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实

辟邪微笑道:“其实寒州除织造之外,锻炼之术亦是海内屈指。奴婢春时见省之挟往京城的寒刀,十分趁震北军马上用,当即请他回来之后安排锻造,首批五千柄已发震北军试用,军中都赞不绝口。奴婢想,第一是军用利器,起运必有官军重兵护送,第二震北军骑兵数万,有军饷直拨。奴婢出来前,皇上亦允了。如此银钱流入寒州,先扛过今年的萧条吧。”

蔡思齐大喜,道:“当真是久旱甘霖。臣立即上折子谢恩。”

辟邪又道:“待黑州平定,两江水运依旧是重中之重,这场大乱中江湖门派出力不少,船只多有毁损,元气大伤。奴婢听说寒江承运局大当家的不知所终,管事的是大小姐。望蔡大人不拘小节,能与承运局多谋战后大事,现在就可多造航船,大力扶持之下,必能再现水路繁华。”

“英雄所见略同。”蔡思齐拊掌道,“这一节已结结实实去办了。”

辟邪一笑,起身告辞。

蔡思齐道:“我今日为内亲王设宴,陆巡也到的。内亲王便在我寒第稍憩如何?”

辟邪道:“奴婢出来日久,端午佳节未曾在京侍奉,前日见万岁爷谕旨,已有不豫之意,实不敢再久留寒州。大人厚爱,奴婢只得心领了。”

蔡思齐知他受两宫恩宠犹重,既已这么说,自不敢强留。辟邪当日便领兵回京,早行晚宿,待过了桐州地界,便不堪他人拖累,尽管放马飞驰,没一会儿工夫,便将大队人马甩在身后。

贺天庆此番跟着出来,得了钱玉的严命,岂敢容他孤身有什么闪失,只得招呼了几个京营的老人,玩命跟着。辟邪扭头见他们气急败坏,不禁大笑。一路风驰电掣,终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了白虎门。他向贺天庆道了声辛苦,也未及换衣服,身着箭袖戎装,急急奔向慈宁宫。

宫里报信的小监竟也没有他走得快,眼见他径直进了宫门。

慈宁花园里正是芍药怒放的时候,重重叠叠红云拂地。其间漫步的太后听见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举目望着辟邪风尘仆仆疾步进来,苍白的嘴角绽开笑容。

“看,奴婢就和主子说,内亲王今日必要回来的。”洪司言笑道。

辟邪不想花园里就撞见慈驾,忙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趋近了太后驾前,跪倒请安。

“快起来。”太后嗔道,“这么着急忙慌的,一看就知道赶了一路。今儿可吃过了东西?跟的人呢?”

辟邪笑着站起身来,喘了口气才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怕还在桐州呢。”

“那些蠢材,要他们何用?”太后也忍不住笑了,招手叫他靠近了些,“瞧瞧这身土。”

洪司言拊掌道:“可算回来了,不然皇上可让主子娘娘天天念叨得烦了。”

“他有什么可抱怨的?”太后道,“就知道往外差使人。”

“那是奴婢自己要去的。”辟邪忙道。

洪司言埋怨道:“主子这么说还不吓到了小殿下?”

太后笑道:“吓到他?你看他现在眼珠乱转的,哪里有一点害怕?”

太后身后的明珠闻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辟邪见她手捧花剪,上前道:“原来是要簪芍药戴。奴婢为太后摘来。”

他取了花剪,步入花丛之中,择了重重红波潋滟的一朵,转身奉与太后。洪司言接过,为太后簪在发髻之上,终于给她的病容添了些颜色。

辟邪又为明珠剪下一朵,走上前去,亲为她簪在鬓边。此刻夕阳低沉,苍白的圆月挂在中天,明珠抬起的眸子漆黑似夜。

辟邪的语声渊静无尘:“姑娘母难之日,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支芍药,愿姑娘芳辰永驻。”

“那么必要小酌一杯的。”洪司言在众人的沉默中用开朗的声音道。

“辛苦洪姑姑,姑姑今日也必要戴上一朵红的。”辟邪转过身,笑道。

“哎呀,都老成这样,不弄这些花枝招展的。”

众人都笑了,侍奉太后回殿内去。慈宁宫便早早掌起灯来,总管太监传了酒膳,一色色摆满了圆桌。洪司言催辟邪洗脸更衣毕,关了殿门,由辟邪、明珠侍坐太后身边,闲坐家宴。太后与辟邪都各有各的病症,酒也就应景沾了沾唇。太后进得甚少,见辟邪果然饿了,只管往他碗中夹菜。辟邪最后告饶道:“当真吃不下了,今晚还须留着肚子吃碗面才好。”

“怎么没有?”太后道,“既然现在想吃了,就端来。”

洪司言笑道:“好。”

一时小小三碗寿面奉上,辟邪望着,忽怔了怔。

“怎么了?”明珠问。

辟邪抬头笑了笑:“奴婢这才想起来,还从没有吃过自己的寿面。因生辰在八月十五,那日朝贺家宴赏月,人人忙得足不沾尘,也只有月饼是尽够的。稍长大些,倒是问过怎么过个生日,父亲却说,天下人一起庆贺,难道不是最大的生日?也就作罢了。”

“皇上御驾到了。”

未及太后说话,殿门外却有内臣禀道。

太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辟邪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都随太后向正殿去。外面跪迎了皇帝进来向太后行礼毕。皇帝对辟邪道:“就知道你在这里。巢州的差事不见你回,倒先在慈宁宫开宴了。”

辟邪忙请罪,太后已拦住道:“我叫他来的。皇帝吓唬他做什么?”

皇帝笑道:“儿子也饿了,残羹剩饭赏儿子也吃一口。”

“怎么不去椒吉宫吃?”太后不禁笑了,“那里好酒好菜的,何必过来受委屈?”

皇帝道:“她去谐妃处了。下午桂合宫的人来回,谐妃有转胎之相,就快生了。”

“怎么没来说过?”

“大概觉得还早,没有惊动母后。”

这几个人如此自然的其乐融融当真是宫中最奇异的景象。明珠听着他们闲聊家常,终不禁上前福了福,向太后道:“既然皇上说饿了,女儿去准备些皇上不常吃的小菜来可好?”

“那奴婢也去。”洪司言也道。

“有劳明珠。”皇帝望着他们躬身退去,才问辟邪道,“这次巢州去,所见所闻,可做决策吗?”

“奴婢看,应以清剿倭寇为先。”

皇帝道:“朝中都觉得倭寇散布山泽江湖,着实难以根治。你有什么主意?”

“擒贼先擒王。”辟邪道,“要想根除椎名的倭患,就要先根除椎名寿康这个人。奴婢南下巢州,听闻了一个消息。椎名搜刮了不少中原民脂民膏,不断运回国内打点权贵群臣,用以说服大王增兵中原。凡政见不同者,便贿赂各衙门干系人等构陷,倭国内因此结党内耗,其大王深以为患。奴婢自姜放所俘倭人之中,择数名与椎名有异志之人,悄悄放还,只等他们得了椎名确切的去向,便一举将其铲除。倭人惶惑无绪,自会退回海上,巢州之困必解。”

“甚好。”皇帝点头。

“奴婢滞留寒州数日,见损毁房屋俱已重建,只是织造未复昔日盛况。待黑州大局定了,还望皇上开恩,驾临寒州,多加抚恤。”

“南下吗?”皇帝道,“朕确实想去南方巡视。怕的是劳民伤财。”

辟邪笑道:“天下的银钱气运,都是跟着皇上走的,皇上南巡,对寒、巢两州自有百利。此节上,皇上大可放心。”

太后一直心不在焉地静静听他们说话,此刻笑道:“好了。当这里御书房了。”

洪司言不失时机地命宫人奉上小米粥与明珠腌制的小菜。皇帝胡乱吃了几口,道:“夜也深了,儿子不该再扰母后休息。夜间说不定还有谐妃的好信儿,只怕母后还惦记呢。”

辟邪也忙随皇帝叩头告退,洪司言欲言又止,见太后不语,只得恭送皇帝御驾出宫。

“真是最好的时节。”慈宁花园的青石路上为露水洇湿,明月倾照,光华玉带。皇帝仰面,欣然道。

“奴婢听说洪州的税银已经到京了。”辟邪紧跟在皇帝身后,“朝廷大喜。”

皇帝笑了笑:“平静喜乐,岂因这些俗务?”

“凡能让人平静喜乐的,也就是一餐一食一颦一笑的俗事。”辟邪道。

“你说的对。过来。”皇帝命辟邪靠近了些,低声道,“母后欠安,是朕没有考虑周全,还放了你外差。你这阵子便不要再离京了。”

“是。”

前面“啪啪”脚步山响,有人提着灯笼疾步迎来。

“是李及吗?”皇帝问。

“大喜。”李及领着小监们扑倒在地,“谐妃娘娘刚平安诞下皇子。”

“这么快?”皇帝喜出望外,“太后还未安歇,快去报喜。去桂合宫。”

銮驾呼啦啦往内宫去,火烛瞬间远去,只剩李及挑着一只孤零零的灯笼替辟邪照亮足边的路程。

“万岁爷见了小皇子定是极喜欢的。稳妇出来说,小皇子生得雪砌玉琢一般,看今儿又是明月当空,当真是好兆头。”

辟邪随他话语仰面,亘古不变的月光便倾泻在他脸上。

“就是訸妃娘娘别扭得很,听见诞生皇子,拔脚就走了。”李及啧啧有声,“可好,两位娘娘,两位皇子……”

“别胡乱多嘴。”辟邪道。

“是是是。”李及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内亲王路上小心,别摔着。”他急着去慈宁宫报喜讨赏,带着人撇下辟邪去了。

辟邪似听了他的话,月色下垂目漫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缓慢。訸妃已被磨炼成宫中的韬光宝器,轻易便露不豫之色,细究其后深意,倒令人不寒而栗。

“有趣。”他从沉吟中抬起头来,喃喃自语。

朝廷计议已定,在巢州城西南屯重兵,围而不剿,扼守黑州与巢州之间的要道重镇,不使黑州增援一卒一米供给倭寇。

五月底,姜放克复运州。此处遭椎名盘踞一年之久,市井街道却依旧井然,不似他处被荼毒祸害得不成样子。姜放不免称奇,命全军城外驻扎,不可扰民。又命人自入屏请了承运局两大当家押运口粮过来,城中放粮修井,疏通河道,令百姓安生。

李双实领着郭十三前来拜见,兄弟相见十分亲热。

李双实喜气盈腮,挽着姜放的手,问道:“大将军生擒了椎名吗?”

“翻遍了整座城池也未见椎名的踪影。”姜放不免叹息,“看来早在大军破城之前,椎名便弃城而去。”

李双实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恨声道:“这也是奇了,连克三县,就是捉不到他的踪影。巢州还有两座县城未复,难道他已爽性弃了城,藏身河湖山林?”

“若如此,也有被逮住狐狸尾巴的时候。”郭十三笑道,“只要倭寇不再增兵,一个个杀去,终有杀尽的时候。”

“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的。”李双实被他气得瞪起眼睛,“我们被他拖着在巢州周旋,何时才能腾出手去杀回寒江?就算你小子不想吃船饭,承运局兄弟们也要营生的。”

“是。”郭十三打了个哈哈。

“况且,”李双实沉郁地道,“椎名就是我们放入中原的,自然要我们收拾了他。”

姜放知他对此事耿耿于怀深以为恨,不便劝他,先迎了承运局的人一同入营,再慢慢打探椎名的消息。

李双实等在此休整两日,欲再向东南。朝廷兵马在北为陆家兄弟与郑钧海,在西南为姜放,待清剿倭寇之后,施南北夹击之计,必要姜放的兵马渡过寒江才是。

运州城一直扼守朝廷兵马南去寒江的道路,现在险阻既去,承运局便承辟邪之命,先行筹划,人马东进宽川县。

姜放撒开百数名探子,协同各地乡勇,在运州附近继续搜捕椎名。直忙了数日,运州附近却一个倭人不见。姜放着实难以向朝廷与辟邪交代,夤夜间执笔,望着空白的折子,直踌躇到天光微现,忽听小校帐外低声道:“大将军,有个倭人来见。”

“快叫进来。”

这倭人身量矮小,赤足裸腿穿着草鞋,腰中却插着两柄刀,见了姜放,行中原礼节作揖,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道:“问大将军足下安。”

姜放起身走近了些,见他手指白皙干净,发髻也梳得齐整,虽衣衫有褴褛之相,却不免疑他出身贵重,也郑重行礼。

“将军如何称呼?”

那倭人道:“敝人藩国家臣,姓名不足辱足下慧听。上月拜见内亲王殿下,得殿下教诲,茅塞顿开。今践诺来拜大将军足下,是来相告椎名寿康的去向的。”

“哦?”姜放轩眉道,“将军原在椎名军中?”

“苟且逆臣身侧,本当刺之。”那倭人道,“只恐他余孽仍挑拨两国战乱,星夜赶来,望足下兴兵宽川,一举摧之。”

“他在宽川?”

“正是。黑州杜闵又拨了兵粮,就要发送寒江西。椎名为此离了运州城,亲去交接,才失了运州城。”

“他已占了宽川县城吗?”

“尚未。”那倭人道,“但以敝人看来,椎名若得了黑州的人马钱粮,必要攻下宽川县城,与黑州隔江呼应。”

“来人。”姜放唤外面的小校,又对那倭人道,“在下要谢将军相助,请致意贵藩主,中原必不辜负美意。”

那倭人并不求赏赐,躬身告辞。

姜放命小校召集中军诸将、骑兵兼程去围宽川。从将一人忽道:“末将听闻承运局二十郎就在宽川左近,不如轻骑一乘先知会承运局内应?”

“只怕是来不及了。”姜放道。他知道宽川县城内若有承运局的人,是最好的局面,只是想到李双实一旦遭遇椎名寿康的可能,不禁心寒战栗。

巢州城以西江面宽阔平缓,并无湍流,江对面的地域因此被称之宽川,太平时,也是巢州水军的要道。

自巢州城失守,姜放就一直忧虑杜闵会自此处渡河西进。实则若非陆巡死守寒江少湖,黑州的水军早沿寒江南下,与此涉江谋地了。

而中原也是一般地图谋于此处反攻巢州城。李双实领着郭十三等上下百里内刺探河道滩涂,为姜放筹谋船只渡河一事。

几日间跑过了不少地方,郭十三甚觉辛苦,道:“二十哥也看见了,正对巢州城的二十里,连条支流都没有,哪里去藏船只?依着我,就叫朝廷水军自己摆开了船,直接打过去就结了。替他们费这个劲做什么。”

李双实无奈笑道:“你啊,就是这样才不给你码头单干。”

“知道。”郭十三道,“大当家的数落我眼界狭窄,我怎么不知道呢?不过二十哥,兄弟们颠前跑后也有多日了,县城就在眼前,让兄弟们休整一晚如何?”

李双实点头:“你说的有理,攻下运州城兄弟们功劳也是不小,还未得机好好庆贺一番,今夜是当痛饮几杯。”

郭十三大喜,当即将附近承运局共三百多名弟兄一同招呼了入城。李双实由他们自去找分舵安置人马,自己登门拜会县令。县令自巢州失守之后,终日惶惶不安,闻承运局的二当家亲至,忙请入问大将军安。

李双实道:“黑州人渐失锐气,多月间不曾抢渡,实是老爷之幸。然运州既复,大军南下指日可待,最怕此时黑州垂死挣扎,更加椎名失了运州,怕是要再寻个落脚的地方。老爷县城关防松懈,我等三百人徜徉而入,驻军不曾有半点阻挠,小民替老爷甚忧。”

县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汗颜道:“二当家不愧是见多识广,驭下有方的大豪杰。”

李双实心中叹了一声——王师在北,逆贼在东,要塞的官吏竟是如此浑浑噩噩。他转回分舵堂上,正要修书请姜放尽快分一支兵马至宽川,却见郭十三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

“什么事?”

郭十三道:“我怕这城里有不少倭人。”

李双实吃了一惊:“当场拿住了吗?”

“非但没有拿住,还死了一个兄弟。这事着实叫我担心。”郭十三道,“开始他们两个只是疑心。他们见市面上有人采买米粮,拿出来的却不是铜钱,都是银锞子。就是银锞子,也不是正经铸的。兄弟们觉得当是官银截的,怕是同行,便多留意。细听他们说话,虽是汉话,却有点奇怪的口音。他们想跟上看个究竟,到街口转了个弯,那些人跳将出来,弯刀砍死前头的兄弟,另一个走得慢,见势不妙,立即奔回来报信。”

“既用到银子采买,只怕数量不少,难道大股倭寇已经混入城里来了?”李双实道,“可要知会县令?”

李双实蹙眉沉吟,道:“你说蹊跷就对了。再马虎的关防,一日里走进来这许多人,都不加盘问,倭寇当街肆无忌惮地杀人,也不怕城中官兵追查,这县城中总管关防的巡检,是巢州被占之后才调任过来,恐早就和他人勾结,怕更是黑州在江西的人。”

“如此不如直接夺了城?”

“不可。我们进城的兄弟不过三百人,万一是椎名寿康带着人马潜伏在此,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吃亏的就是我们了。你叫兄弟们城中散开,不可再住分舵里。派人出城报大将军知道。我们在内接应,以防有变。”

“三百人藏哪里好?”

李双实一边佩刀,一边道:“你们进城是寻乐子的。宽川虽小,五脏俱全,往花街柳巷驿馆酒肆里散开。吹角为号,结于天妃娘娘庙。”

郭十三得令飞传,接上李双实领着百多弟兄,悄悄敲开熟知的粮铺大掌柜的门借住。询问之下,果然近两日有大宗银钱入柜,陆续有人买了十多石粮食去。

大掌柜算了算,道:“如此三日内,少说也够五百多人开销呢。”

“这是因为缺了口粮不得已才出来采买的,进城的人远不止数百人。”李双实又向大掌柜笑道,“贵号竟还藏着这许多粮食。”

大掌柜道:“原是觉得这仗不知哪年才打完,屯了不少。见倭寇节节败退,想巢州克复就是眼前的事,能出就出了。谁知道竟还是落在倭寇手里,不如喂了狗。”

李双实道:“我们觉得城内要乱,大掌柜还是往乡下大东家宅子躲避。”

“那怎么行?弃了东家的产业不顾,这等不义之事,我是不能做的。”

“要走也晚了。”郭十三道,“今日城门已关了。”

“这么早……”李双实沉吟,“报信的人出去了吗?”

郭十三摇了摇头。

困城一座,死士三百。李双实上回遭遇这种场面,最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望着郭十三英气勃勃的面庞,有些踌躇。

“我们信送不出去,可如何是好?”

“倭寇进城已有数日,都不动声色,所图深远。我们此处只有三百人,要夺城守城都不能的。但已令他们不能按部就班地和黑州人一同谋了这个城去,先胜了一招。”

“二十哥的意思是既然不能阻他,便让他仓促起事?”

“正是。我们虽然没有送出信去,却叫他们提早关了城门。若再做些手脚,促他们在与黑州媾和之前便不得已夺城,就能惊动大将军发兵宽川。”

“手脚怎么做?”郭十三摩拳擦掌起来。

“放火烧了县衙。”李双实道。

这夜风静,凌晨时分宽川县衙的火却烧得轰轰烈烈。县令一家逃脱出来时,衙门正堂已轰然坍塌。街上有人高声呼喝:“倭寇放火啦!倭寇烧了县衙!”

街道上到处是脚步“嗒嗒”作响,城中百姓还在睡梦之中,俱被惊醒。全城大骇,都收拾了细软向城外逃命。

守城的巡检将城门锁闭,出来道:“莫听刁民造谣生事,城中太平,县衙不过是走了水,哪里有什么倭人?”

话音未落,人群后面却抛过来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啪”地落在人群里。百姓哗然来看,却是一个首级,光额梳髻,正是倭人的模样。

百姓顿时哭爹叫娘。有人远远地呼道:“县老爷还不给大将军报信?”人群中不住有人应和。

巡检搪塞道:“好、好。若真有倭寇入城,各位父老街上遭遇,亦有性命之忧,何不先回家中,闭门不出?我这里一面通报大将军知晓,一面禁了全城,搜他们出来。”

百姓将信将疑地散去。不到晌午,城中大乱。

郭十三回来禀道:“倭寇果然夺了四面城楼。城中另有数百人,各处搜我们承运局的兄弟。”

李双实道:“现在只管躲着,不可正面交锋。”

“他们这种挨家挨户的搜法,想不正面交锋也难啊。”

“宽川闭门锁关,以承运局坐探遍地,这会儿大将军必已得了信,一日间援军必至,只消挨过了这一日……”

他说到这里倏然抬起头来。郭十三也听到了动静,随他一同走进院子里。

“骑兵到了?”郭十三听着撼城的“隆隆”之声,双目圆睁,大喜问。

“姜放竟来得这么快?”有些出乎李双实的意料,转念一想,对郭十三又道,“这兵马不少,若非此处有大干系,断不至此。我们三百人虽少,却能帮上一个大忙,四门及城中尽管刺探,看是不是椎名寿康本人在城中。”

姜放先头是五千骑兵,未携攻城辎重,只得围而不攻。见叫不开城门,先以强弓施射城头。北军的弓箭着实厉害,打得城楼上的倭寇抬不起头来。后倭寇抓了城中百姓,在城楼之上杀人抛尸,姜放才命全军止箭,等着步兵携火炮、云梯、箭楼等陆续赶到。

至夜,乐州步兵赶到,连夜架起云梯,火箭等一轮放过,四门俱是杀声。

这边李双实得属下来报,占城的固然是椎名的亲随人马,却都没有椎名寿康实在的消息。一江之隔便是黑州人,宽川之变时久,必生变故。李双实佩刀而出,自带一路人马,与郭十三向西城门去,想着趁夜色里应外合,开了西城门放入官军。

虽然喧哗盈沸,四处都是杀声,但县城街上冷清清空无一人。众人疾行,顷刻便至西门。

此处是姜放大军正面攻击之处,火石翻滚天上,小县城楼被映得通亮。

守城的倭寇亦在此处布有重兵,城下戍备的倭人见城内有人袭来夺门,数百人掣刀前来接战。双方短兵相接,死战一处。

不愧是椎名亲军,刀法着实厉害。承运局先头三十多人,被当头阻击,顷刻间死伤惨重。李双实中军从混战中突出,要夺城门,被两边马道上的弓箭手射倒了十几个人。

李双实命郭十三务必攻下城门,自己带着三十人循马道而上,寻了弓箭手砍杀。

“轰!”

激战处城墙动摇,城楼椽檐分崩离析,灰石木土当头罩来。原来是城外大军欲速战速决,火炮抵达,便架于城下,对准西门城楼猛轰。

“这城要塌了。”郭十三大叫。

“撤了。”李双实不敢怠慢,自己持刀殿后。

“轰!”

这阵炮击中的,却是城墙。毕竟只是县城,岂挨得住这般炮火?城池战栗,摇摇欲坠。李双实也被震得跌倒在马道之上。他抖了抖身上头上的灰尘,仰起身来,迎面却见一众倭寇自马道疾步下城。为首者玄色的罩甲,头盔已失,火光中能看清他面容清俊,额头正中一只鲜红的眼睛,倒透着更多的戾气,如魔似鬼。

“椎名。”李双实瞋目。他呼啸一声,招呼属下集结,自己当先一刀,用尽全力,直劈过去。

椎名未料城楼之下尚有伏兵,只有暇掣出短刀,硬接了李双实雷霆般的一刀。短刀铮然断裂,却卸去了大半劲力,李双实长刀砍中他左臂,却未伤及筋骨。

椎名咧嘴笑道:“是你?”

他周遭的武士均持刀赶上前来,李双实与亲随占着马道狭窄的通道,拼死阻挡椎名下城,只是身处低势,不耐倭寇武士自上而下冲击,只得且战且退。

“轰!”这回附近城墙倒塌,无论汉人倭人,都是被震得滚在一处,自马道翻滚而下。

郭十三已领人前来接应,砍死两个倭寇,从地上扶起李双实,急道:“二十哥,此处城墙就要塌了,大军必能入城,还不快走?”

李双实推开他道:“椎名在此,绝不能走脱了他。”这一推才觉左臂剧痛,应是从马道上跌下摔得折了。

不远处椎名以刀拄地,缓缓站起身来,他身后是岌岌可危的城墙,面前是承运局百人残兵。穷途末路未让他有些许胆寒,反让他凶戾已极的三只眼睛纠缠成一团火焰,如死神般向李双实招着手。

李双实抱着长刀,对郭十三道:“兄弟,我欠这天下人的,不止一条命。你与我不同,若能现在就走,替我告知姜放,椎名就在城中。”

“告知什么,这儿弄死他就是了。”郭十三扬声道。

“好兄弟。”李双实点了点头,拧身举刀,劈向椎名面门。

“锵!”两人利刃交锋,都是切齿冷笑。

椎名刀锋翻转,顶开李双实。他身后武士刚要护着椎名,被郭十三领人一并接仗过去。

椎名夜色里呼道:“你的名字。”

“中原李双实。”

椎名颔首,长刀举过头顶,跃步向前,向李双实头顶连劈三刀。李双实左臂已折,勉强架住前两刀,第三刀却被他几乎砍中面门,急退不及,被划开胸膛,鲜血淋漓至腰。剧痛令他热血沸涌,不退反进,就地矮身扫椎名双腿,椎名负甲,腾挪不及,被刺中大腿。两人血溅不止,激战不休。

只是椎名一部倭人不断自危城上撤下,将承运局的人团团围住。郭十三喝道:“兄弟们,大将军就将破城,再挺一会儿,我们必宰了椎名这个狗娘养的。”众人结成刀阵,将李双实等人护在身后,倭人投鼠忌器,不敢施以弓矢,但奈何倭寇人多势众,郭十三等人不断死伤,顷刻折损过半。

椎名属下大将见城墙岌岌可危,亦是大声向椎名呼道:“将军莫要恋战……”

只是这声呼叫却被“隆隆”炮声掩去。城门上飞石惊走,硕石乱崩,倾泻而下。崩石无情,先击中了李双实胸膛,他吭了一声,倒于地上。

椎名被碎石击中肩头,亦是血流如注,见李双实倒地,挺刀跃来便刺。李双实却神思清明,仰身直面椎名刀刃,任其透体而过,一把抱住了椎名,反向落石中扑去。

“二十哥!”郭十三见石块击中李双实,不禁大呼。

这阵落石凶猛,倭寇见救之不得,纷纷退散。郭十三劈倒眼前的倭人,抽身跃入石砾之中,搜寻李双实的踪迹。忽见一人摇摇晃晃起身,浑身披血,却是被李双实压于身下,侥幸未死的椎名。

“狗娘养的!”郭十三怒吼和着惊天炮声,迎着漫天坠石,跃在椎名寿康面前,一刀穿透寇首胸膛。他“哈哈”大笑声中,瞬间被石块掩埋无踪。

作者“红猪侠”的其他小说

白帝城》《风火流星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