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鸿门宴集

赵元侃隐身在几步之外的湖山石后观察刘娥的一举一动。

池水粼粼波光,映在刘娥面颊之上,令她容颜似为光晕笼罩。半湿的黑发垂于腰际,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赵元侃看得失了神。一只青蛙突然从他身边蹿出,跳上他脚背,赵元侃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跳脚甩开那坨湿漉漉的活物,发出一阵声响。

刘娥警觉地循声看去,喝道:“谁在那里?”

赵元侃见无处可遁,只好换上镇静神情,落落大方地走出来:“是我……姑娘可还认得在下?”

刘娥认出是赵元侃,略感意外,蹙了蹙眉,道:“你这人倒也奇了,素日不是囤货倒卖,就是跟踪良家女子。我看你穿得也算体面,怎么做的净是些不体面的事儿?”

赵元侃笑道:“姑娘说我跟踪你?咦,这园子是你家的么,许你来得,不许我逛得?”

刘娥嗤之以鼻:“那这园子是你家的么?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瞧着就不像好人,偷偷溜进来的吧?仔细被禁卫抓去。”

赵元侃却抚掌大笑:“姑娘真是神机妙算,竟知道这园子是我家的……顺便问一句,姑娘跑到我家里……是打算做什么?”

“你家里?”刘娥只觉这人奸诈生意做多了人也愈加胆大妄为,竟敢称金明池是自己家的,不由冷笑,“你说这园子是你家的,你爹知道么?”

赵元侃倒被问得一愣,忍不住想了想父皇若知自己如此说会否多心。

刘娥捕捉到他此刻表情上的微妙变化,继而用手朝赵元侃身后一指,假意道:“看,你爹来了!”

赵元侃惶然回首去看,刘娥趁机跳下大石,想从一侧跑开,赵元侃迅速回身追上,一伸手,将去路封住,笑问:“姑娘是属泥鳅的吗,又想溜?”

刘娥灵巧地一猫腰,从赵元侃手臂下钻出,跑开几步,然后回眸笑道:“你也是神机妙算,我就是属泥鳅的,怎样?”

说完快步沿着池畔奔去。赵元侃并不放弃,阔步追上。

6.柳下

金明池园林中湖山石与花草林立,刘娥在其中奔跑,七拐八绕,身形灵动如游鱼,然而追逐他的赵元侃亦不遑多让,紧跟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刘娥跑到垂杨掩映下的池畔一隅,见前方碧波如顷,再无去路,回头看看正在迅速逼近的赵元侃,作了个决定,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赵元侃疾步冲了上去,只见池水涟漪阵阵,刘娥裙袂于波心一旋,即没入水底,再无踪迹。

赵元侃惊惶,对着水面连声唤“姑娘”,却无人回应。

赵元侃不及多想,只疑是自己逼得她坠湖,又急又悔,旋即心一横,也随她跃入水中。

潜于水下的刘娥见赵元侃落水,转身朝远处游去。

水中的赵元侃不停扑腾,击打得水花四溅,口中兀自间歇地唤:“姑……姑娘,你在……哪里?我来……救你……哇,救命!”

话音未落,他已呛了一大口水,受惊之下手足乱动,连呼救命。但此处僻静,金明池禁卫大多守护在龙舟及水心殿附近,这时百戏艺人正在龙舟周围表演水傀儡、水秋千之类水百戏,仙乐飘飘,锣鼓喧天,赵元侃的呼救声被盖过,除了近处的刘娥,并无人听见。

刘娥浮出水面,看着还在水中挣扎的赵元侃鄙夷地笑:“你这旱鸭,还想救人?”

赵元侃呛水呛得涕泪交流,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刘娥捉弄了:“啊,我忘了,你会水嬉……快拉我……上去……咳咳……”

刘娥从容不迫地游到池边上岸,再回过头来看赵元侃:“这点苦头,请你笑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纠缠我!”

赵元侃继续扑腾,边咳边朝刘娥伸出手:“拉我……上去……”

刘娥挑了挑眉,却不答话,转身作势离开。

赵元侃急唤:“别走……拉我……上……”

话未说完,精疲力竭的他身体如被灌铅一般,止不住地往下坠。他眼前一黑,绝望地睁着空茫的两眼,凝视被池水蔽住的日头,双手无力地向上伸着,沉入水中。

龙舟周围的水百戏表演结束,赵炅命赏赐众艺人,百戏艺人谢恩散去。但见龙舟边有几艘兰舟划来,每艘船上都有数名美女,正是更衣后的水嬉舞伎。

赵廷美见状立即向赵炅禀道:“水嬉舞伎已重理妆容,望陛下许她们上龙舟,随侍陛下,稍后为陛下拉纤引船。”

赵炅笑而不答,起身走到舟头,含笑审视趋近龙舟的舞伎,须臾,忽然问赵廷美:“方才水中表演的舞伎是二十四人,怎么如今少一人?”

赵廷美愣怔,旋即躬身作揖:“陛下恕罪。适才表演后一名舞伎称水中寒凉,她感觉不适,所以行首未让她前来。”

赵廷美此番行动酝酿已久,对豢养多时的舞伎们以荣华相诱,无奈仍有人惊惧逃亡。让刘娥替补实属无奈之举,赵廷美只让她参加水嬉,并不打算命她加入此后针对皇帝的行动。一则刘娥为故人之女,赵廷美对她多少有些顾惜之意,不欲令她以身犯险;再则,刘娥与楚王亲近,赵廷美并非不知,也担心她知道计划后告诉赵元佐,令叔侄反目,计划失败。所以赵廷美再三告诫行首,勿告诉刘娥实情,水嬉后让她独自留下。却不料赵炅对舞伎人数居然十分上心,少了一人都能立即发现。

听到赵廷美回答,赵炅回身注视他,道:“秦王身处龙舟之中,倒是运筹帷幄,对龙舟之外发生的事也能及时知晓,却不知这消息是飞鸽传书来的么?”

赵廷美垂首长揖,手心一片寒凉,赔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哪懂养信鸽。舞伎不适的消息是行首遣人适才乘小船靠近龙舟,请船上内臣传递的。”

赵廷美暗暗侧首看赵炅身边数名内臣,立即有人趋前,承认刚才传递了这消息。

赵炅笑而摆手:“朕随口问问,秦王不必如此认真。”

赵廷美讪笑道:“那,臣命那些舞伎此刻上龙舟?”

赵炅问:“她们上龙舟做些什么?”

赵廷美道:“或歌舞,或吹箫,陛下若要她们侑酒,自然也是可以的。”

“吹箫?”赵炅摇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虽则风雅,然而如今仅余二十三人,大失意境。”

赵廷美强笑目示一兰舟之上的行首,又道:“行首窈娘加入,仍是二十四人。”

赵炅只是摆首:“你看,二十三名舞伎所着一式的衣裳,而窈娘不一样。再说,窈娘是有名的行首,岂肯混迹于这些舞伎之中吹箫侑酒?朕虽是官家,却也不好如此折辱于她。”

赵廷美默然,旋即再道:“如此,臣先让她们上龙舟,如何献艺但凭陛下吩咐。待龙舟行至水心殿,再让她们下船拉纤。”

赵炅暂未开口表态。此前演习水军的曹彬这时已上龙舟,闻言分别看看赵炅与赵廷美表情,随即上前,朝赵炅抱拳道:“陛下,恕臣直言。臣听闻民间传说,隋炀帝御龙舟,择妙丽女子千人,执雕板缕金楫拉纤,号为‘殿脚女’。此番若陛下亦命舞伎拉纤,或令人联想到殿脚女,以致物议喧哗,将陛下与隋炀帝相较,有损陛下清誉。”

赵炅闻言收敛笑意,肃然道:“朕谢卿谏言。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委实不宜行此奢靡之事,令臣民将朕与亡国之君相提并论。”

赵炅随即命王继恩:“传令下去,舞伎勿上龙舟,且退去歇息,今日不必再献艺。”

王继恩领命下去传令。赵廷美见计划有变,心乱如麻,一时却也无计可施。少顷,才又请示赵炅:“那拉纤之事何人来做?”

赵炅笑道:“适才曹卿演习水军千百人,唤几十人来拉纤,又有何难?”

赵元侃往池底沉去,眼中光芒渐渐黯淡,逐渐失去意识。

忽然池面上击水之声骤响,惊乱的涟漪流金漱玉,一个女子身影如箭一般破水而入,在池中激起千百个大大小小珍珠似的气泡。

刘娥拨开水流,四下探寻,看到正在下沉的赵元侃,立即朝他潜去。

潜游数丈后,刘娥终于拉住赵元侃的手。

赵元侃虽已昏迷,但脸上表情甚是平静。

刘娥抓住赵元侃肩膀摇晃,赵元侃并无丝毫反应。刘娥一只手拉住赵元侃,另一手奋力划水,想要上潜,赵元侃却身子一歪,又朝水底沉去。

刘娥凑到赵元侃面前,捧住他的脸,轻轻拍拍。

赵元侃缓缓睁开了眼睛。水中两人散开的长发纠缠,默默凝视对方。

赵元侃眼中含笑,嘴角上扬。伸出一只手,环住刘娥的腰。

刘娥立即将他推开,却被他两只手牢牢抱住。

刘娥竖起眉毛,瞪大眼睛,竭力让自己表情显得凶恶,又指指水面,用力将赵元侃一只手拉开,搭在自己肩头,朝水面使劲划去。

刘娥带着赵元侃游到岸边,又欲拖着他上岸,见赵元侃伏在岸边闭目不言,也不再动,像是又陷入了昏迷。

刘娥“喂喂”两声招呼,又拍了他几下,均不见他回应,以手试他鼻息,觉得虽有生气,但十分微弱,左右一顾,不见有人来,遂伸手想拖他到远离池水之处救治。但岸边碎石甚多,拖了两步,见赵元侃手足有几处被碎石划破,刘娥心下不忍,叹了叹气,扶他半坐,然后一手揽住他腰,一手伸到他膝下,再一咬牙,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刘娥抱着赵元侃,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几步,感到赵元侃头微微一动,侧首朝她怀里躲去。刘娥垂目一看,见赵元侃虽仍闭目,但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似在闻她身上的香气。

刘娥两眉倒竖,双手一抛,将赵元侃远远地抛在池畔柳树下。

赵元侃“哎哟”一声坐起,一壁揉着被摔疼的腰臀,一壁似真似假地大声咳嗽,将此前呛的水都咳了出来。

赵元侃偷眼看刘娥,见她一脸漠然,冷眼旁观,遂叹道:“这位妹妹,虽说我落水皆因你而起,但看在你出手相救的份上,我并不怨你,只是……你这一抛,出手忒重了,实非淑女所为。”

“妹妹?”刘娥冷笑,“你确定比我大?素昧平生,就姐姐妹妹地乱叫!”

赵元侃笑道:“是的,未叙年齿便随意称呼,是我不对,失礼失礼……不过妹妹肌肤柔嫩,眸如剪水,应处豆蔻之龄,不可能比我大。”

刘娥上下打量他,不以为然:“瞧你这瘦猴样,显然身量未足,我若穿上重台履,一不留神就比你高了,你会比我大?”

重台履是高底鞋,刘娥身材高挑,如今看来确实不比赵元侃矮多少。面对刘娥的讥讽,赵元侃倒毫不介意,依旧笑道:“我是开宝元年十二月生的,你呢?”

“开宝元年,也是乾德六年……”刘娥嘴角一翘,“我也是这年生的,但生在一月,你果然比我小。”

“一月的哪天?”赵元侃追问。

刘娥见他笑容古灵精怪,才意识到他是在打探自己生辰讯息,旋即将脸一沉,斥道:“刚脱险就又开始动小心思,早知道不救你,且让你在水中冒坏水。”

赵元侃亦不反驳,低头笑笑又道:“方才我落水之时只是在想一件事。”

刘娥漠然侧首不顾他,也不问他想的是什么。

赵元侃自己说了出来:“我在想,死了就死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连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这变了水鬼都不知道找谁去喊冤……”说完假意叹息,状甚惆怅。

刘娥嗤笑:“又想套我名字?可是想去开封府告我?”

赵元侃道:“咦,姑娘冰雪聪明,竟知我想告你?”

刘娥“哼”了一声:“告我什么?又不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你是想告我打你骂你,还是构陷我偷你东西?”

“嗯,你是偷了我的东西。”赵元侃笑道,然后笑容淡去,徐徐指了指自己的心,“喏,你偷了这个。”

刘娥一怔,满含疑惑地瞪他一眼,见赵元侃神情难得地正经,沉默地凝视她,顿感周身不自在,旋即清清喉咙,故作轻快地转移话题:“你虽胡说这园子是你的,但瞧你衣饰不俗,多半真有万贯家财。如此富贵却不惜命,不识水性也敢跳下去,在下佩服……告诉你我名字可以,不过敢问兄台,可否立下字据,下次若落水不治,便把身家交给我保管?以免家产闲置。”

赵元侃立即郑重地朝刘娥一拱手:“如此,请姑娘告知芳名,我这就立字据,请姑娘日后帮我照顾好家人……我全家上下三百余口,全托付给姑娘了!”

“三百余口,你是想说你家大业大?”刘娥鄙夷道,“家大业大还当二道贩子来赚我的钱,必定爱财如命。如此甚好,字据立了,日后你若不慎落水,一想到将来钱财皆落于我手,定会拼死拼活地自个儿游回来。”

赵元侃笑道:“姑娘此言听起来甚是有理,在下无言以对。”

刘娥冷面道:“所以我让你立字据,也算提前救你一命。”

赵元侃仰首长叹:“我真是好感谢苍天,让我认得姑娘这样值得托付的朋友。”

刘娥见他无恙,也不欲与他再多言,疾步朝更衣小殿走。赵元侃迅速跳起来跟上。刘娥转身面对他,沉着面色一步步将他逼退。赵元侃见她眼风凌厉,亦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至退到柳树下,后脑勺碰到树干,才吃痛止步,见刘娥逼近,双膝一软,身体亦下滑些许。

刘娥左手撑在他肩头上方的树干上,正色告诫:“别再纠缠我,否则下次你不一定有命爬上岸来。”

“我是被你抱上岸的。”赵元侃淡定申明,然后趁刘娥语塞时,站直,探首至她耳边,重又露出微笑,低声道:“我喜欢现在这个瞬间,因为又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

7.纸鸢

龙舟行至水心殿,曹彬指引水军数十人拉纤引船,恭迎皇帝登岸。赵炅离船,率宗室近臣进入水心殿,赵廷美朝潘美递了个眼色,潘美会意,命奉宸队禁卫守于水心殿内外,并提醒曹彬水军任务结束,应归驻地。曹彬也不拖延,立即命水军退去。

水心殿中,酒过三巡,赵炅面色微醺。一曲琵琶独奏终了,乐伎行礼退下,赵廷美与赵元佐随后出列,一同面向赵炅行礼。

王继恩含笑朝赵炅躬身:“官家,秦王与楚王要为官家舞剑助兴了。”

赵炅笑而颔首。

赵元佐、赵廷美二人转身相对,分别退后,隔开两丈开外的距离,行礼,拔剑。

坐在不远处、隐于众臣之中的卢多逊身体前倾,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二人。

殿内一片静寂,所有人都着这场筹备已久的剑舞。须臾,赵廷美与赵元佐各自抖出剑花,开始对阵。剑风嗖嗖,切割着空气中的宁谧气氛。

二人身影均矫若游龙,时而飞身掠起,时而闪躲腾挪。赵廷美剑术精湛,而赵元佐年轻,剑气横纵,挥洒之间更见力度,往往逼得赵廷美连连后退,但赵元佐并不追击,见赵廷美有不支状,即故意露出破绽,令叔父可以借势反击,挽回局面。十几个回合下来,赵廷美摸清赵元佐套路,于腾挪间有意主导方向,最后抓住一个破绽,剑光一闪,将赵元佐逼到赵炅面前。

赵元佐背对赵炅,赵廷美直面赵炅,继续激战。卢多逊目光悄然游移于殿内禁卫身上,见他们暗暗按刀,似在待命。

此刻水心殿附近树丛中人影晃动,几个适才表演过水百戏的艺人戴着假面具,爬到了水心殿旁的大树上,从高处向水心殿的方向眺望。

赵炅依然含笑看廷美叔侄舞剑,身后的内人上前,往他的酒盏中斟上琥珀色的酒液。赵炅举盏饮酒,赵廷美一壁应对赵元佐的攻势,一壁偷眼朝赵炅这方看,目光落在他仰面饮酒时暴露出的咽喉上。

赵廷美眼中杀气乍现,开始加大手中舞剑的力度,霍霍地舞向赵炅的方向。但每次剑锋将要直面赵炅时,赵元佐都闪身阻挡,巧妙地将他攻势化解。

赵炅看着赵廷美近在咫尺的剑以及赵廷美幽深的眼眸,举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旋即又故作镇静地送到嘴边,余光却不敢离开剑锋半寸。

殿外,装扮成百戏艺人的弓箭手潜伏在树桠上,面朝殿内,徐徐拉满了弓。

弓箭手们眼神冷峻,箭在弦上,在浓密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赵廷美忽然凌空一跃,越过赵元佐,握剑震腕,直朝赵炅的咽喉刺来。

赵炅悚然大惊,向旁一闪。只听“当啷”一声,手中金色酒盏被赵廷美手中宝剑劈落在地。

卢多逊猛然起身,与赵廷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廷美亦颔首,抬剑再次指向赵炅,正要发力,赵炅忽然直身举目,面对赵廷美一声低唤:“弟弟!”

赵廷美的剑停滞在半空中。

赵炅勉强笑笑,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道:“你是我的……弟弟。”

赵廷美凝视赵炅面庞,怔住,似想起了什么,目中锐利的锋芒散去,脸上的肌肉也渐渐松弛。

他们赵氏五兄弟,先帝赵匡胤排行第二,赵炅第三,赵廷美第四,之后还有个五弟赵光赞,但赵光赞幼年即夭亡,所以自那以后赵炅口中的“弟弟”便是指赵廷美,再无他人。

赵廷美幼时,与族人中的几名小伙伴玩耍,其间发生口角,那几个小孩即指着他斥骂:“你根本不是夫人的孩子,是三哥乳娘生的野种!”

赵廷美惊得目瞪口呆。从小他便被当作嫡出之子养育,所获待遇与二哥三哥并无差别,一直以为杜夫人是自己生母,这种流言是首次听见。

那些小孩见他震惊,愈发得意,七嘴八舌地继续讲述他们在父母那里听来的传闻,句句直指他原本低贱而不光彩的出身。赵廷美不知如何反驳,甚至隐隐感觉他们说的也许是真相,无措之下只得痛哭。须臾,他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抬首一看,出现在他朦胧泪眼那端的是大他八岁的三哥。

三哥搂着他,厉声呵斥那几个长舌的小孩,威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你们听好了,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欺负他。日后若我再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必会把造谣者揪出来,一个个教训,决不轻饶!”

那些小孩抱头鼠窜,从此不敢再当面说他闲话。

三哥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个纸鸢递给赵廷美,温言道:“来,跟三哥放纸鸢去。”

幼年的赵廷美举着纸鸢在草地上奔跑,三哥含笑跟在他身后,不时提醒:“弟弟,慢一些,小心脚下!”

赵廷美足绊石头,摔倒在地,伏在地上大哭,三哥迅速跑来,把他扶起来,给他揉膝盖,关切地问:“弟弟,还疼不疼?”

赵廷美摇摇头,脸上犹带泪痕。

三哥给他拭干泪,拾起纸鸢:“三哥帮你放纸鸢吧。”

赵廷美笑着点头。

三哥边跑边放纸鸢,不一会儿就将纸鸢放飞到空中。

赵廷美在赵炅身后亦步亦趋,笑着拍掌。

三哥把纸鸢的线放到赵廷美手里,赵廷美仰面朝天看纸鸢,咯咯地笑……

那时的三哥,叫赵匡义,不是皇帝。他那时叫赵匡美,不是秦王,还没因避皇帝讳而改名。

三哥说,他是他的亲弟弟。他们是兄弟。

赵廷美怆然泪下,握剑的手颤抖了几下,眼中的戾气随之消散。

潘美此时上前,以身挡在赵炅面前,对赵廷美喝道:“代国公,刀剑无情,切勿误伤陛下。”

赵廷美一愣,默默与潘美对视须臾,从对方毫不退缩的眼中看出了他真正的立场。赵廷美在心底朝自己呈出一个嘲讽的笑,然后颓然垂目,收回剑,向赵炅跪下:“臣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赵炅勉强着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赵廷美平身:“游戏而已,何须问罪。”

赵廷美神色黯然,跪在赵炅足下,默不作声。

赵元佐此时回神,意识到眼前状况,立即上前两步跪于赵廷美身旁,朝赵炅叩首道:“想是四叔今日高兴,酒喝多了,不慎冒犯天颜,实属无心之过,还望爹爹宽恕。”

赵炅沉吟不语。

赵廷美亦叩首,低声道:“陛下,臣确有不适,耳晕目眩,不辨方向。如今头痛欲裂,望陛下容臣先行告退,稍后再向陛下负荆请罪。”

赵炅冷冷看他,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回府歇息吧。”

赵廷美叩首谢恩,徐徐退至殿门边,才转身离去。

卢多逊目光追随着赵廷美颓废的背影,怒其不争地暗暗叹气。

赵炅重回御座,笙歌复起。

内人再度为赵炅斟满了酒,赵炅举起酒盏,看到酒液水面映出自己明晃晃的倒影,容颜憔悴,面无人色。

卢多逊悄然离席,无声地走出水心殿。

殿内歌舞升平,浑不见方才刀光剑影。行过数盏酒之后,王继恩探视赵炅神色,轻声请示:“官家,秦王出门后遣人来报,称身染微恙,乞一月不上朝……依官家看,是请太医前往探视,或循前例,御驾亲往秦王府探望?”

赵炅尚未表态,潘美即高呼一声“不可”,然后出列跪下,取出一封密函,双手举过头,呈给赵炅。

赵炅迟疑道:“这是什么?”

潘美道:“此时臣不便明说。臣所知内情尽写于此中,望陛下过目。”

赵炅接过潘美密函,取出信笺,目光迅速扫过,顿时两目怒睁,攥着信的手朝案上猛地一拍,手背上青筋凸起。

周遭所有乐声与窃窃私语声都在这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

赵炅厉声喝道:“曹彬听令!”

曹彬出列领命。

赵炅沉声道:“立即调皇城司禁卫,包围秦王府!”

曹彬领命,迅速外出。众大臣面面相觑。苏易简默默观察赵炅表情,又着意看了看对面的赵元佐。

赵元佐的脸已然煞白,此时再度于御前跪下,恳切劝道:“爹爹息怒,此举事关重大,望爹爹三思!”

赵炅怒瞪赵元佐,目光如炬:“方才他剑都快刺穿我脖子了,你还让我三思?要我留足时辰让他弑君谋逆么?”

赵元佐再三伏拜,殷殷恳求:“四叔不是用心险恶之人,此中必有隐情,望爹爹收回成命,切勿轻易为四叔定罪!”

赵炅朝他拂袖,吩咐左右:“来人,把楚王拘押回宫,禁足!无我命令,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赵元佐仍要争辩,潘美带着几名奉宸队禁卫上前,左右相挟。赵元佐见赵炅侧首不看他,怒气难遏,渐知已难令父亲回心转意。自己亦心如死灰,黯然起身,不待禁卫挟持便径直朝外走去。

待赵元佐远去,赵炅屏退众臣,唯留赵普与潘美在殿中。

赵炅回头直视前方,一脸疲惫,心神未定。

潘美跪下叩首道:“臣护驾来迟,望陛下责罚。”

赵炅抬眼看看他,暂未开口。赵普代他向潘美发问:“你既知内情,为何现在才说?竟让秦王按计划在御前舞剑。”

潘美面朝赵炅伏首道:“秦王对臣终究有几分顾虑,只命我带兵策应,所有计划并未全然相告。陛下待秦王亲厚,臣恐事前揭发此事,没有证据,陛下未必相信。即便相信,秦王未行动,陛下也不便处置他,所以等到今日……舞剑他有何举动臣之前不知,但臣一直守卫在陛下身边,若秦王有异动,臣必会舍命护驾。”

赵炅颔首:“朕信你。”

潘美转身朝殿外击掌数下,水心殿外树上人影纷纷掠下,数十名百戏艺人身背弓箭,小跑入内,卸去面具装扮,跪在天子脚下。

潘美再向赵炅禀奏:“陛下,适才秦王舞剑之时,这些弓箭手已埋伏于水心殿四周。除此外,臣还在水心殿旁舟船上部署禁卫数百人,另有将士带精兵在金明池外等候调遣。秦王只道这些兵力为他所用,却不知,臣一心惟陛下马首是瞻,从未改变。”

赵炅淡淡笑了:“卿的忠诚,朕十分明了,日后必不会亏待你。稍后,还烦请你追查秦王党羽……”沉吟片刻,又道:“那些舞伎,只怕也有些蹊跷……”

然而他倦怠地摆了摆首,以手抚额,没有说下去,只叹道:“卿退下吧,朕今日累了。”

潘美行礼退去。

赵炅眼神幽暗,望向夕阳下波平如镜的金明池水,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多年前与自己一起放纸鸢的孩子。

8.阿湄

兀自在池畔的赵元侃与刘娥浑然不知水心殿发生之事。刘娥急欲摆脱赵元侃,一脸冷漠地朝更衣小殿走,赵元侃仍亦步亦趋地跟随,颊上带着方才被刘娥一拳揍出的青肿痕迹。

赵元侃笑吟吟地,丝毫未被刘娥的拳头激怒,一壁走一壁说:“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若不说,我以后再见你,只能‘喂喂’地叫了哦……”

刘娥完全不想理他,径直往前走。

赵元侃又道:“你不说你的名字,那我只好给你取个名字了……”琢磨一下,他双目一亮,“叫阿湄如何?”

“阿霉?”刘娥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问,“霉气的霉?”

“我得见姑娘,三生有幸,姑娘芳名岂可与霉气沾边。”赵元侃笑道,“《诗》曰:‘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我们今儿在水边遇见,也算有缘,我就叫你阿湄吧!”

刘娥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日后反正不会与他有何瓜葛,随他贫嘴去,不理便是了。遂保持沉默,继续前行。

到了更衣小殿,见殿门已锁,并无人影。刘娥一惊,喃喃自语:“莫非她们已回秦王府?”

赵元侃上前道:“别急,水心殿宴集未结束,秦王不会走,你的同伴应该也还在水心殿附近伺候。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便又赶往水心殿。到达后举目一顾,但见殿内杯盘狼藉,只剩下几名宫人在打扫。

赵元侃与刘娥对视一眼,亦心生疑惑,问殿中宫人:“官家和大王们呢?宴集这就结束了?”

一名宫女走过来,朝赵元侃行礼:“回禀襄王,适才官家说觉得累,宴集提前散了,官家已回宫。”

刘娥一怔,侧首审视赵元侃:“襄王?你是襄王?”

赵元侃得意地扬扬眉,探首至她耳边,低声道:“嗯,你没说错,这园子真的是我家的。”

刘娥看着他那与王者之风毫不搭界的少年笑颜,不由腹诽,这家伙,哪有半点亲王的样子……心中浮现赵元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的君子形象,又不禁暗暗感慨,楚王善良和厚,想来对幼弟关爱有加,有求必应,所以养出个纨绔败家子弟弟也不足为奇……罢了,看在这襄王曾出手相助取回缂丝衣裳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刘娥转顾那名宫女,问:“秦王呢?”

宫女着意打量她,迟疑道:“秦王嘛……”

刘娥蹙眉,追问:“秦王怎么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宦官带着一群禁卫疾步过来,匆匆朝赵元侃施了一礼,然后围着刘娥端详须臾,那宦官沉声问:“你可是秦王带进来表演水嬉的舞伎?”

刘娥但觉来者不善,遂未立即答话,沉默不语。

赵元侃觉出此间异状,迈出两步挡在刘娥身前,对那宦官道:“她是我带来的侍女,并非舞伎。”

宦官十分怀疑,犹打量着刘娥,问:“那她衣裳为何是湿的?”

赵元侃笑道:“我的衣裳还是湿的呢,也是表演水嬉的舞伎?”

宦官回头看看赵元侃,见他果然周身湿漉漉地,旋即躬身做惊讶探视状:“哎呀呀,大王这是怎么了?”

赵元侃道:“无妨。适才与侍女路过池边,足一滑,与她一齐跌进水里。”

说完对刘娥暧昧一笑。那宦官窥见,了然地笑,对赵元侃递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窃窃低语:“臣明白,明白……要不臣命人找身衣裳给大王换上?”

赵元侃道:“不必。我这便回府了。”

宦官让道,率众禁卫行礼:“恭送襄王。”

赵元侃拉着刘娥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金明池。刘娥忆及水心殿宫女的神情,心中有不详预感,执意要求回秦王府。赵元侃也从宦官追捕舞伎一事隐隐感到秦王凶多吉少,但见刘娥坚持,亦只好送她往秦王府去。

此时夜幕降临,尚未行至秦王府大门前。二人便见前方火光耀眼,似有很多人高举火炬照明,另有马蹄声与少许兵戈声传来。

赵元侃命驾车的小黄门将车停下,自己与刘娥下车,步行前往秦王府。至秦王府门前大道转角处,赵元侃见前方人影幢幢,是成百上千的皇城司禁卫,已密密地将秦王府包围起来。

赵元侃忙把欲上前的刘娥拉到附近隐蔽处,再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王府门前一举一动。

刘娥焦虑地问他:“秦王出了什么事?为何会这样?”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禁卫似听到声响,警觉地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赵元侃迅速捂住刘娥的嘴,带她躲进阴影里。

禁卫过来探看,未见异样,转头回去。

刘娥掰开赵元侃的手,喘了口气。赵元侃忽然又捉住她的手,朝秦王府反方向跑去。刘娥使劲甩手,但赵元侃神色凝重,加大了力道,令刘娥挣不脱他的掌握。

刘娥一壁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跑,一壁恼怒道:“放开我!不知秦王境况如何,我要回去看看。”

赵元侃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设法问明状况,咱们再做打算。”

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奔来,在将要经过赵元侃、刘娥身边时猛然拉缰绳停下。

他们同时认出彼此。赵元侃先唤道:“苏内翰。”

苏易简目含喜色,迅速下马,朝赵元侃拱手,唤了声“襄王”,再迎上刘娥犹带疑问的目光,道:“好在姑娘未回秦王府……暂时别回了。”

苏易简将二人引至僻静处,才将水心殿秦王之事告之,又道:“方才我从金明池出来,远远地见刘姑娘上了襄王的车,朝秦王府方向去。如今官家已下令搜捕秦王带往金明池的舞伎乐伎与艺人,刘姑娘此时若回秦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我追来,为姑娘报讯。”

刘娥兀自摇头:“秦王会谋逆?我不信,我要回去。”

刘娥欲往回跑,被赵元侃一把拽住:“你现在回去干什么?刚才没看到么?秦王府里里外外都是我父皇派来的禁卫。”

刘娥忧心如焚:“我要设法入府看看,不知秦王与楚国夫人现在怎样了。”

苏易简摆首道:“此事姑娘自身难保。秦王之事,若定为谋逆,阖府上下皆会受严惩。你参与金明池水嬉,只怕会罪加一等。姑娘当务之急,是找个可以容身的安全之处,待事态明朗,再作打算。”

刘娥叹道:“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秦王、夫人待我这样好,就算被当成罪臣家眷,我也要与他们共存亡。”

赵元侃从旁劝导:“谋逆之事还有待细查。若秦王是被奸人构陷,你在外面,或许还可以与我一起想想对策去救他。”

苏易简甚为赞同:“襄王所言极是。刘姑娘切勿意气用事,留在外面尚有生机,回去则是九死一生。”

刘娥眉头深锁,左右为难。少顷,忽然想起什么,再问苏易简:“楚王,与秦王舞剑的楚王呢?”

苏易简道:“他替秦王求情,官家盛怒,下令将他禁足在宫里。如今他大概被人严密看守着,寸步难行。”

刘娥神情一黯,赵元侃看在眼里,继续相劝:“现在情况危急,你还是暂时与我回襄王府吧。我大哥尚不能保全四叔,你又何必此时回去,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白白牺牲而于事无补。”

苏易简亦认为此为上策:“对,刘姑娘不如先去襄王府。若有人追查,想必襄王也能护你周全。”

刘娥抬头转顾二人,见他们都一脸凝重,期待自己应允。自己心里也是一片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思忖良久,渐渐感到他们所言有理,自己回去是螳臂当车,于秦王毫无助益,遂终于点了点头。

崇政殿中,赵炅连夜与赵普、曹彬、潘美、王继恩等人议秦王之事。曹彬已在秦王府中将窈娘及除刘娥外的舞伎搜出,窈娘扑在禁卫刀剑上自尽,曹彬对剩下舞伎及龙舟上与秦王传递眼色的宦官严加拷问,逼问出了秦王完整的谋逆计划:

赵廷美买通龙舟监造官,于龙舟底部设计机关,可开合底板。水嬉后众舞伎上龙舟,伺机打开底板,令龙舟进水。众舞伎分为两组,一组拽赵炅沉入水下,将其溺亡,一组护卫赵廷美,虽也令其落水,但护他游上岸。如此宣称皇帝意外溺亡,秦王凭金匮之盟即位。

若此计不成,赵廷美借与楚王舞剑之机刺杀皇帝,然后封锁水心殿,命奉宸队禁卫杀死不肯拥立秦王的臣子及宗室。随后称皇帝暴病而亡,秦王即位。

若此计划仍未完成,赵廷美便称病回府,待赵炅御驾亲临探视,再于府中将其刺杀。

赵炅听得暴怒,一把将案上什物扫落在地,拍案道:“岂有此理!朕即位以来,待秦王如何,天下人皆知。他身处万人之上,迟早会是大宋储君,不想他连这区区几年也等不得了!”

赵普躬身长揖:“陛下息怒。日月昭昭,陛下仁慈,秦王阴鸷,上天让秦王行此谋逆之事,也是令其自取灭亡,以免日后贻害万民。”

王继恩上前禀道:“官家但请宽心,秦王党羽多数已落网。兵部尚书卢多逊也已被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赵炅颔首,叹了叹气,又转顾潘美,道:“今日幸亏代国公及时揭发秦王阴谋,才避免了一场谋逆之灾。”

潘美立即下拜,恳切道:“臣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忠心护主,岂敢居功!”

赵炅淡淡一笑:“朕明日会在朝堂上宣布,你护驾有功,改任忠武军节度使,进封韩国公。”

潘美忙推辞婉拒,请皇帝收回成命,赵炅坚持,执意要他接受,潘美最后才伏拜领命:“臣谢主隆恩。”

赵炅命潘美先退去。待他身影消失,赵普带几分疑虑,轻声询问赵炅:“此番潘美临时投诚,揭发秦王,陛下便全信他所言么?恕臣直言,他亦有可能手握兵柄,静观其变,若秦王得势,便依附秦王谋逆,见秦王气馁,才向陛下投诚。”

赵炅看看曹彬,微微一笑:“也许他原本是有这打算,但自看见曹卿演练水军那一刻,便知他没有选择了。若听命秦王,于水心殿杀了我,他也不可能杀出曹卿麾下水军重围,全身而退。”

赵普道:“虽则如此,但潘美有参与秦王计划的嫌疑,陛下日后亦不便再重用了吧?”

赵炅摇摇头:“潘美一向谨小慎微,无多大野心,如今这岁数,但求平安富贵而已。秦王既除,他除了继续对我俯首称臣,还能如何?他善于用兵,是个良将。我许他富贵,着意安抚,他为求平安,自会殚精竭虑,涌泉相报。”

赵普含笑长揖:“陛下英明。”

曹彬亦浅笑:“陛下此前已猜到秦王会借金明池宴集有所行动,命我暗中部署。”又面向赵炅欠身,“臣只是未曾想到,陛下竟还允许秦王于水心殿舞剑,若他那一剑刺中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赵炅叹道:“若不引他现形,怎好将其连根拔除?我也是知他优柔寡断,赌他这一剑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