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失昼

“驰援谁?”

“辟邪。”陆过觉得皇帝多此一问,仍耐心地道,“洪王若真在造炮,驰援的就是辟邪了,既然已与洪王破脸,覆水难收,为皇上长久计,就此一举攻克洪州。”

“之后呢?”皇帝却盯着陆过的眼睛问。

陆过心中叹息一声,道:“辟邪盗用虎符,私造寒刀,无皇上诏书擅动兵马入两王藩地,都是死罪。必要索拿回来的。”

皇帝却是出人意料地平静,未置可否。

陆过道:“臣与内亲王,同袍日久,心中仰慕爱戴更甚他人,想到任何对内亲王不利的事情,都是心痛如绞。但是这回,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若有胆有识地如此肆意妄为,今后做什么都是可能的,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约束他了。”

皇帝道:“辟邪在京营、震北军中威势显赫,多有死士。你大军缉拿他,保不齐就是军中大乱的下场。”

“是。”陆过蹙眉。

皇帝道:“这一件上,朕自有主张,你只管带兵速平定洪州军务要紧。”

这五千人远比辟邪想得消耗得快。在洪州的第六日上,终遭遇洪州守军精锐。这支人马是洪王亲训,一色的长枪步兵。辟邪的轻骑冲阵,前锋遇挫,被裹入重围,幸短兵相接之际,前锋所佩寒刀在乱军中辗转劈刺,杀开血路,令主将得脱。

薛旭此役身中数枪,在辟邪面前,汗颜道:“末将原以为自己领兵,阵法娴熟,兵士骁勇,天下无可挡者。今日看来,以驭兵操阵而言,洪王的兵,确是天下无敌。末将败得心服口服。”

辟邪清点完人数,见这五千兵马已渐渐减杀至四千人,不由得摇头苦笑道:“洪州果然是难的。再如此下去,便如同装在袋子里的蛇,任我们如何扭曲挣扎,最后只能是力尽而亡。”

辟邪此生亦可称骁勇,狡诈多谋,因此少有吃亏的时候。但一入洪州,却每一仗都是艰难困苦,没有一点势如破竹的态势。他那时筹谋此战,想到必是难的,竟不料如此之难。洪王这等经千锤百炼的战将,绝非自己可比。

这等凛凛战将却因家事与朝廷龌龊,上元帝如其所言,当真是好色误国。他想至此处,不禁苦笑。

“既然如此,不知殿下如何计议?”冯嘉问。

辟邪道:“我负皇命,必要下洪州城,与其如此接战消耗,不如直取洪州城吧。”

冯嘉道:“洪州城高坚,绝非轻骑可破啊。”

辟邪点头:“确非轻骑可破。”

他命四千人马分兵两路,一路以薛旭为首,仍正面佯攻洪州城外驻军。剩下三千人,由他自领,择险路避开守军锋芒,逼近洪州城。

洪州地势险要,面向中原腹地,为洪州王数代经营,在凉州人未并入中原之前,一直是扼守西北方的要道:进,可速下中原北上凉州;退,则城高壁坚,两面环山,扼守离水。终洪州数代,从未被攻破。

自辟邪进兵洪州以来,洪王一直都在费解。

五千轻骑,与洪州重重数万驻防来说,不过杯水车薪。现接战数日,知道这五千人马沿官道正取洪州城外驻防大营。虽然处处受挫,但远非一击而破,可谓进止有度,是这些年来少见的一支精兵。

辟邪其人,狡诈多谋,却不耐战,如此碰了铁壁,以他的心智,应当知道以这五千人攻克洪州,不啻痴心妄想。然而几日下来,辟邪就是这般飞蛾扑火地,铁了心地要以这点兵力打洪州城。待这夜守城官派人来报,有三千奇兵突袭城南,正趁夜色下营,洪王亦觉好笑:“三千轻骑?”

三座驻防大营扼守洪州三面,地势俱佳,非但与洪州城,相互间也是遥相呼应,本不需擅动。而城内还有三千守城士卒,瓮城坚固,旦有攻城之役,只消关闭城门,三处大营支援至此,不过半日。若半日内攻不下洪州城,就被陷于三面围困。这般自寻死路,竟不知道辟邪是如何作想的。

况京城中消息传来,辟邪这次出征竟无一人知晓,连虎符都是假造,可谓孤立无援。但正因为太过莽撞太过疯狂,洪王倒是有些在意。

其一便是这支人马在凉州过境,四五日间凉州人全无阻拦。若非皇帝授意,岂能不惊动凉王?其二便是洪定国白原河城寨,依然是没有半点消息。他早发急函,命洪定国不可擅出大营增援洪州,只怕其有失。而洪定国却无半分回音,令洪王忧心忡忡。

洪王便乘舆亲自登城门夜看,只见三千人马正结成方阵,似乎要冲阵之状。“他在胡闹什么?”洪王不禁回首问守城官。

西北的天气已十分清冷,城下的三千人马正从刀鞘中抽出细窄的长刀,扛于肩上,似乎月光特地照亮了每个人沉沉的杀意。

城内外人声静肃,像是焦躁地等待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令这清凉的空气里忽然掺杂了一丝滚烫的气息。

“听!”守城官忽道。

“轰!”三千人马的阵前突然红光一闪,似是火炮发射的巨响。

接着有股风难以忍受束缚,猛地飙飞出来,令整个城楼都跟着尖啸,当城上的人意识到它正向自己扑来时,更是摧人心魄。

洪王先是感到城墙猛地颤抖,然后才注意到东南老城的城墙中沉闷的“叮”的一声。他放目城前,依旧是黑沉沉三千骑兵静候。垂首细往城墙下张望,却有一条乌黑的铁索垂荡,消失在夜色深处。

“轰!”又是一声巨响,同样是最薄弱的老城巨震,只是位置又靠上了些。

“咔咔啦啦”一串不祥的刺耳巨响,像是沉重的铁器摩擦的声音。那条铁索随之渐渐拉直,就在它变成笔直一条直线时,城墙好像跟着动了动。

洪王摇着头,轻声道:“他确是疯了。”旋即喝道,“城墙要倒了,速往东南派遣人手,待他们冲入城来。”

“那是何物?”守城官大骇。

“那是破城锥。”洪王道。

——竟要做到这种地步,连最禁忌的杀器也盗了出来私造。那少年已非不择手段可以形容,简直就是逆天妄为!

“王爷速下城去。”守城官道。

洪王仍有暇望了一眼城下的方阵,当先之人将手中长刀高举,向天空刺了刺。

天崩地裂。

城墙上的人都觉一脚踩空在深渊上,漫天烟尘之中,魂魄震动。

“杀——”城外的骑士高叫,举刀向裂开的城墙狂奔。

顷刻间洪州城破,东南城下不及布防,容黑压压的死神们一拥而入,非但有震北军三千骑兵,另有土匪形状的散兵游勇,或马或步,紧随其后,更是无数。震北军骑兵迅速与洪州城守兵卷入战团,那些土匪便四处举火,洪州一瞬满城巷战不止,触目所及,无处不在延烧。

辟邪率千人当先入城,不往洪州纵深而去,他揣测洪王多半临门观阵,则现在仍在城垣附近,拨马便向南门附近搜索洪王踪迹。

此番用此奇险之计,实是破釜沉舟:以洪州兵之众,更加火炮之利,除非出其不意先将洪王父子刺杀,譬若将百翼千爪的巨兽斩首,不然无论今日还是将来,天下无人可挡其一击。所幸皇帝与朝廷内无人得知洪州铸炮一节,虽有提防,却毫不做作地相安无事,才能令洪王稍有懈怠。

而今夜的战机不过半日工夫,在三座屯营的洪州救兵赶到之前,仍不能斩杀洪王,非但这三千轻骑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连自此向东的万里基业也是万劫不复。

“前面已见洪王旌旗!”

“好。”辟邪点头,“三面城门派人守备,若洪王弃城,报与我知。”

前路都是从城垣上撤下的守城官兵,执矛结阵数层,此处道路并不宽敞,只容五马并行。辟邪已当先摘下弓来,抢先施射,先撂倒敌军前锋。身后精骑放过两轮箭之后,随他一同上枪,更是急催马驰,挟万钧之势冲入敌阵,之后两边侧翼持寒刀砍杀,顿时杀伤洪州军上百。他们并无心恋战,见辟邪前锋已冲破重围,旋即紧跟,踏阵而过。

前方洪王的旌旗若隐若现,向城中窄巷蜿蜒而去。

“哼。”辟邪冷笑——洪王睿智,岂不知道当前最紧要的,是这半日的坚持。将己方精锐不住引诱做无谓周旋,正是最上策。

忽闻一声尖啸升空,一条火箭在数条街外升空。“且住。”辟邪勒住马,“往那处。”

这正是忧官儿与自己商定好的信炮。他在洪王府为随从,依命想尽办法紧随洪王,此刻得机报信,正是时候。千骑散开,自数条街道围追而去。辟邪沿中路疾驰,冲过两个街口,眼前数百洪州卫士环护一乘高骏,正向坚墙高垒的洪王府退却。

“洪王在此!”

身边的震北军高叫。辟邪亮出寒刀,格去飞来的蝗箭,催马杀入战团。洪王亦在数骑之外,摘下弓箭,向辟邪蓬蓬施射。

他的箭势大力沉,来势极快。辟邪劈落两支,第三支箭眼见不能闪避,眼角却掠见一人持剑,将黑翎斩落。他眼前俱是洪王死士,一时未曾深想。洪王侍卫不敌辟邪一部人数众多,不曾多做纠缠,进止有度地缓缓退去。

前方房舍连绵间,只有一条狭巷正通向洪王府。洪王瞬间退入深巷黑暗里。辟邪紧追不舍,当先驰入。忽听头上一声号响,漫天火油之物当头罩来。他及身边三四十骑衣物马鬃俱不住延烧,顿时呼号四起,多有坠马者满地翻滚,想扑灭身上的烈火。这刻又是乱石滚滚而下,辟邪的马首被击中,连人一同滚于地上。辟邪忙从马下抽出腿来,将身上燃烧的罩甲一把扯去。

烈火焚烧的深巷尽头,洪王手持巨大的斩马刀于忽明忽暗的火色中伫立,木然的脸上,血红的目光森然望来,依旧是死神般夺人心魄。

辟邪站起身来,在洪失昼的杀意之下,依旧手足如废,不住地股战而栗,在洪王滚滚铁骑正前,双手共持寒刀,立定火中。

花幕长刀随战马狂驰奔流而来,刀风黏稠而沉重,几乎令人感到被迟钝的刀锋缓缓割裂的痛苦。辟邪涌力举起手中寒刀,迎着这摧肝裂胆的一击斩下。

“铮!”

寒刀的刀锋崩断,擦着辟邪的面颊飞入夜空。他倏然转回身去,奔雷般掠去的洪王孤骑在巷口调转马首,再举斩马刀飞驰而来。小巷几被他马蹄踏得粉碎,“隆隆”哀鸣。

“辟邪,剑!”有人大叫一声。

辟邪抛开断刃,将空中的长剑抄在手里。

这是断剑重铸的斜月,光华尤甚清辉,似乎感应到对面的旧主,正兴奋地在辟邪手中清啸。

“呵。”辟邪轻笑一声,腾身而起,举剑刺入洪王浩瀚的刀势之中。

洪王沉肃的面容就在眼前,如同亘古的神像,不曾有半分动容,迎面这一刀仿若天谴,将辟邪的铁甲摧折得粉碎。他左臂剧痛,却一样知道斜月剑刺中了洪王的胸膛。他自半空掠过,沉重地落于地上,便支持不住,单膝着地,倚剑支撑着半边麻木的身体。

周遭都是洪王卫士的惊呼,洪王俯于鞍上,半晌才仰起身来,战袍披血。

“退。”洪王沉声道。

辟邪按住深可见骨的伤处,眼睁睁看着洪王退入王府。

“给我围了。”他厉声命道。

一人趋近而立,一边将他的身子扶住,一边扯了袍子,来裹他的伤处。

“待天明就有洪州兵马入城,我们只管守住通往王府的要道。告诉他们,若他们胆敢进一步,我们就放火烧了王府。”

诸将渐渐集结,分别领命去了。

辟邪这才有暇看了看身边人烧伤的右臂,又盯着那人的浓郁的眉目,冷笑道:“你怎么也来杀人?”

李师接过他手中浸满鲜血的斜月剑,轻轻擦拭,竟缄口不语。

辟邪见他神情仍如少年般倔强,不禁叹道:“你已自由自在,何必再涉血海?”

李师终于咬牙道:“我既已答应了师傅,岂会任你在这里送死?”他将剑还鞘,又朗声问,“而你,枉杀无辜,可知错了?”

辟邪怔了怔,在他明朗的眸子下不自觉地坦白道:“是。知错了。”

李师的微笑却多有哀意,不再似从前的朗朗——辟邪望着,愧疚令他涔涔冷汗——李师也只是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无他语。

震北军此刻已牵过两乘马来,辟邪认镫上马,对李师道:“你怎知我在洪州?”

李师与他并骑,道:“黎灿来找我。他说既然要对付洪定国,绕不开的就是雷奇峰。他没把握一个人对付那人,特找了我去联手。他亦是我的朋友……”

“哼。”辟邪冷笑,“黎灿精明得很呢。洪定国处的战况如何?”

李师不忍地闭目,半晌才道:“贺里伦的火炮多,洪定国出营往洪州赶,没多久就中埋伏,黎灿当往这里赶来了吧。”

辟邪如释重负。洪定国果然以为洪州危急,按捺不住,回洪州增援了。慈姜与黎灿依计默默筹备数月,机密妥当,总算是不负所托。然而,以慈姜之欲、黎灿之能,若百多门火炮在他们手中,终有成中原大患的一天。只是那天对他来说隔世般遥远。他笑笑透了口气,驱散心中杞人之忧。

李师却又道:“只是,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雷奇峰。黎灿怕他是回了洪州,我便先孤身赶来,助你早做防备。”

“雷奇峰若在此,又是大不一样了。”辟邪沉吟,“他既不在白原河城寨洪定国处,又不在洪州城中,那么人却在哪里?”

九月初七日,洪州城的戍防便变作了一个奇怪的模样。正中是洪王所在的高峻坚实的府邸,雉堞后俱是王府的强弩;不啻堡垒的王府城外围着杀入城来的震北军,再外是洪州大营的兵马,在几条街外不敢妄动。而城外是自朝廷长途奔袭而来,却意图不明的京营骑兵,层层牵制,像是个死结。

辟邪坐于冰凉的地上,望着王府大门,十多个时辰以来喝上了第一口水。清晨稍凉,他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水浸得透湿,令他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洪州城内被纵火延烧,已损八成,百姓四逃,又一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而自己的三千人马,失散战死的已过四成,现在剩下的,只够勉强围住洪王府。

他自觉适才天旋地转的不适已然驱尽,以刀拄地,站起身来。

“内亲王,我们是杀还是不杀?”冯嘉上前来问。

辟邪道:“不,再等等。”

洪王就在王府之内,杀入王府,身后的洪州兵马亦会蜂拥而至。乱军致洪王脱逃,便前功尽弃。他想过以自己孤身趁夜色入府,刺杀了事,但王府偌大,依旧没有一夜间能得手的把握。要想确实杀了洪王,只有请他亲自来到自己面前了。

寂静的街上“嗒嗒嗒”有人狂奔而至,却是洪州军中的人。

震北军中休憩的骑兵立时站起身来,掣刀在手。那军官便望着辟邪停住了脚步。

辟邪抬起手来,止住阵中众人。那军官向着辟邪点了点头,奔过辟邪身边,高声对雉堞上的人叫道:“急报。开门。”

听府门内铁锁声响,众人揣测王府内另有壕沟吊桥,才知府内之战更是险恶,都是面面相觑。

府门一开,那军官就急急奔入,听得他的脚步奔进洪府深处,又是一片寂静。

“来了。”辟邪道。

一乘骏马在骚动中缓缓驰来,鞍上人骄扬跋扈,漆黑的眉目望着辟邪,在晨曦中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他是一百个不情愿地道。

“陛下。”辟邪忍不住笑道。

黎灿跃下马来,辟邪也迎上前去,两人协力,从黎灿的马背上卸下一具以狼皮包裹的尸首,小心放于府门外。

两人退后,肃穆垂手稍等了片刻,见府门一敞,重伤的洪王端坐于车椅之上,自甬道而来,目光掠过辟邪的脸庞,便落在门前的尸首上。

府中长史等上前,将狼皮掀开,从中抱起洪定国血迹斑斑残缺不全的尸体交在洪王怀中。

洪王将洪定国面上血渍灰尘拂去,静静看了半晌。神像般停滞在威严和尊崇中的亲王转瞬间似历数十载时光,苍老至垂暮。

“你来。”洪王抬起眼睛,望着辟邪。

辟邪将寒刀交与黎灿,顺从地走上前去施礼,低声道:“舅舅。”

“怎么这么着急?”洪王问,“连破城锥这等的大不祥之物也拿出来用了,你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辟邪道:“舅舅教训得是。只是我现在不替靖仁杀了舅舅,将来他是战不过舅舅的。”

“为了靖仁吗?他竟值得让你做到这等无法无天等同谋反的事?”洪王不可思议地摇头,“他资质虽非平庸,但比之你自己,却依旧是天壤之别。你为了他竟要去受磔刑之罪?”

“舅舅私铸将军大炮,一样是凌迟之罪,可值得吗?”

洪王望着洪定国的面容,缓缓道:“你皇家历二十代,血脉早就腐朽不堪,我眼见帷幄妇人抚养的君主,一代比一代昏庸卑怯。我洪家取而代之,就算是凌迟之痛,也是值得的。”

“既如此,舅舅当知我意。”辟邪道,“我殒身糜骨——靖仁,不值得,但这个天下值得。”

他转过身去,接过黎灿抛来的寒刀。洪王身边的卫士一并拔刀相向。

辟邪长揖道:“舅舅待我母亲恩义深重。我今生从未尽孝,待母亲的真心不及舅舅万一。此刻咫尺之内,兵戎相向,必弑舅舅性命。然念及我母亲,我心中不忍,愧疚难当。晚辈请教舅舅,我此刻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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