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掬水弄月

1.月影

赵元侃身后的人策马如电掣,冲上前来,与他并驾齐驱,略超过一个马头,回首朝他一笑。赵元侃定睛一瞧,发现是自己长兄元佐。

赵元侃不由微笑,抛下树枝,向元佐抱拳:“大哥。”

赵元佐收敛笑容,暗含责备地说道:“你的黄金,做些什么不好,这样胡花。若是爹爹听说此事,又该斥责你染了一身纨绔习气。”

赵元侃一愣,转念一想,笑:“原来大哥也去逛庙会。”

赵元佐道:“我见今日有番商来,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稀罕的香药。听说那珍珠卖出天价,便信步过去看看,没想到竟看见你豪掷黄金帮那小姑娘……你年岁渐长,懂得怜香惜玉了?还会千金买佳人一笑。”

赵元侃从容解释:“我帮她,是因为她是代国公潘美的女儿。代国公南征北战,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称得上是一代豪杰。他这女儿,是骄纵了些,理应吃点苦头,但众目睽睽之下受人围观奚落,遭番商逼迫耻笑,日后若有人传出去,恐怕也会损及代国公乃至大宋的威名。我原不差这点金子,顺势帮帮她也无妨。”

赵元佐略一思量,也浅笑颔首:“有几分道理。若代国公日后知道你如此帮他女儿,大概会对爹爹更感恩,觉得自己忠心卫国有善报,天家恩泽,荫及妻女。如此,爹爹那边,你也说得过去。”

赵元侃笑而不答,心头掠过未曾与大哥细说的另一幕:他当时在围观珍珠的人群外驻马而立,眺望刘娥与潘宝璐竞价,刘娥诱导潘宝璐叫出百两黄金的天价后悠然离去。潘宝璐遭人口诛,处境窘迫,刘娥含笑走过他身边,目不斜视,浑然没发现他的存在。就在她与他即将擦身而过那一瞬,他作了个决定,扬声唤张耆,把置于马上、准备买宝物的金子抛给他,目示潘宝璐:“把金子给姑娘送去。”

刘娥闻言步履如他所料地一滞,侧首看他。他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朝她微微欠身,不发一言,只遗她一缕讳莫如深的浅淡笑意。

那一刻,看见刘娥如履春风的喜悦迅速淡去,他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快意,就像小时候,云阳公主梳了个自觉得意的小辫,在宫中走来走去,美得不行,他悄悄走过去,把一只毛毛虫放在云阳公主头上,再风一般地跑开,云阳公主哇哇大叫,甩开毛毛虫,又立马让人拆了辫子,把头洗了七八遍……

他带着彼时的心情对刘娥微笑。不可说,不可说,一切都让她猜去吧。千金买这个**女子此后多日迂回于心的反复猜度,比买所谓佳人含嫣一笑,值得多了。

赵元侃着意看了看面前如芝兰玉树般的大哥,心道,若论温柔才情,想必我永远望尘莫及,但换个法子令我在她心里留下痕迹,也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想什么呢?”赵元佐见他久久不言,不禁问道。

赵元侃一笑:“我在想,我们兄弟许久未曾在一起骑马了,也不知赛起马来,我是否还会输给大哥,今天正好来比一比……驾!”

说完催马朝前飞驰。赵元佐微微摆首,无奈地笑笑,暗觉这个同胞弟弟兀自十分孩子气,但亦挥鞭赶上。两兄弟一前一后,策马奔腾,逐日而去。

赵元佐目睹刘娥为明珠竞价,暗暗觉得诧异,不知她为何会愿意出重金购买这几粒珍珠。与元侃道别后,赵元佐又前往龚美铺子,见刘娥已回秦王府,经龚美诉说,才知竞价之事原委。赵元佐问龚美此后刘娥是否寻到中意的宝石,龚美愁眉苦脸地摇头:“没有。妹妹见天色已晚,必须回秦王府了,说会再想法子。所剩时日不多,也不知这法子能不能想出来。”

赵元佐随后再往秦王府,赵廷美依旧拉他饮酒论剑,元佐留心观察,周围却不见刘娥身影,他亦不好直问叔父,与廷美叙谈直中宵,方才告辞离开。

因他自幼出入秦王府,府中上下待他如同秦王家人,并不十分客套。他轻车熟路地自行从书斋穿过花园,朝大门处走去。其间经过织房附近,忽闻织房院中传来一阵捣练声,不似平常听到过的那么均匀有节奏,而是一声缓似一声,声音沉闷,捣练之人像是已疲惫不堪。

赵元佐心中一动,想起刘娥此时供职于织房,遂快步前往。轻轻推开织房院落的门,但见院中立有数十木架,每个木架上晾有一匹煮过的丝质白练,正迎着从门外涌入的风漫天飞舞。他徐徐步入这丝绢波澜深处,见庭中有一穿半臂、系襦裙的女子正高举木杵,一下一下地捣着砧板上的白练。

他无声地朝她走去,直到影子落在她面前白练上,被她察觉。

她蓦然回首,眼神乍惊乍喜:“楚王……”

果然是刘娥,劳作许久,她脸侧的鬓发已全被汗水洇湿。

“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赵元佐问。

刘娥浅笑摆首:“今日我外出较久,活儿没做完。”

赵元佐去接她手里的木杵:“我帮你。”

刘娥一怔,抓紧木杵:“不可……”

赵元佐不由分说地接过,举起木杵捣了几下,再笑问刘娥:“是这样么?”

刘娥亦笑了:“姿势有些不对,应该这样用力……”

她做了个示范,赵元佐效仿着捣练,刘娥再指点调整,两人不时笑语,很快把那匹白练捣好。

刘娥收拾好白练,朝他一福,笑道:“今天的活儿就这么多,多谢大王帮手。”

赵元佐摆手,感慨道:“往日夜闻捣练声,还道佳人捣练,十分风雅,今日才知,殊为不易,格外辛苦。”

刘娥轻叹:“虽然辛苦,好歹是体力活,多做一会儿,总能做完。但是有些需要费心去想的活儿,若想不出妙计,要完成就异常艰难。”

赵元佐想想,问:“你是说,楚国夫人订做头面之事?”

“龚大哥又告诉大王了?”刘娥诧异道。

赵元佐一笑,和言安慰:“虽然难,总难不过摘星揽月,我们一起想想,会想出法子的。”

“摘星揽月?”刘娥仰首看看银河星汉,展眉笑道,“说真的,摘星揽月也不算难事呀。”

她当即起身,走到附近的水缸边,双手浸入水中,掬起一泊水,对赵元佐道:“快来看,月亮在我手里了。”

赵元佐含笑过去,垂目一看,果然见她手中清水依稀映出一轮月影,在她手心轻悠晃动。

“稍等,还有。”刘娥将手抽出,轻快地奔向织房,少顷,自房中出来,手里多了个直径尺许的铜盘。

刘娥用铜盘自水缸中取水,然后捧着铜盘迎向夜空,让明月影像完美地映入盆中,旋即笑对赵元佐:“看,是不是与柳梢的月亮一模一样?”

清水如镜,明月如珪,袭面而来的夜风中有花香在微微荡漾。赵元佐凝视着此刻巧笑倩兮的刘娥,忽然眉峰一聚,若有所思地吟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2.首饰

刘娥见他神情专注,似在琢磨诗意,遂好奇地问:“大王吟的,是什么诗?”

赵元佐不答,但问她:“织房之中,可有笔墨?”

刘娥道:“有,记账和画衣裳样子用的。”

赵元佐一顾左右,伸手到木架上扯下一幅白练,阔步进入织房,让刘娥取来笔墨,就着孤灯晃动的光影,在白练上勾勒一幅春景图白描线稿:远景青山隐隐,峰峦叠翠中现出一角禅寺飞檐。近景碧桃杜鹃相映,苞蕾盈枝,春意浓郁,明月之下,一位美人正手捧圆盘,盈盈看向水心映月处。

画毕,赵元佐又在画面上方题诗: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这是唐人于良史的诗,”赵元佐向尚不明白的刘娥解释,“说的是美人游春忘返,山花环绕,香气满衫,兴起时手掬清澈山泉,明月映入泉水,仿佛月在手中……”

刘娥循着他叙述暗自琢磨,少顷,忽然眸光一闪,喜道:“多谢大王,我知道楚国夫人的头面该如何做了。”

似在赵元佐意料之中,他亦不询问刘娥欲如何去做,两人只是默契地相视而笑。

翌日刘娥找到龚美,道:“之前我们有些误入歧途,认为适合楚国夫人的首饰应该用贵重但素雅的珠宝来点睛。如今想来,若咱们真花重金购得那几颗珍珠,虽然可使头面引人瞩目,但若珍珠价值超过此番官家嫔御所戴首饰,楚国夫人难免会有僭越之嫌。所以,不如什么珠宝都不用。”

龚美很是怀疑:“不用珠宝?那如何能吸引众人目光?”

“用意境,讲故事。”刘娥将赵元佐作的画在他眼前展开,“这幅画中,隐含诗意……”

这套头面打造起来颇费工时,饶是龚美尽心竭力,日夜赶工,也勉强在楚国夫人赴宴当天才完成。

那日楚国夫人早早地起身更衣,坐于梳妆床上,身边一名侍女为她盘起朝天髻,另一名则为她上妆,用眉笔蘸上螺子黛精心画好蛾眉,再以大食国蔷薇水浸过的口脂点好朱唇,眉心处贴上梅花形花钿……如此迁延许久,仍没听到头面送来的消息。

妆毕,楚国夫人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独自端坐铜镜前,看看空荡荡无装饰的发髻,面露焦躁之色,不时向门外张望。

又过了许久,才有侍女匆匆来报:“夫人,银匠龚美求见。”

楚国夫人目含喜色,霍地站身,朝堂中走去。

龚美捧着盛有头面的匣子走进来,低垂着头,忐忑地躬身行礼:“夫人见谅,在下完工太晚,头面送得迟了,希望没有耽搁时辰……”

楚国夫人没顾上理会,向身边的小妍递了个眼色,小妍会意,立即过去取来龚美手中的匣子,打开呈给楚国夫人看。

楚国夫人接过,暗含几分期待抬眼去看,看清头面的一瞬,精心修饰过的粉面却僵住了。

砰地一声,她把匣子摔于地上,其中头面随之散落,是一把梳篦与两支簪子,皆为黄金锤揲镂雕而成,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也无宫廷首饰常用的点翠。

彼时她玉颜犹覆严霜,侍女们见状纷纷跪了一地。龚美本就心虚,亦被吓得两膝一软,面朝她跪下。

楚国夫人强抑怒火,冷冷地看向龚美:“龚师傅,若我给你的金子不够买珠宝,你但说无妨,为何擅作主张,做成这样?这头面一无宝石,二无点翠,你就让我戴着如此素淡的头面入宫赴宴么?”

龚美急切地膝行两步上前,道:“还望夫人听在下解释……”

楚国夫人眼锋凌厉一扫:“住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哦,对了,你是刘娥的义兄,你是想害我损失颜面,为你妹妹出气?或者,这根本就是刘娥的主意?”

龚美摇头,嚅嗫着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在楚国夫人灼灼目光迫视下说出一句:“头面是我妹妹让我这样做的,但她的本意是……”

楚国夫人毫无耐心听他解释,打断龚美,怒道:“这丫头何等居心,竟想让我在宫里出丑……小妍!”

小妍欠身听命。

楚国夫人下令:“吩咐顾都监,把刘娥逐出秦王府……现在就去,以后别让我再看见她!”

龚美抬头欲求情,唇动了动,但一瞥见楚国夫人盛怒之状,到嘴边的话又被吓了回去,遂把头压低,不再出声。

小妍正要出门,却听门外有女子朗声道:“夫人,刘娥在此,且听我一言。”

刘娥随即入内,径直走到楚国夫人面前。

她心知楚国夫人乍见头面必不会满意,而龚美口才不足以将头面意境阐述清楚,所以暗自随龚美前来,此前候在门外,听见楚国夫人发怒,遂现身进来。

楚国夫人看见她,错愕之下怒极反笑:“你是来向我示威的么?觉得有秦王庇护,我奈何不了你?”又手指地上的首饰,“这些低劣的头面,也是你授意你义兄做的,你是不是以为,让我妆容受损,在宗室戚里面前失了颜面,你就有机会在秦王面前招摇,诱他纳你为妾?”

刘娥直视楚国夫人双目,一字一字沉着地说:“我爬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汴京,就是为了摆脱做妾的命运。我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妾,无论他是乡绅,还是亲王。”

楚国夫人冷笑,旋即问:“那你如此讨好大王,意欲何为?”

刘娥道:“我没有刻意讨好他,只是因为伺候他茶水,是我的职事,所以我会尽力而为,令他满意。如果当初他给我安排的职事是伺候夫人,我也会竭力做好夫人交给我的每一件事,绝不会有丝毫怠慢。”

楚国夫人微蹙眉头,审视着刘娥,暂未说话。

刘娥又道:“我无意攀龙附凤,大王又何曾对我有半点私情。他虽然善待我,那是源于他对故人的追思,和对我苦劳的奖赏,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与他对夫人的情意相提并论。他一看出夫人不高兴,便远远避开我,自我入织房以来,他未曾与我私下说过一句话。夫人有这样的夫君,足以令天下女子羡慕。”

楚国夫人沉默须臾,容色渐渐平和,淡淡问刘娥:“那你到底有何打算?不想做妾,以后是在王府里做一辈子侍女,还是寻找机会,觅个好儿郎嫁了?”

刘娥举手加额,郑重向楚国夫人下拜,然后道:“夫人,一生那么漫长,我不知道终点是怎样。但我知道,如今要做的,是用我的努力,换你的尊重。”

见楚国夫人略动容,注视她的目光渐有温度,刘娥将地上的首饰一个个拾回匣中,再举匣齐眉,对夫人道:“这套头面中蕴含诗意,请夫人耐心听我诉说。听后若觉头面可用,不妨戴着入宫赴宴。若有人因这些首饰轻视夫人,刘娥愿领夫人责罚,随后会离开京师,再不回来。”

陈国夫人寿宴设于大内后苑水榭之中,赵炅坐于主位,两侧分别坐着陈国夫人及正获圣宠的李清瞳,其余宗室贵戚按身份年龄依次分列开去。

几位乐伎舞姬在御前抚琴、吹箫、载歌载舞,不时有严妆内人穿梭于殿中传菜侍酒。

楚国夫人偷眼看赵炅身边的李清瞳,见她戴着点翠钗冠,冠子下方花形若牡丹状,上方有青鸾衔珠展翅飞出,她螓首转侧间翠羽流光溢彩,妙不可言。

楚国夫人又再看今日寿星陈国夫人,发现她颈上戴着一串沉香珠串,而沉香珠中却间有七颗珍珠,硕大明亮,其中最大那颗坠于正下方,大过龙眼。

伸手摸了摸自己髻边那毫无镶嵌的金簪,楚国夫人自惭形秽地黯然低首,心道李清瞳也就罢了,今日只怕是连她剩余的一半风头也要被陈国夫人的珠子抢尽了。

第一盏酒斟满,赵炅一顾在场众人,朗声道:“今日是陈国夫人寿辰,这第一盏酒,理应是与她最亲近的人来敬。”旋即笑容和煦地看了看赵廷美和陈国夫人,再对赵廷美道,“秦王,怎不见你向陈国夫人敬酒?”

赵廷美甚是难堪,不立即起身,在感觉到众人窥探的目光和此间的沉默后,方才缓缓站起,举起酒杯恭敬地面向陈国夫人:“祝陈国夫人贵体康健,长乐无极。”

陈国夫人略显尴尬地举杯回应:“谢秦王。”

陈国夫人扬首饮酒,广袖下珠串上珍珠的光芒一闪,从赵炅脸上掠过。

赵炅望向陈国夫人珠串上硕大的珍珠,含笑道:“陈国夫人的珍珠真是光彩夺目。”

陈国夫人微笑欠身:“官家,这珍珠是代国公夫人所赠,说是她家小娘子亲自从番商那里挑来的。老身这年岁也不宜用花俏的首饰,见这珠子素净,就用来串了佛珠。”

赵廷美闻言,手中的酒杯一颤,旋即又故作平静地搁下。

赵炅面上笑容淡去,语调倒还依旧平稳:“珍珠是好,不过陈国夫人今日是寿星,这珠子白得刺眼,戴着终究有些不妥。”

陈国夫人一怔,意识到自己已然失言,顿时笑容凝滞,不知如何补救。

赵元侃看看两人神情,随即展颜对父亲笑道:“爹爹多虑了。臣平日听人议论珍珠,多称其为康寿之石。今日看来,这几粒珍珠衬得陈国夫人容光焕发,或应了这说法。在寿辰之日佩戴此物,应是吉祥、安康之兆。”

赵炅淡淡笑笑,端起酒杯自饮。

听了赵元侃的话,陈国夫人稍感暖心,但观察赵炅的反应后,又悄悄引袖点拭眼角的泪。

赵廷美见状五味杂陈,目中情绪驿动,然而还是默默静坐,不发一言。

楚国夫人倒是暗自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的头面没用珍珠。

赵元侃见场面有些冷,遂起身朝赵炅长揖:“爹爹,容臣借陈国夫人寿辰,以美酒敬各位夫人,聊表孝敬之心。”

赵炅颔首同意。赵元侃起身离席,他身后伺酒的内人端着盛有酒注子的托盘尾随。

赵元侃先走到陈国夫人面前,敬酒道:“祝陈国夫人天伦永享,松鹤长春。”

赵元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陈国夫人勉强挤出点笑容,抿了一口。

赵元侃继而走到楚国夫人面前,举杯道:“祝四婶春秋不老,富贵安康。”

楚国夫人起身笑道:“三哥从小嘴就乖,说个吉利话也会看人下菜碟。”

众人相顾而笑。楚国夫人与元侃相对饮尽酒。

赵元侃搁下酒杯,抬眼看到楚国夫人头面,眸光顿时一亮:“四婶今日戴的首饰,真是别出心裁。”

众人目光随即齐刷刷投向楚国夫人,这突如其来的倒令楚国夫人有些猝不及防,不由怔住。

楚国夫人头面皆以黄金锤揲镂雕而成。髻心插着一把梳篦,梳背上雕有春山盛景,流云明月,以及山间逸出的一角飞檐。两侧各斜插一支金簪,簪头皆有画面:右边花树蓓蕾初绽,一位侍女正仰首闭目,面露笑意,似在品香;左边仕女则以圆盘掬起山泉水,低眉细观水中月,衣袂披帛迎风飞舞,周围花开正妍。

首饰精工细作,仕女神韵天然,花枝春景莫不各尽其态,看得赵元侃频频点头:“寻常首饰,用的不过是一些吉祥纹样,虽然有好意头,但大多呆板无趣。而四婶这副头面想必用了不少心思,其间满是诗情画意。”

赵炅瞥瞥楚国夫人首饰,问:“此话怎讲?”

赵元侃道:“唐人有诗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这幅头面正是取其意象。物我交融、妙趣横生。虽然通体只用细金锤揲、錾花雕刻,没有镶嵌珠宝,但精雕细琢,题材雅致,呈现出了春日万象更新的盛世气象。”

一直默默不言的赵元佐此时亦微笑,道:“我大宋开国至今,亦如处于春日,父皇治下,四海升平,才有佳人游春忘返的闲适景象。簪中仕女神态天然,栩栩如生。楚国夫人选这副头面,十分应景,很有眼光。”

这番话听得赵炅解颐而笑,赞楚国夫人道:“寻常妇人做首饰多追求贵重珠宝,却不知这类装饰之物本来贵在心思,不在价值。楚国夫人见识果然胜人一筹,不落俗套。”

宫眷们纷纷朝楚国夫人投来艳羡目光,连李清瞳也在含笑细细端详楚国夫人的头面,不时颔首。

楚国夫人忙拜谢赵炅,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陈国夫人显得愈发落寞。赵廷美恻然凝视她,但当她朝自己看来时,他又迅速移目,不与她目光相触。

3.微澜

次日朝堂之上,赵炅宣布将拱卫宫城的武德司改名为皇城司,王继恩勾当皇城司公事,精选身长为五尺九寸一分六厘的亲从官三千人,请检校太师、侍中曹彬负责操练。

皇城司掌管宫城诸门防卫,在天子禁卫军中最重要,因此统领、指挥和操练皇城司亲从官的必然是皇帝最信任之人。在赵炅宣布人选之前,潘美满心以为操练亲从官的任务将交给他,这是之前王继恩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过的。潘美都在寻思谢恩措辞了,岂料诏令一宣,承命的人变成了曹彬。

潘美愕然看着曹彬领旨谢恩,尚未回过神来,赵炅又宣布了一项对他的任命:指挥操练奉宸队。

所谓奉宸队,是指皇帝出行时的仪卫队,虽也称禁军,却只是在车驾启行往京中几处御苑或斋宫时分列左右任扈从禁卫,亲疏远近重要程度岂可与皇城司相提并论。

潘美虽然领命,心中却是郁闷之极,不明白为何皇帝原已决定的事有此变数,将一道体现皇帝信任的任命给了他明争暗斗的对手,却让自己这叱咤沙场的将帅来为他训练仪卫队。

散朝之后,不必留下议事的大臣们陆续朝宫门外走去。潘美整了整衣冠,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凝视着自己渐渐被日头拉长的影子,随众欲离开宫城,忽闻身后有人低唤:“代国公,请留步。”

潘美回头一看,是卢多逊,遂拱手行礼:“卢尚书,有何指教?”

卢多逊上前,含笑作揖,连称“不敢”,方才道:“听说代国公夫人献给陈国夫人的珍珠价值不菲,陈国夫人于寿宴上佩戴,明珠璀璨,光耀四座。”

潘美听了不由一愣。向陈国夫人献寿礼一事夫人与他提过,但他以为不过是贵妇之间的应酬往来,也不十分上心,随口同意夫人去置办。夫人也未说送的是什么,只道陈国夫人对寿礼很满意。如今听卢多逊言下之意,竟是送了异常贵重的厚礼。潘美心暗暗一沉,有些明白了为何皇帝对自己的态度陡然转变。

“代国公及夫人为陈国夫人一掷千金,足见贺寿之诚意。”卢多逊压低声音说,注视潘美的目光意味深长。

潘美尴尬地笑笑,看看左右,才道:“卢尚书言重了。其实并非名贵礼品,卢尚书若喜欢,下次尚书夫人寿辰,我也备一份请贱内奉上。”

卢多逊哈哈大笑:“下官不敢。如此名贵的珍珠也只有戴在陈国夫人身上,才不算明珠暗投。”随后收敛笑意,郑重对潘美低声道,“这回的明珠,据说官家没能入眼,但秦王心里,必然是领了代国公这份好意了。”

潘美沉吟,缓缓道:“我年老糊涂,卢尚书所言,不是很明白。”

“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坦诚相待,自可心领神会。”卢多逊一笑,拱手道,“下官先行一步,代国公,我们改日再叙谈。”

潘美亦回礼。卢多逊含笑远去,潘美凝视他背影,不动声色。

潘美回到宅邸迅速找妻女问明陈国夫人寿礼来龙去脉,才知道送的明珠价值百金,盛怒之下拍案而起,在厅堂中踱来踱去,怒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潘夫人及潘宝璐:“你们也太擅作主张了,送重礼也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这下好了,弄巧成拙,现在谁都知道陈国夫人的珍珠是你们送的,官家已然对我心生猜忌,把本来欲给我的要职给了曹彬!”

潘夫人低首,偶尔抬抬眼帘窥探他神色,轻声辩解:“因为上次楚国夫人表示,会帮宝璐留意,给她挑个如意郎君。宝璐心里高兴,就对楚国夫人一家掏心掏肺……听说秦王生母是陈国夫人,宝璐想着一般的礼物她也看不上,就多花了点钱,买了珍珠送给她……”

潘美手一指潘夫人,语调升高:“你瞧瞧你,把女儿惯成什么样了!她花的那叫一点钱?那是一百金!你再送给陈国夫人,那就表示以重金向秦王献媚!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做的每一件事在外人看来,可都是我指使的!”

潘夫人几乎不曾被夫君这样斥责过,听得泪水涟涟,此刻捂住口鼻,开始呜咽,逐渐泣不成声。

潘宝璐见状不忿,上前两步道:“爹爹,不要责怪母亲。要怪就怪那贱人刘娥……这珍珠原本没这么贵,她偏要与我争夺,故意抬高价码,害我高价买下……”

潘美皱眉:“刘娥?谁是刘娥?”

潘宝璐道:“就是择婿那日来园中捣乱那野丫头,后来不知如何攀上高枝去秦王府做了侍女。自从我见到她之日起,就处处与我作对。”

潘美心烦意乱地喃喃道:“怎么又是秦王府……”

潘宝璐回想买珍珠之事,忽地双目一亮,眼角眉梢有满溢的喜色:“爹爹,我买珍珠其实没花百金,近半是一位公子帮我出的……”

她随后把赵元侃豪掷黄金助她之事细细诉说一番,连带着把她乘马受惊为他所救的前情也一一道来。

潘美听得十分疑惑:“他与你非亲非故,为何会两番搭救你?还花重金,莫不是有求于我吧?”

元侃这两次救美,潘宝璐每每忆及总能牵引万千绮思,自觉那少年已在谱写他与她之间的传奇,不料父亲一听却把原因总结得如此现实,她颇觉恼火,又不好反驳,只得嘟着嘴嘀咕:“他穿织锦紫襴衫和嵌金线飞凤靴,一看就是贵人,用得着惦记咱们家这点权势么?”

潘夫人听潘宝璐这番细述,不禁忘了啜泣,此时拭干眼泪,嗔怪潘美道:“我们宝璐生得这样美,谁见了不心生怜惜?少年郎见她受了委屈出手搭救有什么好奇怪的?夫君倒是应该打听打听,如此慷慨又懂事的孩子是谁家的,若家世门第配得上我们……”

潘美不耐烦地连连挥手:“罢了罢了,闲话少说。今日我也乏了,你们回去吧。”

潘宝璐与潘夫人面面相觑,见潘美闭目不再言语,只得行礼退下。

楚国夫人参加陈国夫人寿宴归来后,沉吟两日才命人请刘娥与龚美来见她。

刘娥与龚美来到楚国夫人堂中,见她正襟危坐,下颌微扬,依然是粉面含威的模样,也不知那幅头面给她带来何等际遇,心下都有些忐忑,亦只得施礼如仪。

刘娥向楚国夫人裣衽:“楚国夫人万福。”

楚国夫人起身,徐徐踱至刘娥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再打量龚美。龚美被她看得心慌,问安后便深垂首不敢多言。

楚国夫人收回目光,又落至刘娥身上。刘娥感觉她的注视,不由抬起头来,正与她四目相对。

楚国夫人这才淡淡开口:“赏刘娥、龚美,钱各十贯,两季绫、绢各十匹。”

见刘娥与龚美目露惊讶之色,楚国夫人微微一笑,温和地搀起刘娥,道:“上次委屈你了。”又对龚美解释,“这些是给你们的赏赐,定制头面欠你的工钱会加倍给你。”

随后楚国夫人简要地跟他们提了提官家及众宫眷对头面的赞誉,肯定了首饰的创意,向他们致谢。

龚美笑道:“首饰是依照我妹妹给我的图样打造的,夫人要谢就谢她吧。”

刘娥不待楚国夫人开口即道:“刘娥不敢居功。夫人出身高贵,气品高雅。我正是想着夫人的身影,才能指引龚大哥打造出仕女图样。”

楚国夫人不由笑出声来:“你真会说话,难怪大王对你另眼相待……织房辛苦,以后你还是回大王书斋伺候他吧。”

刘娥却不应,又朝楚国夫人深深一福,道:“夫人,我在织房这些日子,虽说有些辛劳,但也学会不少针黹女红,我觉得比点茶有趣,愿意继续留在织房做事。”

楚国夫人默默观察她:“此话当真?织房是为王府上下的人做事,总不如伺候大王一人来得清闲。”

刘娥道:“刘娥是任职于秦王府,从来不求只为秦王一人做事。”

楚国夫人凝视她良久,最后面上渐渐浮起一丝浅笑:“我见你天资不凡,对服饰颇有心得。如若不弃,不妨常伴我左右,为我准备妆奁服玩。你意下如何?

刘娥当即下拜,道:“谢夫人,刘娥求之不得。”

楚国夫人端然接受了刘娥的大礼,自觉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向刘娥展示了自己的宽容大度,又把她拴在了自己身边,此后她一举一动尽在自己掌握,即便她真有心接近秦王,也不再有那么多机缘。这样处置比逐她出府温和多了,丝毫不会有损与秦王的夫妇感情。何况,刘娥聪颖,若为己所用,未尝不是个得力助手。

4.翰院

穿着便服的卢多逊只身乘马朝城外驰去,行至一人迹罕至的小河边,见有一位身披蓑衣头戴箬笠的男子独坐于岸边钓鱼,方才勒马止步,下马后缓步走到那钓鱼者身边,凝目探视无误,再朝那人长揖:“殿下。”

钓鱼者微微侧首,箬笠下露出赵廷美暗含忧色的脸。

自冰窖一事之后,赵廷美与卢多逊再也不在秦王府中见面,平常通过彼此心腹暗通消息,必须面谈,也会各自乔装一番,约在不易为人监视之处。

经赵廷美示意,卢多逊在他身边坐下,举目望向赵廷美钓钩抛下的水面,低声道:“官家在寿宴上借珍珠之事斥责陈国夫人,实则剑指殿下,连戏都懒得做了。殿下应当机立断,以免日后受制于人。”

赵廷美默默凝视水面涟漪,良久后一声叹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卢多逊一哂:“殿下孝悌,处处顾及亲情,他人可未必如此。殿下若再不行动,会越来越受官家束缚逼迫。他现已对殿下严加防范,将与殿下结交的臣子或降职或罢免,或闲置不用。恕臣直言,殿下不把握时机,将来只怕会与德昭、德芳一样,想反抗也无能为力了。”

赵廷美仍未表态,只是黯然道:“容我再想想。”

卢多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与赵廷美:“这是中书守当官赵白交给臣的密报,里面记录着中书门下近日所拟的诏敕要点。殿下请看看,有多少是对殿下不利的。”

赵廷美未持钓竿的手接过,匆匆扫了一眼,眉头蹙了起来,神色凝重。

卢多逊见状又道:“这还只是中书门下拟的外制,官家直接的诰谕是交给翰林学士拟内制。可惜如今翰院中暂无我们的人。殿下不妨设法,向锁院拟旨的翰林学士打听,官家最近罢免的官员,可有殿下一派的人。人越少,殿下处境就越危险,必须作决断了。”

赵廷美叹道:“单凭你我及朝中几名官员之力,恐怕还没有十分把握举事。”

卢多逊道:“臣惭愧,虽名为兵部尚书,但仅掌仪卫、武人科举之事,形同虚衔。兵部职事为枢密院、三班院所分。但日前潘美妻女献珍珠于陈国夫人必然出自潘美授意,有向殿下示好之意。殿下应把握良机,借潘美之力成事。”

赵廷美沉吟,还是摇头:“官家猜忌潘美,仅让他操练奉宸队,兵力有限,有何助益?”

卢多逊微微一笑:“奉宸队人虽不多,却也是禁军。先帝能于陈桥兵变,不也借的是禁军之力么?”

赵廷美沉默不语,想起了陈桥兵变之事。

太祖赵匡胤原为后周殿前都点检,掌殿前禁军。后周显德七年北汉及契丹联兵犯边,宰相范质授赵匡胤军权,率大军出城御敌。行至陈桥驿,其亲信在军中议论,称皇帝幼弱,不能亲政,不若拥立赵匡胤为帝,以抵御外侮。彼时名为赵匡义的赵炅与赵普将黄袍披在故作酒醒状的赵匡胤身上,拜于庭下,山呼万岁。

赵匡胤旋即率军回京,守城的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与他原为结社兄弟,知晓兵变后迅速开城门接应,是以赵匡胤几乎兵不血刃就夺下了开封城,逼周恭帝禅位,改国号为宋。

卢多逊见赵廷美渐有被说服的趋势,遂进一步劝道:“今上如今明显重曹彬而轻潘美,潘美难免心存怨望,我们正可善加利用。他主管的奉宸队表面上不如皇城司显要,但也是万中挑一选出来的精锐之师。何况金明池宴集,沿途护卫车驾的正是奉宸队……”

赵廷美终于开口回应:“你且试探潘美一下,莫要轻举妄动。”

卢多逊浅笑颔首:“这个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水面下波澜涌动,似有鱼儿上了钩。赵廷美忙双手提竿,那鱼甚大,在空中挣扎一番,竟挣断了鱼线,含着钓钩沉入水中。

赵廷美与卢多逊相顾大笑,随即又摆首叹惋:“好大的鱼,可惜了。”

翰林学士为皇帝拟诏令,按惯例要关门锁院,不让人进入翰林学士院与拟旨的学士接触。但最近赵廷美格外官员任免及皇帝动向,常借朝会和入省之机,绕道到翰院,使侍从叩门,借口天气炎热,向拟旨的官员送冷饮,故做随意状打听官家词头大意。

也有学士向其透露一二,更多的噤若寒蝉,一听秦王驾到即命人紧闭大门,秦王侍从叩门也装作听不见。

赵炅知晓曾有翰林学士向秦王透露诏令内容后也引而不发,暂未向赵廷美流露任何不满,只是不许那学士再度值宿拟旨,有降职之意,同时把通判升州的苏易简召了回来,命他充翰林学士之职。

苏易简初次值宿,来到皇帝寝殿万岁殿领词头。入到殿中,但见赵炅身后珠帘兀自晃动,五色琉璃珠流光溢彩,其后似有人影飘去。苏易简循着殿内犹存的暗香猜度,因他的到来隐于珠帘后的应是一位美人。

苏易简施礼如仪。赵炅没有忽略他目光在珠帘上的短暂停滞,含笑解释:“刚才离去的是李夫人。她来给我送了些蜜沙冰。”随后目示案上银盘,“喏,就是这个。”

那蜜沙冰是将冰刨成积雪状,于盘中堆成山形,再以豆沙和蜜覆之,以银匙调和食用,是国朝宫廷消暑佳品。

赵炅命人为苏易简添餐具呈蜜沙冰,要与他分而食之。苏易简惶然推辞,赵炅只是笑,一定要他坐下安心享用:“她做了这一大盘,我哪里能吃完。若剩下许多,又怕她不满。正巧你来为我分忧。”

于是苏易简只得坐下,与赵炅相对,君臣二人分食蜜沙冰,不时言笑叙谈,不知不觉将那一盘冰食尽,赵炅才从容授词头予苏易简,让他回翰院拟旨。末了不忘问苏易简蜜沙冰滋味如何,苏易简连声称赞,赵炅又笑:“那我让李夫人再做一些,稍后遣人给你送去。”

苏易简回到翰林学士院,坐于堂中细看词头,构思诏令措辞。少顷,有宦官自万岁殿来,向苏易简送李夫人做好的蜜沙冰。苏易简再三拜谢,亲自送那宦官出门,目送他远去,再吩咐于翰院随侍的小黄门锁院以待拟旨。

门关上片刻后,忽然有叩门声响起。苏易简蹙眉望去,小黄门笑了:“不消说,一定又是秦王来了。”

小黄门向苏易简迅速解释了秦王叩门的缘由,然后请示道:“苏内翰,这回我们是不是也装作没听见,任由他叩门,只是不理?”

苏易简凝眸一想,然后转顾小黄门,沉着道:“把院门大大敞开。”

小黄门愕然:“啊?”

苏易简微笑,吩咐:“快去。”

小黄门打开翰院大门,赵廷美本已欲带侍从离去,忽见院门洞开,不由诧异,狐疑地朝内探看。

苏易简已大步流星地自堂中出来,远远地即含笑朝赵廷美作揖,问:“不知秦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赵廷美道:“今日陈国夫人赠了我一坛她酿的梅花酒,最宜夏日加雪泡饮用。我路过翰院,想起官家说过,苏内翰爱饮酒,平日作诗文常佐以美酒。故此欲分一壶给内翰品尝。”

苏易简笑道:“秦王美意,易简心领。只是作诗文虽可佐酒,但今日是为皇帝拟诏令,岂敢有丝毫懈怠,饮酒易误事,易简万万不敢此时畅饮。还望秦王将雪泡梅花酒收回。”

赵廷美迟疑不答。

苏易简又笑指身后院中满架荼蘼:“翰院花开,大可有观之处。秦王想必也是寻芳而至,不如入内细赏。”随即又唤小黄门,道,“请秦王入院中赏花,并把适才官家送来的蜜沙冰向秦王奉上。”

小黄门答应一声,要请赵廷美入内上坐,赵廷美却摆手,深看苏易简一眼,然后转身,缓步离去。

次日赵炅视朝,议罢国事,照例问众臣可还有事要奏。

赵普瞥了瞥苏易简,持笏出列:道:“陛下,臣听闻秦王近日入宫,每每漫步到翰林学士院前,叩门向拟诏令的学士送冷饮酒水。往日学士们多闭门不受,昨日苏易简却开门与之相见,不知何故。”

不待苏易简有所反应,赵廷美先行出列,朝赵炅躬身:“陛下,臣向学士送冷饮,只是体恤他们盛暑锁院拟旨之辛劳,实无他意。昨日亦只是信步走到翰院门外,见院中花探出墙头,开得正好,便驻足观赏,苏内翰闻见,开门施礼,如此而已,我们并不曾议及其他事。”

赵炅看向苏易简,不疾不徐地问:“卿,有何要说的么?”

苏易简从容出列,躬身禀道:“陛下,昨日秦王确实曾来到翰院门前。”

赵炅目如深潭,不见一丝波澜:“哦,他是来赏花么?”

苏易简侧首一顾赵廷美。赵廷美垂目,暗暗握紧手中的笏。

苏易简衔一抹微笑低首应对:“秦王是在赏花。臣随后敞开院门,任其观赏,并请他同品陛下所赐的蜜沙冰。秦王却不进来,想是有要事在身,很快便回去了。”

赵炅哈哈大笑,转顾赵普。以责备的口吻道:“开封府事务繁杂,秦王日理万机,委实累了,难得有空信步赏赏花,你们还整天盯着他说三道四,害得他连朕一碗蜜沙冰都不敢坐下来尝。”

赵普低首,浅笑道:“臣惶恐。”

赵炅顿了顿,又和言对赵廷美道:“开封府事多,你一人料理确实太辛苦,不如朕派个人来帮你吧。”不等赵廷美回答,他即端然坐直,面对众大臣,宣布:“即日起,开封府增设‘权知开封府事’一职,任职的官员协助秦王掌开封府事务。人选朕稍后确定。”

赵普立即欠身,朗声道:“陛下体恤兄弟,此举仁德英明。”

众臣亦纷纷附和:“陛下英明。”

赵廷美直立于躬身行礼的众臣之中,一脸冷肃,许久后才徐徐下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5.缂丝

赵廷美坐于书斋中,细看中书守当官赵白刚送来的密报。赵白一身布衣,是乔装成秦王府粗使家仆才进入府中的。

密报中写着皇帝增设的“权知开封府事”职事:掌领京府畿甸民事、狱诉,诸凡户口、赋役、道释、治安等,颁其禁令、会其帐籍……

赵廷美胸口不住起伏,终于拍案而起:“这些事都让他做了,要我这开封府尹何用?”

赵白深垂首,轻声应道:“大王仍兼功德使,管佛、道及寺庙功役事,并兼畿内劝农使……”

赵廷美嗤笑,双目被怒火灼得微红:“官家之心,路人皆知,用权知开封府事来分我的实权,无非是想把我架空。”

赵白向前两步,靠近赵廷美,在其面前压低声音说:“卢尚书请臣向殿下传语:殿下一直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做出兄弟阋墙之事。如今怎样?殿下若不先发制人,必将受制于人。”

赵廷美凝视赵白,赵白躬身以待。须臾,赵廷美将眼神移开,仍沉吟不语。

赵白又道:“卢尚书还有一句话请臣转告殿下:金明池水心殿宴集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已有内臣策应,百戏之人尽在大王掌握,若再得禁军相助,事可成矣。殿下切勿错过良机,如今已到该仔细筹谋的时候。”

赵廷美惘然望向窗外,目中神色变幻,随即长叹一声,只是负手踱步,并未作决断。

这时忽闻门外传来步履声,侍女槿伊未经传报便推开紧闭的门,让一名内人打扮的女子匆匆奔入房中。

赵廷美看清那女子是伺候陈国夫人的内人,烦躁地斥道:“谁让你来了?退下!”

“大王恕罪……”内人跪下,叩首后道:“奴家见事关重大,才来向大王禀报……陈国夫人吐血了!”

赵廷美一惊:“什么?”

内人细说:“陈国夫人寿宴之后心口就一直发闷,这几日撑不住,卧床静养。今日醒来,竟呕出一口血,夫人看了看,便晕倒了。”

赵廷美焦急地问:“传了太医没有?太医怎么说?”

内人道:“太医说夫人动了痰气后又着了些风寒,开了两剂药,夫人饮了还是不见起色。”

赵廷美细问内人陈国夫人病发缘由,按时间推测,正是寿宴受赵炅讥刺珍珠之事后。赵廷美心知他这生母生性软弱,心思又重,在皇帝那里受了委屈不敢声张,又恐连累儿子,苦处郁结心中反复思量,越想越怕,终致病倒。

赵廷美焦虑之下于房中快步来回,最后却也只是喟然长叹:“若夫人醒转,替我传话,就说我会去探望她老人家。”

内人领命,旋即告辞退下。

赵廷美眉头深锁,目中盈泪,手无措地伸向案上一只茶盏,似要引至唇边饮,却又陡然将茶杯摔到地上,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赵白跳开避让,然后朝赵廷美跪拜:“殿下切勿太过悲伤,陈国夫人一事……”

赵廷美扬手打断他,目色冷凝,一字一字吩咐道:“转告卢尚书,金明池一事,就按他说的办,请他速速联络潘美。”

赵白伏拜,朗声道:“臣,遵命。”

楚国夫人把最近重金购来的新衣陈列于自己寝阁堂中,各色式样,不同花纹材质的大袖衫、褙子、襦裙、披帛等约有百十来件,罗列其中,花团锦簇,灿若云霞。楚国夫人缓步行于衣物之间,不时拈起这件,摇了摇头,又拈起另一件,用审视的目光逐一细看。

刘娥入内,向楚国夫人行了万福礼。

楚国夫人笑而招手:“你过来,看看哪件最好。”

刘娥闻言靠近她,开始细心翻检每件衣裳。良久后从满屋绫罗绸缎中挑出一件,双手展开向夫人展示:“夫人,这件衣裳丝线莹洁,编织精巧,设色清雅,最重要是图案像文人画,一定出自名家之手。”

那是件缂丝大袖衫。缂丝织物是以生蚕丝为经线,彩色熟丝为纬线,采用通经回纬之法织成。遵循细经粗纬、白经彩纬、直经曲纬原则,用彩纬呈现花纹,配色如傅彩,十分精巧。这件大袖衫以天青色为底,缂丝图案为荷塘小景,芙蕖姿态曼妙,荷叶下一对鸳鸯正在戏水,岸边青草迎风摇曳,而远处天际有一只白鹭飞过,形神生动,意趣不俗。

楚国夫人闻言颔首:“你眼光果真不凡。这件缂丝衣裳,出自江南名家之手,织者是参考她那做过官的夫君画作完成的,据说成品只有这么一件,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

刘娥含笑问:“夫人是预备下次入宫穿么?”

楚国夫人笑而不答,须臾道:“织绫务送入宫中的缂丝衣物,用的无非是吉祥纹样生色花,均不如这件雅致。”

赵廷美的声音忽然冷冷地自门边响起:“官家的李夫人要被册封为德妃了,你可是准备在她册封礼上穿这件衣裳?”

楚国夫人一怔,旋即满面笑容地上前相迎:“大王怎么有空来看我的衣裳?”

赵廷美不理她,径直走到刘娥面前,上下打量那件缂丝大袖衫,然后侧首命令楚国夫人:“这件列入给德妃的贺礼,稍后送入宫去。”

楚国夫人愕然,然后忿忿道:“这可是孤品,我花费重金千里迢迢派人去江南买来的!”

“你也知道是孤品?”赵廷美冷笑,顷刻间已拉下脸来,厉声斥道,“你上次戴那掬水弄月的头面,已然在宫中风光无两,德妃册封礼上你还想如法炮制,穿一身孤品衣裳去抢她风头?”

楚国夫人气馁,嘀咕道:“我只是不爱那些循规蹈矩的锦绣衣裳……”

“论身份,李夫人是官家娘子;论年龄,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你跟她争什么?”赵廷美叹息,又和缓了语气命道,“如今你衣着打扮,乃至说话措辞,都要平淡谦和,切勿引人瞩目,更别存心与嫔御较劲,让人觉得你僭越。”

楚国夫人虽不满,但见赵廷美神色,亦不敢反驳,只得郁闷地颔首称是。

若是以往,赵廷美并不会过多妻子服饰,但经陈国夫人珍珠之事,已知女眷妆容言行不慎随时会招致皇帝对自己的猜忌,如今自己又有了不臣之心,更是处处小心,生怕楚国夫人再来添乱。每次她入宫,总恨不得她穿得如寻常老妇一般,混迹于芸芸众生中,不会引来赵炅狐疑目光半瞬迂回才好。

然而他的心思,楚国夫人并不十分明了,还道夫君谨守天家仪制,才要求自己一味谦让。虽说被迫同意将那件缂丝大袖衫送给德妃,但一想到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绝世华服将穿在李清瞳身上,心头便如被刀狠狠剜了一块,几欲滴血。

次日小妍把缂丝大袖衫盛入紫檀礼盒中,呈给楚国夫人过目。楚国夫人黯然看看,挥手命她阖上。小妍正准备送入库房,楚国夫人忽然睁目,问:“这衣裳还没薰香吧?”

小妍一愣,道:“这是新衣,不曾薰香。”

楚国夫人欣然端坐,一瞥刘娥,吩咐:“刘娥,你去潘楼街上的韩氏香木堂,向店主韩俦买一些黑角沉来,我要亲自为德妃娘子合一款防蛀衣香。”

刘娥有些讶异:“送入宫的衣裳要先薰香?”

楚国夫人道:“原非必须,但这是礼品,德妃收下后若不喜欢便会长年存于库房中,若遭虫蠹,岂不可惜?所以不如先用上品香药薰薰防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