点头,说:“奴婢是京郊人。”

“早上素绮姑姑已经和我说了宫里太妃诸王公主等皇亲,这么多人,我都有点记不住呢!结果素绮姑姑又说,你要跟我说的规矩更多,哎呀怎么办,我都有点烦恼了。”

黄梓瑕赶紧问:“请问是在哪里见到?”

黄梓瑕摇头,说:“不是折柳,是第一个字就是柳字的。”

“我师姐的风韵姿态才是极美,画像上却难以表现,等到你看见她的时候,必定就明白的。”陈念娘笑道。

李也说道:“确实弹得好,你可有意进教坊吗?或许我们可以为你引荐。”

“哦……”

黄梓瑕没想到会是这种千古难题,想来那么多史官都无法文过饰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只好苦笑道:“本朝……确实有些事情难以断言。”

黄梓瑕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如果用《流水》入门呢?”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郁闷——什么嘛,吓唬得她一夜没睡,很好玩吗?

“初学的话,《清忆》《常思》《东篱菊》都是入门的好曲子,时人喜欢,谱子也简单,上手容易。”

李又笑道:“崇古真是细致的人儿。”

她松了一口气:“有一部分不是?”

黄梓瑕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深切感觉到王若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李舒白的憧憬向往,所以一时有点迷惑,仿佛她的心绪也被王若的心情传染了。

“无论如何,是个可以着手的点。”李舒白难得露出愉快的神情,将捧在手中的琉璃瓶轻轻放在案头,琉璃瓶中的小鱼略微受惊,摆了一下那长长的尾巴。

李舒白只微微嗯了一声,便没再搭话。黄梓瑕见夕阳正斜照在陈念娘的眼睛上,她垂眼间眉尖微蹙,便走过去将她面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黄梓瑕摇头,说:“没住过。不过奴婢的母亲是蜀地人。”

她说,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

“是啊,我师姐生得很美。”

黄梓瑕,你当时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世间一切置之度外,唯有家人的血仇,才是你活下来的理由吗?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对陈念娘明言,毕竟世间长相相似的人颇多,还是先假装不知道,或许户部那边有登记冯忆娘的资料,看看到底琅邪王家对她的身份是怎么写的。

李舒白一个眼神,黄梓瑕乖乖地又到门口,去向店家要了笔墨。李润在旁边写信,陈念娘坐在琴前,将琴弦一一调整。黄梓瑕坐在她对面,帮着她将松香粉盒打开,细细抹过琴弦。

黄梓瑕想着王若脸颊上那对浅浅的梨涡,可爱至极的羞怯神情,只觉得自己神情微有恍惚,仿佛是被那小庭前的紫藤迷了眼。

“不,这只是一部分,”李舒白淡淡地说,“而且只是王府规矩的一部分。”

那种在满堂的陌生人中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熟人的喜悦感自王若脸上流溢,让站在她面前的黄梓瑕都觉得有些羞愧。

“有一个六幺,但这是琵琶大曲。说到柳的话,还有个折柳,倒是简单易学的。”

陈念娘的一曲《驺虞》正到最后,金声玉振,清空长响,令人忘俗,众人谁也没有回李的话。只听得余音袅袅,平缓仁和,而陈念娘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复,才起身向众人行礼。

“应该还好,王妃出身百年大族,说不定家里规矩还更多些呢。”黄梓瑕说着,将自己带来的册子递到她面前,看着她面露难色,又再补上一句,“这只是王府中律令的一部分,等王妃看完了,下次我再带其他的过来。”

“是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总是要适应的。我还好,她年纪大了,恐怕难适应呢。”她勉强笑着,露出脸颊上一双浅浅的梨涡,“而且我这不是认识你了吗?我早上还战战兢兢的,担心来教导我的会是很严肃很古板的那种老宦官呢,真没想到会是你。”

今日王若一身浅碧罗衣,纠缠的花枝在她的袖口衣襟上烂漫地开放着,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鬓边插着两三朵粉色珠花,娇媚又俏皮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迷人。

她害羞地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低声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我的心情……我啊,之前一直在设想着,我未来的夫君会是怎么样的,我将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人让我丝萝依乔木……可是,就在我被带进后殿,抬头看见夔王的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一瞬间,好像看清了自己面前一生的路,对未来好像就一点也不惧怕了……我看见他站在光芒之中,手中持着这枝牡丹,全身通透如玉……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一生的人……”

本朝三省六部都在皇城之内。她进了安上门,向着户部行去。当天当值的胡主事十分热心,帮她查了近几个月来进京女子的档案,最后不是年纪对不上,就是相貌描述对不上,并没有查到一个名叫冯忆娘的人。

“那再好不过了,你把小像交给我们吧,我先写信。”

王若见她盯着那朵花看,脸上腾的一下就飞红了,低下头去卷着书册,一脸不自在的羞怯模样。

小吏又犹豫了片刻,才说:“城西义庄。”

small琅邪王氏迁至四房女王若进京,随侍粗使丫头闲云、冉云,俱年十五;家丁鲁翼,年三十五。/small

黄梓瑕赶紧说:“只是以前曾打过一两局而已。”

“那王妃岂不是会有点舍不得?毕竟是自小教养你的大娘。”

王若却只望着她微笑,如不解世事的孩子一般。周围陪同的夫人虽然都个个笑逐颜开,但也不过是因今日纳征,而王家人还未到得几个,所以被宫中太妃们选中前来帮忙事务的朝臣夫人。所以在这府上所有人中,估计除了王蕴和她带来的人之外,唯有黄梓瑕是她见过一面的人了。

“只要用心,没什么东西是记不住的。”李舒白说着,抬手在桌上那一堆书册上按了按,唇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明天我会以同样的方法考验你,你最好用心点。”

难怪这个人能随口就说出自己身边随便一个侍卫的所有资料。黄梓瑕简直佩服他了,又翻开一本:“二十四,楼阁馆台制,第九十三。”

“这样……那是没办法了。”她说着,小心将小像卷好,又谢了小吏,说:“看来,我还是要按照吩咐,再去京城找一找看是否有和这个画上相似的人。如果真没有的话,也只好跟那位大娘说,或许已经死了。”

果然,那个小吏回身从柜中拿出一本册子,说:“城西那边有十余个幽州流民,前几日染了病,全都死了。今天早上我去登记造册时,其中有一个死者,与你所找的这位妇人……面貌十分相像。”

不过他毕竟向来稳重的人,便引开了话题,只笑道:“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小公公,不知宫中及王府的规矩,是否烦琐?”

李听得李舒白一声轻咳,讪笑着转身走回来,坐在他身边。黄梓瑕继续低头整理松香粉,偶尔一抬头,看见陈念娘低垂的面容,高高的鼻梁和小小的下巴,心里想,她和自己的娘,轮廓真有点相似呢。

“哎呀,只有这两个丫头的名字啊,看来其他人我只好再去厚着脸皮打探了。”黄梓瑕假装沮丧,又谢了胡主事,过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黄梓瑕微笑问:“素绮姑姑说什么了?”

黄梓瑕当然还记得这个立志当仵作的周家小少爷的事迹,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厚了:“王爷要我去是?”

黄梓瑕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他就已经取了茯苓的放在她的面前,说:“我家的厨娘擅长做饼,做的茯苓饼从来没有药味儿,又保留那种香糯口味,不信你试试。当然最好是每种口味都试一试,这才是五福俱全。”

不管怎样,虽然一夜背下所有规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黄梓瑕努力打起精神,至少也看了一遍,记下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