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阳连雨

1.赠簪

赵元佐在众人翘首探视下于店铺中迁延许久,细看店中首饰。刘娥则坐在一侧桌边,时而偷眼看他,时而默默展开自己双手,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唇边有隐约的笑意。

龚美见状侧首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手,今日是不会洗了吧?”

刘娥颦眉,在桌面下伸足,一下踩在龚美脚背上。

龚美五官骤缩,正欲呼痛,却见赵元佐目示柜台上一堆首饰,转身朝他微笑:“就这些,请包装好。”

龚美立即眉眼舒展,满面笑容:“是,谨遵大王吩咐。”

少顷,赵元佐与刘娥从首饰铺里出来,元佐隐于大袖中的右手还牵着她的手。龚美手里端着一个首饰匣子,从后面疾步跟上。

赵元佐与刘娥在革辂前驻足,龚美上前,将手中匣子呈上:“谢大王惠顾。”

赵元佐朝身边侍从侧首,侍从立即上前接过匣子,置于车上。

赵元佐对龚美和言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妹妹。”旋即笑而面向刘娥,却仍是对龚美说道,“她平日眼光挑剔,我正愁不知买些什么送她,难得她喜欢你铺子里的首饰。”

刘娥垂下眼帘,避开他温柔的注视,浅浅一笑。赵元佐示意侍从搁好脚踏,再向刘娥伸出一只手臂,任由她扶着上了革辂,随即自己也上车,王府仪仗整队开道。

龚美得意地一瞥犹在路边咬唇瞪眼的潘宝璐,朝启行的革辂深深一揖,故意大声相送:“恭送大王!”

革辂车内十分宽敞,软饰用锦绣,但颜色纹饰素净雅致。车中悬挂有两个镂空银香球,从中逸出的袅袅沉烟游离在刘娥鼻端,她辨出与她并肩坐着的赵元佐亦有类似的衣香。一时有些局促,她侧了侧身子,将窗帘褰开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但见潘宝璐还立于原地,暗暗搓着衣角,怨恨的目光箭一样朝革辂方向射来。刘娥不禁一笑,“潘家小娘子的脸色,青红不定,都可以开染坊了。”

此刻她年轻的脸庞似清风拂过一般干净而通透,不见愁容,眉间跳跃着小小胜利的喜悦,眼眸晶亮,形容美好。

赵元佐凝视着刘娥,想着日前所见,她不是处于危急之中,便是于秦王面前谨小慎微地应对,心里总像有一根绷紧的弦,甚少如此轻松开朗,于是亦有笑意自他心底慢慢升起,在唇边荡漾开来。

刘娥自顾自笑着,抬眼却见到赵元佐目意温柔,似笑非笑,正望着自己,遂掩饰地低下头,理理裙裾,清清喉咙,“刚才……多谢楚王出手相助……”

“无须客气,”赵元佐含笑道,“我也要感谢姑娘帮我整理冠缨。”

刘娥心想,适才冠缨一幕,原是为配合他作戏给潘宝璐看,但自己表现在他看来,会否过于入戏?

顿觉脸上火辣辣地,不由伸手想摸摸脸上温度,可刚一抬手,又更觉窘迫,手在空中凝滞了一下,改为假意在额头拭汗。

赵元佐将她小女儿的神态看在眼中,心中莞尔,温言道:“姑娘不必见外。我参加朝会后从宫里出来,听秦王说龚师傅的首饰铺子今日开张,便特意过来道贺,见铺子里外观者甚多,前行侍者去打听,说是潘姑娘在以一些不堪的话为难你,所以……她知道我是楚王,估计以后也不敢如此公然挑衅了。”

刘娥黯然:“说起来,潘姑娘择婿那日,我一时意气,确有几分莽撞,搅了她的好事,原本对她有几分愧疚,可今日她如此辱骂污蔑我和龚大哥,说什么也……”

“嗯,不能忍。”赵元佐帮她说完,但又和言劝道:“姑娘是性情中人,不过龚师傅开门做买卖,到底是要和气生财的。代国公宅的人,若再遇见,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刘娥轻喟一声:“楚王说的是。”

车外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似是不远处有人打马而过,赵元佐掀帘朝外望去,俊美的侧面在阳光的投映下璨然生辉,有屏却长空阴翳的明净。

刘娥看向他的目光中却有一丝失落倏然闪过:所有的困境,最终都需要自己面对。总不会每次,你都恰好出现,披一身光影,似东君一般为我逐尽阴云。

赵元佐回首看她,隐约感到了刘娥眉目之间的萧索,一时亦默默无言。

车轮辘辘,偶有小小颠簸,刘娥抬手抓住窗棂,身边的首饰匣子却随之滑落,掉在赵元佐足边。

两人同时俯身去拾,却触到了对方的指尖。刘娥匆忙起身,一缕发丝拂过赵元佐的面颊,他微微一怔,那缕带着清香的发丝在肌肤上微妙的触感,似空中随风摇曳的柳絮,刚一落在眉心,却又立即飘散开去。

他拾起首饰匣子,递到刘娥面前,微笑地看着她,目光清亮。

刘娥的目光与赵元佐一触,顿时心头一跳,低首接过匣子,口中说着客气的话:“楚王此番为我兄妹俩解围,还破费买了这些没用的首饰。”

赵元佐端然坐好,含笑道:“龚师傅开张大吉,我诚意上门恭贺捧个场,姑娘断没有拒绝之理,就当给龚师傅的贺礼吧。”

刘娥打开匣子,见里面盛着刚才赵元佐挑的几件首饰,素来口齿伶俐的她,一时竟有些词穷。

赵元佐伸手从匣子里捻起一支镶了一粒珍珠的簪子,递给刘娥看:“这些首饰对我的确没用,是用来送礼的。”

他的手温润修长,骨节分明。刘娥瞬间有些失神,刚才在首饰铺前被握住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和指腹被刀剑磨出的薄茧,那略略有些粗粝的触感,带给她的是从小缺失的安全感。

“你们姑娘家见到这样闪亮的东西,想必都喜欢得紧。”她听赵元佐这样说。

刘娥将簪子举起来打量,尽量让目中泛起的潮湿之意散去:“是啊,龚大哥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这粒珠子,在日头底下或灯下看,还可以照出人影儿来呢。不信你看看。”说着撩开窗帘,将用那粒珍珠对着那阳光左右晃着。

赵元佐笑:“我信,如此美物,自然是要给配得上它的主人才好。”

下一句,会不会告诉她,将会把簪子送给他哪位美人?刘娥有些怔忡,举着簪子的手,一时也停在半空。

赵元佐的目光从那支簪子上移到刘娥的脸上,微微一笑:“依我看,这粒珍珠净澈的品相,倒是与姑娘相得益彰。”

不待她回答,他即从她手中接过簪子,将簪子插于她云鬓边。

面前美人青丝如云,双眸莹然,华光流溢。他凝视着她眼睛,温言评价:“珍珠甚好,瑞光流转,晶莹凝重。”

车马仪仗走远,龚美在首饰铺前,愈发斗志昂扬,更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感谢楚王捧场,我这铺子刚开张就做了笔大买卖。”

“楚王刚才选了什么好宝贝呀?”一位路人询问。

龚美立时招呼客人进店:“大家进来看看吧,大王送给美人的簪子耳坠手镯,还有一模一样的款。买回去送给自家媳妇儿,准叫娘子们都笑成一朵花……哎,那位客官好眼力,这绞丝纹金手镯可是上等货色……这位小娘子,这支银鎏金缠枝花桥梁簪一看就像是给你定做的!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啊……”

一时间观者更甚,有被龚美的叫卖声吸引的,更多的是凑热闹看好戏的路人。

潘宝璐兀自站在铺子门口,气得浑身发抖,眼角一扫,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叶子看她脸色,心知大事不好,讪讪地上前欲搀扶:“姑娘,我们回去吧。”

潘宝璐一把推开叶子,怒吼:“滚开!”随即冲到牵马的小厮跟前,抢过缰绳飞身上马,满腔怒火难抑:这个野丫头难道不应该早就消失了么,可她为何还在汴京,看起来过得还那么好,这让人如何放心得下!

“你是驴呀?快跑啊!”她在马背上一边怒斥着马,一边用脚乱踢,心烦意乱地狠抽马鞭。马儿吃痛,嘶鸣着夺路而逃,接连踢翻沿街好几家摊贩货物。

潘宝璐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她骑的不是驴,而是一匹经过精心挑选和训练,能跑得很快的战马。

潘宝璐勒紧缰绳,试图让马停下来,那马却发了狂似地一径往前狂奔。潘宝璐被颠得发髻散乱,缰绳也从手里掉落,只得紧紧抱住马脖子,尖声惊叫:“救我!救我!”

然而街市上人群只顾得四处逃命,哪还有人敢上前拦住惊马,潘宝璐只能隐隐听见叶子在身后慌乱地扯着嗓子喊:“姑娘!姑娘!谁来救救我们家姑娘呀……”

这呼救声倒听得潘宝璐怒火益炽:喊什么喊,我上马的时候为何不拼命拦着我?

混乱之间,隐约见到前方迎面来了一辆犊车,潘宝璐一人一马,径直冲了上去。

潘宝璐惊恐地闭上眼,涕泪横流:今日,竟是要死在这里了么?

恍惚之间,似乎斜刺里冲过来一匹马,潘宝璐未及反应,一只有力的手臂便将她借势带了过去,她腾云驾雾般地,撞进了一个男子的怀抱。

2.惊春

那是个挺拔如白杨的少年,身上散发着阳光和草木的香气,令她仿若一瞬闯入春天里。他的手臂因奋力驭马而肌肉绷紧,坚硬如石,但怀抱柔和,有煦暖的温度。

潘宝璐惊魂未定,死死箍住方才救她逃出生天的这只胳膊,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栗,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那人怀里。

少年在她头顶低喝一声:“吁……”座下之马去势渐减。

这一声听在潘宝璐耳中宛转如清歌。她生在将门,见过不少五大三粗的武将驭马,却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一声“吁”。

她本来是害怕地紧闭双眼,生怕睁开眼来,眼前晃动的还是那飞快退去的屋舍和混乱的人群。可因这一个好听的声音,心里竟渐渐安定下来。

赵元侃低首,看着此刻如八爪鱼般箍住自己的女孩,忍俊不禁。

因他年纪尚轻,皇帝并不要求他参加朝会。他估算着朝会结束的时间,前往丹凤门等待赵元佐,想约大哥一起去蹴鞠。岂料今日朝会散得早,听人说楚王往相国寺方向去了,便一路寻来,偶见潘宝璐马惊,遂顺手救了她。

他们身后,原以为自己也命不久矣的叶子及小厮、小丫鬟,看见潘宝璐被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将过来。叶子边跑边挥舞手臂大喊:“姑娘!姑娘!我在这儿!”

“那几位可是姑娘府上的人?”赵元侃问。

这声音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

潘宝璐蓦地睁开眼。

在此之前,马背之上,她心中对这不开眼的老天满腔怨毒。睁开眼后,看清头顶那张脸庞的一霎,但觉天日朗朗,浅金的阳光带着给予尘世的所有爱意温柔地打在她脸上。

面前的少年头戴软纱唐巾,身着织锦紫襴衫,剑眉飞扬,嘴角噙笑。

潘宝璐迅速地扫过他的衣冠,低首一看,又见他腰系攒丝双穗绦,悬以春水秋山羊脂玉佩,足上一双嵌金线飞凤靴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潘宝璐心中无数念头飞转,似有千百雀鸟扑棱,叽叽喳喳,四处乱飞:华服美冠的俊朗少年,于危难之中出手相救!原来书上写的那些侠义之士真有其人,只是书上的侠客多半是些满面虬髯的粗莽大汉,哪里及得上眼前这位美少年一丝半点?

赵元侃未见回音,再一细看,见怀中女子面容娇俏,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赵元侃心道,她大概是方才被惊马吓坏了。也不曾在意,单手策转马头,往回走去。叶子和丫鬟小厮此时也正好大呼小叫地赶到。

“姑娘!”叶子双手合什,几乎要在赵元侃的马前跪下。

潘宝璐却没有下马的意思,仍紧紧抱住赵元侃的手臂。

赵元侃有些哭笑不得:“姑娘可以松手了。”

潘宝璐晕乎乎地“啊”了一声,方觉失态,慌忙松开手,用力过猛,又失了赵元侃手臂的支撑,身子一歪,眼看着就从马上倒栽下来。

赵元侃急速探身,长臂一展,及时拉住了潘宝璐的手,另一只手一拍马鞍,脚上借力,抱着潘宝璐飞身腾起,一个漂亮的转身,飘逸地落下地。

潘宝璐在他怀里,但觉手被他拉着,飞升,旋转。一时间天地陡然淡去,她心里眼里,除了这张英气俊美的脸庞,再无其他。

潘宝璐更觉晕眩,落地之时,她借势半真半假地虚晃着,暗自期待少年搀扶的手能多在她腰际停留一会儿。

“姑娘!”惊恐欲哭的叶子却立刻冲上去,将她从赵元侃手里夺了过来,“姑娘有没有受伤?呀,衣裙都破了!方才还好这位公子路过,我求他救救姑娘……”

“别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叶子拖着离开赵元侃的怀抱,潘宝璐忍无可忍,扭过头,绷着脸咬牙低喝。若非美少年在前,她真想将这个呱噪侍女的嘴给缝起来,手也绑起来。

赵元侃见潘宝璐已无碍,便欲告辞离开,一抱拳:“方才情势紧急,在下如有冒犯之处,望姑娘莫怪。”

潘宝璐连忙转过身,摆出端庄仪容,福了一福,声音也修饰得格外温柔:“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否则小女子今日难逃血光之灾,何来冒犯。”

赵元侃一笑:“姑娘安然无恙是最好。在下就此告辞。”

眼看赵元侃转身欲上马离开,潘宝璐情急之下扬声喊:“公子留步!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赵元侃停下手中动作,不解地望着潘宝璐。

可以……重新摔一次么……

潘宝璐心中暗叹,然而这话毕竟说不出口,只得有些磨磨蹭蹭地上前,低眉顺目,轻言细语:“公子今日救我于危急,实在有恩于我。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小女子回去告诉爹爹,改日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赵元侃朗然笑道:“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说罢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奔驰而去。

潘宝璐又是失望,又是着急,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元侃跑出几步,却见潘宝璐所骑的马喷着响鼻慢慢踱了回来,一眼望去,方才混乱的长街两旁,商贩们在收拾残局,偶有几个摔重了的路人,还坐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咒骂。

赵元侃打量了一下这匹高头大马,见它皮光水滑,鬃毛修剪得十分齐整,一看便知主人非富即贵,回想适才所救的姑娘容貌,也渐渐想起她就是曾在潘宅楼上公开择婿的代国公千金。

这姑娘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放着犊车不坐,却来闹市骑马,当真累人累己。赵元侃暗自摇头,拨转马,朗声道:“这马不是人人都能骑得好的,姑娘以后出门还是坐车稳妥些吧!”说完催马而去。

潘宝璐本来见他回头,大喜过望,忍不住不顾矜持往前踏了一步。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后心中泛起丝丝甜意:他……他这话,莫不是在关心我?

潘宝璐呆呆凝望赵元侃的背影,红霞扑面。

那金紫少年郎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俄顷,连马蹄声也遥不可闻。只有面前的满地狼藉,以及如影随形的叶子,提醒着潘宝璐刚才发生的一切。

“姑娘,奴婢的鞋你先穿着可好?咱们赶紧回去洗漱更衣吧。”叶子轻声建议,见潘宝璐不答,又连声唤,“姑娘,姑娘?”

潘宝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不知何时已经掉落,白色罗袜沾染上了灰尘污渍。她连忙抓起腰悬的一面小铜镜照了照,清楚地见到镜中人影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再一想起刚才自己竟然这样站在他面前,说了半天话……潘宝璐又羞又恼,跺脚连声尖叫:“回家!回家!回家!”

赵元侃拍马前行,却不知赵元佐去往何处,忽然听围观路人中有年轻女子频频提到“楚王”,遂低身询问楚王去向,旋即策马前往追赶,追出不远,便见楚王府的仪仗朝着秦王府而去。

赵元侃正想上前,却见楚王的革辂在秦王府门前停下,赵元佐从车中下来,在车前站定,朝车厢伸出手,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内伸出,轻轻搭在赵元佐的手上。

大哥竟带着女眷?赵元侃好奇心大起,隐于队列后方观察。

一名身形修长的少女利落地下得车来,对着赵元佐一福,赵元佐还礼,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少女随后朝秦王府走去,踏上王府门前石阶时,少女回过身来,对仍立在车旁的赵元佐微微颔首,似是致意告别。

纵是隔着仪仗,赵元侃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乌发朱唇,长眉入鬓,目含秋水,不就是琼林宴那日遇见的“探花”少女么?只是此刻她顾盼之间,似乎比当日那个雌雄莫辨的探花郎多了一些女儿家姿态。

一直待刘娥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赵元侃方才收回目光,转眼,却看到与自己一样目送刘娥的赵元佐。赵元佐站在革辂旁,在一众侍卫簇拥之下,更显长身玉立、器宇不凡。

这少女身着服饰并不华贵,住在秦王府中,难道竟是侍女不成?可一名小小侍女,却又如何劳动楚王仪仗护送?何况大哥与她的样子,似乎……两人相识已久。

赵元佐走后,赵元侃一人一马,仍独自立于不远处,静静地望向紧闭的秦王府大门,但觉下一瞬,大门会重新开启,那少女犹着绿衣重戴,于门畔含笑而立。

他唇边不觉绽开了一个笑,暗自低语:“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翌日,赵元佐一早便前往秦王府,与赵廷美在后花园练剑。

赵元佐左右腾挪,身形矫若游龙,长剑上下翻飞行云流水,却锋芒不露。赵廷美一直在旁执剑观看。

赵元佐出生后,因赵炅忙于征战及政务,与元佐相处之时并不多,元佐从小便由廷美教导,因此两人名为叔侄,若论感情,却无异于父子。廷美对元佐倾注的心血,也远胜于其余皇子,而如今,这个他最疼爱的侄子,无论文采武功,均已足够出类拔萃了。

赵廷美脸上神色渐渐变幻,突然看准一个空当,提剑直刺了过去。

赵元佐猝不及防,足尖猛地一点,往后跃开:“四叔,这是……”

赵廷美哈哈一笑:“剑舞得漂亮,只是临阵对敌管不管用,四叔还要验证一下,接招!”

嘴里说着,手上却未停,招招紧逼,赵元佐却只是步步后退,拆招躲避。

赵廷美见此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打起精神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赵元佐自幼跟着赵廷美习剑,但觉叔父对自己向来赞誉爱护有加,纵是年幼时偶有顽皮偷懒,也从未严厉呵斥。可方才那几招,竟是力道十足,招招直奔要害。赵元佐站定,看向赵廷美,但见他神色不定,眼中却并未真藏杀机。

赵元佐神色肃然,回道:“是,侄儿冒犯了。”说完举剑迎上,两人顿时缠斗于一处。

赵元佐的剑术是赵廷美所教,出招走位,赵廷美自是心中了然。可赵元佐毕竟年轻,身形腾挪与变招极快。从元佐剑身传来的肃杀之气,竟让廷美心中暗惊。两人一时难分胜负。数十招过后,赵廷美已有力不从心之感,赵元佐逐渐占了上风,看出他一处破绽,一剑刺去。赵廷美有些吃力地侧身躲避,剑身擦面而过。

凌冽的剑气随剑身而至,呲的一声,似乎斩落了什么,赵廷美眼神骤变,奋力举剑一挡,赵元佐的剑脱手飞出,嘡啷一声摔落在地上。

3.试探

周围回旋的风为之一滞,隐约可见几丝鬓发缓缓飘落。

赵元佐退出一步,抱拳躬身,恭敬地说:“四叔,侄儿输了。”

方才这一剑,赵廷美所用力道虽大,但断不至使赵元佐脱手。他看着面前恭谨行礼的侄儿,眼中升起的一丝寒意渐渐隐去。

一旁伺候的侍从已将赵元佐的剑拾回,赵廷美从侍从手中拿过,哈哈大笑:“你的剑法精进不少,看来你为了水心殿的剑舞,很是花了心思。接着!”说着将手中长剑朝赵元佐抛去。

水心殿乃是汴京皇家园林金明池的主殿。金明池后周显德年间始建,原为汴京城西郊一块供水军演练之用的开阔之地。赵炅即位后,下令自金水河凿渠引水,于其中建楼修桥,一来能在金明池的开阔水面演习水战,二来也不失为盛夏纳凉的极佳去处。赵炅对作为金明池主殿的水心殿极是看重,下令建成后择日设宴庆贺。秦王与楚王舞剑,便是计划之中的节目之一。

赵元佐稳稳接过抛来的长剑,反手入鞘,态度依旧恭敬:“元佐的骑射都是四叔一手教的,剑法也是跟四叔学的,准备这个剑舞,只是想让爹爹高兴而已。”

赵廷美拍怕赵元佐的肩:“唔,官家看了,一定会赞不绝口。练半天也累了,去亭子里歇歇。”

赵元佐应了一声“是”,跟随赵廷美信步走入花园凉亭之中,亭中的石凳上,槿伊早已将丝制的蒲团铺好。

赵廷美坐下来,从槿伊手中接过一方丝绢,慢慢擦拭着自己的剑,随口问:“我听说当日官家率队与契丹使者行猎时,你的箭法胜过元僖,官家很是高兴。”

赵元佐飞快看了一眼叔父,心中有些了然:“当日我不过是不想让大宋失了脸面,并非有意和二哥比拼箭法。”

两人说话间,刘娥穿着一身湖水绿衣裙,手中提着食盒,自园中小径中分花拂柳,踏香而来。赵廷美听得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娥,对赵元佐笑道:“这个丫头最近在学做茶点,还算美味,我特意让她准备了些,你尝尝。”

刘娥入得亭中,给二人行过礼,将食盒内的点心一碟一碟地端出,摆放于石桌之上。

赵元佐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忙碌的刘娥,她妆容淡雅,云鬓间除了那支珍珠簪子,别无其他饰物。赵元佐唇角微微上扬:“元佐今日有口福了。”

刘娥将点心布好,再斟好茶,端至赵廷美跟前:“大王请用。”

赵廷美却并未抬头,只是皱了眉,将擦拭干净的剑递给侍从,语带责备:“刘娥,你平日里做事很机灵,怎么这会儿忘了规矩?”

刘娥有些错愕,心中迅速将自己方才的举动回顾了一遍,自觉并无差错,一时间有些不明:“刘娥愚钝……”

“楚王是官家的长子,身份何等尊贵,这茶点,应该先请他用才是。”赵廷美看着刘娥,不紧不慢地说着。

刘娥捧着茶盘,有些犹豫,秦王平日里待她甚是和蔼,也并不似这般讲求繁文缛节,今日却这番说辞,表面上毫无破绽,可细听来却是话中有话……她不由看了看赵元佐。

赵元佐当下已全然明白,今日四叔的种种异常,无非是试探自己心意而已。只是,这样试探于他,实是无谓之举。

赵元佐心中叹息,却立即起身,向赵廷美躬身作揖:“四叔折煞侄儿。四叔于家是元佐的长辈,于国,是我大宋的储君,元佐岂敢僭越。”说完从刘娥盘中接过茶盏,置于赵廷美面前,对刘娥温言道:“姑娘不必担心,秦王只是说笑。”

赵廷美眼中闪过一缕稍纵即逝的笑意,旋即示意刘娥:“行了,你且退下。”

刘娥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转身离开,临走时目光在赵元佐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赵元佐微笑以应,朝她欠欠身。

赵廷美端起茶来品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如今只任开封尹,算不得储君。现在大宋江山稳固,官家龙体康健,子嗣众多,要我说,”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元佐,“储君理应从你们这些年富力强的皇子中挑选才是。”

赵元佐正色道:“四叔正当盛年,文韬武略谁人能及?储君之位理所当然是四叔的,侄儿们怎敢有非分之想。”

赵廷美品了一口茶,貌似轻描淡写地说:“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你的才学武功,在众皇子中可谓出类拔萃,官家想必也很中意你。”说完放下茶碗,盯着赵元佐,似乎想从这张与皇兄相似的脸上看到答案。

赵元佐起身深深一拜,坦诚道:“四叔实在是抬举我了。论才学武功,我只学到了四叔一点皮毛。元佐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求做好皇子和人臣的本分,他日若能觅得心爱的女子相守,也就不枉这一世了。”

赵廷美不语,只低头喝茶,随后大笑:“到底是年轻人,说来说去,江山可以不要,美人是必须要的。说起来你的年纪,也确实该成亲了,可有自己中意的姑娘?有的话,四叔替你去求官家赐婚。”

赵元佐略一沉吟,低声回复:“回四叔,元佐尚未遇到缘定之人。”

赵廷美起身拍了拍赵元佐的肩:“此事好说,十日后是你四婶的寿辰,我让她把汴京待字闺中的世家女都请来,帮你留意留意。”

赵元佐躬身作揖,口中答谢,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十日之后,楚国夫人寿辰那天,整个秦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捧着各色什物的侍女小厮们往来穿梭,忙碌而有序。

代国公宅的车缓缓而来,行至秦王府门前,叶子将潘夫人和潘宝璐搀扶下车。潘宝璐身着一袭白经彩纬的碧桃蝶雀纹缂丝褙子,芙蓉髻高高盘起,发间斜插一只碧玉百合钗,周围点缀零星珠翠,朱唇精心描过,额间是一朵如意纹花钿,轻染胭脂若云霞状。

听说今日里汴京城的许多世家女都要来,潘宝璐顿觉这样紧要的场合,怎么能不严妆以待,艳压群芳?这身装扮,她足足耗了两个时辰,其间把叶子骂哭了几次,历经潘夫人多次催促下方才出得门。

秦王府顾都监一见她们立刻迎上前来:“楚国夫人特命我在此恭迎代国公夫人及小娘子,二位请。”

潘家三人随着顾都监进了大门,潘宝璐仔细打量这王府,两边廊庑,皆雕梁画栋,煞是精致,今日里沿着廊庑已早早悬挂大红灯笼,一派喜色。

还未行至厅堂,已传来一阵喧笑之声,却是楚国夫人在和众女宾寒暄家常。

潘夫人与潘宝璐在通报后被引入内堂,楚国夫人亲自上前迎接,身穿绯罗蹙金飞凤褙子,戴金累丝嵌宝牡丹钗冠,腕间戴犀角镶金雕八宝纹手镯,耳上垂着一对菱花纹嵌红宝金耳坠,显得格外雍容。

潘夫人携潘宝璐上前向道喜,又与众女宾相见,少不得一阵寒暄问候。一时间堂中满是衣香鬓影、玉佩琼琚。

寒暄之后,尚未到开宴之时,楚国夫人遂提议到花园里赏花观鱼。园中异香扑鼻,奇草仙藤婀娜苍翠,池绾水榭,十分雅致。众人赞叹不已,正说笑间,身着朝服的赵廷美与两名随从自外匆匆而来,刘娥跟在他们身后低头急行。

看见赵廷美,楚国夫人有些意外:“大王,今日回府这么早?”

赵廷美点点头:“唔,官家似乎龙体欠安,早早地就退朝了。”

楚国夫人笑道:“我和她们刚才在屋子里说了会儿话,看见日头好,出来到园子里转转。”

众位女宾纷纷向赵廷美行礼,赵廷美客气地还礼,笑道:“各位夫人不必多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担待。”说完带着随从离去,刘娥一直低眉紧随于后。

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潘宝璐瞬间看到了刘娥,心中翻腾,惊诧不已: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她?真是晦气至极……慢着,这是秦王府,并非汴京街市,她一个山野村姑,为何会在这里?

一瞥走在前方的楚国夫人,潘宝璐计上心来,拉着叶子快步趋近楚国夫人,做不经意状与叶子闲聊:“叶子,刚才秦王身畔的那个美貌侍女,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丫头吗?”

叶子心领神会地附和:“是啊,奴婢方才都有些认不出来了,今日瞧着倒是不同往日。”

楚国夫人听见,回头见是潘宝璐在说话,遂信口问:“哦?你认识我府上的侍女?”

潘宝璐上前欠身道:“夫人,秦王身后的侍女,宝璐非但认识,还与她渊源颇深,只是宝璐虽然认识此人,却至今连她姓甚名谁也不知晓。”

这话外之音,楚国夫人岂会听不出,便停下脚步,思索须臾:“你是说刘娥?这丫头是前些日子入王府的。”

潘宝璐叹道:“我爹爹也一直在寻找她,只是万万没料到,会在秦王府见到。”说着扯了扯潘夫人的袖子,低声道,“母亲,是不是呀?”

潘夫人有些懵懂。方才秦王带着随从匆匆路过,她委实什么都没看见,但见女儿这么说,也只好跟着点头:“甚是。”

楚国夫人更加诧异:“此话怎讲?”

4.宴席

潘宝璐等的正是这句话,遂上前将与刘娥、龚美之间的过节说了一番,其间自是少不了添油加醋,描述刘娥如何与义兄蛮横闯入园中抢球,企图骗婚,此后街市相遇,又如何挟楚王之威,陵蔑于她。说到委屈伤心处,更以袖拭泪,最后径直伏在叶子肩头哽咽起来。

叶子搀着潘宝璐,心里暗暗钦佩,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非常人能及。

楚国夫人听毕默不作声,众人则纷纷议论,道那刘娥委实不甚厚道。几位夫人更是拉着潘宝璐和潘夫人多加宽慰,又说堂堂国公之家,受此委屈而不计较,实乃宽宏大量。

言谈之间,有侍女过来禀报说筵席已备好,楚国夫人便率众人移步正堂。不多时,赵廷美带着刘娥与侍从入内,楚国夫人含笑迎候赵廷美入席。此时赵廷美已换下朝服,穿了一身藏青色云锦常服,衣袍之上绣着与楚国夫人褙子同样的蹙金花纹,只是飞凤换成了螭龙。

赵廷美虽常年习武,多次征战,但身上却并无杀伐戾气,倒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儒雅。夫妇二人站在一处,又有宾客恭维,说他们堪称天作之合。楚国夫人收获了许多明里暗里艳羡的目光,自觉面上有光,看向夫婿的双眼愈发含情。

开宴后,几名乐师舞姬入内,开始奏乐歌舞。堂中仙韶飘飘,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见楚国夫人兴致颇高,赵廷美也甚欣慰,端起酒杯:“这一杯,我敬夫人。”楚国夫人温柔一笑:“多谢夫君。”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刘娥趋身上前给秦王斟酒,脑后束住的长发有几缕滑落在右肩前,赵廷美恰巧扭过头来,二人之间几乎只隔了一尺的距离。刘娥忙颔首欠身退开,赵廷美笑了笑,不以为意。

楚国夫人用眼角瞥了一眼二人的情形,不由想起方才潘宝璐的一番话来。

那小姑娘说得哭哭啼啼的,虽听得出多少有些杜撰的成分,但事情大致终归是不假,刘娥大闹代国公宅在先,借楚王之势向潘宝璐示威于后。楚国夫人不由暗叹,这刘娥当初由元佐亲自送进府来,听了她的身世,自己还甚为同情,谁料想这女子原是这般有心机。

楚国夫人想着,又忍不住朝刘娥看去,见她虽穿着和其他侍女一样的衣服,但眉目如画,眼神清澈,神态不卑不亢,一颦一笑自有风范,莫说王府中的侍女,连这大厅内的一众世家千金,也大多被她比了下去。

看她这般紧跟在自己夫婿身后,一些异样的感觉如夏日悄然在身上停驻的蚊虫,一点点爬上楚国夫人心头。

坐在堂中侧席的赵元侃乳母刘夫人和旁边的潘夫人也在闲话,议论刘娥:“方才我仔细留意了一下,她一直跟着大王进进出出,不知是何身份。你看她穿的是丫鬟的衣裳,那神态倒更像主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丫头长得倒真是俊俏……”

襄王元侃与楚王元佐一样,皆为陇西郡夫人李氏所生。陇西郡夫人去世后,便一直是乳母刘夫人在照顾赵元侃起居,皇帝赵炅对她很是信任。元侃出阁外居,赵炅要求刘夫人严格管教元侃,元侃对乳母也十分恭敬,是以刘夫人地位颇高,众王公家眷也愿意与之结交。

旁边的潘宝璐听了刘夫人的话,黑着脸,愤愤地用手中银箸将盘中的一块羊肉戳来戳去:你这话自己揣肚子里捂着就好了,非要说出来让人不痛快么?

堂中仍是一片欢声笑语,楚国夫人收起心思,举杯向众女宾敬酒,心里惦记着赵廷美所嘱之事,眼光在几名世家女面上扫过,问了年纪,又笑着夸赞了几句。众人心知楚国夫人意图,几个年轻的姑娘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缠绕衣角,一派娇羞的模样。一旁的潘宝璐冷眼斜视,但觉这几人实则相貌平平,还如此扭捏作态,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却被旁边的刘夫人听了去。她本是个好热闹的,在宫中及襄王府多年,打交道的多是汴京城内的权贵,也知如何圆滑应对这些官宦千金,遂笑着搭言:“好些时日不见,代国公家小娘子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这仪态气度,一看就是将门虎女。”

潘夫人闻言叹道:“哎,刘夫人过奖了。这丫头淘气得很,我和她爹爹为了她的婚事实在是头疼。”

楚国夫人心里不喜潘宝璐,只是装着有些讶异向潘夫人看过来:“汴京城里这么多青年才俊,还怕挑不到一个如意郎君?”

刘夫人急忙向潘夫人眨眼示意:“潘夫人还不赶紧求楚国夫人给小娘子张罗张罗。”

潘夫人起身向楚国夫人行礼:“是是,烦请楚国夫人多费心。”

楚国夫人莞尔一笑,并不接这话头,环视了众位世家女,道:“看来我得好好盘算盘算,列个名册,把这红线都给你们牵上……”说完众人轰然而笑。

堂内烛火辉煌,言语欢畅,其乐融融。堂外侍女们端茶送水上菜,忙得脚不沾地。一列侍女端着盘子鱼贯而来,走在队列中间的侍女碧瑶突觉得一阵眩晕,冷汗涔涔而下,几欲站立不稳,她立即扶住廊柱坐了下来。

走在她后面,与她交好的侍女小卉忙关心地问询:“姐姐怎么了,我刚才就看见你脸色苍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碧瑶睁开眼睛,虚弱地笑笑:“没事,大概是今日太忙,没顾上吃东西,这会儿有点无力。我们赶紧走吧,误了夫人正事,待会又要被都监责罚了。”

两人急忙随队列走进宴会厅堂,碧瑶行至赵廷美案前,半跪着举着托盘,将热菜递与刘娥,手指无意中与刘娥触碰,刘娥只觉得手指触及之处一阵冰凉,有些诧异地看看碧瑶。碧瑶上完菜,欲起身离开,刚一站立,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赵廷美的案前。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正与女宾们谈笑风生的楚国夫人闻声看来,见一地狼藉,面有不悦:“这是怎么了?”

众侍女吓得呆立一边不知所措,刘娥迅速冲将上前扶起碧瑶,环顾四周,见楚国夫人的贴身侍婢小妍离自己最近,情急之下叫道:“小妍妹妹,来帮我一下!”

小妍颇受楚国夫人器重,整个秦王府的下人均对她恭让有加,无人敢使唤,岂料刘娥竟会对她大呼小叫。小妍看了看楚国夫人,见她未发话,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上前,在刘娥要求下抽出手来,探了探碧瑶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睑,然后站起来朝楚国夫人一福:“夫人,她还活着,晕倒,大概是旧疾发作了吧。”

顾都监亦快步上前:“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正说话间,碧瑶突然开始手脚抽搐,小妍尖叫一声快步逃开。

楚国夫人也被吓得连连后退:“她这……这是什么病?”

众人小声地议论着,刘夫人上前,对楚国夫人低语:“夫人,她这怕是羊羔疯吧?”

楚国夫人惊恐地转身,脸色铁青,愤愤问道:“巅疾?顾都监,这些丫头你都是怎么挑的?”

此话一出,众女宾轻声惊呼,纷纷后退,脸色均是嫌弃恐惧的神色,恨不得插翅飞离这不安之地。

顾都监慌忙上前回话:“夫人恕罪,之前都检验过,一直未曾听说……”

未待他说完,刘夫人又在一旁火上浇油地说了一句:“羊羔疯可是治不好的呀。”

楚国夫人一听,指着昏迷在地的碧瑶,厉声喝道:“不用等太医了,赶紧给我抬出去!抬出王府!醒过来也不能让她再回来!”

顾都监赶紧叫来两名侍从上前抬人,刘娥心知碧瑶家境贫寒,若此刻被以患巅疾为由抬出府去,便只能听天由命,凶多吉少了。又想起以前在故乡曾见过这样的情形,有些无钱请大夫医治之人,曾用那法子救得一命。此时有心一试,虽说鲁莽,却也顾不得许多了。主意已定,便冲了上前双手张开拦住了侍从:“且慢!”

言罢对赵廷美跪下:“大王,我认为这不是巅疾。”又转至楚国夫人面前,“求夫人不要将她赶出去。”

楚国夫人见刘娥公然抗命,心中甚为恼怒,沉声问道:“那你说是什么病?”

刘娥道:“夫人,我以前在故乡见过街坊巅疾发作,不光四肢抽搐,且惊叫呼喘、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碧瑶现在虽然抽搐昏迷,但其余症状都与之不符。”说完又看向赵廷美,急切道,“大王,我刚才发现她脸色发白,头冒虚汗且手指冰凉,十分虚弱。我自己以前也有类似的毛病,是气血不足,饥饿劳累所致,只需简单救治。恳请大王让我一试。”

赵廷美沉吟不语,但见刘娥神情殷切,一直期待地看着自己,终究颔首准许。

刘娥立即将碧瑶从地上扶起,对着小卉吩咐:“快去帮我拿一碗糖水过来!”小卉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刘娥逡巡案上的菜肴,指了指一盘覆有霜糖的点心:“用那盘霜糖加水化开,快!”

小卉立即忙将起来,刘娥又吩咐几位侍女帮忙扶住碧瑶,然后接过小卉递来的糖水,捏着碧瑶的鼻子,慢慢灌进她口中。

不多时碧瑶的额头渐有汗珠滚下,脸上也渐渐泛出血色。众人慢慢围拢上来,不时窃窃私语,有的议论碧瑶得的到底是不是巅疾,有的惊讶刘娥行事大胆,不知如何收场。

楚国夫人皱着眉,一转眼,却见赵廷美眼中露出欣赏神色,只能隐忍不发。立于一旁的潘宝璐垂目默默祈祷,只盼着刘娥铸下大错。

此时侍从领着太医匆匆赶来。太医诊断之后起身对赵廷美躬身作揖:“大王,这位姑娘已无大碍,昏迷是因身子弱,疲劳之下心脾两虚、气血不足所致。”

赵廷美问:“这丫头方才还抽搐,可知因何而起?”

太医道:“这虚劳之症严重时确会抽搐昏迷,不及时救治还会殃及性命。不过这病症来得猛去得也快,吃点东西,喝点水,很快就会好转。”

刘娥接话:“刚才已喂了她小半碗糖水。”

太医转身赞许地看着刘娥:“姑娘心思缜密,如此甚好。”

正说话间,碧瑶悠悠转醒,睁开了眼睛。

赵廷美见状扬了扬手:“行了,没事就好,下去歇着吧。”

顾都监忙朝乐师示意,乐声响起,案席重新安置好,众人继续举杯,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惟刘夫人目示刘娥,私下对楚国夫人说:“夫人,这丫头可真是机灵啊。”

楚国夫人轻哼一声,垂下眼帘,未作评论。

刘夫人见楚国夫人如此反应,心下当即明白,立时便把话锋一转:“不过她也太没规矩了,大王和夫人都还没答应,她就自作主张。刚才她指手画脚的架势和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王府的主人呢……”

楚国夫人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大王和我岂能见死不救?”

刘夫人知她心里不痛快,识趣地结束了这番议论:“夫人所言极是,救人要紧。”

楚国夫人漠然回首,看着正忙着斟酒布菜的刘娥,愈发觉得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是碍眼。

5.备礼

此后数日,楚国夫人颇显烦躁,且易怒,因身边一美貌侍女失手摔了她一只白玉镯子,未曾断裂,都被她下令杖责二十,因此王府中众侍女奴仆连同她的爱犬无故都不敢接近她,远远看见,也避之不及。

赵廷美看在眼里,自觉源于当日宴席扫了她的兴,便特意挑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轻车简从,陪她去南薰门外的行宫御苑玉津园里逛了逛。

迢迢芳园,郁郁碧柳,微风拂过绿池素景和有意谈笑的廷美眼角眉梢,多少也吹散了楚国夫人心头郁结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