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迟疑道:“若德妃娘子不喜欢这衣香……”
楚国夫人一哂:“不会的,她爱什么香我知道。那韩俦是江南李主的名臣韩熙载之子,他家的香有不少比宫中的还好,那黑角沉,我看近年海南贡品中都没品质这么上佳的。快去吧,我要合的香,须黑角沉定香。”
沉香中积年老木,外皮俱朽,而不坏之木心,坚黑沉水者,称黑角沉。黑角沉含香脂极多,色如乌文木而有光泽,为沉香中上品。用来合香薰衣,黑角沉油脂逸出,附于衣物上,其味芳郁,虽经浣洗而香不易散。楚国夫人欲以其合香,也是暗暗希望自己的香品能长附那袭华服之上,将来衣裳虽被李清瞳穿着,但这缕挥之不去的香气也沉默而顽固地证明着,它曾为楚国夫人拥有。
刘娥领命,来到潘楼街上。
此地游人甚多,街道两侧各类店铺一字排开,既有珠翠首饰、刺绣衣物等闺阁用品,也售卖马鞍弓箭和文房四宝等男子爱物。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刘娥亦于其中东看看,西转转。拿起一把高丽摺叠扇打开瞧瞧,摆个文士身姿,再转身走向一家首饰铺,拿起一只玉镯暗自估估价,向店家问了价格,又含笑放回原处。
她近日尽心服侍楚国夫人,远离秦王,楚国夫人渐渐不像以前那么对她满怀戒备,亦有了好脸色,两人堪称相处融洽,所以刘娥心情颇佳,见天日尚早,便先在潘楼街上逛逛,没立即去韩氏香木堂。
而在她斜对面的街边,独自闲逛的赵元侃正百无聊赖地从一个摊位上提起一把猎弓。
赵元侃将弓箭徐徐拉满,移向人群作势瞄准,转了半圈,不远处的刘娥于不经意间步入他视野。
赵元侃惊喜地把弓放回原处,朝刘娥疾行两步,忽然又放缓步履,悄悄地朝她身后走去。正斟酌着如何与她打招呼,却见她刚买下一些五彩丝线,付钱时从袖中带出一张纸条,落于地上。
刘娥浑然不知,亦未发现赵元侃,捋捋头发,又逛着街缓步走开。
赵元侃走过去拾起她遗落的纸条,见上面写着韩氏香木堂的地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江南旧藏黑角沉二两。
赵元侃略一沉吟,旋即迅速越过刘娥,朝韩氏香木堂奔去。
6.沉香
韩氏香木堂位于潘楼街末端,风格与周围店铺有异,门前并无大字招牌、飘飘彩旗,仅以一小小的素面木牌刻了“韩氏香木堂”字样,附于那宛如家居的院落小门之侧,屋宇粉墙黛瓦,绿萝蔓绕,颇见江南意趣。
赵元侃穿过院落,直直朝堂中掌柜走去,开口便问殿店中是否还有江南旧藏黑角沉。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才道:“还有一些,但不多了,请问公子需要多少?”
赵元侃道:“有多少我要多少,一概全收。”
掌柜狐疑道:“莫非公子也是做香药生意的?”
赵元侃讳莫如深地笑笑:“快,都取出来给我。”
掌柜略一思忖,作揖请元侃稍等片刻,转身入内向店主请示。
须臾,店主韩俦缓步出来,与赵元侃两厢见礼,请他上座,再礼貌地浅笑着问:“江南旧藏黑角沉我店中存量也十分稀少,一向不列入货架之中,只向熟客供应些许。不知公子从何得知这里有此物?”
赵元侃从容解释:“我义母往来宫禁,结交的贵妇常有先生熟客,所以知道。我义母爱香,常合香模拟绿萼梅香。寻常人合梅花香,多以脑、麝描摹冬日冷冽冰雪之气,再以丁香、沉檀定花香,立意太过直白,香药品质多半也不甚高,其味冲鼻,实则平庸,并无梅香意韵。而义母合的绿萼梅香,不用龙脑和檀香,以郁金和腊茶勾勒梅花草木气息,茶汤调麝,以上好的黑角沉定香,再加二三香药秘制,如此合出的香清幽如梅花草木真香,令人闻之若置身绿萼梅花林中。”
韩俦讶异道:“公子义母竟知如此妙用黑角沉,必非常人,兼又出入宫禁,却不知,是哪位夫人……”
此时香木堂后院隐隐传来一阵丝竹声,赵元侃辨出是《阮郎归》的曲调,遂做欲言又止状,沉沉地叹了叹气,继而拾起面前案几上的一根香箸,徐徐敲击着青瓷香合,伴随着曲调曼声吟唱:“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当年赠给十二弟郑王的词,韩俦少时亦曾在父亲韩熙载的夜宴上听乐伎唱过。此时心头尽现前尘旧梦,后庭花,亡国恨,开到荼蘼的繁华如烟花明灭,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客居汴京,只有一缕旧时江南的梅花香还飘于自己澹澹青衫中……
韩俦黯然神伤,引袖拭眼角,再问赵元侃:“公子义母是江南人?”
赵元侃似十分怅然:“义母是当年服侍江南李主小周后的宫人。小周后善于合香,义母因此学到不少技艺,最爱绿萼梅香。近日义母身体违和,想在阁中炷梅香,可惜她自己珍藏的黑角沉已用完,所以让我来向先生请一些。”
韩俦联想小周后命运,不免又是一番唏嘘,最后向赵元侃颔首,道:“我店中的旧藏黑角沉亦只剩二两,今日说来有缘,便都给了公子吧。”
赵元侃把心下的喜悦掩饰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下,起身朝韩俦深深一揖:“多谢韩先生成全。”
买到了黑角沉,赵元侃未多作停留,立即离开香木堂,唯恐韩俦看出破绽。绿萼梅香的制法他是听爱合香的李清瞳说的,但义母云云,则全出于他的杜撰,知道韩俦未必能被钱打动,就需要借江南旧事令他触景生情了。
赵元侃出了香木堂,却未远离,隐身在香木堂对面的巷口,等到刘娥出现。
刘娥仍未发现他,径直朝堂中走去。赵元侃提起刚买到的黑角沉看看,想起预期将发生的事,转眸一笑。
上次以黄金帮潘宝璐解围,潘宝璐随后对他表现出的灼灼热情他自然不会忽视,虽对潘宝璐并无兴趣,但见她因此钟情于自己,他少年心性,难免有几分得意,也感觉到此举对打动少女芳心极其管用。
相国寺一事,虽然借潘宝璐打击刘娥,必然已使刘娥对自己留下深刻印象,但自己的目的终非让她厌恶自己,这回要做的是向刘娥展示自己的慷慨大度,令她心生好感。例如,在她买不到黑角沉,近乎绝望的时候,自己骑着白马迤迤然现身,将她急求的香药抛于她面前,朝她呈出略带温情而颇有节制的矜持一笑,缓缓道:“这些黑角沉,都给姑娘了。”
如此惊喜,必然可令刘娥泪落吧?她或许会质疑,这等厚礼,会不会太贵重了。而他只会淡淡挥挥衣袖:“钱财于我如浮云,尽散千金,讨佳人一笑,也不错。”
遥想彼时刘娥会如何面泛桃花,脉脉含情注视自己,赵元侃不由笑意加深,颇为自得:一张一弛,打一下给一粒糖,方为驭女之道。
“公子,借过,你挡着我的路了。”一位路人走到巷口,朝兀自带着神游式微笑的赵元侃道。
赵元侃陡然回神,忙侧身让路。待路人走过,赵元侃定了定神,朝系马之处走去。
马亦是勾勒光辉形象的工具,不可或缺。
刘娥来到堂中,向掌柜说明身份和来意,掌柜听说是楚国夫人要买黑角沉,立即请出韩俦。
韩俦致歉,道店中的黑角沉刚卖完了。刘娥再三询问可还能找到存货,韩俦只是摇头:“这香药极其珍贵,我所藏本来有限,经营香木堂这些年,到今日只余二两。姑娘到来之前,一位公子正巧把我们所有的存货全买走了。”
“这么巧?”刘娥十分失望,请求道,“韩先生能再帮我想想办法吗?这香药是楚国夫人指定要买来给德妃娘子贺礼衣裳薰香的,真的缺不得。”
韩俦反复表示如今已是爱莫能助。刘娥只得放弃,想起小妍另外的嘱托,又道:“韩先生,我还需要点清泉香饼。”
清泉香饼是焚香用的上等香炭。
韩俦道:“清泉香饼容易,现在虽无现货,但稍后就有人送货来。姑娘黄昏时来取就好。”
刘娥颔首,把香饼的钱付了,然后离开。
刘娥刚出香木堂院门,但闻有马蹄声由远而近,抬目一顾,见一个似曾相似的身影策马逆光而来。
赵元侃骑着白马翩然行至刘娥面前,清风盈袖,光华满身,两侧行走的路人不由停止了步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迎风飘动的衣袂。
刘娥看清了他的眉目,蹙了蹙眉:“又是你?”
赵元侃右唇角被他挑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既友善,又不过度热情,眼神温和中隐含几分若即若离,从刘娥脸上悠悠掠过,然后徐徐托起香药盒,朝她示意,继而扬手,将盒子抛向她。
香药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最后落入刘娥的手中。刘娥打开,发现里面正是自己要找的黑角沉,惊疑不定地看看香药,又举目看看马上的赵元侃。
赵元侃朝她微微一笑:“这些黑角沉,都给姑娘了。”
刘娥未及反应,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的香木堂掌柜却蓦然现身,恍然大悟地指着赵元侃道:“原来公子早知道这位姑娘要买黑角沉,所以赶在前面,编了个故事,让我家店主先卖给你,现在奇货可居,过手就能挣钱……”
赵元侃一愣,忙否认:“不是,我……”
刘娥本对他无甚好印象,如今听掌柜这般说更为恼火,立即斥道:“我说我带的香药方子去哪了呢,原来被你偷了,便抢先把香药买了,借机赚黑钱。”
赵元侃连连摆手:“真不是,姑娘听我说……”
掌柜摇着头朝他拱手:“小兄弟真有生意头脑,后生可畏,老夫佩服!”
刘娥亦打量着赵元侃冷笑:“看你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个二道贩子,一门心思地囤货倒卖牟利。”
赵元侃重重一叹:“牟什么利!我是想把黑角沉送给你。”
刘娥嗤笑:“黑角沉价值千金,我们素昧平生,你说送给我,谁信?”
围观者配合地哄笑起来,对赵元侃指指点点。
掌柜转而对刘娥道:“姑娘,这种小白脸我见得多了,一向不学无术,整天就想着投机赚快钱,如今被我们揭穿,就换了策略,说是送给你,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样,多半想骗你更多的钱。”
此番变故全然在赵元侃意料之外,他急怒之下浑然忘了该如何辩解,只是面红耳赤讷讷道:“我,我真没有……”
刘娥甩他一道白眼:“心虚了吧?说话都说不顺溜了。”
有人起哄:“瞧这面嫩的样子,估计是个新手啊!”
围观路人笑声愈大,赵元侃气急败坏一拂袖:“罢了,随便你们怎么说,这香药我也不要了!”
赵元侃引马转身想走,刘娥却又道:“你给我站住!”然后她问掌柜:“他这些黑角沉有多少?”
掌柜道:“是二两。”
刘娥又向赵元侃喝道:“你下来。”
赵元侃一怔,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从没人对他如此颐指气使。然而他竟然奇异地听了刘娥的话,默不作声灰溜溜地自马上下来,垂目面对着她。
刘娥把一锭金子拍在他手中:“黑角沉留下,算是我平价从你手中买的。你种投机生意你以后可别做了,今儿幸亏是遇见我,若换个厉害点的,你少不了要往开封府走一遭了。”
此时韩俦闻声亦从院中出来,微笑着拍了拍赵元侃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的心思,我懂,我也似你这般年轻过。只是这手法,要练熟了再出来混,否则难免出纰漏。”
赵元侃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最后朝韩俦抱拳略略示意,上马匆匆离去。
刘娥冷眼看他身影消失,收好香药盒,向韩俦与掌柜告辞后回秦王府。
路人四散,潘宝璐侍女叶子却自人群中浮现而出。她原是来韩氏香木堂买香药的,未及进门,便看见了这一幕。
叶子快步跟上香木堂掌柜,寒暄之后问:“刘姑娘买黑角沉做什么?”
掌柜道:“听说楚国夫人要用来给李德妃的贺礼衣裳薰香……叶子姑娘认得刘姑娘?”
叶子讪笑道:“见过几面,许久不见了,倒是有几分想念。”
掌柜点头:“她黄昏时还要过来取清泉香饼,姑娘若想与她叙谈叙谈,可以到时来。”
叶子垂目一想,迅速转身离开香木堂。
7.薰衣
叶子回到代国公宅,一路不停歇地直奔潘宝璐房前,见房门紧闭,即伸手推门而入,不料门骤开之时缝隙中“砰”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叶子颌下炸裂,她惊叫一声,定神看去,发现门两边各系有一根粗棉线,棉线下端分别有一小节炸开的纸管,才明白是有人在关闭的门内两端系了手拉爆竹,捉弄从外面推门的人。最新最快更新
房中的潘宝璐抛下手中的《离魂记》,嗖地冲来,急切地查看叶子被炸红的下巴,手指轻轻抚过伤处,再盯着她问:“痛么?”
叶子的下巴火辣辣地疼,然而见潘宝璐如此关心自己伤情,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心道毕竟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姑娘,见自己受伤了便感同身受,连最爱的书也不看了,亲自冲过来探视,自己不可表现柔弱,让她担心,遂强笑着答道:“没事,不痛。”
“不痛呀……”潘宝璐似十分失望,自言自语道,“下次让小虎子加多点火硝试试……”
叶子愕然,旋即悲从心起:“姑娘存心炸我?”
“那倒不是。”潘宝璐牵着叶子回到房中坐下,解释道,“你出门之后我好端端地坐着看书,不想爹爹悄悄进来,绕到我身后看我书中内容。我看得出神,一时没发现,被他看出我在看《离魂记》。他顿时大发雷霆,扯掉那《楚辞》的书皮,骂了我好一会儿,又把我藏的书全收走了……”她目示被撕掉书皮的《离魂记》,“这本若非我抱着不撒手,也被他没收了。”
叶子顿悟:“所以,姑娘在门后系手拉爆竹,若下回国公和夫人进来,爆竹炸开,姑娘就能及时知道。”
“嗯,这爆竹是问管事的孙子小虎子要的,他说自己都会做。”想起父亲适才的怒火,潘宝璐又气乎乎地道:“火力必须加大,下回最好炸掉爹爹两根胡须,看他以后再怎么对我吹胡子瞪眼!”
叶子不好接话,摸着自己兀自生疼的下巴,只是苦笑。
潘宝璐瞥她空空的两手一眼,问:“我让你买的香药呢?”
叶子忙把韩氏香木堂前发生的事与潘宝璐细说一番,潘宝璐听到赵元侃说黑角沉是要送与刘娥,而刘娥的态度如此狂狷,顿时恼火之极,伸手去掐叶子嘴角:“你怎不站出来骂她几句?”
叶子一边退后躲避一边解释:“我笨嘴笨舌的,哪里说得过她……听掌柜说,刘娥还向他订购清泉香饼,今日黄昏要再去取。所以我什么都没买,就赶回来想尽快告诉姑娘……必须姑娘这样才智双全的大家闺秀才镇得住她!”
“黑角沉和清泉香饼……”潘宝璐静下来,问,“她买这些做什么?”
叶子道:“听说是楚国夫人让她买的,要用来给德妃娘子的贺礼衣裳薰香。”
潘宝璐沉吟,目光徐徐扫过案几上搁着的一匣清泉香饼,忽然回眸看叶子,勾起小指头:“你过来。”
叶子小心翼翼地挨过去,潘宝璐与她附耳说了一席话。
叶子有些困惑:“啊?”
潘宝璐拍她脸一下:“就这点事还没听明白?你要是死一定是蠢死的。”
叶子唯唯诺诺应道:“哦,哦,我明白的,这就去。”
潘宝璐催促:“事不宜迟,快去!”
叶子取过房中那匣清泉香饼,匆匆退下。
黄昏时刘娥如约来到韩氏香木堂,掌柜笑脸相迎,取出她预订的清泉香饼递给刘娥,刘娥检视一下,装进身边的篮子里。
在门外守候多时的叶子此刻带着一位提着篮子的小丫鬟匆匆进来,朝掌柜笑道:“请问我订的香药备好了么?”
掌柜诧异:“咦,你订的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哎呀,我早晨不是说过的么……”叶子似着急解释,快步上前,却装作脚下一滑,朝柜台前的刘娥倒去,直把刘娥扑倒在地上。刘娥提着的篮子因此跌落在地,其中的清泉香饼匣子滚落出来。
叶子爬起来扶起刘娥,口中直道:“对不住对不住!姑娘的衣裳被我弄脏了,我给你拍拍呀……”
叶子手忙脚乱地拍打刘娥衣裳,趁机把她拉过来背朝篮子。
与此同时,叶子带来的小丫鬟背对她们蹲下来,貌似收拾刘娥篮子遗落的香饼,实则飞快地用自己带来的香饼与其掉包。
小丫鬟整理好刘娥的篮子,递回给刘娥:“姑娘,你的东西。”
叶子仍在跟刘娥不停道歉。刘娥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淡淡说了“没事”,顺手把小丫鬟递过来的篮子接过,未细看。
待刘娥离开,叶子吁了口气,拭拭额头上的汗,对小丫鬟道:“我们走。”
小丫鬟提着已掉包的香饼随叶子疾步出门,一脸懵懂的掌柜追出去,扬声喊道:“叶子姑娘,你到底要买什么呀?”
叶子回到潘宝璐房中的时候,潘宝璐正恶狠狠地高举团扇去打她那正吟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的鹦鹉,见叶子进来,怒问:“这诗是你教她的?”
叶子低首嚅嗫道:“姑娘不是让我教它几首诗,念给国公和夫人听么……”
潘宝璐以团扇去拍叶子的头:“诗成千上万,你怎么偏偏选了这首?”
叶子躲闪着答:“这首简单嘛……”见潘宝璐不依不饶还要打她,叶子忙话锋一转,“姑娘,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妥了!”
潘宝璐果然应声而停,问:“刘娥没有发现吧?”
叶子赔笑道:“没有,姑娘放心。”
潘宝璐设想掉包的清泉香饼将会引发的后果,不禁挑动眉毛,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
陈国夫人身染沉疴,近日越发严重,整日昏睡,饮食难进。赵廷美心急如焚,偏偏赵炅又嘱咐他说陈国夫人有太医悉心诊治,他无须时时入宫问省。赵廷美在王府中每每忆及母亲,不免长吁短叹,赵元佐看在眼里,暗暗决定要为他向父亲进言。
这日散朝后,赵元佐来到皇帝寝殿万岁殿,求见父亲。见了赵炅,不直接说叔父之事,只称想与父亲对弈,请父亲指教。赵炅心情颇佳,遂与爱子布下棋局,互有攻守,赵炅先胜一局,第二局激战一番后赵元佐险胜父亲。
若是输给旁人,赵炅未免不悦,但见赵元佐获胜,赵炅倒是十分愉快,捋须笑道:“不错,大哥棋力又精进了,假以时日,只怕爹爹也不是你对手。”
赵元佐欠身微笑道:“爹爹谬赞。今日侥幸取胜,全凭爹爹有意想让。”
赵炅但笑不语,唤来侍女,要赐赵元佐文房贡品若干,赵元佐拜谢婉拒,道:“若爹爹要赏,臣倒是有一事相求。”
赵炅朝他和蔼地笑:“何事,你说。”
赵元佐道:“臣听太医说,陈国夫人之病缘于心结,若不化解,恐怕此病难以痊愈。”
赵炅笑意隐去,垂目冷面拈起一颗棋子,无意识地把玩着。
赵元佐继续请求:“爹爹……”
赵炅执棋子的手一顿,赵元佐注意到,却仍壮着胆子说下去:“四叔记挂陈国夫人,这几日寝食难安,臣想,不如请四叔入宫住几日,待陈国夫人病愈……”
赵炅怒不可遏,厉声斥道:“住口!”
赵元佐立即起身跪下。
赵炅拍案道:“你是说,让你四叔入宫,日夜都居于朕卧榻之侧?”
赵元佐恳切劝说:“爹爹,臣自小便常与四叔往来,知道四叔对爹爹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赵炅冷笑:“你不是他,怎知他有无异心?这个弟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还没张嘴,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要什么。你不过跟着他厮混了几日,就来教训你爹爹,让我这堂堂一国之君,听你等摆布?”
赵元佐举手加额,叩首谢罪:“爹爹恕罪,臣并非此意,只是四叔……”
赵炅挥袖,把棋子扫落在地:“四叔四叔!你四叔对你好,无非是想利用你罢了,你何时才能明白!”
赵元佐错愕,凝视散落的棋子,无言以对。
晚间,刘娥在楚国夫人阁中厢房取出楚国夫人合好的香及清泉香饼,连同香炉、薰笼一一备好,准备等小妍到来即为缂丝衣裳薰香。但小妍不知为何迟迟未至,刘娥想到这衣裳已列入礼单,次日凌晨就要送往宫中,再晚只怕来不及薰好,将小妍以前教的步骤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应该不会出错,遂开始薰衣。
刘娥以香箸搛起一块圆柱形清泉香饼,在炉中点燃上下两端,埋入一只铜质博山香炉中,将香灰聚拢,堆成山丘状,以香箸在顶端点开一二火口,试了试温度,待火候合适再把一片银叶搁于顶端。
随后刘娥洗净手,左手托起盛着黑角沉所合香丸的香合,以二指拈出一枚桐子大小的香丸,添于银叶上,然后盖上香炉盖,将香炉置于已注满热水的托盘上。须臾,有淡淡的香烟自香炉山峰镂孔中袅袅飘出,热水水汽与香气相融,能使火气消散,而香味附于衣中愈久。
刘娥此时将一个大大的银丝结条薰笼罩于香炉之上,再将事先准备好的缂丝衣裳搭在薰笼上,摊开衣裳细细地薰染。
小妍从外面回来,走到门边,见刘娥已开始薰衣,不由目色一沉,拉下脸来。
她进了晚膳,原想在花园歇歇再来,不想却见赵元佐忧心忡忡地徘徊于池畔。她原对赵元佐有几分恋慕,此时便去搭讪,想问楚王有何烦心事,她着意开导,借机吸引楚王注意。无奈赵元佐口风甚严,面对她试探,只是礼貌应对,并不流露丝毫心绪。
小妍只得离开,本已很是不快,此刻又见刘娥擅自开始薰衣,顿时恼怒,心想刘娥一味媚主,屡次抢了她这大丫鬟的风头,乃至当众指使她,如今独自薰衣,必然是想独享为德妃娘子薰衣的功劳。
心下火起,小妍本欲上前直斥刘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念一想,换了一副焦虑的表情,匆匆入内对刘娥道:“我刚才看见楚王了,在花园的水池边,魂不守舍地看着池水发呆,我唤他几声他都没答应,怪吓人的。”
刘娥顿时自香炉旁站起,蹙眉问:“这么晚了,楚王怎么还来王府?”
小妍道:“不知道呀。好像刚从我们大王的书斋出来,也不知遇到什么糟心的事,他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直愣愣地盯着池水……你说,他会不会想跳下去?”
刘娥一怔,下意识地朝外走了两步,但又迟疑地回头看了看薰笼。
小妍瞥了香炉一眼,转而催促刘娥:“你与楚王相熟,快去看看吧。人命关天,要是他真跳下去,事可就大了……这里有我照看着,你放心。”
刘娥想了想,终于颔首:“那……拜托小妍姐姐了,我去去就来。”
小妍忙不迭地推她出门:“快去吧,可别晚了。”
刘娥出门,朝花园池畔赶去。
小妍待她身影远去,唇边掠过一抹冷笑,自己转身去薰衣,心想这下刘娥没干活,德妃娘子的衣裳薰好了,功劳她占不了半分,回头自己再向夫人告她个私会楚王,耽误工时之罪,看她在府里该如何容身。
8.流萤
刘娥来到花园,远远地便看见赵元佐负手立于池畔,低头凝视池中波光,若有所思。少顷,他缓缓朝池边前行两步,低身伸手入水,襴衫下端垂落,一角浸润于水中。
刘娥目睹这情景,想起小妍之前的话,顿时惊呼一声“楚王”,冲过去一把将他生生从池边拉开。
赵元佐愕然回顾,刘娥见他站稳,忙缩回手,低首轻声问:“大王,你为何深夜在此?”
赵元佐道:“适才我见水中月影明亮,一时兴起,也想掬一泊水映月,品味‘掬水月在手’的意境。”
“啊?”刘娥意识到此中误会,更觉自己举止卤莽,踟蹰道:“我还以为,以为……”
赵元佐微笑:“以为我会轻生?”
刘娥赧然笑笑,换了个话题:“上次龚大哥做出的首饰楚国夫人很满意,此中思路皆拜大王所赐,刘娥谢过大王。”
刘娥朝赵元佐深深一福,赵元佐以手虚扶,道:“不必谢我,我所为有限。你兰心蕙质,才能想到化诗意为首饰题材。不过我有些好奇,楚国夫人对你既有成见,你是如何说动她用你设计的首饰的?”
刘娥道:“无非坦诚相待。我明白她讨厌我,除了僭越之嫌,更是因为疑心秦王对我……所以我向她表明心迹,说明我从无攀龙附凤之心,而秦王也根本无意于我,她原本无须有所猜忌。”
赵元佐淡笑:“是,四叔如今心思岂在女色上。”
刘娥点点头:“楚国夫人想通了这点,以后的话就好说了。头面蕴含诗意,以她的智识,自然能明白这是上佳的首饰……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大王,因为大王让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赵元佐问:“怎么说?”
刘娥道:“大王助我,并非直接给我什么,而是给我提示,激发我的灵感,讲起道理来也循循善诱,鼓励我自己想法子解决与人相处的问题。认识大王后,我好像很快长大了,比以前那个行事莽撞的我多懂了一点事,多学会了一些东西。”
赵元佐一声轻叹:“姑娘天资聪颖。其实我自己是很糊涂的,不会为人处事,也经常看不懂人心。”
刘娥不解,道:“大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所有的人面对大王,都会坦诚相待吧?”
赵元佐只是苦笑,不置可否。
他从宫中出来,又来秦王府找四叔,本欲就陈国夫人一事宽慰叔父,不料赵廷美如今对他也明显忌惮,面对他的关切冷淡应对,略说了几句话,也不过是虚应故事,便打发他回去。
四叔与父亲,皆是元佐敬爱之人,而今隔阂至此,自己处于其中,两厢也是极难周全。他感慨地凝视刘娥,目意温柔。但觉自己与她虽然尊卑不同,身份有别,但处境却有几分相似,都要在尊长面前委曲求全,自证清白,消除他们的猜忌。他欣赏刘娥,因她坚韧,如芦荻般不肯为风雨摧折,面对困境积极应对,总能找到出路。而自己身为宗室,亦是政局中一枚棋子,困境与刘娥相较,怕是还深几重,若要化解,殊为不易。
此刻厢房中的小妍正在检验薰笼上的衣裳,提起一角轻轻闻闻,觉得香味淡了,便挪开薰笼,揭开香炉盖,试探火候,蹙眉摇摇头,就刘娥的焚香技巧腹诽几句,然后取出银叶和香丸,以香箸拨开香灰,拨弄香炉中的火炭清泉香饼,想调整香灰堆厚度以升温,岂料香箸触及香饼,便“啪”地一声响,炉中的清泉香饼爆裂,火星四溅,有好几点迸到了薰笼上的缂丝衣裳上。
这清泉香饼是潘宝璐授意叶子掉包过的。叶子送至韩氏香木堂之前,按潘宝璐的吩咐找到管事之孙小虎子,让他在每枚炭饼中心钻了个孔,在炭心埋入火硝,之后依旧敷好炭粉,让炭饼与起初无异。如此,若温度升高,火硝随时会爆炸。
潘宝璐知道刘娥以这炭饼薰的衣裳是要送给德妃的,便借此摆她一道,无论衣裳是否能送到德妃面前,孤品缂丝衣裳毁了,就算是楚国夫人也断不会轻饶了她。只是潘宝璐没料到,如今面对这窘境的是支开了刘娥的小妍。
小妍大惊跳起,把衣裳从薰笼上夺到手中,拍去炭火香灰,就着烛光展开一看,那件华丽的缂丝大袖衣已经被火星烧出了几个大小不等的洞。
小妍惶然,握住衣裳的手不住颤抖,几欲晕厥。
这衣裳非但已被列入礼单,此前楚国夫人入宫探望陈国夫人,遇见李清瞳,还忍不住向她提起过,描述了一番这缂丝衣裳的珍贵、独一无二。凌晨便要送入宫,如今烧毁,却从哪里去找第二件?
小妍紧紧把缂丝衣裳搂到怀里,再次看向那几处破洞,一把捏紧,急得直跺脚。
刘娥与赵元佐仍在花园池畔叙谈。两人并肩坐于柳下大石上,约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赵元佐举目望向池心,刘娥观察着他含愁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楚王深夜来找秦王,想必有烦心事。”
“嗯,”赵元佐仍凝视着光影流曳的水面,“我就陈国夫人之事在爹爹和四叔之间两边相劝,结果他们都不痛快,所以,你看,我是不是不会为人处事?”
刘娥和言道:“我不知此中内情,不敢胡乱评论。还记得大王曾劝我说,独守初心,做好自己,这一片清明之心,终究是会被他人明白的。如今,我把这句话还赠给大王。且放宽心,上天会眷顾仁爱孝悌的人。”
赵元佐勉强笑笑,沉默不语。
刘娥见他气色不佳,知他心事郁结已非一日,又道:“秦王爱喝的香薷饮,我见陈国夫人做过,用香薷、白扁豆和厚朴三味药,小火煎成,以后若有机会,我也做给大王饮,最能宽中和气。”
赵元佐闻言侧首,温柔地看着她,唇边渐渐漾开一缕微笑:“好,一定会有机会,让你常做给我饮。”
刘娥惘然与他对视须臾,见他笑意在目中加深,那双眸宛如一泓清泉,澄澈宁和,却又幽不可探。
忽然飞霞染面,刘娥仓促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元佐垂目认真做思索状,旋即正色请教:“哪个意思?”
刘娥红着脸,下意识地挥掌向他以掩饰自己的窘迫,甫一出手又觉此举轻佻,硬生生地收回,改为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膝盖上,痛得自己咬唇蹙眉。
赵元佐笑着把目光投回波光粼粼的水面,少顷看看四周,又转过头来,柔声对刘娥道:“你闭上眼。”
刘娥愕然重复:“闭眼?”
赵元佐点点头,道:“稍后你睁开眼时,我送你几颗星星。”
刘娥好奇,心想,莫非他也是像自己掬水映月那样“摘星”?然而从他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便只好闭上眼,等他自己揭晓答案。
刘娥闭目后,赵元佐站起,走向他们身后树丛。刘娥但闻风声渐起,他似乎在挥舞衣袖,如此几番后停止,他重又回到她身边坐下,对她道:“好了,睁开眼睛吧。”
刘娥睁目,看见他伸至自己面前,握成拳状的右手。
赵元佐看看一脸困惑的刘娥,唇角微扬,徐徐展开他那手指颀长,美如修竹的手。
一只萤火虫从他手心觉醒,展翅起飞,末端发着黄色荧光,像一颗流星,掠过他飞眉入鬓肤色玉曜的脸,渐渐升入水月间。
刘娥起身,目光追随萤火虫飞旋的轨迹,惊喜不已。待不见萤火虫踪影,她回头看赵元佐,元佐右手回腕一转,又握拳伸向她,展开后,又是一点荧荧星光自手心飞升,朝天际舞去。
刘娥讶异道:“你刚才是去捉萤火虫藏在袖子里?你会变戏法?”
赵元佐笑而不答,依旧回腕,又变出一只隐于袖中的萤火虫。
刘娥一边笑着去追,一边问:“大王这戏法是跟秦王学的?”
赵元佐手势一滞,笑容淡去,须臾才答道:“是爹爹教我的。”
然后他依旧微笑,继续变出一只只闪烁似星光的萤火虫。放出的萤火虫多了,有几只便围绕着刘娥飞旋。刘娥乍惊乍喜,时而伸手去触,时而转身追寻。
天际银河璀璨,池中月影流转,最好年华的姑娘曼舞于天水之间,衣裙旋动,缀以点点星光,步履飘移,仙姿曼妙。
赵元佐眼波漾了漾,看着手中最后一只萤火虫飞向刘娥含笑的眉梢,不由轻声低吟:“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刘娥闻声停下,回眸笑问:“大王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赵元佐含笑以对,“我闻到你衣袂散发的香气,是你薰的香么?”
刘娥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道:“我刚才在给楚国夫人准备送给德妃娘子的衣裳薰香,可能是顺带染上的。”
言毕,刘娥方才惊觉:“呀,我出来很久了,得去看看衣裳薰好没有。”
刘娥匆匆向赵元佐告辞,疾步朝薰衣处奔去。
9.出鞘
刘娥回到厢房,见香炉薰笼已收拾好,案上安放着盛衣裳的礼盒,小妍坐在一旁,低着头,无精打采地,不知在想什么。
刘娥问小妍:“衣裳薰好了?”
小妍点点头,目示礼盒。
刘娥走过去,打开盒子看看,见衣裳已叠得整整齐齐地安置于其中,领口朝上,一丝不乱。
刘娥伸手欲揭开外层再看,被小妍喝止:“好不容易叠好的,你别翻乱了。”
刘娥住手,回首见小妍颓废之状,只道她独自薰衣,十分劳累,遂颇带歉意地朝小妍一福,道:“我外出多时,辛苦姐姐了。”
小妍漠然道:“罢了,你把衣裳给顾都监送去,礼品就要装车送入宫了,别误了时辰。”
刘娥答应,捧着盒子,迅速出门。
小妍起身,目送她远去,忧心忡忡地思索须臾,忽然快步追去。
一辆运送礼品的马车停在夜色中的秦王府大门前,顾都监在前院堂中一一清点将装车的礼品。刘娥将衣裳礼盒奉至他面前,他示意身边的小黄门打开,瞥了一眼,在手中核对的礼单上做一标记,便颔首让小黄门合上盖子,从刘娥手中接过礼盒,小心摆放在一块丝帛上,仔细包裹好,再送到车上。
顾都监对犹在观望的刘娥和言道:“明日清晨贺礼会送入宫中库房,两日后德妃册封礼上会一一列出。请回禀夫人,请她放心。”
刘娥答应,朝顾都监裣衽一福。
小妍隐于院内花影中,面色苍白,紧盯着被小黄门捧着送上车的礼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事出突然,她也不知炭饼有异,还道自己手势过重,拨弄点燃的炭时导致爆裂,焦虑之下一心只想掩饰。破洞分布于大袖衣袖子和下端,领口附近完好。小妍叠衣入盒时小心翼翼地将破洞掖于其下,不翻检看不出来。
小妍让刘娥送衣裳过去,是想让衣裳经她手,若日后事发,自己一口咬定将衣裳交给刘娥时是完好的,将责任推给刘娥。然而又顾及刘娥今夜见过楚王,楚王倒成了她未薰衣的证人,若说刘娥在送衣裳这短短途中烧出破洞,还坦然送至顾都监眼皮下,实在不合情理。无论如何,最后自己都逃不脱嫌疑。
小妍辗转难眠,渐渐很后悔自己不道明此事,任由顾都监将损坏的衣裳送入宫。德妃是圣眷正隆的宠妃,将有破洞的衣裳作为给她的贺礼,会被视为对德妃,乃至对皇帝的公然陵蔑。如今官家待秦王不如以往亲厚,此事可大可小,一旦事发,官家定要追究,连累秦王,楚国夫人必将自己置于死地不可。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小妍做了个决定,来到楚国夫人面前,谎称父亲忽染重疾,托人给小妍传信,要小妍回家探望。小妍提出要告假七天,去看望父亲。
楚国夫人并未生疑,对着镜子梳妆,头也不回地对小妍道:“父亲生病,你回去侍疾是应该的,快快去吧。还可请顾都监先把你这月月钱支给你。”
小妍再三拜谢楚国夫人,极力掩饰紧张的心情缓缓起身,退至门边,要转身离开时,楚国夫人忽然又唤她:“小妍!”
小妍一惊,仓皇抬头。
楚国夫人朝一枚有背胶的点翠花钿上呵了呵气,从容不迫地贴在眉心,方问道:“德妃娘子的衣裳,可薰透了么?”
小妍忙不迭地点头:“薰透了,黑角沉的香味都能透过盒子。”
楚国夫人满意地颔首:“那就好,你走吧。”
小妍行礼告辞,回到房中匆匆收拾好细软,便逃出秦王府,消失在汴京的街衢巷道中。
虽对关于奉宸队的任命不满,潘美仍每日亲赴校场练兵,并无丝毫懈怠。这日潘美如常立于校场上,负手看军队操练,一名近卫走到他身旁,禀报说卢尚书遣了人来,请他过宅一叙。
潘美蹙眉沉吟,然后吩咐:“请来人转告卢尚书,近日天色清美,我想请他午后泛舟汴河,品茶观景。”
潘美在汴河上租了一艘画舫,却不要歌姬舞伎伺候,除了舟子便只带几名近卫上船,备下茶席,静待卢多逊。
少顷,卢多逊如约而至,见那艘画舫与河岸之间仅搭有窄窄一木板作为登船的脚道,不禁面露犹豫之色。潘美见状命令左右:“你们去扶卢尚书登船。”
卢多逊却连忙摆手,称自己能过,然后牵起衣袍前襟,格外谨慎地目视足下,碎步踱过独木脚道登船。待上了船,卢多逊拭拭额上的汗,对潘美笑道:“代国公放心,我也是惜命之人呐!”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顾一笑。
卢多逊这句话中隐含一个典故:宋开宝八年,曹彬与潘美率大军攻江南。金陵城破,南唐后主李煜除去国主冠服,着白衫纱帽出城投降。李煜先见到潘美,行拜见之礼,潘美旋即答礼。李煜再见曹彬,依旧相拜,曹彬却直立不答,道:“介胄在身,拜不及答。”李煜颇尴尬,观者则暗暗称赞,认为曹彬作为大宋主帅,此举甚为得体。
曹彬与潘美请李煜登舟饮茶,那登舟的脚道便如今日一般,是一块独木板。李煜以往身为国主,出行仪卫甚盛,岂有以独木板登船的经历。因此徘徊不能前行,最后是曹彬命左右扶他登船的。饮茶后,曹彬请李煜回宫备行装,翌日再会于此,同赴京师。
待李煜离去,潘美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曹彬:“岂可如此轻易将李煜放归?官家命我等生擒他回朝,若他自尽于宫中,你我如何复命?”
曹彬淡淡道:“他见一独木板尚不敢前行,畏死至此,我们既许他生赴京师,他焉能取死?”
次日晨,李煜果然如期赴约,随二人归京师。
见卢多逊暗示此事,潘美叹道:“曹侍中确有谋略,胜我远矣。”
卢多逊摆首:“国公何必妄自菲薄。曹侍中虽有谋略,终不过是猜度人心的小聪明,国公才是真的有勇有谋。江南之战,大多胜仗都是国公打下的,可惜曹侍中名为统帅,将平江南的功劳夺去不少。”
潘美略略苦笑,想起了往事:先帝太祖赵匡胤遣曹彬与潘美取江南,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将。临行前太祖召二人升殿,宣布:“江南之战,将士务必齐心协力,一举破城,断不可各自为政,扰乱军心。你二人若有分歧,须以统帅意见为准。”顿了顿,太祖又着意看潘美,道:“大使有斩副使的权力。”
潘美既震惊又恐惧,于是平江南一役不敢有丝毫怠慢,且听从曹彬指挥,一路全力征战,立下赫赫战功……
但面对卢多逊试探,潘美也未流露出对曹彬的任何情绪,只请卢多逊入座,亲自为他点了一盏茶。
卢多逊捧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然后又叹道:“先帝在位时,国公曾与曹侍中征北汉,伐太原。据说国公率军作战尤其勇猛,离破城仅差一步,却不知为何,最后竟止步不前,退兵回朝?若彼时攻下太原,如今国公权势,岂止于此。”
潘美黯然道:“当初让我退兵的,是曹侍中。”
“曹侍中?”卢多逊沉吟,道,“他多半是怕你攻下太原,与他争功……但国公何必听命于他。太原城破,国公是第一功臣,他也奈何不了你。”
潘美只是摇头:“那时我与他围攻太原,快破城之际,他按兵不动,我力争进兵,他始终不许,勒令我退兵。回朝之后,他才告诉我:‘官家曾御驾亲征太原,却没攻下,若你我破城,回朝之后,速死无疑。’后来见了先帝,先帝责问我们为何没能攻下太原,曹侍中回答说:‘陛下神武圣智,尚不能破城,臣等庸碌,安能必取?’先帝果然颔首,不再追究。那北汉,最终是由今上亲率大军去灭的。”
卢多逊闻言笑叹:“曹侍中深谙官场之道,难怪无论面对先帝还是今上,均能如鱼得水。”
潘美道:“伴君如伴虎,身为臣子,死生只在君主一念之间。自那以后,我行事也谨慎多了。”
卢多逊点头道:“国公待今上恭谨。今上即位,将诸位大将手中兵柄解除殆尽,但国公手上的,倒没大动。”
潘美苦笑:“那是因为我也知趣,每次领兵出征,镇守边关,总会把妻子儿女留在京师,上书‘乞陛下特照管’,只携妾侍前往,今上便会派兵驻守在我宅外。若妾生子,我便送妾与孩子回京,依旧请陛下照管。”
卢多逊睁大双目,做惊讶状:“原来如此……世人皆称今上待国公格外优渥,不曾想,其中内情竟是这般……”
潘美喟然长叹,起身走至窗边,望向舟外天水相接处,神色凝重。
卢多逊亦随之站起,缓步走到他身边,试探着问:“良禽择木而栖,国公既受今上猜忌,何不另投明主,为自己谋个更远大的前程?”
潘美着重看了看卢多逊:“你是说,秦王?”
潘美迟疑道:“今上毕竟待我不薄……”
“不薄?”卢多逊冷笑,旋即问:“曹侍中与国公当年受命平江南,临行前先帝称大使可斩副使,国公可知,这是何人向先帝出的主意?”
潘美眉头紧锁,隐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难道是……”
卢多逊紧盯他双目,郑重颔首:“正是今上。他向先帝进言说你有谋难制,领兵在外随时有谋逆的可能,必须给曹彬先斩后奏的权力,方能遏制住你。我也曾受先帝信赖,他回忆往事,得意之下便将此事作为驭臣之道的案例,告诉了我。”
潘美颓然闭目,似倍觉痛苦。
卢多逊微微一笑,朝秦王府方向一拱手,又道:“秦王温雅仁慈,论心机,则远不如先帝与今上,若登大宝,必为仁君。国公赠明珠于陈国夫人之恩,秦王已铭记于心,对国公十分感念。若国公辅佐秦王即位,国公非但不会继续忍受今日猜忌之苦,超越曹彬飞黄腾达,封侯拜相,亦指日可待。”
潘美低目沉思,须臾沉声应道:“事关重大,卢尚书容我好好想想。”
卢多逊欠身道:“理应如此。国公且善加斟酌,明晚我再拜访国公,望到时能得到国公的答复。”
潘美目送卢多逊下船远去,然后徐徐踱回船舱,取下悬于船壁上的佩剑,一手握剑柄,一手抚剑鞘,凝思良久后拔剑出鞘,看向那凛凛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