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水之湄

1.清瞳

赵元侃带着刘娥回到襄王府,刚步入庭院,便见乳娘刘夫人迅速迎上来。她一见赵元侃,显然松了一口气,面上喜忧参半,边走边扬声怨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夜叩宫门,请官家下旨寻你去了!”

赵元侃笑道:“我又没事,乳娘就是爱一惊一乍的。”

刘夫人在赵元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注意到他潮湿的头发和衣裳,面色当即一沉,拉起元侃的袖子仔细查看,顿时恼火道:“你这又是上哪儿胡闹去了?竟浑身湿漉漉的!”

赵元侃轻描淡写道:“我在金明池边散步,不慎落入水中,幸好这位姑娘水性好,把我救了起来。”

刘夫人顺着元侃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刘娥,不由一怔,旋即蹙起了眉头。

面无表情地回到堂中坐下,刘夫人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再审视站在她对面的刘娥,见她与赵元侃一样周身可疑地潮湿,已是十分不快,又想起楚国夫人寿宴上刘娥指挥秦王府中人救晕厥侍女的一幕,更对此女心存芥蒂,遂冷冷地开了口:“如果老身没认错,姑娘应该是秦王身边的红人吧?怎的有空驾临襄王府?”

刘娥听她语气不善,知她对自己并无好感,一时踟蹰,不知是否该如实相告。

赵元侃见她为难,立即对乳娘道:“她是为救我落水的,秦王府这会儿有事,她暂时回不去,所以我暂且带她回府住几天。”

金明池之事非同寻常,早有襄王府奴婢提前归来告诉刘夫人。刘夫人见赵元侃竟然在这节骨眼上有意庇护秦王府侍女,无名火起,但仍压抑着怒气问赵元侃:“秦王府的事我也听说了,大王要她留在襄王府?”

赵元侃道:“稍住几日,不妨事的。待秦王府那边风头过去,我自会送她回去。”

刘夫人见他说得轻巧,胸中顿时气血翻涌,语调提高,明显带了怒意:“大王……”

赵元侃并不欲听她反驳,一扬手:“好了,此事就这样定了。”侧首吩咐侍立于一旁的张耆,“张耆,你且带这位姑娘去厢房稍事歇息,为她备好晚膳。”

张耆领命,请刘娥随他前去。刘娥迟疑地看看元侃,元侃朝她挑了挑眉,微笑安抚。刘娥沉默,终于随张耆离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刘夫人怒视元侃,直斥道:“大王太不懂事!秦王谋逆,这丫头是秦王府中人,岂能逃脱干系?大王竟把她带到府中来,无异于惹秦王之祸上身。大王立即把她赶出去,切勿留在府中。”

赵元侃道:“她对我可有救命之恩,如今有难,我焉能不管?何况秦王谋逆是否属实还未查清,或许只是误会,过几日误会澄清,她依旧还会回去。若此时把她赶出去,倒显得我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了。”

刘夫人决然摆首:“收留谋逆秦王的奴婢,此事可大可小。再说,此女狐媚,我赴楚国夫人寿宴时便听说了她种种事迹,实在不宜留在王府为大王招惹是非。待她用过晚膳便把她送出去吧。”

“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利害轻重,自然会拿捏好。”赵元侃抬手制止乳娘劝阻,直接下令,“乳娘无须多言。稍后请为她挑间上好的房间让她住下,准备好了告诉我一下,我去看看。”

言罢赵元侃即朝外走,刘夫人又气又急,追了两步,高喊:“大王!”

赵元侃止步回首,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表情:“乳娘,我们身处何处?”

刘夫人一愣,回答:“襄王府呀。”

赵元侃又问:“我是谁?”

刘夫人道:“是襄王。”

赵元侃薄露笑意:“看来乳娘并未忘记。”

他此刻的神情是刘夫人从未见过的,目光冷凝,全无孩子气,嘴角的微笑优雅却并不温和,隐有几分倏然闪现的锋芒。这令她霎那间有些恍惚,仿若面对的是他的父亲。

最后她含恨朝元侃躬身,低下的眼帘蔽住了眸心的悲凉:“老身遵命。”

赵元佐被禁足于宫中,心忧叔父秦王安危,不思饮食,日夜呼吁,恳请父亲召见。翌日晚间赵炅终于应他所请,召他入崇政殿面圣。

赵元佐行礼之后赵炅赐座,他并不坐下,而是走到赵炅书案前,一开口便极力为赵廷美辩护,列举赵廷美昔日对父亲恭顺之状,又道:“爹爹与四叔一向兄弟情深,水心殿挥向爹爹那剑确为无心之失,四叔立即便跪拜谢罪,若存心犯上,岂会不趁乱追击?”

赵炅默然把案上两叠文书抛给赵元佐。

赵元佐展开奏章蹙眉细看,见是潘美、赵白及涉事的几名宦官、舞伎的供词,叙述了赵廷美谋划的谋逆步骤。赵元佐看毕,奉还至赵炅案上,再于父亲面前跪下,拱手道:“爹爹明鉴,这供词只是一面之词,是非曲直,还须两厢严查才知真相。秦王早已被封为开封府尹,形同皇储,何必冒险谋逆?”

赵炅道:“开封府尹虽是我登基之前所任之职,但不能等同于储君之位。我迟迟不立储,廷美心里着急,等不得了,所以策划了金明池之事。”

赵元佐摆首:“四叔若真一心惦记储君之位,必会忌惮于我,甚至谋害于我。但他从小就对我无比关爱,待我如师如父,发自真心的亲情是无法矫饰的。不管他人如何说,我看到的四叔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臣子和恭良孝悌的君子。”

赵炅冷笑:“如师如父?你竟然视这样一位乱臣贼子为师父!你活了二十年,竟然还不分贤愚,不辨忠奸,他人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双眼蒙蔽,真是辜负了我多年来的苦心栽培。”

赵元佐伏首再拜,欲继续辩解:“爹爹……”

赵炅挥袖一指他,厉声道:“别叫我爹爹,我没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这一点浅薄的人心你都看不透,如何能治国平天下?”

赵元佐无语,赵炅转首不看他。这时门外宦者传报德妃求见,不待赵炅表态,李清瞳即带着一名提着食盒的侍女匆匆进来。

李清瞳见了赵炅,盈盈一福,声音如新莺百啭,听来又似比往日愈加温柔:”臣妾问官家安,圣躬万福。”

赵炅心神一漾,语调也缓和了:“你怎么来了?”

李清瞳微笑答道:“官家勤于政事,通宵达旦,易生内火,今年天又热得早,所以臣妾亲手为官家做了些冰雪冷丸子送来,望官家拨冗品尝,稍事休息。”

言讫示意侍女上前,把冰雪冷丸子盛出来,再亲自把一碗奉至赵炅面前。

赵炅点点头,道:“李娘子有心了,不过你如今怀有身孕,切忌太过操劳。”

李清瞳脸一红,欠身轻轻称是,又转顾侍女,吩咐道:“也为楚王奉上。”

说完,李清瞳一瞥赵元佐,目光旋即飘向门外,微微朝他使了个眼色。

赵元佐会意,朝李清瞳躬身一揖,道:“多谢德妃娘子。夜已深,臣不便久留,妨碍官家静养,改日再品尝德妃娘子所赐美食。”然后转朝赵炅施礼,“爹爹,臣先行告退。”

赵炅略挥手背,令其退去。

赵元佐恭谨地退至门边才转身出门。

赵炅目送他远去,方一声长叹:“这孩子,越大越不明事理。”

李清瞳悄然靠近他,轻言软语地劝道:“楚王是个实诚孩子,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常有莽撞的时候,若说了不中听的话,还望官家看在他过世母亲的份上,别与他计较。”

赵炅黯然道:“实诚良善自然是好的,但秦王谋逆,证据确凿,他还几次三番为秦王求情,哪有一点储君应有的心智!”

李清瞳柔声道:“楚王自幼与秦王亲近,自己有一颗澄澈明净的心,便以此去揣摩秦王之心,所以不相信秦王会谋逆。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太善良了。”

赵炅叹道:“善良过了头,容易任人宰割。”

李清瞳微笑:“官家仁德,才养育出如此谦谦君子,上天自会令他逢凶化吉。百姓也会感谢官家为天下苍生培养出这样一位贤王。”

赵炅侧首看她,忽然似笑非笑地道:“你虽非楚王生母,对他关爱之心倒是溢于言表,这几年来,每回他惹我生气,你都会为他说话,竟与他母亲一样。”

李清瞳沉默须臾,随即轻轻在赵炅身边跪下,低首道:“臣妾请陛下恕罪,臣妾为楚王说话,实非出自父母之心。”

“哦?此话怎讲?”赵炅淡淡问道。

李清瞳伸手到他膝上,再仰面殷殷地凝视他,剪水双眸似有泪意,流光潋滟:“因为臣妾知道,楚王是官家最疼爱的儿子,每次官家斥责他,最难受的还是官家自己。臣妾不想让官家难过,所以极力劝解,希望官家停止责骂他,也是希望官家停止折磨自己。”

赵炅以手抚上她的脸。她面色细白之极,此时皮肤冰凉,触之如凝脂,而一双美目萦着泪光看着自己,那双眸清亮,澄澈宛若初生婴儿。

赵炅心中一动,温言对她道:“好了,起来吧。”

李清瞳站起来,引袖点拭眼角泪痕,又展颜微笑,请赵炅品尝冰雪冷丸子。

赵炅忧心忡忡地搅动两下面前的点心,却无心品尝,沉吟片刻,对李清瞳道:“继恩告诉我,元佐此前常去秦王府,与王府中姬侍多有接触。你说,他如此一心维护秦王,会不会是秦王用美人计收买了他?”

李清瞳依旧低眉道:“官家多虑了。楚王一向率真正直,出阁别居以来,我等并不闻他广纳姬妾,绝不会为女色所惑。”

赵炅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元佐已出居王府,也是到给他娶妻的时候了。元佐与元侃的生母李夫人早逝,难得你姓李,又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所以这两个孩子与你都比较亲近。我也希望你善待他二人,多为他们的婚事操操心。”

李清瞳裣衽一福,含笑道:“官家既如此信任臣妾,臣妾自然会尽心尽力,不负官家重托。”

赵炅亦浅笑,牵她的手引她平身:“元佐的夫人就由你来定吧。务必为他挑个温柔恭顺、宜室宜家的的世家女。我希望,他成家立业之后能更懂事些,别再像如今这样,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李清瞳一径低首,脉脉含笑道:“是,臣妾遵命。”

赵炅继续追查秦王谋逆一事,虽掌握证据若干,但引而不发,暂未宣布如何处置秦王。赵元佐亦被禁卫送回楚王府,赵炅不许他再入宫为赵廷美求情,又催促李清瞳尽快选定楚王夫人。

不久后,多名待字闺中的世家女画像便被王继恩送入李清瞳所居的翔鸾阁,供其过目。

李清瞳命将众世家女画像挂于阁中,她微微踱步,逐一细看。王继恩与其阁中宦官周怀政在旁随侍。

看过一遍之后,李清瞳停下,手指其中一幅,问周怀政:“这位小娘子眉目清秀,神态温雅,我瞧着倒颇有眼缘,只不知她家世如何?”

周怀政躬身道:“今日应选的这些女子均为适龄贵胄之女。娘子所指这位是定**节度使、梁国公冯继业之女冯子璿,今年十七岁。冯家世代为官,家教甚严,族中女子无不端雅淑慎,冯子璿也素有才名,堪为楚王良配。”

李清瞳不置可否,但道:“回头召进宫里来我仔细瞧瞧。”

周怀政颔首称是。王继恩见状,手指另一幅画像,请李清瞳看:“还望德妃娘子再看看这位,韩国公潘美之女潘宝璐,也是京中素有美名的。”

李清瞳瞥了一眼,并无兴趣:“我认得她,册封礼时她随母朝贺,要求看楚国夫人送的缂丝衣裳,言语举止稍显莽撞。”

王继恩赔笑道:“潘家小娘子年纪轻,想到什么说什么,是直了些,不过也颇显率真。皇亲国戚中,直性子的夫人是少,不过这样性情的人喜怒哀乐都搁在脸上,其实倒好相处。”

李清瞳沉吟,似在斟酌。

其间周怀政问王继恩:“不过这位潘家小娘子曾抛绣球招婿,绣球抛给状元苏易简,苏状元不接,这事汴京城里也传了许久,如今若把她定为楚王夫人,会否不妥?”

王继恩道:“绣球花落谁家纯属天意,苏状元不接,或许是他无福,也说明潘家小娘子另有佳偶,良缘未到而已。”随后上前一步,对李清瞳低声道,“日前秦王之变,潘美忠心护主,官家有意嘉奖他。听说他有女儿待字闺中,便嘱咐臣将潘家小娘子列入候选,还望德妃娘子斟酌。”

李清瞳眉峰一聚,旋即又舒展开来,淡淡道:“既然官家授意,那潘家小娘子自然不可忽视。只是婚姻大事须格外慎重,终究得楚王与夫人情投意合才能举案齐眉。不如择日把冯子璿与潘宝璐都召入宫,也请楚王自己看一看,再决定选谁做楚王夫人。”

王继恩笑而长揖:“德妃娘子所言在理。既如此,请娘子定下日子,请两位小娘子入宫相见。”

李清瞳思忖后道:“就两日后吧。后苑瑶津池里已有初绽的荷花。你去传令,就说我请两位小娘子同来棹舟莲荡赏花。”

2.子璿

刘娥居于襄王府中寝食难安,心忧秦王府诸人安危,次日便想出门打听消息,不想被守门侍卫拦住,称襄王府惯例,一切人等外出均须刘夫人同意,刘娥既入了王府,也应遵守这规矩。

刘娥自忖并非襄王府奴婢,无须听命于襄王乳母,便欲不管不顾冲出去,侍卫却立即亮出长矛阻拦。僵持间赵元侃匆匆赶来,命侍卫收回长矛,但也疾步上前,挡住了刘娥的去路。

刘娥冷对赵元侃:“我知道你乳娘不喜欢我,觉得我会给你添乱,既如此,你何不放我出去?”

赵元侃笑道:“我并不想囚禁你,能否出去,我们试试看。”

言罢赵元侃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刘娥随即跟上,但几名侍卫迅速并肩拦住他们,为首者躬身抱拳道:“今日刘夫人特意叮嘱过我们,大王要读的书尚未读完,一整天都应该留在书斋,无论大王有任何理由,我们都不能放大王……”说着瞥了刘娥一眼,“及其他人出门。否则,提头去见官家。”

刘娥见他神情严肃,语气也毫无商讨余地,失望之余看向赵元侃,元侃朝她耸耸肩,无奈地笑笑。

赵元侃带刘娥漫步于王府花园,向她说明府中情形:元侃生母陇西郡夫人李氏薨后,皇帝赵炅嘱托乳母刘氏照料元侃起居,并给予她管教元侃的权力。元侃出阁别居,刘夫人便成了襄王府事实上的女主人,上可教导襄王,下可管束奴仆。她隔数日入宫一次,会向皇帝禀报元侃近况,若说元侃行事不妥,皇帝必加以惩戒,是以元侃平时对她也颇敬畏,并不能随意发号施令。

刘娥不由感叹:“没来京师以前,我还以为亲王和半个皇帝一样,有权有势,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尤其是在自己王府里。后来才知,秦王和楚王各有各的苦衷,就连你,好像也挺不自由。”

赵元侃亦叹道:“亲王其实挺难做的,无才无能不受人待见,木秀于林也会出事……”

刘娥有些明白了:“所以刘夫人要严格约束你,隔三岔五去向官家禀报你行为行踪,也是为了确保你按官家心意成长,不庸碌,但也不招摇,不致引来无妄之灾。”

赵元侃默认,旋即苦笑道:“她人是好人,就是太认真了,乃至我的衣食住行都要按她的安排来,如若有违,她就会请父皇来处罚我。”

刘娥一哂:“但我为何觉得你外出的时候挺多的?我在京中动辄就能遇见你。”

赵元侃朗然一笑:“那是因为我会变通。”

刘娥追问:“怎么个变通法?”

赵元侃一拉刘娥的手,道:“跟我来。”

刘娥立即将他手甩开,眉头轻颦,一脸嫌弃。赵元侃也不以为意,自己向前跑,并招手唤她跟上。刘娥足下滞涩,但终于还是随他而去。

赵元侃带刘娥来到王府花园东北角,此处有一个园丁居住的小屋,赵元侃一壁前行一壁指着小屋道:“屋后有个小门,可以通向外间,便于园丁外出采购所需之物。我想出去时给他一些钱他就让我出去了。”

赵元侃与刘娥来到园丁小屋前,恰逢园丁从小屋中走出。园丁见了赵元侃当即一愣,目露忧惧之色。

赵元侃走到园丁面前,负手而立,语调舒缓,颇显矜持地发号施令:“老蒲,给我把后门开了,我外出片刻。”

园丁老蒲迅速跪下,朝赵元侃再三叩头:“大王,你饶了我吧。上次放大王出去,刘夫人发现后把我腿都快打折了。”

赵元侃道:“花了多少药费,我翻几倍赔你便是。你且开门,我回来后再赏你两贯钱。”

老蒲不应,但说一声“大王稍等”,便嗖地冲回屋内,须臾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木匣。

老蒲打开木匣,又在赵元侃面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将木匣中物事呈给赵元侃看,恳切央求道:“大王,老奴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这四贯钱请大王笑纳,今后切勿再让老奴开后门了。”

赵元侃错愕,一时无言以对。

刘娥见状忍俊不禁地笑了,但远眺前方关闭的门,目光顷刻间又暗淡下来,低首转身欲离开,走了几步一抬眼,却发现刘夫人不知何时赶来,正横眉直视她。

刘娥并不惧刘夫人,上前两步,直问:“夫人既不待见我,理应把我赶出去,为何让我禁足于王府?”

刘夫人冷笑:“你以为襄王府是你家菜园子,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赵元侃追来,将刘娥拉到自己身后,轻声唤:“乳娘……”

刘夫人扬手制止他说下去,直视他道:“大王,你已让她在王府中留宿一夜,襄王府便与她脱不了干系了。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将她捆绑交给官家,向官家表明你在助他清除秦王余孽,一是让她留在府中,闭门不出,待风声过去再作打算。你选哪个?”

不待赵元侃作答,刘娥便没好气地道:“让我出去,我保证,若被人抓住,宁死也不供出曾在襄王府留宿。”

刘夫人怒道:“秦王事发,连带着众亲王府亦被监视,你一出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还想瞒天过海?”

赵元侃示意刘娥噤声,又朝刘夫人笑道:“乳娘所虑极是。眼下形势不明朗,自然是第二种方式稳妥。”

赵元侃随即拉着刘娥衣袖离开。刘娥知赵元侃对自己颇有几分情愫,虽明白他的确关心自己安危,却也疑心他留自己居于府中动机并不单纯,勉强随他走出刘夫人视野,即抽出袖子,冷眼问赵元侃:“你们想关我到几时?”

赵元侃温言劝慰:“别急,你且安心在这住几天,要出去,我总能想到法子的。”

王继恩派人向韩国公府传令,称德妃请潘宝璐入宫赏花。之前宫中收集待字闺中的世家女画像,潘美夫妇便猜到与皇子婚事有关。潘美着意向王继恩打听,王继恩也透露是官家授意德妃为楚王择新妇。

潘夫人得知后喜不自禁,认为楚王是皇长子,如今秦王事败,储君之位官家显然是要留给楚王的,若女儿成为楚王夫人,将来母仪天下亦指日可待。而潘美则沉吟不语,隐有忧色。

潘宝璐听说这消息,双睫微垂,颇显失望,口中喃喃道:“怎么是楚王,不是襄王……”

潘夫人嗔怪女儿傻,将嫁予未来储君的种种好处一一道出,又指挥婢女呈出宅中珍藏的珠宝华服,为女儿精心挑选,一心期盼宝璐入宫艳压群芳,一举中选。

潘宝璐恹恹地,仍不是很兴奋。本欲设法回绝,但转念一想,难得有入宫的机会,万一能在宫中遇见襄王呢?

这念头令她精神一振,亦展颜笑开来,兴致勃勃地与母亲一同挑选服饰。

入宫那日,潘美与潘夫人送盛装的潘宝璐出门,潘夫人拉着女儿手仔细打量,又亲自为她理理发上的簪花,谆谆嘱咐:“此番入宫,我儿定要言行谨慎,务必处处体现大家闺秀风范。能否光耀门楣,在此一举。留心保持妆容,饮茶进食少许即可,可别过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在宝璐耳边道,“可别让冯家小娘子比下去。”

潘宝璐不住点头,向父母道别后上了她雕栏玉砌、画轮朱毂的犊车。

叶子和另一名侍女手持内薰香丸的香斗,分列潘宝璐所乘的犊车两侧,跟着犊车前行。香斗中香烟袅袅,随车轮辘辘,迤逦不绝。

犊车前后均有十来位家仆,前呼后拥地随行呵道,称韩国公家眷出行,让路人回避。路人皆知潘美如今颇受官家器重,见此声势亦纷纷退避。

这日德妃命周怀政请楚王入宫。赵元佐还道父亲回心转意,与他说秦王之事,立即乘革辂入宫,直奔万岁殿见驾。岂料赵炅闭门不见他,周怀政方才说出德妃召潘、冯二女赏花之事,称德妃想请楚王少留片刻,见见两位姑娘。

赵元佐垂眸一想,已猜到此中因由,朝周怀政一拱手,道:“都是贵胄女眷,我不便与之相见,告辞。”

言罢不理周怀政挽留劝阻,赵元佐疾步走出丹凤门,上了革辂,绝尘而去。

潘宝璐车马行至汴河上州桥,将要上桥,却见另一侧过来一队车马,领头的家仆已走上桥,正在引导后面一辆犊车上桥。

领头的潘宅家仆见对方不顾呵道声,竟欲让他家车马先行,顿时扬声喝道:“我家小娘子乃韩国公千金,今日乃奉旨入宫陪德妃娘子赏花,尔等还不速速退让!”

而对面有人答道:“我家小娘子是梁国公千金,今日也是奉德妃娘子之命入宫赏花,我们先到,理应是我们先过桥。”

潘宅家仆闻言不敢擅作主张,走到潘宝璐车前,躬身请示,问是否允许梁国公家的小娘子先行。

潘宝璐听闻有人抢道已是不悦,又见与其相争的是梁国公之女冯子璿,她一向好胜心强,虽无意与楚王为偶,但既有人欲将她与冯子璿相较,却也绝不愿落了下风,见家仆如此征询她意见,顿时一声冷笑,反诘道:“是我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

家仆赔笑道:“他们奴仆不过四五人,是我们人多。”

潘宝璐眼波一横:“那你还让什么让!”

家仆点头如鸡啄米一般,连声称是,回首朝己方人等招手:“我们上桥!”

冯宅家仆见状不满,纷纷道:“韩国公府怎的如此不讲道理,明明是我们先到,我家小娘子也是受邀入宫,我家主人也是国公,名爵身份并不逊于你们,你们为何硬要抢道先行?”

冯宅家仆不肯让道,两厢对峙间,潘宝璐褰帘看对面冯子璿的随从和犊车,见那车虽也是青牛丹毂,但彩漆脱落,颜色暗淡,不由露出鄙夷神色,道:“梁国公过世没几年,怎么家道竟衰落至此?国公千金入宫只带四五名随从,连个提炉行香的人都没有。犊车的漆都掉成这样了,竟不如我家丫头坐的车光鲜。冯家小娘子坐着这样的车,也要争着抢着赶到前面,莫不是要为我开道?”

冯宅家仆们听她言辞刻薄,一个个神情愤懑,欲要上前理论,却闻冯家犊车中传出一位女子从容轻缓的声音:“潘家小娘子说得不错,我家这车是旧了。”

众人噤声,目光投向那车。虽有帘幕遮蔽,但可想而知,车中人是冯子璿。潘宝璐闻言自觉冯子璿气馁,愈发得意。

冯子璿声音继续传来:“大名冯氏世代簪缨,今日我乘的车,原是前朝广顺年间,先祖获赐的宫车,所用木材珍稀坚实,中有沉、檀等香木,称‘七香车’。另仿唐七宝辇形制,四面缀五色玉香囊,囊中贮辟寒、辟邪、瑞麟、金凤四香,是以毋须侍女提炉行香。”

潘宝璐着意打量,果然见冯氏犊车四面垂有五色玉镂雕的香囊,清风拂过,迎面飘来的是不经烟火薰爇的草木香气,异常清幽。

潘宝璐一时无语。冯子璿又道:“冯氏女眷出入宫掖常用此车,却也还能代代相传,不过用到如今颜色确已暗淡,是不如新贵的光鲜。”

冯宅家仆相顾而笑,有人大声叫好:“姑娘所言甚是。如果大名冯氏也像潘家一样国朝才崭露头角,那姑娘的车一定像潘家小娘子的一样光鲜。”

围观的人窃笑,对着潘宝璐一方指指点点。潘宝璐恼羞成怒,手指冯子璿的车朝家仆命道:“去把那五色玉香囊摘下来,让我见识见识,看这前朝遗物,与我大宋的有何不同!”

潘宅家仆齐声答应,迅速上前,几人挡住冯宅家仆,另有两人猛地冲至冯子璿车前,伸手把车四面挂着的玉香囊扯下。

一位家仆听闻冯子璿声音轻柔,有心想窥探她容颜,遂扬声问潘宝璐:“姑娘,冯家小娘子的车不但旧了,连车帘子也破得很。我们要不要帮她卸下来换换?”

潘宝璐心想冯继业已去世,而自己父亲如日中天,今日索性便多威慑她几番,料她不敢怎样,遂应声道:“好,回头我送一副新的给她。”

潘宅家仆当即双手拽住车帘一扯,帘幕应声而落,冯子璿清丽的面容暴露于人前。她羞愤不已地侧首,引袖遮住自己的脸。

这惊鸿一瞥令潘宅家仆轻薄心愈盛,凑向冯子璿,口中道:“冯家小娘子身上也有香囊吧?不如取下,一并给我家姑娘瞧瞧……”

家仆笑着朝冯子璿伸手,冯子璿惊惧地朝内缩。眼看家仆的爪子就要触及冯子璿衣裳,一枚玉佩忽然自外飞来,击中家仆的手。

家仆惨叫一声,缩回手,怒视玉佩飞来处。

玉佩落在冯子璿膝上,冯子璿怔怔地看看,轻轻拾起,见那玉佩是白玉雕成,呈盘旋螭龙状,玉色莹润,触手生温。

掷出玉佩的赵元佐从革辂上一跃而下,缓步走到两家车马中间。

他本想回楚王府,行至州桥,见前方喧哗,得知潘冯两家争道,原不欲干涉,但见潘宅行事嚣张,竟公然羞辱冯子璿,遂出手相助。

潘宝璐认出赵元佐,失声道:“楚王,又是他!”

两边家仆愕然,随即纷纷朝元佐下拜。

冯子璿从车内出来,稍整衣饰,缓步走到元佐面前,敛衽一福:“谢楚王相救。”

赵元佐注视她,但觉她身形高挑,稍显单薄,两眉青山淡远,凤目微挑,雅致如从仕女图中走出,声音也柔和清婉,但轻抿的薄唇线条分明,从那里可看出一丝隐于秀丽外表下的倔强。

赵元佐朝她一揖,道:“冯姑娘无须客气。”然后看看冯子璿帘幕被毁的车,又道,“你的车被人损坏,现下坐不得了,不如上我的革辂,我送你一程。”

冯子璿双颊微红,低首踟蹰道:“这如何使得……”

赵元佐知她顾虑,淡淡一笑:“请姑娘乘车,我骑马相送。”

赵元佐不待她回答,径直朝驾车的宦者示意,宦者过来,向冯子璿一揖:“冯姑娘,请。”

冯子璿沉默须臾,终于启步,在宦者相助下上了楚王的革辂。

革辂掉头朝宫城行去。

赵元佐从一名随从手中牵过一匹高头骏马,上马随革辂而行。

冯宅家仆迅速驾车跟上,临走时眼含奚落地看着潘宝璐冷笑。

潘宝璐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离去,恼火地从叶子手中夺过香斗,狠狠地敲在过来请示是否启行的家仆肩上。

革辂中的冯子璿展开右手,手心中是赵元佐为救她掷出的螭龙玉佩。冯子璿凝视片刻,又握拳,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悄悄褰开车上窗帘,看身侧骑马护送她的元佐。

赵元佐目视前方,神情淡然,浑然不知身边的姑娘在暗自期待,这段通往宫城的路既远且长,让她可以一直在他投下的影子中面含微笑,听马蹄悠扬。

3.琴操

翔鸾阁中,李清瞳正在两名内人的伺候下整装,周怀政匆匆进来,朝李清瞳行礼后向她禀报了楚王带着冯家小娘子回宫的消息。

李清瞳颇感意外,追问详情,周怀政便把适才楚王侍从告诉他的,潘、冯二女争道,潘宝璐羞辱冯子璿,楚王出手相助之事一一道出,最后笑道:“冯家小娘子举止温婉,在丹凤门前下车后再三拜谢楚王,楚王也连忙还礼,两人道谢和道别迁延许久,还真是相敬如宾。”

李清瞳听后淡淡一笑,别无他话。

周怀政又道:“现在她与潘家小娘子都已在后苑候着,等德妃娘子接见。”

李清瞳默默展开双袖让内人们整理裙裾,少顷,才答:“让她们候着吧,我稍后再去。”

周怀政称是,正要离去,李清瞳又唤住他,问:“楚王呢?还在宫里么?”

周怀政道:“楚王送冯家小娘子入宫后就想回王府,臣请他再等等,现在他还在宫中。”

李清瞳道:“嗯,让他暂别回府,就说晚些时候官家还要召见他。”

周怀政领命而去。

李清瞳从容换好衣裳理好妆容,才乘步辇来到瑶津池,潘、冯二女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施礼如仪。李清瞳含笑一一受了,再邀请她们随她乘画舫观初绽荷花。

画舫划过瑶津池水面,此时风回御苑,庭芜郁郁,两岸飞絮犹无定,池中风荷已正举。画舫船首有数名乐伎吹笙弄弦,乐音随清风飘散,没入菡萏花影中。

李清瞳端坐于画舫内主席中,默默观察今日召见的两位女子。

冯子璿与潘宝璐分别坐于她下方两侧,潘宝璐伸着脖子做举目观花状,然而目光却每每越过池中荷花,在岸上逡巡,也不知在寻找什么。冯子璿则微垂眼帘,似在聆听乐伎的演奏。

船首弹瑟的女子奏毕,起身朝李清瞳行礼告退,一名中年琴师抱琴而来,施礼后在船首坐定,开始弹奏。

乐声初起,潘宝璐即面露喜色,开口道:“是《雉朝飞》。”

“哦,”李清瞳浅笑,问她:“潘家小娘子也会抚琴?”

“是的,爹爹让我学琴,”潘宝璐笑道,“这首《雉朝飞》我刚学了,所以十分熟悉。”

李清瞳转顾冯子璿,含笑问:“冯家小娘子可也学琴?”

冯子璿朝她欠身,轻声答:“子璿愚钝,岂识君子之器。”

李清瞳又对潘宝璐道:“这曲子原是战国时琴家牧犊子应泯宣《雉朝飞歌》而作,既然潘家小娘子琴艺高妙,可否演奏此曲,琴师从旁吟唱,我等洗耳恭听,一饱耳福。”

潘宝璐稍作推辞,李清瞳继续邀请,她便也不扭捏作态,兴冲冲地到船首,在琴师让出的位置坐下,开始演奏。

琴师应着曲调曼声吟唱:“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

这支歌原是齐国处士泯宣于山中见群鸟成双飞翔,而自己暮年将至仍无妻,感伤之余所作之歌,曲中虽有描摹百鸟飞旋之盛况,意韵终不免转归凄郁,暗含幽恨。而潘宝璐则始终面带微笑,神采飞扬地将此曲奏得格外欢欣,节奏也远比琴师所弹的快,以致琴师几乎唱不下去,频频侧首看她,而潘宝璐浑然不觉,弹得怡然自得,恍若自己此刻正置身百鸟群中,于天际飞舞徜徉。

冯子璿一直垂目聆听,默不作声,但尾声处潘宝璐有一音弹错,冯子璿抬眼看了看她,旋即收回目光,又恢复了起初的姿态。

潘宝璐奏毕,李清瞳出言称赞,多有褒奖之辞。潘宝璐含喜道谢,又扬起双眉瞥冯子璿一眼,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在李清瞳示意下,两名内人上前,分别在冯子璿和潘宝璐面前摆上酒杯,并分别为她们斟酒。

李清瞳微笑解释:“往日我游园赏花,常备美酒小酌怡情。只是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如以往尽兴饮酒,只好请两位小娘子代我品尝美酒。”

言毕浅笑着,朝二女举杯:“我且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李清瞳举杯,冯子璿与潘宝璐忙双手捧杯站起,齐声道“谢德妃娘子”,然后各自饮下杯中酒。冯子璿行动间,李清瞳着意看了看她的手,目光在她左手拇指关节处的薄茧上稍作停留。

待两位姑娘坐下,李清瞳开口问她们:“二位觉得这酒如何?”

潘宝璐抢先回答:“这酒闻着倒挺香,不过略带苦味,口味也稍显单薄,可能是酿酒的师傅功力略欠火候。我家酿的羊羔酒口感丰腴润滑,坛子一开浓香四溢,香飘数里。回头我请爹爹送一些到宫里来给德妃娘子尝尝,若娘子觉得好,我家每年酿了都进贡一批到宫里来。”

李清瞳不接此话,侧首看冯子璿:“冯家小娘子呢?”

冯子璿先朝李清瞳欠身,方才答道:“回德妃娘子,子璿以为,此酒虽然入口微苦,但细品之下能辨出这味道类似莲心苦味,苦意散去后,蔓延在唇齿间的是清甜的回甘之味,而酒香中的荷叶香气也愈发明显。若子璿没猜错,此酒应是先包裹于瑶津池荷叶中,风熏日炽许久,才采回来的,所以融荷香与天地灵气于酒露之中,方有如今的味道,委实妙不可言。”

李清瞳目含喜色地注视冯子璿,道:“冯家小娘子所言不差,这酒确是如你所说,包裹于荷叶中酿成的。”

冯子璿低首微笑道:“子璿曾见祖母做过,所以胡乱猜测。”

李清瞳赞道:“冯家小娘子不愧出身世家,见多识广。”

潘宝璐见李清瞳称赞冯子璿,隐隐感觉到自己适才恐怕是失言引她不满了。原有些失落,但又念及自己那一曲《雉朝飞》技惊全场,此刻若不露些破绽,只怕德妃太青睐自己,乃至定要选自己为楚王夫人,那自己届时若想脱身倒格外麻烦了。

由是豁然开朗,潘宝璐又欣然扬首,远眺这片陪伴襄王成长的园囿,心中满盈柔情蜜意,露出明快笑容。

宴罢潘宝璐乘上自己的青牛香车,又前呼后拥地回到韩国公宅。潘夫人已在门前等待许久,此刻追着宝璐连声问宫中情形。潘宝璐择好的略说了说,潘夫人喜不自禁,道:“既如此,看来我儿有望嫁予楚王,异日入主中宫。”

潘宝璐冷道:“无望,我不会嫁给楚王。”

潘夫人诧异地问:“为何?且不说将来前程,楚王貌比潘安,文武皆备,在宗室中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你为何不嫁?”

“我知道,他在你们眼中是极好的,”潘宝璐怅然望向相国寺的方向,叹道,“然而在我看来,只得四字:不及某人。”

赵炅自朝堂出来,又在崇政殿批阅完诸臣劄子,才回到万岁殿,召见李清瞳,问她潘、冯二女的情况。

李清瞳先把画舫中的事说了,道:“两位姑娘模样都不错,若论性情,潘家小娘子稍显率直,冯家小娘子则十分知书达礼,又温婉乖巧。她左手拇指有茧,分明是练琴按弦所致,曲有误,她即刻便知,琴技多半在潘家小娘子之上,然而她并不以此炫技,面对臣妾询问只推说不会,看来也是个谨慎谦逊的人。”

赵炅沉吟后道:“适才,继恩也与我说了二女争道的事……潘美之女仗着父亲权势,行事嚣张,而冯继业之女温雅娴静,作派也如而今冯氏一般,十分谦逊,但隐有傲骨。好在元佐懂事,助冯家小娘子这一回,也算代我向冯氏施以恩遇,否则,只怕世人会说我收了冯家兵柄,便翻脸不认人,纵容潘氏欺负冯氏。”

冯子璿祖父冯晖及父亲冯继业,先后在后晋、后周时任朔方军节度使。朔方军镇守西北,防御外族进犯中原,兵力强盛,自唐代以来,其节度使为北方十大节度使之一,声名显赫。后周时冯晖加中书令,封陈留王,病卒后追赠卫王。冯继业继父亲之后任朔方军节度使,太平兴国初年来朝,赵炅封其为梁国公,将他留在京师,解除了他的兵柄。冯继业第二年便卒于京师,时年五十一,被追赠为侍中。

赵炅遥想这些事,又对李清瞳道:“冯继业子嗣不成器,也不宜委以重任,这天家恩泽,还是施予他女儿吧。”

李清瞳浅笑欠身:“官家所虑甚是。”

“至于潘美之女……”赵炅斟酌着,摇头道,“太过争强好胜,做个闲散宗室之妻尚可,若为元佐夫人,离权柄太近,焉有不为娘家争权夺利的?”

楚王夫人的人选便如此定下了。赵炅携李清瞳入后苑水榭饮茶,并召赵元佐入内相见。

赵炅徐徐饮了一口茶,淡淡瞥了跪拜施礼的元佐一眼,命他平身,方缓缓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爹爹早就应该给你订亲,无奈政事繁芜,竟耽搁了这许久。今日委托德妃为你召韩国公及梁国公之女入宫,相见之下德妃认为梁国公之女温雅淑慎,堪为良配……”

未待父亲说完,赵元佐便朝他一拱手,决然道:“爹爹,元佐如今一无所成,于国于家无功,还欲勤于修身,婚姻大事,容臣日后再议。”

赵炅嗤笑:“男大当婚,普天之下没有建树的人多了,却有几人不娶妻?”

赵元佐黯然低首:“近来家事国事纷繁变幻,臣备觉无力,实无心顾及婚姻之事。”

赵炅蹙眉不怿:“你这是什么话!莫非我要处治你四叔,让你不痛快了,无心成婚不成?”

赵元佐见状再次下拜,道:“臣并非此意……”

李清瞳见状轻摇纨扇,为面含怒色的赵炅降火气,又和言劝元佐道:“大哥,你出阁多时,王府里早该有一位女主人帮你料理家事。你是皇长子,本就身负为天家延续血脉的使命,再则,你若不娶,你的弟弟们也不便成婚,为宗庙社稷,你也切莫率性而为。”

赵元佐直身跪着,一味沉默。

李清瞳又道:“那冯家小娘子我瞧着与你倒是郎才女貌,可堪匹配,而且,我听说你今晨与她在州桥相遇,想必也是一见倾心,所以亲自护送她入宫……”

赵元佐摆首否认:“德妃娘子误会了,我只是看不过冯姑娘受潘家小娘子欺负,才请她上我的车,我委实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并不想娶她。”

赵炅冷冷插言道:“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决定娶不娶她,而是告诉你,这门亲事已经定下。无论家事国事,你都必须听我的安排,你没有选择。”

赵元佐抬眼看父亲,目中悲苦之意一掠而过,他旋即恻然一笑,朝赵炅深深稽首,盯着自己落于水榭花砖之上的郁郁影子,沉声呼道:“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4.王孙

赵元侃被刘夫人看管甚严,不能出王府半步,他斟酌一番,向钱惟演修书一封,私下命张耆送往钱府。次日钱惟演便以探望赵元侃为由来到襄王府,身后跟着一个推着小车的小厮,车上满满地装着大大小小包装甚美的盒子。

赵元侃上前相迎。刘夫人听到传报也出来,跟在赵元侃身后亦步亦趋地来到前庭。

钱惟演远远地见了赵元侃即长揖施礼,待到走近,又轻声对赵元侃道:“大王,我接到你书信,所以……”

赵元侃忙朝他使眼色,暗示他注意身后的刘夫人,旋即大声笑道:“我这几日不得出门,闷都闷死了,写信请希圣拣好吃的好玩的给我带些来,没想到你如此热心,这么快就送来了。”

刘夫人闻言上前,埋怨道:“大王想要什么只管差王府下人去买,怎能害钱公子破费。”

钱惟演朝刘夫人微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碍事的。”

赵元侃向乳娘解释:“下人买的总不合我心意。我和希圣自幼交好,他知道我喜欢什么。”

刘夫人谢过钱惟演,脸上呈出冷淡矜持的礼节式笑容,又问:“许久不见小郡主,她近日可好?”

钱惟演道:“平日还好,昨晚因母亲生日,她学着大人敬酒,多饮了两杯,便醉了一宿,红着脸逢人便说‘抱歉’,今日还觉头痛。”

刘夫人叹道:“小郡主是江南来的美人儿,原比我们娇贵,可不能再这样逞强饮酒了,伤身。”

言罢吩咐左右:“把德妃娘子赐的玉华醒醉香备一匣给钱公子带回去……”瞥瞥钱惟演那一车什物,又道,“还有官家新近赏的香墨、团茶、官窑茶器,都为钱公子各备一份。”

钱惟演忙婉言推辞,刘夫人淡笑道:“钱公子尽可笑纳,我家大王一向无功不受禄。”

听她话中有话,钱惟演一怔,不知如何应答。赵元侃见状对他道:“礼尚往来嘛,你收下便是。”随即亲切地将手搭于钱惟演肩上,笑道:“快跟我来,让我看看你买的好东西。”

钱惟演答应,带着推车的家仆随赵元侃进入后院。

这两日刘娥住在襄王府中,虽然赵元侃待她如上宾,并不要求她做什么,但刘娥自觉寄人篱下,不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遂自请为赵元侃点茶。此刻正在襄王府书斋中煮水候汤,然而一直思量着秦王之变,猜测后果,忧虑重重,心中颇不安宁。

赵元侃带着钱惟演入内,一边笑着扬声唤她“阿湄”,一边走至她面前,向她介绍钱惟演:“这是吴越王之子钱希圣。”

钱惟演立即作揖,低声道:“不敢不敢……家父如今封淮海国王……”

赵元侃笑道:“我知道。若说淮海国王,阿湄一定不知是谁,说吴越王,她即刻就明白了。”

钱惟演状甚忐忑:“只是……”

赵元侃安抚地拍拍他肩:“别担心,这里没外人,我爹爹也没顺风耳,听不见。”

刘娥闻言浅笑,向钱惟演裣衽一福:“钱公子万福。”

钱惟演路上听赵元侃提起刘娥,知道她姓名身份,忙长揖还礼:“刘姑娘幸会。”抬目略端详刘娥,又微笑道,“说起来,惟演与姑娘也曾有一面之缘。”

刘娥稍显困惑地打量他,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钱惟演解释道:“潘家小娘子选婿那日,我也在围观人群中,所以见到了姑娘。”

刘娥了然,回想往事不免有几分羞惭,道:“那时我是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行事莽撞,钱公子见笑了。”

钱惟演正色道:“哪里。刘姑娘为义兄仗义执言,并为状元解围,乃侠义之举,惟演佩服。”

赵元侃打断二人对话,命门外的小厮把车上的东西送进来。小厮答应,迅速将各类盒子一一搬入房中,又恭谨地退至门外。

赵元侃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块精致面食点心。他兴冲冲地送到刘娥嘴边,道:“这是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你尝尝。”

刘娥以扇引风吹旺茶炉中的火,盯着茶炉目不斜视,冷冷道谢,却摆首拒绝品尝。

赵元侃又打开另一个匣子,取出一盒胭脂,道:“这家的胭脂是用花露蒸成,芬香扑鼻,你闻闻。”

刘娥依旧冷面避开,道:“身为婢女,不须修饰,这胭脂我是用不上的。”

赵元侃不以为意,再从一个大盒子里取出一个鞋底厚近三寸的丝鞋,双手捧着给刘娥看,笑道:“你说你穿上重台履一不留神就比我高了,来来来,穿上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比我高。”

刘娥但觉他真是纨绔心性,毫不顾及自己如今心情,还如逗寻常侍女一般拿礼物调戏自己。怒火陡然而生,抛下团扇,道:“大王若无要事,刘娥告退。”

“稍等,有要事,很要紧的事。”赵元侃立即抛开重台履唤住她,笑容隐去,满脸肃然。

刘娥疑惑地看他,不知他又将何为。

赵元侃转身朝外,唤来张耆,一指门外的几名小黄门:“你带他们去花园,把正在开着的各色花都剪些回来,连带着柳枝萱草,越多越好,要能装半车。”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元侃送钱惟演出门至庭前,钱惟演带来的小厮依旧推着车跟在后面,车上堆满了各色鲜花和树枝。

钱惟演看看王府门前的侍卫,朝赵元侃拱手道:“大王留步,改日惟演再登门拜访。”

赵元侃颔首,道:“我在府中很是郁闷,你要常来。”

钱惟演一笑,再次行礼道别,正要步出大门,刘夫人却出现在他们身后,冷喝一声:“钱公子留步。”

赵元侃回首,笑问:“乳娘也来送钱公子?”

刘夫人不答,径直走到推车旁,朝内看了看,问:“大王给钱公子的车堆这么多花做什么?”

赵元侃轻描淡写地答道:“希圣说起他妹妹喜欢花,而他家园子不大,开的花不多,我便让人摘些花儿给他带回去。”

刘夫人一哂:“原来花是要给小郡主的,那老身得好好查查,看看花上有没有虫蚁,可别惊扰了小郡主。”

话音未落,刘夫人即伸手猛拨车上花草,扯了一大把抛于地上。车上花丛中露出女子的发髻,那女子随即自花车中抬起头,正是刘娥。

刘夫人冷笑:“果然,有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赵元侃焦急地上前欲解释:“乳娘……”

刘夫人目示左右小黄门:“把刘姑娘送回房中。”

小黄门应声,架住刘娥就要拖走。刘娥奋力挣脱,走到刘夫人面前,道:“我并非王府奴婢,你无权将我禁足。”

刘夫人直视她双目,一字字地道:“大王未娶妻,这王府中事务,眼下是我说了算。你既跟大王回来,就要任我处置。”

刘娥忿忿道:“你如此厌恶我,为何不索性把我送回秦王府,是死是活,任官家处分?”

刘夫人目光如同寒冰:“你放心,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逐出去,但不是现在。”随即又朝小黄门怒喝,“把她拖回去!”

小黄门再度上前,架着刘娥朝内走。

赵元侃追了两步,似要向刘娥说些什么,但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刘夫人一顾默然立于一侧的钱惟演,提高音调道:“钱公子,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钱惟演无奈,朝刘夫人和赵元侃作揖,转身离去。

赵元侃恼怒,面对乳娘又不好发作,最后重重一拂袖,大步流星地朝刘娥走去。

刘夫人跟上,喋喋不休地劝说:“大王,那淮海国王之子不过是末代王孙,整日吟诗填词点茶踢球不务正业,吴越国就是这样被他们消磨掉的。你别跟他来往,平日里多看看书,想想治国之道,别辜负官家对你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