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阳连雨

两人回程之时,楚国夫人面上已有笑容。坐在车中,握着夫婿的手,靠在他肩头,只觉二人已许久未曾这般亲昵,心中一时满盈柔情。

从玉津园到秦王府,要经过宫城西侧附近一条碎石路。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略微沉闷的响声,提醒车内人离大内不远了。

楚国夫人想起不久后便是陈国夫人寿辰,这贺礼往年一直是她在张罗筹备,不知今年置办些什么是否应该征询夫君意见。她抬眼看了看赵廷美,只见他在闭目养神,唇边似还有一丝笑意。她沉吟须臾,最终选择闭了眼,继续靠在夫君肩头小憩。

赵廷美却在她闭目之后缓缓睁开眼来,目光穿过绢质的车帘,投向前方。

远处,宫城角楼隐约可见。

翌日,楚国夫人寻了个由头,询问陈国夫人贺寿是否依旧按往年礼数置办。赵廷美只淡淡答了一句“暂且如此”,便不再言语。这回答让她既略感意外,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赏花钓鱼宴后,秦王对陈国夫人的态度朝野内外无不瞩目,礼数如常,是最不会招旁人非议,也是最稳妥得体的做法。

这日赵廷美在书斋处理公务,刘娥进来奉茶,赵廷美眼见刘娥离去的背影,突然心念一动,唤住了她:“你明日去城中转转,看哪家糕点铺子的糖蜜韵果做得好,买一些回来。”

赵廷美平日里不喜甜食,尤其不爱蜂蜜的味道,故而刘娥备的茶点里从未加过蜂蜜,而这糖蜜韵果是含有蜜的……刘娥看了看赵廷美,见他依旧埋首批注,无意再交代些什么,便应了一声,旋即离开。

次日刘娥便开始寻访城里有名的几家点心铺子。一路试吃挑选,但觉那糖蜜韵果均甜腻无比,进了家茶坊连饮了两盏茶方才好些。刘娥于茶坊楼上临窗处独坐,看着街上鳞次栉比的各式食肆,想起自己吃过最美味的点心,其实是母亲做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不免有些黯然神伤。

直到傍晚,刘娥才捧着点心盒子回去复命。赵廷美一一细尝品鉴,却都不甚满意。

赵廷美虽未多说什么,难掩失望的表情却逃不过刘娥探视的眼。她思量再三,决定一试:“大王,这糖蜜韵果的做法并不复杂,这阵子我一直在学做茶点,若大王对这些不满意,或许我可以做做试试。”

赵廷美双目一亮:“对,你手艺不错,大可一试。”说着又端详桌上的点心,“这些用于买卖的点心,终究少了几分心意。”

他凝视糖蜜韵果的目光中有一些看不透的情愫,刘娥言辞间不觉谨慎了些:“只是不知大王什么时候要……”

赵廷美沉吟道:“你且先做着,多做几次,不管什么时候,记得都用最好的料……此时暂且别让他人知道。”

刘娥应了一声“是”,行礼转身离去,行至门口,突然听到身后赵廷美似在自言自语:“这是陈国夫人最爱吃的点心。”

刘娥一怔,想起之前目睹的秦王与陈国夫人之间种种形状,不由回头看向赵廷美,但见他埋头翻开了一册书,仿若刚才的话不曾说过。

此后几日赵廷美出入不再传刘娥随侍,她也有了空闲,除了外出采办必备的材料,日夜待在小厨房里调制点心。

一日楚国夫人归宁探望父母,回秦王府途中,恰逢刘娥从路边一个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盛蜂蜜的小罐子。

小妍看见刘娥,眉头一蹙,扬声唤:“刘娥!”

刘娥循声望来,见是小妍,立即过去与她见礼。

车帘微微褰开,露出楚国夫人一小半脸,她打量刘娥一下,随即帘幕重又垂下。

刘娥向车行礼:“楚国夫人万福。”

车内默不作声。

小妍瞥了瞥蜂蜜罐子,问:“姐姐这是做什么?”

刘娥暂未作声。因赵廷美吩咐不得将做点心的事告诉他人,故此她所需用料都不问王府膳房要,都是自己采办,一时不知是否该如实作答。

小妍见她不答,又直接问:“你买这些做什么?”

刘娥转念一想,又觉楚国夫人应该不在赵廷美所指“他人”范围内,遂开口回答:“大王吩咐我做点心,这是所需用料。”

车内传来楚国夫人的声音:“大王叫你做什么点心?”

刘娥欠身道:“回夫人,是糖蜜韵果。”

楚国夫人顿了顿,也不再问她,径直吩咐小妍:“走吧。”

犊车继续缓缓前行。车内,楚国夫人隔着纱帘,眼角斜瞥,冷眼看刘娥于路旁躬身相送。

此夜,楚国夫人在床上想起今日之事,心绪难平,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坐着。

赵廷美回到寝阁,盥洗完毕,上床准备就寝,看见她这般模样,有些诧异,正待发话,楚国夫人率先开口:“大王,下月给陈国夫人的贺礼,是否仍按往年礼数备着?”

赵廷美不明就里:“夫人前几日不是问过了么?”

楚国夫人按捺怒气,道:“我怕大王忘记了些什么,所以再问一下。”

赵廷美疑惑地问:“忘记什么?”

楚国夫人怒火愈盛,面上仍冷冷地说:“大王不是一边叫妾身去备这备那,一边又叫人去做什么点心?”随即冷笑一声,继续说:“糖蜜韵果……大王的心思还真是用得细致。”

赵廷美沉默不答。

楚国夫人却还在纠缠:“大王心里怎么想的,妾身不明白。”

赵廷美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王叫刘娥去做糖蜜韵果,难道不是给陈国夫人当寿礼的?”楚国夫人终于挑明。

赵廷美面色一沉,大约明白了她发作的缘由,随即沉声道:“陈国夫人的寿辰,我叫人做一盒她爱吃的点心送去,有何不妥?”

楚国夫人气极,口不择言:“大王要对陈国夫人尽孝……”

赵廷美闻言,神情顿时大变,一道犀利的眼光射向楚国夫人。

楚国夫人瞥见,顿时气馁,遂改口:“大王要对陈国夫人尽心意,不也应该是我出面么?什么时候轮到刘娥那个丫头!”

说完楚国夫人更感委屈,猛地将帐中悬挂的银香球扯落于地,其中炭火香药四散。

赵廷美强忍了怒气,温言相慰:“下厨本就是该这些丫头做的事,夫人多虑了。”

楚国夫人仍不依不饶:“大王既还记得我是夫人,那就应该跟我说一声,好歹我也是秦王府的女主人。”

赵廷美见房外人影幢幢,有婢女在窥探,也恐动静闹大了,下人们听了去议论,只得忍着气继续解释:“寿礼一事,我也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也该让我去置办,让个丫头给陈国夫人备寿礼,外人若是知晓,大王可想过我将如何自处?”楚国夫人恼恨交集,声音也不由地大了。

赵廷美黑着脸,猛地一掀被子,下床穿靴。

楚国夫人一愣,问:“你去哪里?”

赵廷美不答,头也不回地披衣而去。

楚国夫人一咬唇,盯着夫君远去的方向,满目幽怨愤恨。

一连数日,赵廷美或宿在偏阁,或留在书斋,早出晚归,有意不与楚国夫人相见。楚国夫人躲在在房中哭了两日,终于拭干泪痕,有了主意。

赵廷美散朝后回府,却见楚国夫人立于大门前迎接自己,刻意淡妆素衣,对赵廷美施礼恭迎,言语也分外柔顺。赵廷美知她是在放低身段以求和好,便也不再计较,两人恩爱如初。赵廷美不再对刘娥提糖蜜韵果一事,而楚国夫人也越发用心挑选给陈国夫人的寿礼,包括糖蜜韵果。

一日,赵廷美在园中练剑,内侍送来宫中御赐的茶饼,楚国夫人便提议就在园中品尝新茶,也算立承君恩。赵廷美同意,楚国夫人看看他身后的刘娥,再着意看小妍:“还不快去准备茶具。”

小妍答应,立即带人去取茶具茶器。

楚国夫人含笑看刘娥,对赵廷美道:“时常听大王夸刘娥,说她点茶技艺进步快,我这几个丫头,学了这么久,总是不成器。”

赵廷美笑道:“你身边那几个丫头,是笨了点。”

楚国夫人嗔道:“我的丫头不笨,只是这点茶技艺未经大王或大王身边人指点,才不成气候。”然后又一视刘娥,笑道,“大王不如让刘娥在这里教教那几个丫头,可好?”

赵廷美大笑:“有何不可?”随即唤过刘娥,嘱咐她待会儿点茶。

刘娥低首答应,但觉今日楚国夫人虽对自己笑脸盈盈,那目光神态却说不出地怪异。可既是秦王下令,也惟有遵从。

小妍等人将茶具准备停当,刘娥向赵廷美夫妇行过礼,在二人对面的茶案前坐下,熟稔地将茶具依次摆开,观察了下一旁茶炉的火候,准备烧水。因此番有意让刘娥展示茶艺,赵廷美格外重视,起身负手走到她身边,观察她一举一动是否合宜。

案角搁着一只盛着水的银汤瓶,刘娥伸手去取手,岂料刚触上瓶身便似被火烧一般,她低声惊叫一声松开,汤瓶哐啷一声,从案上摔倒地上,瓶中之水四处泼溅,立于她身边的赵廷美前襟顿时被泼湿了一片,连须发上也溅有水,状甚狼狈。

园中众人压抑着声音,小声惊叫。

刘娥惊惶起身,顾不上自己被烫的手,取茶巾想去给赵廷美擦拭。旁边的楚国夫人立时上前将她推开,厉声喝道:“刘娥,你好大胆子,竟敢泼大王一身水!”说完又扶着赵廷美,掏出丝巾给赵廷美擦拭,轻声问,“大王没事吧?”

刘娥忍着烫伤的手指传来的阵阵灼痛,低首道:“刘娥断不敢有如此念头,只是没料到这汤瓶好生烫手,一时未拿稳……”

小妍不等她说完,便怒道:“胡说!这瓶中盛的是凉水,又未曾经过烧煮,怎会烫手?分明就是你自己做事马虎,还妄想狡辩!”

赵廷美本来兴致勃勃,想借刘娥展示自己一方的茶艺,不料当着众多侍女奴仆的面被泼了一身水,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但又不好发作,脸色甚是难看。

楚国夫人转头朝刘娥冷笑:“见大王器重你,就不知天高地厚,恃宠生骄。今日好在是一瓶冷水,若烧成滚汤再失了手,那还了得!”

小妍嘀咕着附和:“这是仗着大王和蔼,有意撒娇使性吧……”

赵廷美蹙蹙眉,但终究未开口斥责。

刘娥飞快地瞥过楚国夫人的脸,但见她目中,除了素日积怨,还有一丝终于逮着对手过失的快意。

刘娥垂目看了看地上的汤瓶,终于低身跪下,声音异常平静:“刘娥知错。”

楚国夫人冷冷道:“从今日起,你去织房做事,好好反省,别再伺候大王茶水。”

6.雾雨

楚国夫人用的茶具是那日在宴会上昏迷的侍女碧瑶清洗,因刘娥救了她,她心存感激,悄悄告诉了刘娥汤瓶烫手的原委:刘娥点茶当天小妍所取的汤瓶并非寻常煮水用的那种,这一个里面中空,内外有两层,是平时煮好热水保温所用,但外观与煮水用的极其相似。那天小妍取汤瓶时先往里面注水,再火烧外层,是以外层极烫,而其中水不冒蒸汽,刘娥不知内情,未曾防备,故此惨被构陷。

虽然知道真相,但刘娥心知楚国夫人既然已对她心生嫌隙,此时再向秦王辩解,无异公然表示与楚国夫人作对,后果只会更糟,所以暂时隐忍,不再向他人论及此事,按楚国夫人吩咐改往织房做事。

织房分给她的活儿或粗重,或极耗心力,例如在极短时日内照裁缝画好的线裁剪王府侍女们下一季要穿的衣裳,并按规定纹样绣花。刘娥于堆积如山的布匹和针线中度日,恍惚又回到了在华阳面对舅母虐待的时候。

赵廷美事后也觉得当日之事有些蹊跷,但明白夫人对刘娥有成见,如今他既不想有何举措火上浇油,也不想因维护刘娥违了夫人心意,使夫妻生分,遂只让顾都监宽慰刘娥,请她忍耐些许时日,待夫人气消,再另作打算。

织房中的侍女大多对刘娥有一种出于戒备的疏离,私下议论,颇多嘲讽之词。一日刘娥抱着一叠裁好的衣物从织房出来,正巧遇到两个织房侍女入内,刘娥侧身让道,友好地笑笑,年纪小的侍女也回之一笑,年纪稍大的那位则一脸冷漠,径直入室,不理刘娥。

刘娥走了几步,想起还有些什物落在房中,遂回身欲进去,不想在门边却听见两位侍女正在谈论她。

大侍女质疑小侍女为何对刘娥笑,小侍女说觉得刘娥对她很好,经常帮助她做事,大侍女一声冷笑:“她得罪了夫人,在大王身边混不下去,也只得在这里收买人心。你小心点,别跟她走得太近,仔细被她利用,惹夫人生气。”

小侍女叹道:“我觉得她不像有心机的人。”

大侍女道:“那天寿宴上,她仗着大王宠信有意显摆,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指手画脚的,命令小妍姐姐为她做事,分明是故意扫夫人的面子,向她示威。”

小侍女惊讶道:“她真的存了这心?”

大侍女继续贬斥刘娥:“可不是么。她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跟在大王身边,大王给她一些好脸色,她就当自己是主子了……进府比我们晚,还以为自己能爬到我们头上管我们,却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快。夫人也吩咐了,如果在织房还不老实,即刻逐出王府去。”

刘娥立于门边听完,也不再进去,转身默默离去。

翌日刘娥以探亲为由告了假,到龚美铺子里小坐,在龚美询问下将近日发生之事说出,龚美连连感叹:“早知今日,你就不该进王府,任人宰割……不如即刻向秦王告辞,离开王府,来与我做点小生意,大哥虽暂不能给你锦衣玉食,但至少温饱是不用愁的。”

刘娥亦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彷徨间忽然听见附近大相国寺钟声响起,心念一动,遂前往这京城最著名的寺庙进香。

大相国寺原为战国时魏公子信陵君故宅,北齐时改为寺庙,此后几经重修,如今殿阁巍峨,香火鼎盛,上至王公贵妇,下至平民百姓,都爱前往烧香许愿还愿。

刘娥跪于佛前,双手合什,默默祈祷,希望佛能为其指明前路。她身边的人往来不绝,大多带着希冀、憧憬,或志得意满的喜悦离去,惟她独跪良久,离开之时步履沉重,仍觉心情郁结如此刻天际潮湿的阴云,被风一拧,便能坠下雨来。

出了寺门,刘娥抬头看看乌沉沉的天,一脸忧虑。

“刘姑娘。”有人在她身边不远处唤。

刘娥侧首一看,见赵元佐立于一驾装饰如常人所用的马车前,正微笑着看她。

刘娥一怔,旋即向赵元佐行礼:“楚王,这么巧……”

赵元佐缓步过来,道:“并非巧合,龚师傅告诉我姑娘来大相国寺上香,我是特意来找姑娘的。”

赵元佐请刘娥上车,带她来到金明池畔。两人并肩立于池边,远处楼阁垂柳随云转暗,化作深深浅浅的水墨痕迹,池中长堤一径横斜,尽头消失在云影烟波处。

刘娥一声轻叹:“没想到龚大哥会去叨扰大王。”

赵元佐道:“龚师傅说你性子刚强,担心你一时想不开,情急之下才跑来找我……当日是我送你们进的秦王府。若姑娘在王府里遇上什么麻烦,又或是受了委屈,我也难辞其咎。”

刘娥勉强一笑:“没他说的严重,只是我心里……着实有些郁闷。”

赵元佐问:“龚师傅说,他劝你离开王府,不知姑娘作何打算?”

刘娥黯然看着前方:“爹娘去世后,我便无以为家。来王府的这几月,算是这些年过的最安稳的日子。只是……继续留在王府里,我不知怎生去面对那些刁难和流言蜚语。”

赵元佐淡淡一笑:“姑娘可知,如今在秦王府的遭遇,是因何而起?”

刘娥低叹:“大概是我行事莽撞,令楚国夫人不快。”

赵元佐摆首:“姑娘做事很认真,无论是寿宴上,或为陈国夫人备寿礼之事,犯的错,无非都是‘僭越’二字。”

刘娥有些疑惑地看他,重复道:“僭越?”

赵元佐点头:“楚国夫人已下令处置昏迷的侍女,你阻拦在先,众目睽睽下指使夫人侍女于后,虽出于好心,救了病倒的侍女,但在夫人看来,那便是越俎代庖,不把她这秦王府的女主人放在眼里。

刘娥沉默不语,赵元佐又道:“至于陈国夫人寿礼一事……这样说吧,我的王府中,也有许多侍女,平日我琴棋书画各有人伺候,侍女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以前,偶尔,我也曾让伺候我弹琴的侍女为我研墨,或让为我打扫书房的小丫头为我焚香,结果司琴侍女为司墨侍女怨恨,扫地的小丫头更是被焚香的侍女明里暗里百般欺压,我才渐渐意识到,职责和等级,在宫廷和王公之家会被格外重视,每个人均觉自己的职权和地位不容侵犯,而僭越的行为,小则被斥责,大则……若换在大内,是可以问罪的。”

刘娥细思他所言,喟然长叹:“谢大王指点。我曾以为,尽职就是做好秦王吩咐的所有事,如今想来,不免幼稚愚惑。”

赵元佐温言分析:“为秦王尽职,自然是好,但备寿礼是楚国夫人在操办,你准备糖蜜韵果,虽是承秦王之命,落在楚国夫人眼中,就是僭越之举。你应该暗示秦王告诉楚国夫人此事,糖蜜韵果是否由你做,请楚国夫人安排,让她觉得,你是尊重她的。如今这般,秦王应该能明白此事原委,但势必不会因你而与结发之妻对抗,所以只能让你受委屈。”

刘娥听毕,对赵元佐深深一福:“大王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刘娥受教,多谢大王。”

赵元佐含笑虚扶,又道:“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做,还离开王府么?”

刘娥摇摇头:“不,要走也不是现在。如果只知逃避,下回无论我去何处,再遇到类似的事,还是不知如何解决。”

赵元佐目露赞赏之色,看她的眼神格外柔和。

此时大滴的雨水从云中坠落,在池面上点出若干逐渐散开又交织的圆形涟漪。驾马车的侍从匆匆赶来,向他们递上一把油纸伞。刘娥接过,撑开伞,自然而然地举着伞伸向赵元佐处。

在故乡,从小到大,每次与女伴外出遇雨,都是她为同伴撑伞,此次也出于习惯,下意识地要为元佐挡雨。

然而赵元佐却一把将伞接过,伸向刘娥头顶。在她错愕的注视中,他朝她微笑:“你一个人的时候,要懂得为自己遮风挡雨。但是如今我在,这伞,容我这男儿为你撑。”

他举伞偏向刘娥这一侧,让雨不沾她衣,同时保持着与她的半尺距离,而令自己一臂沐于雨中,很快那一袖为雨浸湿,他纹丝不动,仍含温雅笑意,端然前视,透过雾雨淡看平湖微澜。

刘娥举目望向烟波浩渺处,睁大眼睛,却控制不住如水下激流般瞬间冲上心头的情绪,她嘴角轻扬,像哭又像笑,在他无言相伴下,泪与雨俱落。

7.莲心

这一场骤雨没有持续太长,少顷,赵元佐伸手在伞外试了试,仰首看看天色,道:“雨停了。”

他举着伞保持着看向水面的姿态,留了充分的时间,让刘娥躲在柔和的伞下光影中拭净泪痕,才从容将伞收起,负手而立。

此时天空中乌云已散去,夕阳照射在金明池水面上,波光粼粼,暖色的光线瞬间点亮了刘娥潮湿的眼。

池中芙蕖连天,红红白白地,开得正艳。远处亭台楼阁于晚照夕岚下轮廓明朗,一派祥和。周围树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碧绿,含着雨后水气与草木香的清风梳过园柳,吹落丝缕树影游弋于岸边。

赵元佐目眺远方,漫声吟诵:“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刘娥有些不明所以地侧首看他。

赵元佐一笑,问她:“孟浩然的诗,我甚爱这一首。你可知刚才这两句,说的是什么?”

刘娥略一思索,试探着回答:“是说……骤雨初歇,山林美景?”

赵元佐颔首:“嗯,若非这场雨,洗去浮尘雾霾,景色焉能这样美。”

刘娥随他举目看彼岸庭阴,若有所思。

赵元佐回眸,目光拂过她静凝的眼,微抿的唇,道:“姑娘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做事自成章法,若稍加磨练,日后成就,岂止在王府立足。”

刘娥轻叹:“若有朝一日,我可以不看他人眼色行事生活,于愿足矣。”

赵元佐明净眼神移向池中芙蕖,又道:“刚才的诗,还有最后一句: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无论外界如何泥泞,独守初心,做好自己。姑娘的这一片清明之心,终究是会被他人明白的。”

刘娥回到秦王府,不提以往事,继续完成织房的工作,不求迅速脱身。因见她态度诚恳,活儿也做得细致,织房主管也渐渐对她有了好感,不再刁难,给她安排的事也不如起初繁重,时不时会给她一些休假歇息的时间。

一日,龚美忽然请顾都监安排,前来秦王府找她。四顾无人时,龚美立即急切地对她道:“妹妹,楚国夫人竟要我为她打造首饰,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

楚国夫人年轻时是汴京著名的美人,且妆容服饰品位不俗,嫁与秦王后出入禁中,风姿绰约为人称道,赵炅众嫔御之中,也只有元佐与元侃之母陇西郡夫人李氏能与之一较短长。陇西郡夫人去世后,楚国夫人独领汴京贵胄女子服饰之风尚,每回她出席宴集,穿了什么衣裙,戴了什么首饰,梳了什么发式,都会被京中贵妇热议效仿,楚国夫人见状颇为自得。

但好景不长,赵炅很快又将另一位李氏,淄州刺史李处耘之女李清瞳纳入后宫,封为夫人。这位新的李夫人比楚国夫人年轻,服饰品位也不在楚国夫人之下,每回宴集上相遇,楚国夫人暗觉众人瞩目的焦点已暗暗转至李清瞳身上,不免有些失落。

日前秦王之女云阳公主下降韩重赟之子韩崇业,礼成后入宫谢恩,公主头上插的一对蝴蝶金钗吸引了李清瞳的注意,私下请公主摘下来给她细观,赞叹不已。

云阳公主回秦王府见父母,把此事告诉楚国夫人,楚国忙细看她的蝴蝶金钗,见钗头以镂空花纹构成蝴蝶翅膀,线条流逸灵动,下端蝶翼拉长,似凤尾姿态,蝴蝶触须和蝶身上镶着零星几点米粒大小的珍珠,有点睛之妙。

楚国夫人问云阳公主钗是何人所制,云阳公主道:“就是前些日子住在府中的银匠龚美呀。我也是见他给府中几位小娘子打的首饰不俗,才请他专门为我定制的。李夫人感叹了半晌,说比她那些官造头面都要好。”

楚国夫人听见龚美之名,想起刘娥,不免有些不悦,但架不住女儿戴着蝴蝶钗左右炫耀,又浮想李清瞳艳羡这首饰的神情,好胜心起,有意在即将到来的陈国夫人寿宴上戴个这样别致的头面,吸引众人,尤其是李清瞳的目光。

于是楚国夫人把龚美请来,对他道:“过些日子我要入禁中赴宴。原先备着的官造头面,样式过于俗气老套,没一件看得上眼。云阳公主向我提及你,说你做首饰的手艺十分高超,所以我想向你订做一套。”

龚美连忙推托,说自己出身乡野,原没什么见识,怕打造的头面难登大雅之堂。楚国夫人却坚持,直接让人端出黄金若干,强要他收下。

龚美无奈,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承蒙夫人看得起鄙人,鄙人愿尽力一试。只是……不知道夫人有何要求。”

楚国夫人道:“样式要别致新颖,但又不能太过华丽招摇。我那日穿的衣裳会比较素雅,头面要衬得上我的衣裳,却又切忌寒酸……总之,要配得上我的身份,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我有僭越之嫌。”

龚美顿感左右为难,后来对刘娥道:“你说,她这首饰,华丽了不行,素净了也不行;要引人注目,又不要完全压过官家嫔御的风头……我该做成啥样才能符合她的要求呀!”

刘娥垂目沉思,龚美又殷殷请求:“妹妹,你在秦王府这许久,知道楚国夫人性情喜好,又见过大世面,了解京中风尚,快帮我出出主意,这头面,到底该如何设计?”

刘娥思量再三,对龚美道:“龚大哥既如此为难,那我一定会帮你。只是,我私下助你即可,你切勿让楚国夫人知道我涉及此事。”

龚美大喜,道:“妹妹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

翌日,刘娥抽空去龚美店铺,与龚美逐一细看店中的宝石原料及成品首饰。

龚美一手玉石,一手玳瑁,左右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重复楚国夫人的要求:“要新颖别致,还不能华丽招摇……你说,该用什么珠宝?该镶多镶少?”

刘娥从他手中接过玉石和玳瑁,在灯下细看,最后都抛下,摆首:“若用这些,难免俗套。夫人想要新颖别致,我们就得用些不一样的。”

龚美道:“那还是用米珠,镶成图案?”

刘娥道:“不好。一则云阳公主的钗用过了,再则,云阳公主年轻,用米珠显得轻盈灵巧,而楚国夫人用,就显得不够贵重。”

龚美长叹:“那如何是好?”

刘娥以手扶额,凝眸思忖,无意间手指碰到了云鬓边的簪子,心思一转,遂将发簪取下,细细审视。

刘娥抚摸着发簪上的珍珠,露出了笑容:“珠圆玉润,素雅中隐见高贵……龚大哥,就用上品明珠吧。”

龚美欣喜,接过簪子看看那粒珍珠,不住点头:“不错,是个好主意!”顿了顿,却又发愁,“可是,这样的珍珠,我也只得一颗,这支发簪用了,我手里可就再也没有品相更好的珍珠了。”

刘娥道:“不急,我们还有些时日。过几日就是初八,我们去相国寺的集市上瞧瞧,说不定能捡到什么宝贝呢。”

8.明珠

初八的相国寺,人头涌动,熙熙攘攘,与平日肃穆庄严、梵音袅袅的氛围相较,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相国寺僧房禅院众多,庭院宽阔,中庭两庑可容万人,是汴京城内第一古刹。每月初一、十五与逢八之日即开庙会,此时四方往来的商旅、百姓、文人墨客,乃至寺庙尼姑,各色人等均汇聚其间,列肆伎巧百工、奇珍异宝,形成一个热闹无比的集市。

庙会这日,龚美早早关了铺子,在相国寺门前等着。不多时,刘娥便来了,着一身素色男装,乌发用一方月白色逍遥巾在头顶束起,洁净的脸庞显得英气勃勃。

龚美见状一愣:“妹妹怎的穿这身衣裳……”

刘娥向他展示那身交领宽袖罗衫,笑道:“这身衣裳是向顾都监借来的,怎样?”

龚美连连点头,暗觉刘娥这男装扮相着实比戏台上的名伶都要俊秀,可究竟嘴笨,只说得出一个“好”字来。

刘娥笑道:“今日少不了要跟商贩打一番交道,作女子妆扮,他们多半会存轻蔑之心,气势上我们就输了两分。”

龚美顺着话接:“这不还有……”一个“我”字尚未出口,刘娥已广袖飘飘大步流星地朝相国寺内走去,边走边问:“龚大哥,楚国夫人做这首饰给了你多少定钱?”

“夫人预付了十两黄金。”龚美顿了顿,补上一句:“待会儿我可只管挑东西……”

刘娥一笑:“明白。讨价还价,我来。”

刘娥脚下未停,穿过高大的山门,朝寺内走去。

相国寺内每一处摊贩前都立起了绫锦制成的招牌,七彩绣带迎风飘摇,无数年轻姑娘穿梭于其中,议价声如鸟雀,笑语不断。

龚美一路跟着刘娥,只见她流连于几家古玩字画摊前,兴致颇高,没有丝毫急于寻觅珍宝的意思。龚美知道这个妹妹素来是心里极有主意的,因此也就耐着性子跟她一路慢慢逛了开去。直逛得疲惫乏力,两人才在一个茶挑子前歇了歇。

不远处的资圣门前围聚着不少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龚美伸长脖子张望着,刘娥迤迤然起身,道:“龚大哥,咱们过去看看。”

资圣门前多为异域商贾聚集,出售些稀罕的东西。刘娥今日实则是奔着此处而来,因她之前已打听过,汴京城来了一队南海番商,将在此处出售商品。

刘娥与龚美越过重重人群,来到一排临时搭出的商铺前。几名皮肤黢黑、头顶怪异发髻、身上挂着金色大铃铛的番商正在以古怪腔调招揽顾客。

番商面前长案上,百十个绸缎盒子里盛放着若干珍珠,均硕大明亮,观者皆啧啧称奇。

其中一名番商正在自己案前大声吆喝:“汴京城里,达官贵人,都想要!今天,谁价高,卖给谁!”手里举起一个匣子,向围观者展示匣子里的几颗白色珍珠。

刘娥眼睛一亮:“龚大哥,这匣子里的珍珠如何?”

龚美从番商手中接过匣子,两人仔细查看,只见其中有七粒珍珠,正中一颗大过龙眼,其余三对依次减小,但最小的也比刘娥那支簪子上的大。明珠宝光交映,晶莹凝亮,形态美好圆满,球面上甚至可映出二人图像。

龚美喜上眉梢,侧首低声对刘娥道:“这珠子比先前的还要好得多呀……”

刘娥却并不急着出价,只是垂目端详珠子。龚美担心明珠被别人买了去,几次三番用眼神示意刘娥出价。少顷,旁边果然有人开始向番商询价:“你这珍珠,要多少文钱?”

那番商上下打量了一下发问者,脸色露出倨傲神色,用怪异腔调大声说:“珠子,很贵!要用黄金买!”

不少人开始挤过来围观,龚美手里拿着匣子舍不得放下,却被番商强行接回。眼见着周围的人纷纷出价,从一两黄金开始叫到五两,龚美终于忍不住了,转身扯刘娥的袖子,急道:“妹妹,再不出价,就要被别人买了去!”

刘娥看了看番商,后者正对出价者嗤笑,显然对目前报价不屑一顾,刘娥遂低声对龚美说:“这珠子,看样子要十五两才能买到。”

龚美闻言倒抽一口凉气:“什么?十……十五两?”

刘娥点点头,此时已有人将价叫到八两,刘娥当即上前,对番商说:“你这珠子,能否取出近观?”

番商稍做犹豫,递将过来。刘娥用手帕小心地拈起珍珠,仔细观察后归还番商,朗声道:“你这珍珠确实品相不错,可瑕疵也不少,若以走盘珠论,尚不够圆润,且细看之下,最大那一粒珠面透有螺纹。如此一来,则是要大大折价了。”

这些关于珍珠的知识,是她近日向管楚国夫人服玩的侍女刻意示好,虚心请教而来。

人群中竞价的几人见这少年虽身着素净,但气度不凡,且头头是道,应是懂行之人,便都停了下来不再竞价。番商有些傻眼,一时难以应对。刘娥所说这两处瑕疵,确是这些珍珠的致命软肋,他之所以将珍珠专门放在匣子里,也是为了不让人看出底部的问题。

眼看番商已有动摇之意,刘娥趁势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出十两,不能再多了。”

瑕疵虽有,但做成首饰,并无大碍。

这个价格虽未达到番商的预期,但也已属高价,番商转身和同伴嘀嘀咕咕地商量。眼看珍珠就要到手,一个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我出十五两!”

刘娥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小厮拨开众人,随后一位衣饰华贵,头戴帷帽的女子摇着小团扇,带着侍女走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再透过帷帽垂下的丝绢,看见其中那影影绰绰的面容轮廓,刘娥心头不由一沉,认出来者正是代国公千金潘宝璐。

自从那日乘马遇险后,潘美夫妇便不让潘宝璐轻易外出。潘宝璐郁闷地被关在家里,不时发些无名火。叶子只好继续出去寻觅,抱回来一摞书卷,都是潘宝璐爱看的传奇。

书看多了也觉得闷。闲时听潘夫人说起,过些日子是陈国夫人寿辰。潘夫人见楚国夫人常出入宫廷,风光无限,遂一门心思想请她为潘宝璐寻觅如意郎君。她也听过陈国夫人是秦王生母的传闻,有意借贺寿向陈国夫人送厚礼,以取悦秦王夫妇。

但这寿礼思量许久也未定好,总觉不如大内的好,必不入陈国夫人及秦王夫妇的眼。潘宝璐正想出门游玩,便将叶子打听来的,相国寺庙会将有番商宝物之事告诉母亲,自告奋勇将寻宝的差事揽了过来。潘夫人这日有亲戚间往来应酬,不能亲往,自觉女儿眼光酷似自己,必然是不俗的,便许她带了金银和侍女、奴仆乘车前去。

潘宝璐兴冲冲地出门,在相国寺几个首饰铺子前把耳坠镯子钗试了一件又一件,闻资圣门前人声鼎沸,才想起必是番商亮出宝物了,遂迅速前往。听见众人竞拍珍珠,靠近一看,发现领先的竟然是刘娥,当即决定出价压她。

“二十两!”见潘宝璐亮相,龚美心下火起,冷不丁在她身后叫道,并一步跨上前,将刘娥护在身后。

“三十两。”潘宝璐一瞥龚美,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

龚美不敢应声。刚才那一声“二十两”,实在是看不惯潘宝璐,存心较劲,出口之后已暗暗后悔,如今要再加价是再也不能了。

刘娥从龚美后方走出,看着潘宝璐,面带笑意:“四十两。”

潘宝璐脸色一变:“五十两!”

刘娥从容不迫地继续加价:“六十两。”

“七十两!”

刘娥仍气定神闲:“八十两!”

潘宝璐一咬牙:“一……”

叶子在潘宝璐身后哆哆嗦嗦地轻扯她袖角:“姑娘……我们……没带这么多钱。”潘宝璐回身一巴掌将叶子的手拍掉,气急败坏地继续报价:“一百两!”

刘娥一哂,从旁边番商的长案上取了一柄翡翠如意,悠悠踱步至潘宝璐身边,以如意牵开潘宝璐帷帽垂下的丝绢,注视着她含怒的双眸,微微一笑:“姑娘肯出如此高价,想必是出于真爱,在下愿成人之美。这些明珠,归姑娘了。”

她收回手,让丝绢重新蔽住潘宝璐欲哭无泪的脸,朝她深深一揖,然后放下如意,含笑带着龚美离去。

长案后,番商还陷在暴富的狂喜中:“一百两黄金!汴京人,有钱人!汴京真是好大一个繁华都市,遍地黄金,多大的梦想都能实现!”说完把珍珠匣子直直递到潘宝璐面前,另一只手向她摊开,等着她付钱。

潘宝璐向随行的小厮示意,小厮取出六十两黄金,为难地看向叶子。叶子泫然欲泣:“姑娘……方才我跟姑娘说了,我们没带那么多钱……”

围观的人群中讥讽之声四起:“怎么,有胆报价,没钱付账?”

“看她一身绫罗绸缎,难道竟也是个骗子?”

“姑娘,要能结账再出价,别在番邦蛮夷面前丢我们大宋的脸。”

……

那番商也急了,对潘宝璐道:“我卖珍珠,要抽解税钱给宋国,你出价不买,让我如何付税钱?”

潘宝璐涨红了脸,伸手戳了叶子一指头:“你回府去取!”

叶子垂首,声细如蚊:“这么大笔钱,怎么……跟夫人说……”

潘宝璐正待发作,忽闻有人高喊:“姑娘,钱我已取来。”

话音刚落,一男子从人群外挤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包袱,走到番商面前打开,正是黄澄澄的黄金。

见此变化,众人惊疑不已。番商眼疾手快,迅速从男子和潘宅小厮手中接过黄金,然后把珍珠匣子塞进潘宝璐怀里。

潘宝璐惘然捧着珍珠匣子看向男子,但见他二十余岁,衣着普通,相貌平平,并不是自己府里的家仆,看着也不像富家子弟。

男子向潘宝璐作了一揖,拨开人群里径直走开。

潘宝璐带着叶子趋前几步,问:“你是谁?”

男子转身:“我只是听从我家主人的吩咐,给姑娘将钱送来。”

潘宝璐更是好奇:“你家主人是谁?为何要帮我?”

“主家吩咐在下不得多言,望姑娘恕罪。”说完,那男子躬身离去。

潘宝璐仍感好奇,一路追去,跟随着那男子一直走到数十步开外。那里垂杨下,有位穿着窄袖锦衣的贵胄公子骑于白马之上,侧颜正朝她这边转来,但见他丰神俊秀,目若朗星,却是那日自惊马背上将她救下的金紫少年郎。

那奉命送钱给潘宝璐的男子是赵元侃的侍从张耆。张耆走到赵元侃马前,向他作揖,随即朝潘宝璐的方向一指,赵元侃含笑看来,正好触及潘宝璐的目光,潘宝璐顿觉胸中一窒,骤然加速的心跳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潘宝璐红着脸靠近赵元侃,朝他一福,轻声问:“公子今日之恩,宝璐铭记于心。公子此次可否告诉宝璐高姓大名,尊府何处,宝璐稍后会将公子资助的黄金如数奉还。”

她故意以“宝璐”自称,是出于怀春少女的一点小心思,暗暗盼望面前的少年郎能记住她的闺名。

赵元侃笑道:“就当我借你的吧,不急,我要用时再向你取回。”随即将手上缰绳一紧,侧转马头,飞驰而去。

潘宝璐急呼:“公子……”

赵元侃已绝尘而去,潘宝璐手摁狂跳不已的心,如在梦中。

赵元侃疾驰出了街市,来到金明池边,喝停了奔马,不徐不疾地慢慢踱着。迎面的阳光射来,有些刺眼,赵元侃眯着眼睛,回想女扮男装的刘娥与潘宝璐竞拍出价的一幕,唇边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有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赵元侃并未在意,继续前行。忽然一箭矢般物事呼啸着从后面朝他飞来,他心下一惊,却已来不及闪避,下意识地抬手以手指夹住袭来的东西,凝眸一看,却只是一根较细的树枝。

赵元侃惊讶地回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