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鸿门宴集

1.杀妾

夤夜,秦王府书斋内烛影摇红,赵廷美还在研习翰墨。字如心绪,那一幅草书写得直如乱麻,颇失章法。赵廷美看得愈发烦躁,索性一把将整幅字扯下,揉成一团抛于地上。

那纸团一路滚向前,直滚到了此刻进到房中的一人足下。

那人身披斗篷,脸被风帽遮住大半,露出的嘴角微微一扬,旋即俯身,将纸团拾起,展开看看,然后道:“殿下这字有龙腾之状,是吉兆,若再沉着几分,显隐自如,呼风唤雨便更得心应手了。”

赵廷美眉头微锁,举目看去。那人含笑抬首,揭去风帽,却是卢多逊。

赵廷美立即上前相迎,关切地问:“你怎么亲自来?可有人看见?”

卢多逊道:“殿下放心,我乔装后随王府亲从入内,应该不会引人注目。”

赵廷美走到门边左右探看,旋即将门关上。卢多逊与其相对而坐,将日间与潘美叙谈内容细细说了一番,又道:“言辞之间,潘美对曹彬颇有嫉恨之意,也透露应对今上如履薄冰。我适时将‘大使可斩副使’内幕告之,他果然十分震惊。”

赵廷美颔首:“怪不得,他黄昏后差人送来一些珍稀药材,说是请我转交陈国夫人。”

卢多逊笑道:“那便是决心依附殿下的意思了。”

赵廷美道:“想当年,先帝突然驾崩,朝野议论纷纷,官家即位,许多人质疑,并不肯就此认他为新君。这时候,是曹彬率先站了出来,向他跪拜,行君臣之礼,才有臣子陆续效仿,终使官家兵不血刃便接掌江山。因此,官家待曹彬自与他人不同。潘美想必也是顾及这点,才有了拥立新君的心思。”

卢多逊抚掌道:“正是如此。我已几番试探,潘美确有此意,我约他明日再谈,只须反复许之以富贵,事可成矣。金明池一事,若有他里应外合,我们就有十足把握了。”

赵廷美默然,少顷,郑重地点了点头。

卢多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多日不见,殿下憔悴许多……陈国夫人还不见好转?”

赵廷美摇摇头,眼中可见隐忧:“太医说她年岁大了,动了气又着了风寒,现下也不宜用猛药,且慢慢静养吧。”

翌日,不待卢多逊动身,潘美即遣了个小厮来,将卢多逊带到城南一有小桥流水的院落。院中植有名花嘉木,湖石堆砌的假山上有溪流潺湲,景色怡人,拂面而来的晚风亦带有淡淡草木香。

卢多逊由小厮指引,乘夜色快步进入花园,见潘美正在神情专注地练习一套拳法。卢多逊隐身于一旁,静待潘美。小厮转身离开。

不多时,潘美收功,卢多逊立即上前施礼,含笑道:“代国公身手了得,在下佩服!”

潘美哈哈一笑:“这套拳法为先帝所创,要求‘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我当初年轻,练得稀里糊涂,不得要领。听说秦王擅长此拳,还望卢尚书引荐,改日请秦王指点在下。”

卢多逊笑道:“这有何难!来日方长,代国公与秦王大可慢慢切磋。”

两人相顾大笑。

潘美请卢多逊在花园石桌边坐下。卢多逊打量四周,对这处别墅赞誉有加。潘美笑而摆首:“说来惭愧。我偏宠我家五娘子,但夫人容不得她,我便买了这园子给五娘子住,隔三岔五来上一回。我们谈论之事不足与外人道,此处隐秘,所以请卢尚书来这里,还望卢尚书勿见怪。”

卢多逊忙称此地甚佳,十分合适

潘美又压低声音,探首向卢多逊耳边,道:“卢尚书昨日所言在理,我愿惟秦王马首是瞻,共谋大计。”

卢多逊喜而朝潘美一揖:“秦王有国公相助,如虎添翼,何事不成?”

卢多逊随后将赵廷美信任并冀望于潘美相助之情细述一番,并再三代表秦王承诺,事成之后对潘美封侯拜相,尊荣礼遇远超曹彬。潘美亦唯唯诺诺,不时目露喜色,朝秦王府方向拱手,状甚恭谨。

待卢多逊说完,潘美再次肯定将拥立秦王,然后低首请教:“只是不知秦王如何安排……”

卢多逊道:“金明池水心殿即将建成,官家会在那里设庆功宴,宴请宗室及群臣。我等看秦王指挥行事,国公须稍作部署,领奉宸队在外等待……

潘美神色凝重,愈发靠近卢多逊,垂目倾听。卢多逊亦字斟句酌,语速缓慢,说得不是十分详细。

这时旁边花丛中有个人影一闪,卢多逊惊觉噤声,旋即喝道:“谁在哪里?”

人影动了动,未现身,亦未离去。

潘美蹙眉,一跃而上,一把把那人揪了出来。卢多逊凝神看去,见是一名容貌娇俏的女子,衣饰不俗,此刻盯着潘美,颇有愠怒之色。

潘美锐利眼风退去,语气和缓地问道:“五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五娘子气恼地甩开潘美的手,又将一食盒塞到他怀里,以撒娇的口吻忿忿道:“奴家煮了些浮元子,想请夫君与贵客品尝,见你们聊得兴起,想暂避一下,没想到夫君像防贼一样防我!”

潘美一手提食盒,一手轻拍她背,安抚地道:“好了好了,浮元子我们稍后便品尝,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再来向你赔罪。”

五娘子转嗔为喜,含情瞪了潘美一眼,又朝卢多逊远远地福了一福,然后转身离去。

潘美默默打开食盒,取出一个银盏,待五娘子走到水池虹桥上,潘美目光一冷,手腕一转,银盏朝五娘子后背飞去。

五娘子闻见风声,讶然回首,见银盏如利刃一般朝自己飞来,大为恐慌,躲闪不及,足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池中。

池水不算太深,但底部有淤泥,五娘子双足触及,更是害怕,不敢站直,不住地在水中扑腾,间歇地唤:“夫君救我!”

潘美缓步上桥,双目紧盯书中浮沉的爱妾,然而并没有施以援手之意。

卢多逊匆匆赶来,手指五娘子,惊问:“国公快将她救上来吧!”

潘美摆首,一直袖手旁观,直到五娘子沉入水中,涟漪散尽。

卢多逊连声叹惋:“国公何须如此!”

潘美方才一声长叹:“适才我们的话,她多半听见了。秦王大计不容有闪失,只能出此下策。”

卢多逊朝潘美深深一揖:“国公的诚意,在下已然领会,必会向秦王转述。”

潘美恻然笑笑:“多谢卢尚书。金明池之事,事关重大,我自会悉心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2.蜀绣

德妃册封礼之日,外命妇要随夫入宫道贺,潘宝璐之前对刘娥买去为德妃薰衣的清泉香饼动了手脚,便颇惦记其后果,一心想看看那炭饼有没有爆炸烧损衣裳,那件衣裳是否依旧被送入宫,抑或被撤换。这两日秦王府并无任何消息传出,也不知刘娥是否受罚……潘宝璐遂央求母亲带自己入宫一同拜贺德妃。潘夫人禁不住女儿再三恳求,请潘美请示于赵炅,赵炅倒毫不介意,称公卿之女入宫参加庆典早有先例,潘夫人大可携女同往。

那日潘宝璐母女乘车来到宫城丹凤门前,潘宝璐不待叶子搀扶便先跳下车,抬眼仰望面前巍峨城阙,一双杏目眸光流转,满是好奇。

一辆四匹高头大马驾着的革辂自后方来,停在潘氏母女犊车不远处。潘宝璐闻声望去,见那车朱班轮,八鸾在衡,有螭龙的纹饰,与此前所见楚王所乘之车类似,是亲王的车舆。

潘宝璐疑惑地沿着革辂纹饰向上看,还在想是否冤家路窄再遇楚王,却见一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少年自车上下来,带领着一众侍从昂首阔步地向宫门走去。

那少年正是潘宝璐魂牵梦萦的赵元侃,此时穿戴着亲王冠冕礼衣,风仪亦与当日潘宝璐所见楚王相似。潘宝璐追寻着他掠过自己眼前的侧影,不由怔住。赵元侃浑然不觉,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潘夫人此刻亦自车中下来,见女儿这般痴看亲王,立即上前引袖朝女儿面前一挥,低声告诫:“别这样直视大王,要矜持!”

潘宝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母亲手臂,急切道:“是他!母亲,那日策马救我的人正是他!”

潘夫人一怔,然后与宝璐一齐眺望赵元佐背影。

宫门前侍立等待的宦官正在向赵元侃行礼,扬声道:“恭迎襄王,襄王请……”

宦官引导着赵元侃进入宫城。

潘宝璐显示先是错愕,旋即惊喜地笑开来,连声对母亲道:“襄王,他竟然是襄王!”

潘夫人也是乍惊乍喜,回握女儿的手,道:“原来你遇见的恩人是三皇子襄王!”

潘宝璐使劲点头,母女俩握着手相视而笑。

文明殿前,百官与命妇恭立于两侧,身着褕翟,头戴九翚四凤冠的李清瞳出现在大殿正前方,低首垂目,面含微笑,缓步朝文明殿走去。最新最快更新

她是淄州刺史李处耘的第二女。赵炅元配尹氏与继室符氏均早薨,太祖在位时,将李清瞳聘为时为晋王的赵炅之妻,彼时李清瞳尚未成年。但刚行过纳币之礼,太祖即崩,于是婚事暂缓,至太平兴国三年李清瞳始入宫,时年十九,而赵炅并未将其册为皇后,虽然李清瞳颇受宠爱,宫中也只称她为夫人,直至今日她才被册封为德妃。

赵炅坐在文明殿中,含笑看着李清瞳渐行渐近,打量着她的褕翟之衣和钗冠首饰花,目中有柔情浅浅泛起。

李清瞳朝赵炅跪拜。王继恩站在阶前,高声宣制:“后宫李氏,淑慎柔明,温和慈惠。自居近掖,克绍徽声……可进位德妃。”

赵炅起身,亲自将德妃之印授予李清瞳,再引她走到殿前,接受百官命妇的再拜称贺。

李清瞳微笑着看面前众人拜贺,随后侧首转视身边的赵炅,与他目光相触,忽然觉得他此刻神思恍惚,虽看着自己,但眼神不似起初和煦,有些落寞,甚至伤感,凝视着她,却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册礼之后,众命妇又来到后苑玉华殿内,再次拜谒德妃。

阳光透过殿中门窗洒在陈列于十几张长案的各家贺礼上。德妃阁中的内侍周怀政引导着李清瞳看贺礼,向她解释是何人所献。李清瞳缓步前行,一一看去,一众宫人和命妇们于其身后亦步亦趋。

李清瞳停在一对通体莹绿的镯子前,着意看了看,问道:“这对镯子,似是玉质,但这绿色比碧玉明艳,却不知是何材质?”

周怀政躬身答道:“禀德妃娘子,这镯子是由翡翠琢成,举世罕有,是陈国夫人悉心准备的贺礼。”

陈国夫人在两位宫人搀扶下上前行礼,气息微弱地道:“德妃娘子,这对镯子是我从南边的蒲甘国来的商人那里买来的。”

李清瞳对陈国夫人微笑道:“陈国夫人贵体欠安,今日惊动夫人来观礼我已十分不安,又怎好接受夫人如此厚礼。”

陈国夫人欠身道:“这镯子戴在德妃娘子手上才相得益彰。德妃娘子温柔和厚,高雅大度,一向是后宫典范,今日位列四妃,众望所归,我心里高兴,这病也像是好了几分,岂会不来?”

潘夫人朝陈国夫人一福,道:“原来喜事真能治病。妾身是觉陈国夫人气色大好,竟像年轻了十来岁,还想问问是哪位太医妙手回春呢!”

众命妇皆笑,纷纷向陈国夫人道贺。

德妃随众人笑笑,又继续看向旁边的一枝珊瑚,正欲开口,却闻门外宦官禀报:“襄王殿外求见。”

李清瞳有些诧异:“他怎么来了?”旋即吩咐,“请襄王入内。”

少顷,赵元侃健步进来,从潘宝璐身边走过。

适才一听襄王之名,潘宝璐已是芳心暗喜,自他入内,她喜悦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一旁的潘夫人看不下去,轻咳一声,潘宝璐这才收敛,低下头去。

赵元侃朝李清瞳躬身行礼:“元侃拜见德妃娘子,德妃娘子大喜!”

李清瞳神情严肃,语气却并不严厉,带着几分责备子侄的慈和口吻:“这殿中都是女眷,你就这么莽莽撞撞地跑来了?”

身后的陈国夫人忙上前打圆场:“德妃娘子与襄王生母李夫人容貌相似,襄王自小就与娘子亲近,小孩子不懂事,毛躁莽撞些也是寻常。他年纪还小,想必夫人们也不会介意,娘子就不要责怪他了。”

李清瞳遂笑对陈国夫人摇头:“官家这几个十几岁的皇子,就他还一副小孩心性。”

赵元侃笑,向李清瞳连连作揖:“臣知罪,只是臣刚找到个宝贝,此前没列入礼单中,一门心思要赶紧送来给德妃娘子,所以才这么莽撞地跑来。”

说完朝身后跟来的宫人示意,宫人呈上一个细长的锦匣,周怀政接过,打开呈给德妃看,原来是一支粗状的人参。

赵元侃道:“这株人参已有百年参龄,臣好不容易才从高丽商人手中购得。听说此物有补气活血,驻颜美容之奇效,便觉献给德妃娘子最合宜。”

李清瞳笑道:“我看这个给你爹爹是最好,他常说你淘气,惹他烦恼不已,可见他需要补补气。”

众命妇见德妃面露笑容,也跟着笑出声来。潘宝璐则一直凝视赵元侃,目不转睛,面泛红晕,许是自己都觉得双颊灼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德妃回身继续往前走去,赵元侃跟在她身后,也兴致勃勃地打量贺礼。

德妃走到一个打开的礼盒前,周怀政躬身说明:“这是楚国夫人献给德妃娘子的缂丝大袖衣。”

李清瞳垂目细看盒中衣物,颔首道:“这花纹十分独特。”伸手轻抚布料,又道,“这缂丝花纹看似雕镂一般,摸上去却柔软之极。不知何等匠人织成,竟这般巧夺天工。”

楚国夫人朝李清瞳微微欠身,隐有自矜之色:“禀德妃娘子,这件缂丝衣裳出自江南朱家,今年织成这等图案的只得一件,堪称独一无二的孤品。”

众人啧啧称奇,交口称赞。

隐于人群中的潘宝璐依稀闻到那件衣裳上飘来的香气,心知这多半是刘娥当初要薰的衣裳了,颇想求证这衣裳是否损坏,但李清瞳并不翻动那衣裳,衣裳仍是折叠好的样子。潘宝璐见李清瞳已走向下一件礼品,焦急之下不及细思,猛地一抬头,扬声道:“启禀德妃娘子!”

德妃及众命妇齐刷刷地回头看潘宝璐,脸上均是不解的神色,不知她何以陡然出声。潘夫人吓了一跳,蹙眉看着女儿,尴尬不已。赵元侃则衔着笑意好整以暇地端详着潘宝璐。

潘宝璐见自己忽然成了殿中众人注目的对象,略显慌乱,结舌道:“啊……奴,奴家曾听说……缂丝名家的织物珍贵无比,可遇不可求……这又是件孤品,想必……想必这衣裳定是漂亮极了……宝璐斗胆,想请娘子命人展开,展示一下……”

李清瞳的眼光在潘宝璐脸上略一迂回,旋即又露出了浅笑:“年轻姑娘果然喜欢看漂亮衣裳。不瞒你说,我现下也很想瞧瞧这件衣服到底是什么样儿。”

李清瞳目示身后宫女,立即有两个宫女上前,轻轻从盒中取出衣裳,左右展开。

潘宝璐悄然抿去浮上嘴角的一缕笑意,随众人将目光投向缂丝大袖衣。

天青色的大袖衣下方绣有荷塘小景,芙蕖初绽,鸳鸯戏水,草木迎风摇曳,白鹭飞向天际,而荷花与草丛中另有几只翠鸟、蜻蜓及蝴蝶,或展翅飞翔,或驻足品香,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殿外的日光穿过窗棂投射进来,映在大袖衣上,更显得衣裳上的纹样颜色绚丽,流光溢彩。德妃满意地颔首微笑。

潘宝璐不顾礼仪挤到前面,睁大眼睛细看,然而并不能在衣裳上找到一个火星灼烧的破洞。她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伸手翻看,还是没找到丝毫破绽。

潘夫人上前拉宝璐回自己身后,朝李清瞳掩饰地赔笑道:“这衣裳确实巧夺天工。”又恭维楚国夫人,“楚国夫人眼光果然非常人能及。”

楚国夫人嘴上道:“哪里,我只是按德妃娘子的喜好寻来的。”得意神情却溢于言表。

陈国夫人忽然指着衣裳上的蜻蜓蝴蝶,道:“你们看,这些草虫蝴蝶,似乎和缂丝纹饰不大一样,更为凸显,像要从画中飞出来一般。”

李清瞳用手抚了抚草虫蝴蝶以及翠鸟,道:“唔,这虫鸟图案,果然不一样,是绣上去的。”随即翻看布料背面,又道,“还是双面绣法,内外一样。”

赵元侃亦上前轻触衣裳,仔细品鉴后道:“针法齐整,温润光亮,气韵灵动,这位绣娘的针法看起来像蜀绣,真是精巧细腻。而且将虫鸟以刺绣呈现,更为立体,就如陈国夫人所言,虫鸟似乎要从画中飞出一般,实为这件衣裳的点睛之笔。”

李清瞳笑对赵元侃道:“你这孩子,竟然对女工也有研究。”

赵元侃哈哈一笑:“臣不学无术,平日就爱研究旁门左道。”

李清瞳又转顾楚国夫人:“楚国夫人的确品位不凡,缂丝加蜀绣,倒是少见,难得能如此相辅相成。这份厚礼,我很喜欢,夫人真是有心了。”

楚国夫人对李清瞳欠身道:“这衣裳若能惬德妃娘子之意,妾身欢喜不尽。这件大袖衣上,原无绣花,妾身府中一名来自蜀地的侍女向妾身建议说,缂丝虽好,但德妃娘子见多识广,必不会觉得多新颖。若绣上虫鸟,一则可使景象更为生动,二则,两种技法融于此中,或可令娘子驻足一观。”

李清瞳含笑道:“你府上这侍女,可真是心思玲珑。所以这蜀绣……”

楚国夫人道:“也是她绣的。”

赵元侃闻言,目中似有笑意倏忽闪过。

潘宝璐看在眼里,又恼又恨,双手隐于袖中用力绞着一方丝巾,几欲将丝巾绞破。

3.春晓

翌日赵元佐来到秦王府,刚进至花园,便见刘娥疾步迎上前来,朝他深深一福,道:“大王,这次你又救了我一回。若非你在德妃册礼之前入宫取回缂丝衣裳,此事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赵元佐含笑摆首:“我所做的算不得什么。是你自己先感觉出其中蹊跷,再则,我虽受你所托入宫,但这衣裳却是我三弟襄王帮你取回的。那天急着给你衣裳,忘了告诉你,你应该感谢的人是襄王。”

刘娥疑惑道:“襄王?”

“正是,”赵元佐肯定,进一步说明:“襄王元侃。”

小妍离开王府后,刘娥虽觉意外,但暂未多想,一心只惦记着自己要迅速熟悉薰衣过程,以备楚国夫人不时之需。因此当日便再度练习,不料点燃一枚清泉香饼后不久便见炭饼爆炸,她惊讶之余迅速检查了剩下的炭饼,觉察出末端有异,捶开一看,发现里面的火硝。回想购买清泉香饼时叶子与小丫鬟的举动,以及小妍匆匆告假之事,遂将事情经过猜了个大概。

她原准备立即告诉楚国夫人此事,请夫人收回这件礼品,但又担心若衣裳未损坏,楚国夫人贸然请求收回礼品,会触怒德妃和官家,且自己也会落得个胡乱猜疑,诬蔑同伴的罪名。因此便请龚美找到赵元佐,请元佐入宫,设法暗中将缂丝衣裳取出,看看是否完好如初。

而这日赵元侃入宫见父亲,从万岁殿出来,见有运送物品的车辆络绎不绝地朝内藏库驶去,他一时好奇,想知道今日入库的是何宝物,便到内藏库前查看。

内藏库前,宦官们在按秩序卸货、搬运,步履匆匆,车上卸下的货物被有序地列成几排。

一位小黄门取了堆起来高过他头的好几个盒子,转身向库房走,不慎与快步走来的赵元侃撞了个满怀,礼盒散落一地,其中一个盒盖因此打开,赵元侃立即闻到从中散发出的,融有黑角沉气息的浓郁香气。

小黄门抬头一看,发现与他相撞的人是襄王,忙跪下向赵元侃磕头,忙不迭地道:“襄王恕罪。”

赵元侃问:“这些物件,是哪里送来的?”

小黄门答道:“是宗室贵戚送给德妃的贺礼,官家吩咐先入库存着,册礼那日在玉华殿呈出来,宴集结束再送入德妃阁中。”

赵元侃目光落在盒盖被撞开的盒子中,注视那件薰过香的衣裳,注意到盒子上贴有纸条,以小楷字写着“楚国夫人”等字样,而盒中跌落出的衣裳背面几个火烧的破洞赫然可见。

那黑角沉的香味令赵元侃隐约感觉到此事与刘娥有关,立即半蹲下,用身体遮住小黄门及其他人的视线,快速地把破洞一面翻转于下叠好,整理衣裳入盒,合上盖子,再递给小黄门:“这衣裳珍贵,你别再乱翻了,可别留下污渍。”

小黄门连声答应,千恩万谢地接过盒子,再次向赵元侃行礼后即送往库房。

赵元侃遂往陈国夫人阁中去,待到近黄昏时才提了陈国夫人酿的酒出来,让自己带的小内侍请看守内藏库的宦官饮酒,趁几人喝得醉眼迷蒙之际潜入内藏库,找到楚国夫人的缂丝衣裳盒子,打开把衣裳取出,用布裹成包袱带走。

赵元侃以大袖罩着那包袱欲出宫,刚至丹凤门,便见赵元佐快马加鞭地赶来,状甚焦急。

赵元侃上前相迎,笑问大哥有何要事此刻入宫。赵元佐下马,只朝他颔首示意,却不多话,阔步朝内走。

赵元侃跟上,道:“大哥不说,那我只好猜了……大哥是来宫中找一个要紧物事吧?”

赵元佐步履一滞,回首看了看弟弟。

赵元侃悠悠踱步至大哥面前,扬手朝他亮出包袱。

赵元佐接过,打开一角翻看,顿时心神一慑,眉头蹙起。抬首再顾元侃,见他在自己隐含疑问的目光中笑得怡然自得。

赵元佐将衣裳带回秦王府交给刘娥。刘娥暗忖直接告知楚国夫人实情,她必方寸大乱,多半会求助于秦王,秦王很可能也只会设法收回缂丝衣裳,而秦王此刻处境微妙,若收回礼品,就算告诉皇帝实情,以皇帝多疑的性情也必不会相信,倒是会引发他的猜忌。如今想出个两全之计,将此事掩饰过去方为上策。

缂丝衣裳被刘娥置于房中桌上铺开,刘娥手指在破洞之间抚过,颦眉凝思。

窗外暮色沉沉,室内蜡烛“啪”地爆出一朵灯花,一滴烛泪流出,附于蜡烛柱体上,凝结成珠。

刘娥眉头一展,剔亮蜡烛,找来绣架,将缂丝衣裳有破洞处绷于绣架上,开始穿针引线。

刘娥纤长的手指拈着绣花针,在破洞最细小处落针,手在绷起的衣裳处上下起伏,那破洞处渐渐多了一只绣成的蜻蜓。她继续选择各色丝线,并选取与缂丝衣裳颜色质地相仿的丝质布料,填补较大的破洞,再于其上绣花。随着她纤手起落,衣裳上的破洞依次变成了草虫、蝴蝶、翠鸟。

直绣到蜡炬成灰,刘娥累得双睫低垂,几欲晕倒在绣架上。半梦半醒间,一只绣好的蝴蝶似乎从衣裳里翩翩飞了起来,刘娥抬首,喜悦的目光循着蝴蝶从绣架飞向窗外……

天已破晓。

刘娥带着绣好花的缂丝大袖衣去见楚国夫人,将来龙去脉一并讲清。楚国夫人果然十分焦虑惊惧,连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请大王向官家好好解释……”

刘娥将顾虑说出,建议暂时别告诉秦王,楚国夫人亦觉她所言有理。刘娥再展开衣裳请楚国夫人过目。楚国夫人见绣花精致,完美地遮住了所有破洞才稍稍宽心,对刘娥道:“你竟有这般手艺,我以往倒是不知。”

刘娥叹道:“我从小就被舅母逼着绣花,做针线活挣钱。那时常叫苦不已,没想到如今倒派上用场了。”

两人商议后将赵元佐请来,托他将缂丝衣裳送回内藏库。赵元佐又另备一批礼品,趁自己送礼的机会让亲信宦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衣裳送了回去。楚国夫人回顾此事,对畏罪潜逃的小妍愤恨不已,暗暗派人去搜捕捉拿不提。

如今听赵元佐说,衣裳是襄王取出的,刘娥想了想,倒不记得这位亲王是何模样。因赵元侃对四叔不似赵元佐亲近,若非必要的应酬,便不怎么来秦王府。偶有两三次因节庆拜谒叔父,刘娥不是在织房就是在为楚国夫人做事,并不在秦王身边,因此两人并未相见。

赵元佐道:“我这三弟一向顽皮,爹爹常说他淘气,但我倒觉得他大事上一点不糊涂。从他取缂丝衣裳这事就可看出,他甚是机智,若非宗室身份所限,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刘娥亦道:“京中纨绔子弟甚多,多是斗鸡走马、千金买笑之徒……”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了此前几次三番遇见的那金紫少年郎,刘娥摇了摇头,鄙夷地将他身影自此刻脑海中抹去,继续道,“难得襄王年纪轻轻,竟如此明事理,行事又果断机警……也难怪,有楚王这样的大哥,他这弟弟又能差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芝兰玉树。”

赵元佐微笑:“你这样夸他,回头我见了他一定转述,他对你的绣工赞不绝口,知道获你称赞,必会欢喜。”

刘娥道:“大王若遇见襄王,还请代我致谢。若不是你们冒险相助,我受罚事小,就怕此事会连累到秦王和楚国夫人。”

赵元佐点点头,又道:“此事颇为蹊跷,多半是有人想暗中陷害你,以后凡事多小心。”

刘娥蹙眉,想到潘宝璐,心知多半是她从中作梗,然而若她矢口否认,自己也无法证明清泉香饼是她指使人换的。如今秦王与代国公似乎时有往来,自己倒不宜再提此事了。

一阵风袭过,带来些许飘落的花瓣,有一片落在刘娥发际,赵元佐为她拂落,顺便轻轻抚平她暗锁的眉心。

他垂目看她剪水双眸,柔声道:“不过,别怕,我在。”

刘娥双唇动了动,似乎想笑,然而眼中湿润,两睫一低,珠泪夺眶而出,被她迅速抹去。

“我是在做梦么?”她强笑着说,“我是一个运气太差的女子,好像不配听到这么动听的话。”

“嗯,我希望你是在做梦。”赵元佐道,“我很高兴你的梦中有我。”

刘娥无言地与他相对,但觉在他温柔目光下自己的喜悦无处可遁,最后转身回避,伸出双手微笑着迎接飘落的花瓣雨,裙袂轻扬如莲花开落。

赵元佐长身玉立于她之后,犹萦笑意注视她。这些年他身边虽奴婢环绕,美人如云,但他始终是寂寞的。风光尊荣的背后,他行走于父亲布下的政局间,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常觉得自己孤身于暗夜中逆水行舟,从没有一个人能登上他的渡船。

然后,她出现了。她足下的路满布荆棘,然而她不认命,不退缩,不屈不挠,在他一直探视着的眼中活得朝气蓬勃。

他很喜欢她在他面前周身光明地美丽着,成为他孤舟边的江渚月明,翠堤春晓,以及可以映照他人生晦暗处的光亮。

4.水嬉

赵炅于即位后的太平兴国元年开凿兴建金明池,引金水河注之,以备游幸及演习水军之用。四年后金明池初具规模,然而池中央的水心殿却直到太平兴国七年三月才建成,且连接水心殿与对岸的桥梁彼时尚未完工。水心殿落成庆典早已选定吉日,赵炅对桥梁工期延迟一事虽十分不满,却也不欲为此更改庆典日期,遂命庆典如期举行,届时皇帝与宗室、大臣乘舟前往水心殿。

掐指算来,离水心殿庆功宴之日仅余七天,卢多逊与潘美谋划好当日举事细节后又秘访秦王府,向赵廷美禀报:“潘美已加以部署,届时护送官家及随后守卫在水心殿外的人皆是奉宸队亲从官,官家身边也有大珰策应,届时只要殿下示意,臣等便会一呼百应。”

赵廷美想起潘美,仍有些许疑虑:“潘美所为,关系成败,他,真的信得过么?”

卢多逊道:“殿下放心,上次臣与潘美议事,被他爱妾听到几句,他即将那美妾逼得落水而亡,可见他决意效忠殿下,严守机密,再则,也是杀妾明志,手上先沾到了血,便不会走回头路了。”

赵廷美低喟:“这潘美,也是个狠辣之人。”

卢多逊意味深长地笑笑:“潘美终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逊曹彬远矣,将来殿下若觉他可用便留着,否则,要除去,亦非难事。”

赵廷美点点头,又道:“此前桥梁监工之人你打点得不错,一再拖延,桥没有完工,官家便必须乘舟前往……水嬉的舞伎我也安排好了,若她们能完成任务是最好,我也省得亲自动手。”

卢多逊含笑欠身:“殿下宅心仁厚,总是不忍心动刀剑。”

赵廷美想起兄长赵炅,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卢多逊见状,垂目思量一番,再朝赵廷美深深一揖:“还有一事,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恳请殿下务必留意。”

赵廷美道:“但说无妨。”

卢多逊道:“若舞伎之事不成,殿下便要与楚王舞剑……殿下一向与楚王交好,此前殿下一定不能让楚王看出一丝端倪。”

赵廷美叹道:“元佐素来最信任我,倒是绝不会生疑。”

卢多逊上前一步,低声道:“臣斗胆,请问殿下,可曾想过,事成之后如何处置楚王?”

“处置?”这个词令赵廷美有些错愕,不禁重复了一遍。

卢多逊在他面前窃窃低语:“殿下今日与楚王叔侄相称,若无金明池之事,官家必传位于他,异日他成九五之尊,殿下就要向他三拜九叩了。金明池事成,殿下也应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对楚王切莫有半分妇人之仁!”

赵廷美凝眸直视卢多逊:“你是说,要我,杀了他?”

卢多逊默然颔首,然后道:“否则,即便事成,楚王也是一大隐患。朝中必然有不肯归附殿下之臣,他们若有异心,首先想到的,当是辅佐今上的长子,借皇长子之名再谋夺帝位。”

“元佐……”赵廷美低唤着这个名字,目光惘然投向窗外无边夜色。良久后,他落于案上的长袖下探出一只颤抖的手,伸向案上酒注子,稍作停留,旋即提起注子自斟一盏,举盏一饮而尽。

春风吹绿的秦王府花园,一泓碧水映出池边垂柳,艳若云锦的碧桃花影下,朱唇轻启笛声,女子的眼波应着音律如水漾动。

吹笛女子的对面,二十多名容貌姣好的妙龄女子分列两排,摆出一致的舞蹈身段。一名身材高挑、年龄略长的女子神情倨傲地漫步于众女之间,不时扬手击打姿势不到位的侍女,指点她们将手足腰肢摆到相应的位置。

刘娥与碧瑶各自手托着几个茶盏汤瓶自园中经过,见众舞伎于池边练习,不由放缓步履,目光在众女子身上游移。

碧瑶朝那年长女子努努嘴,对刘娥道:“喏,那人据说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舞伎行首,绝技是水嬉……就是在水中舞蹈……大王亲自请来的,要她训练这些舞伎,几天后在金明池水心殿庆典上给官家表演水嬉。

刘娥赞叹道:“要在水中舞蹈,她们一定很会泅水。”

碧瑶道:“可不是么,挑选的都是很懂水性的女子,在汴京找这么多位,可想而知有多难,几乎万里挑一了。大王也格外重视,眼见庆典在即,还把她们召到府里来亲自教导。”

刘娥凝眸远眺,虽未驻足细观,但仍侧首观察着舞伎们的动作,将她们每一个扬手抬足、旋转下腰的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思索这些动作在水里该如何完成。

次日赵廷美如常召舞伎行首窈娘前来,询问众舞伎训练情况,不料窈娘却苍白着脸跪下,向他禀报了有三名舞伎潜逃的消息:“本来进展很好,她们技艺已十分娴熟,足可完成任务。但我将金明池要做之事告诉她们后,那三人就连夜逃跑了……”

赵廷美如罹雷殛,迅速唤来顾都监,要他即刻派人抓捕那三名舞伎,又吩咐对其余舞伎加强监控,再问窈娘:“金明池水嬉,官家已知会有二十四人,如今三人逃走,可还有候补的?”

窈娘道:“水嬉二十四人,原来备的是二十六人,二人为替补之用。如今逃走三人,余下二十三人,就算不设替补,也不足原计划人数。”

赵廷美不由恼火:“你怎不多备上几名替补?”

窈娘哀叹:“大王,这金明池献艺的舞伎,又要模样好,又要舞技出众,最紧要是会泅水,能在水下闭气多时……妾身找出二十六人已是穷尽毕生人脉,却如何能再多找几个出来?”

赵廷美心知她所言有理,不便苛责,然而如今人数不足,而离金明池庆典仅余五日,若报减人数,必然会引起皇帝对水嬉的额外,甚而生疑,若要补足人数,一时却又去何处寻得一位会泅水舞蹈的美人?

赵廷美思量此事,忧心忡忡,黄昏时来到楚国夫人阁中进晚膳,亦不免愁眉深锁,长吁短叹。

楚国夫人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他有何烦心事。赵廷美迟疑须臾,随后说出水嬉舞伎缺人之事,但稍作掩饰,不提特殊任务令三人惊惧逃走,只道她们身染瘰疠,必须离开。

楚国夫人沉吟,喃喃低语:“所以大王如今想至少再找一个会泅水的舞伎……”

话音甫落,楚国夫人侧首打量正低身给她斟酒的刘娥,忽然道:“刘娥,我记得大王向我说起,你当初在华阳逃婚,还曾跳进河里过?”

刘娥一怔,旋即颔首:“是的,夫人,我识水性。”

楚国夫人笑而转顾赵廷美:“大王,你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窈娘冷淡却又无奈地看了被赵廷美带到她眼前的刘娥一眼,回头朝乐伎点头示意。

笛声响起,刘娥随领舞的舞伎将她们的舞蹈演绎了一遍。虽舞姿颇显生涩,但她身段柔软,姿态轻盈,短时间内亦可将舞者的关键动作模仿得**不离十。

一曲终了,众舞伎均目含惊异之色,窈娘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赵廷美引窈娘至一侧,低声询问刘娥是否可用。

窈娘叹道:“她跳得还算是中规中矩,稍后再让她下水试试,若舞姿在水中亦能完成,便用她吧。”

赵廷美点头:“形势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了,她能用便用吧,只是……”他顿了顿,斟酌再三,方道:“且先教她水嬉,那额外的任务,暂不要向她提起。”

5.庆典

三月庆典这日,天色湛蓝,金明池一泊碧水与日头相映,泛着金色波光,沿岸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有重楼玉宇矗立于水中央,画阁飞檐颇显天家气象,便是新建成的水心殿了。

赵炅带着数名宗室、近臣乘龙舟游幸于金明池中,但觉四周楼宇巍峨,芳菲满目,不由频频捋须,欣然解颐。

龙舟上有十数名乐伎,正奏着柔美舒缓的乐曲,待龙舟游至池心,刹那间四周锣鼓齐鸣,如阵阵隐雷滚滚而来,惊起岸边数羽鸥鹭。

龙舟上的赵炅与赵廷美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几十条刻有精美彩绘小型龙船自沿岸垂杨下出发,划过水面,迅速进入池中央。每条船上都有二十多名穿戎装的兵卒,船头船尾各立着一名兵卒,分别击打锣与鼓,其余人则动作整齐地奋力划桨。

船渐渐在池中聚集成几列,然后分为左右两队,向两边划开,迎接一艘高大战船驶入。战船船头上站着一位戎装将领,五十余岁,白面凤目,形容清矍,手举一面旌旗,迎风而立。

那是曹彬。赵廷美心下一颤,不知赵炅何时命令曹彬今日以将领身份在此演练水军。赵廷美不由朝身后不远处的潘美看去,潘美亦微微皱起了眉头。

曹彬的战船行至池心,从容挥旗,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周围两列龙船迅速摆成圆阵。少顷,他又再举旗,向左右一挥,龙船的圆阵散开,分别列为两个方阵。曹彬再将红旗环绕,若龙蛇舞动,两个方阵又形成两个新的圆阵,继而分列为线状,呈两条蛇形交织盘旋。最后曹彬将旌旗朝前一挥。所有的船于紧锣密鼓声中加速朝大龙舟处驶去,然后在龙舟前汇成一个方阵,所有船上的兵卒纷纷站起,跟随曹彬朝皇帝下拜,山呼万岁。

龙舟上各位宗室、大臣及内臣皆随之下拜,连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龙舟内外声如雷鸣,形象壮阔。赵炅怡然微笑,伸出双手示意众卿平身。

赵廷美隐于他身后影子中,心不在焉地随众下拜又平身,间或扭头,目光掠过潘美,又落在水心殿周围的树木上,想起按此前部署,潘美不仅带领奉宸队随侍皇帝左右,还另派有装扮成百戏艺人的弓箭手隐藏在树木丛中,只不知一切是否如约安排妥当。潘美似明白他心思,在赵廷美再度看过来时,朝他郑重点了点头。

曹彬率水军告退。战船驶入港湾,金明池复又波平如镜。须臾,一缕笛音缓缓飘来,随之渐行渐近的是一叶扁舟,一位男装乐伎独立舟头吹笛,盛妆的行首窈娘坐于船中,衔着笑意悠然举棹,一壁划向池心,一壁曼声唱道:“日日采莲去,洲长多暮归……”

舟边波澜暗涌,一片片荷叶似被歌声唤醒,从水下伸出,渐次伸展开来。龙舟上观者凝神看去,才发现那些“荷叶”是绿色丝织品做成,叶下有竹篾支持若伞状,由水面下潜泳的人举着,随歌声或迎风摇摆,或高低起伏,细细数来有二十四片。

窈娘继续唱:“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扁舟边的荷叶有部分渐渐没入水中,少顷,又见涟漪频生,一枝枝或红或白的“荷花蓓蕾”陆续探出水面。众人注目分辨,见那水面上的“蓓蕾”其实是潜泳者的足尖,足上着的丝履做成荷花蓓蕾状,是以潜泳者在水中伸足,便如小荷尖角乍露。

观者啧啧称奇,赞叹声未已,笛声清婉旋律一变,乐音高扬,激越明媚。“荷叶”与“蓓蕾”随乐音变幻起伏,须臾笛声戛然而止,“荷叶”、“蓓蕾”又都沉入水中,然而仅仅一瞬,乐声再起,依然是明媚欢快的曲调,而水中潜泳者围着扁舟牵手成圆阵,一齐自水下徐徐伸头,头上戴着的荷花冠子逐渐浮出水面,宛若莲花盛开。花冠下二十四名妙龄女子皆戴璎珞,着丝衣,服饰如飞天神女,个个明眸皓齿,面含微笑看向龙舟,美目盼兮,清丽之极。

赵炅笑而击掌,周围人等亦随之鼓掌喝彩,连声赞扬。

窈娘站起,踏着笛声在舟中舞蹈,腰肢纤细,衣袂飘飖,俨然有飞燕之姿。其余水中舞伎或聚或散,或高或低,依次围成莲花、星辰、如意之状,“荷叶”、“蓓蕾”与花冠时隐时现,与窈娘舞姿相呼应。

最后窈娘舞姿渐缓,似乎舞倦了,低身半卧半坐,倚舷闭目若小憩。众舞伎呈陆续缩小的圆形向扁舟聚拢,将荷花冠子取下搁于窈娘周围,又各自转身潜入水中隐去。

乐音转缓,音韵绵长,扁舟载着一船荷花及花中美人逐渐远去,没入池畔真正的藕花深处。

赵炅再次击掌道好,朝臣宗室亦齐声喝彩。惟苏易简与赵元侃兀自凝视涟漪散处,思忖适才所见其中那位面熟舞伎是否为自己猜测的那人。

赵炅回首笑对赵廷美,道:“此番水嬉精彩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秦王费心了。”

赵廷美忙躬身长揖,道:“区区游戏而已,陛下谬赞,臣惶恐。”

赵炅唤王继恩过来,命他传令赏赐水嬉众舞伎乐伎。赵廷美含笑道:“这些女子是从汴京城中精选出来的,个个容貌出众,又擅水嬉绝技。她们已去更衣,按此前安排,她们稍后会乘船上龙舟随侍陛下,待龙舟至水心殿时,再入水游上岸,为陛下拉纤引船。”

赵炅一顾左右,笑道:“此举太过奢靡,朕本欲谢绝,但又想到你们必有意一睹这香艳盛况,若朕拒绝,你们多半私下会埋怨朕,倒只能接受了。”

群臣皆笑,纷纷道:“臣等多谢陛下体恤。”

赵炅笑着打量众人,忽然发现赵元佐不在其中,遂问王继恩:“楚王呢?”

王继恩欠身答道:“稍后楚王要与秦王在水心殿中表演舞剑,已先行离船,更衣准备去了。”

赵炅点点头,又看了看赵元侃的位置,见其上也是空空如也,不由蹙了蹙眉,心道,刚才还见他在这里,只一会儿工夫,这顽皮孩子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方才水嬉的众乐伎在远处上岸,披着等候在那里的小黄门奉上的丝质斗篷,一壁以面巾擦着发上的水,一壁穿过金明池畔的园林,前往另一端的小殿更衣。

更衣之处不大,只有一道屏风将里外隔开。一群年轻姑娘表情各异,有些三两相聚,边更衣边诉说自己在御前表演的感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而另一些则面含忧色,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刘娥留意到别人换上的是统一样式的窄袖褙子,而置于自己面前的却是日常所穿的半臂襦裙。正疑惑间,窈娘入内,瞥了瞥刘娥,道:“秦王吩咐,稍后我率其余舞伎上龙舟随侍官家,你留下,待宴集结束,再一起回秦王府。”

刘娥想询问为何是如此安排,窈娘却转身去更衣,似再不欲与她多说什么。刘娥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最后才被勉强选入的,御前伺候想必规矩更多,秦王担心自己缺乏训练出差错,所以独独留下自己,也是有道理的。遂释然。

更衣毕,窈娘带着众舞伎离去。刘娥在空荡荡的小殿独坐片刻,猜想离宴集结束还有好一会儿,不如悄悄出门,逛逛这金明池园林,见识见识天家气象,于是待殿外四顾无人,便开门分花拂柳,朝园林深处走去。

赵元侃沿着园中出水的舞伎留于地上的水迹,找到她们退场的方向,一路寻去。

园中十分幽静,浅金的阳光透过花草树木,在地上洒落点点光斑,水迹为阳光所灼,逐渐淡去,赵元侃抬头一看,见不远处小殿有门开启,一个女子身影一闪,朝林中走去。赵元侃放轻步履跟上,依稀辨是刘娥,不禁喜形于色。

刘娥走到池畔,见此处幽静,人都往龙舟方向去了,遂面露微笑,轻盈地跳上一块探出池水的石头,坐下,解开长发,从怀里掏出一柄木梳,徐徐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