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王在京的几日,与各部衙门先定了收兵、贡银的规程,至于洪州布政使一职,皇帝心属苗贺龄,亦与洪王商议。洪王也颇赞同。
“此人公道清廉,虽然是刘远的学生,要紧的却是讲道理。”洪王笑道,“皇上选的人必可堪重用。”
如此忙了半月,洪王启程登船。京中才算大致消停了下来。成亲王这日公务毕,出来问如意道:“今日怎么没瞧见辟邪?”
“忙洪州老王爷入京的事,太后娘娘体恤他累了,叫他不要当值,歇两天。皇上自然也是应允的。正躲懒呢。”
成亲王笑道:“难怪都说母后偏心,要是看谁好了,都是宠得上天去了。”
如意向水榭处努了努嘴:“王爷那边找,必能看见的。”
成亲王便兴冲冲疾步走过水榭前的木桥,不料敞着门,能看见一个从五品服色的瘦削身影跪于辟邪面前,辟邪听到动静,抬头见是成亲王,苦笑道:“王爷快来替奴婢劝劝,不成体统。”
成亲王笑道:“你食亲王俸禄,他们要跪,你也只能由得他。”
地上的人抬起头来,涕泪横流地望着成亲王,道:“臣霍炎,给王爷请安。”
成亲王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才笑道:“原来是霍炎开释出来了。竟瘦成这个样子。”
辟邪道:“可不是开释。这才叫沉冤昭雪呢。”
“多蒙内亲王搭救。”霍炎对成亲王道,“若非内亲王彻查,知道是郭亮陷害臣,臣必死狱中的。”
“探花爷怎么也学他们这么称呼起来?”辟邪嗔道,“奴婢并没有出什么力,只是郭亮他负罪惶恐,自缢而死,搜查他的宅子,才见着那几本折子。是奴婢无能,病症缠身,没有早些查这件事,让探花爷受了两个月的委屈。说起来,探花爷可是度日如年吧,皇上身边乏得用的人,也烦恼了许久。探花爷快向皇上谢恩去。”
“是。”霍炎起身。
成亲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过头来向着辟邪勉强笑道:“霍炎能平安出来,大喜。皇上必也高兴的。只是郭亮自缢而死,这么大的事,朝廷里怎么没有听说?”
辟邪道:“今晨的事。”
“到底是你督办的案子。好快。”
“郭亮嫉妒霍炎得圣上器重,偷了折子去,好解得很。”
“这就奇了。”成亲王道,“已经两个月了,郭亮既然偷了折子,却没有焚毁,还收在家里,岂不是作茧自缚到愚蠢的地步了?”
辟邪笑了笑,走到临水的栏边。成亲王亦步亦趋地跟着。
“折子当然是毁了。”辟邪轻声道。成亲王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不免凑得更近了些。
“奴婢既然知道丢的是哪两本,照样写了,放在郭亮家里就是了。”辟邪道,“仿一两个人的字还算是什么难事?皇上南归之前,王爷收到的郭亮的信,不也是奴婢仿来的?”他听到成亲王沉重的呼吸声,轻笑起来,“郭亮在北方和什么人打交道,细究下去,连奴婢都觉心悸。一个是朝廷将来的肱股,一个里通外国,险置奴婢死地,谁生谁死,还须多虑吗?”
成亲王迅速地琢磨了一遍辟邪的意思,最后心一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颤抖的声音道:“辟邪,你是我好一阵歹一阵、变幻无常的菩萨!你叫我怎么剖心掏肺地待你,你才能不要这般翻来覆去地折磨我?”
“王爷,奴婢爱王爷的心,胜过天下人。”辟邪并未躲闪,反将成亲王的手捧在掌心里。他诉说衷情的时候,依旧是刀锋般的凛冽,就算是天经地义的真言,却又一样叫人不寒而栗,“若有人意欲加害王爷,奴婢千里之外,也必取他性命。”
“那么比之皇上呢?”成亲王脱口而出。
“皇上也是一样的。”
辟邪笑了笑,语声无奈却狎昵。成亲王闻之,心旌动摇,结舌无语,眼见他翩然而去,早忘了问他“皇上也是一样的”究竟是指他爱皇帝与自己一般,还是若皇帝要加害自己,他也必要取皇帝性命。
恍惚间辟邪已过了桥,走在春光之下,回首时面庞辉光一片,向着他笑了笑。他正想要再赶上前去,却见吉祥迎了辟邪,说了几句话,便往清象宫去了。
成亲王对这件事如何能放得下?细思了一日,最后忍不住问赵师爷道:“你觉得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师爷道:“学生觉得,之前他与王爷过从甚密,不似替皇帝来试探王爷的,王爷也不必困扰。要说别扭的,只有霍炎这件。现在看来,霍炎家的事,他打开始便知道得清楚。他虽不见得珍爱海琳,但毕竟横死,他却不置一词。也任由霍炎下狱,整整两个月都未曾援手。”
“这却不见得。”成亲王沉吟了一会儿,道,“霍炎在狱中,我也算想尽了办法,他依旧平安无事,你觉得不是辟邪干预其中吗?”
“毕竟他坐视两月,仍以王爷为重。”赵师爷道,“而现在,却突然出面了结此事,难道是什么令他下定了决心?王爷苦不在宫中,要能清楚知道内宫里的底细,学生倒还能帮着王爷解惑。”
“虽不清楚内宫中近日的动静,但自年来,母后、皇帝对辟邪的恩宠就太不寻常。梅林花会的事,我也对你说过了。皇帝也就罢了,那一直是他的心头肉,连母后都吓得脸色大变,非但不曾怒他扫了兴,还早早散了会,之后对他的恩宠尤甚之前。想必他们三个,都知道一个我不知道的大秘密。”
“学生这才明白王爷命学生询问良汨的用意。”赵师爷赞叹道,“原来王爷早就疑心辟邪和宗族里的人大有干系。”
“你查得如何?”
“太后和皇帝分别细细查看了玉牒不错。然重修玉牒,两宫过问,都合情合理,无人觉得有异。”
成亲王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见玉牒。这里妄自揣测,好生无趣。”
赵师爷道:“皇帝处自不能提及。只有从太后那边缓缓问来。若能多与辟邪相见,探探口风,也不会有什么隐患。”
“只得如此。”
可惜后面几日,非但太后说圣体欠安,不见人,连辟邪也是在清象宫后殿深居不出,一问之下才知道旧疾又犯,这两日便有些咳喘。
“可想了根治的办法吗?”成亲王见吉祥摇了摇头,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辟邪听了吉祥的转述,苦笑道:“我岂不是更想知道?”
“反噬又渐渐来了,再卧床不起,皇上、太后处怎么搪塞?”吉祥蹙眉。
“我一直坐卧不安等这药,”辟邪从怀中取出鹿角盒,道,“催了数日才拿进来的,从今儿起,也不想拖着了,早些服用,不耽误正事。”
吉祥按住他的手道:“算起来又早了几日,如此下去,必有天天一丸的时候,还是想想其他的法子。”
“能想的都想过了。现正是不太平的节骨眼儿,若让我如同废人缠绵病榻,眼见天下大乱无所作为,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
吉祥松开手,道:“李师能渡你真气缓和症状,是师傅的苦心安排,你又何必执拗?”
辟邪神色顿时肃然,道:“师哥就不要再提他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光明磊落,近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必去坏他的性命?”
吉祥见他从盒中取出药丸,知道他要运功消化,不便再说,退出来在外静候护法。
盏茶工夫,忽听屋内“啪”的一声,是什么失落在地。他心中一惊,忙掀帘子入内。却见辟邪横倒在炕上,地上的砚台似被他抚落。
“怎么了?”吉祥失色,抢上去扶住他的身子。
辟邪手足无力,在吉祥怀中强自挣扎,竟动弹不得,半晌才道:“这药是假的。叫贺里伦人进来。”
辟邪经络中烈毒横行,想至外朝衙门里见人,却身躯软弱不能自持。吉祥只得央求了明珠过来,按前年凉州时的针砭之法,祛除毒性。
明珠施针良久,终于见他惨白的嘴唇多了些血色,才敢轻声问他道:“六爷觉得麻木之感稍减些了吗?”
辟邪挣了挣,微点了点头。
明珠对吉祥道:“这回的毒,大体还是原先药丸里的那些,就是凶猛异常。要祛尽,我没有这等神通,只是稍做克制而已。”
辟邪已坐起身来,向吉祥要衣服。
明珠道:“六爷,现在还动不得。毒性随时上来,岂不又躺倒了?”
“我省得。但倘若不见那人,不还是一样没救?”
明珠冷笑了一声,道:“若小顺子还在身边替你掌管着药丸,怎么会有这出?”她收了针,摔了帘子出去。
辟邪与吉祥面面相觑,知她还在为撵了小顺子的事生气,眼前的情势却更紧急,只得眼睁睁望着她走了。
吉祥为辟邪更衣已毕,扶着他悄悄走出清象殿,对小合子道:“快去,领着贺里伦使节司礼监掌管处见。”
小合子一溜烟地跑了。他二人走得甚慢,半晌才过清象宫门,忽觉身后动静不寻常,都倏然回过头去。那紧随他们身后的小监身量纤细,见他们转头来看,皎洁面庞上清冽冽的眼睛却朝他们瞪了一眼。
吉祥对辟邪低声道:“明珠姑娘还是担心,要一同去呢。”
辟邪省去了说话的麻烦,只是叹了口气。
司礼监掌管处并不远,正对着清象宫花园侧门。七宝太监的弟子在宫中权豪势要,说一句内亲王要问外臣的话,司礼监大太监立时空出正房,领着人速速回避。宫内最要紧的衙门转瞬鸦雀无声。明珠当先进了门,见正座上的坐褥陈旧,不免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掸干净,才迎了辟邪去坐。
“可要备茶?”吉祥问。
辟邪摇了摇头,闭目调息,只盼养精蓄锐,能挨过会面的工夫。而贺里伦使节却是迟迟不见踪影,想必这回是卖足了关子,一路拖拖拉拉前来。辟邪折腾了一路,又正坐久候,渐渐不能支持。明珠见他神情困苦,忙上前号了脉,不由辟邪分说,从匣子里挟出银针,绕到辟邪身侧,施于后心肺俞、脾俞诸穴,道:“六爷一会儿也不需动弹,我这里用针,能叫六爷喘得上气来说话是正经。”
她施针穴位精准,内劲透入,片刻工夫,辟邪便觉胸臆间的麻痹之感已大大缓解,顺畅地呼出一口气来。终听得门外脚步声,贺里伦使节在外道:“外臣请见内亲王殿下。”
吉祥向明珠使了个眼色,催促她一同回避到了内屋。
辟邪道了声:“请。”自觉声音不算虚弱到难堪的地步,望着贺里伦使节大摇大摆走进来。
“殿下急召,外臣来得晚了,殿下恕罪。”使节叩首,扬起脸来放肆地打量辟邪的气色。
辟邪笑了笑道:“使节是聪明人,奴婢能勉强克制毒性不过片刻工夫,你我何必虚耗口舌?”
“是。”使节站起身来,道,“女王命外臣劝内亲王一句,此药的炼制,只由历代女王口口相传,到女王这代,炼制之法更是精进。中原神医辈出固然不错,但要破了这药的炼制之法,绝非中原所能。望内亲王审时度势,莫做无谓挣扎。”
“女王陛下所托,奴婢俱已遵命,宫内塞外都依陛下所言部署,若这等诚意都不能得陛下赐药,奴婢甚是觉得不平呢。”
“殿下此刻被荼毒得辛苦,何必虚费气力说这些话呢?药丸女王陛下早就精心备下,只消殿下能将火炮悉数赐予,外臣便双手奉上。”
“女王也说过,奴婢吃这个药就是饮鸩止渴,为一己生死任由女王索取无度,以女王和使节之见,似奴婢所为吗?”辟邪说到此处,自觉语声有些颤抖,停了停才接着道,“火炮百门俱已发送北疆,女王手中的火炮,但凡有毁损,必是继发的。这等优渥,也只是冲着女王体恤奴婢,为此就以为可以在奴婢这里予取予求,那也是太小瞧奴婢了。”
“内亲王又待如何?”使节嗤笑了一声,“非是女王小瞧内亲王,只不过黑州人闹得正凶,洪州父子,一东一西数万兵马,内亲王看在眼中,忧心如焚,岂肯这个时候弃了天下去呢?”
“天下有正主在。奴婢这样的阉人,再操心又有何益?女王青睐,觉得奴婢能操纵朝廷,其实……”辟邪说到此处,忽觉胸中麻痹之感层层涌出,浑身遏制不住地打起寒战,他抽了口冷气,语声愈发微弱,“其实奴婢能管的,就是大内的事罢了。若女王、国王能体谅,之后还能长久看顾,相互帮衬。不然,自訸妃起,凡牵扯在内的,都不免玉石俱焚。奴婢死在离都,那些炮还在北疆。要掉过头来,直接攻下贺里伦,也非难事。”
“玉石俱焚?”使节狰狞冷笑,欺近了一步,抬起足来,一脚将辟邪的椅子踢翻,见辟邪毫无防备摔倒在地,紧跟上前,踩住辟邪的胸膛。
辟邪气息一滞,胸口剧痛,呛出一口血来。
内屋的明珠闪身抢出,手中扣住银针就欲收拾了那使节。
辟邪却艰难喝道:“住手。”向着明珠摇了摇头。
使节见有人在侧,不免大吃一惊,却见辟邪奈何不了自己,顿时“呵呵”冷笑,道:“内亲王,你中毒已深,说话都艰难,我也替你算了算,旧伤发作就是眼前的事。你续命能有三日便是造化了,却不知是殿下扳倒了訸妃娘娘在先,还是殿下伤发毒发在先呢?”他抽回足去,低头惬意地望着辟邪伏地喘息,“你已病入膏肓,就算是给了你药丸,也不过苟延残喘,还当自己是纵横草原呼风唤雨的英雄吗?现在是贺里伦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要你不人不鬼,也是女王说了算。还望内亲王能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又缓下语声道,“内亲王又何必硬撑?只消赐外臣交接火炮的手令,不过片刻,便能痊愈如初。”
辟邪狠狠盯着使节,最终却挺不过剧毒随着反噬的内息四处奔流,艰难地自怀中取出手令。
“内亲王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使节俯身一把夺了过去。他正得意扬扬,却瞥见一旁的小监双目中腾腾杀气,忙又笑道:“外臣又岂能辜负殿下的美意?”他从袖中取出装着药丸的鹿角盒,交与明珠。“请内亲王先服了金箔包裹的那粒,连毒一并解的。外臣告退。”
他深深一揖,便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明珠怒得微微战抖,上前扶起辟邪的身子。吉祥也从内屋出来,一同将辟邪搀回椅上。
“不用理会我。”辟邪气若游丝,却神思清明地对吉祥道,“跟上他。”
司命大道近穿和巷一带鱼龙混杂,几处萧条的驿馆,隔着两个巷子,便是市井混居之处。原先此处多住船家、买卖小贩,自两座水门之外码头修葺完毕,住宿此处的外乡人也少了许多,行人、商家脸上都是些不景气的哀怨。
就算是小国的使节,驻京的所在,也是毗邻双秋、燃春两桥权贵府邸聚处,唯有贺里伦使节,就在这个寒酸的驿馆中长住。礼部问来,也只是道小国穷敝,又无甚要务打扰中原贵胄的清净,在此安居便好。
贺里伦使节执辟邪的手令自宫中出来,按捺住狂喜,先转回驿馆换了中原人的便装,心中万分雀跃地来回踱步,等到夜色刚一降临,便兴冲冲出了门。他熟门熟路地在小巷中穿行,从穿和巷附近,一直走到了嘈杂的小酒肆聚集的勾陈大道。
巷子深处有间酒肆冷冷清清却未打烊,后院的屋子仍在热气腾腾地向夜色里冒着青烟。他径直穿过店面,走到后院,在低矮的后房前驻足,轻轻敲了敲门。
“拿到了?”里面有人低声问。
“是。”
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指缝里都是药物浸染成的黑色淤泥。
使节诚惶诚恐地将手令奉上。那人接了过去,在内半晌,忽问:“他竟然爽快给了你?”
“岂会是爽快呢?”使节道,“他自然是不肯的,竟还说出了‘玉石俱焚’这句话来。”
“是吗?”那人思忖道,“我只料他舍不得现在就死,权衡之下必会以火炮来换药丸续命。他既然想过要拖着我们同归于尽,怎么最后还是交出了手令?”
“他的伤势再加上这回的毒性,早就痛苦不堪。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任凭被一脚踹倒在地,也只有瘫软吐血的份。要说生不如死,倒更是恰当。灵药就在眼前,他必是熬不过诱惑。”
“你一脚踹倒了他?”里面的人忽笑了。
“是。”
那人踌躇的声音道:“若说他是我今生所见最硬气的人也不为过。阿纳软硬兼施,折服过多少英雄,却也未奈何他。大单于要将他粉身碎骨千刀万剐时,亦不见他皱过眉头。他竟轻易服软了?”那人说到最后,叹道,“当真成了事,却又后怕被他算计了去。”
使节抽了口冷气,回想其时情状,道:“断不会的。若中毒症状到了那种程度,哪里还有心思算计他人?”
“舍了这里的东西,现在就换个地方住,明日一早便出城。”那人却不再理会使节的说辞,吩咐道。
却听有人轻笑一声:“陛下驻跸离都多日,奴婢都未来磕头请安,未尽地主之谊,岂敢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起驾北归?”
使节悚然转过身去,看清了从外慢慢踱来的少年面容,惊声喝道:“来人!来人!”
院中藏身的贺里伦武士们持刀踢了门出来,尚未近身,便为辟邪震飞出去,“砰”地摔倒在院中。使节见他迤迤然前行,衣衫都未有些微拂动,大骇之际,从腰中抽出防身的匕首,拦在门前。
“好了。”门内的人道,“你们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请内亲王进来。”
使节嘴角抽搐,犹豫道:“他必要对陛下不利,我拼死也要……”
他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大敞,辟邪向他身后的慈姜长揖,道:“女王陛下别来无恙?”
慈姜冰蓝色的眸子在夜里如同远星,缥缈而静谧,缓缓打量着眼前的雍容贵胄——苍白病痛却勇将万军的单薄少年荡然无存,这刻湛然冰玉,没有半分杂念,一派广博无垠之相。
“进来。”慈姜向辟邪点了点头,径直转身回到屋中铺设的狼皮褥子上席地而坐。
这间小屋穷徒四壁,没有任何陈设,一国女王身边没有任何随从侍女,身后的墙边是一堆瓶瓶罐罐、火炉铜管,应是炼药的器具。
辟邪未置一词,泰然择了慈姜对面的皮褥子盘膝而坐。
“内亲王。”
“女王陛下。”
“早就知道我在离都?”
“陛下高估了奴婢,只是在服下毒药的那瞬,才猜到陛下就在左近。”辟邪道,“就算女王的使臣南下之际就已经携带毒药准备见机行事,但投毒于奴婢,又要剂量合适,绝非他一人敢擅作的主张。而十二三日之内往返贺里伦与离都请得陛下的旨意,也是绝不能够的。”
“内亲王为毒物所困之际,仍是心如明镜,不得不佩服。”慈姜道,“黎灿告诫我说,你的智谋超绝,劝我不要弄巧成拙。我当信他。”
“若奴婢在世上就剩一个酒肉朋友,国王便是那个人。”辟邪笑道。
慈姜道:“如今的局面当真是个死结。我拿你没有办法,你也奈何不了我。你我枯坐在此,就算到了天明,又能如何呢?”
“陛下所言极是。”辟邪道,“若非想通了其中最大的关节,奴婢也不会夜间惊扰陛下休憩。”
慈姜没有什么动容,只是目光转来,静候着辟邪的提议。
“此番不睦,都是因为陛下将奴婢的性命看得太重了。”辟邪坦白地道。
“内亲王,中原没有你,便是另一番景象了。何必妄自菲薄?”
“天子正当盛年,群臣英勇睿智;朗朗乾坤,得天子正大光明的庇佑,众生必能安居乐业。奴婢这等阴谋之士此刻不在,也无关大局。”辟邪道。
慈姜认真地端详辟邪的神情,最后不禁笑了:“你说谎。”
辟邪便也跟着她微笑起来:“不敢欺瞒陛下。也许这时节还有些放心不下,但若陛下逼迫,奴婢的性命确实不堪北境崩坏之重。”
“你说过‘玉石俱焚’,原来也是这么想的。”
辟邪道:“正是。陛下赐毒药,而奴婢交出的手令也未必是真。交割之际,若验得手令不实,埋伏在侧的火炮先指向的,也是贺里伦的人马。陛下就算拿到手令,想必也同奴婢拿到药丸时一样为难。如此尔虞我诈,没有尽头。”
“那么你想通的大关节又是什么?”
“不妨说是陛下吝啬。”辟邪直截了当地道,“拿出的只有奴婢性命一个筹码,用来交换火炮、訸妃,实在太过渺小。而现在,奴婢的桌面上又添上了陛下的性命,若陛下仍不肯抬抬价码,这生意,奴婢是做不下去的。”
门前的使节听得这般赤裸裸的胁迫,身子挣了一挣,握紧了匕首。慈姜已抬起头来,森然望了他一眼。
“退下。”她道,又低头微作沉吟。高高的眉骨将烛火遮去,令她的双目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虽然因此无法揣测她的思绪,辟邪仍是一边安静地等待着,一边好整以暇地打量屋内奇怪扭曲的炼药器具。
“你要什么?”慈姜终于问。
辟邪倾过身去,在她耳边低低细语。慈姜倏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
辟邪便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火热的眸子。
“若不能成功呢?”慈姜沉吟半晌,又问。
“成,则成就贺里伦草原霸业;败,则人人死无葬身之地。”辟邪从唇间吁出冰冷的气息,“这,才算够诚意的筹码。”
慈姜母狼般露着白齿笑着。“你没有疯,才更可怖可畏。”她道,“中原皇帝身边有你,太过可怕。难怪阿兰扎处处防着你。”
“王后远见卓识,奴婢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辟邪由衷地道,“而陛下与阿兰扎王后,要的却不是一样的东西。是防备还是结盟,陛下也请速做主张。”
“好。”慈姜的面庞因为压抑着狂热的笑容而显得有些狰狞,她点了点头,向辟邪伸出手去。
辟邪挽住她的手,以额触之。这瞬身畔烛火终有一支燃尽,令屋中更是阴暗了些。
慈姜转过身去,从狼皮褥子下取出药盒,交与辟邪道:“这是新炼制的十二丸。谨奉内亲王一年之用。”
辟邪收在怀中,道:“承蒙陛下赐药。陛下拿到的手令,现暂且不要示人,待良机,奴婢必请使节大人回贺里伦告知。”
使节不明所以,茫然望着他二人相视微笑,倒急出一头汗来。
“那么,就此……”慈姜向使节示意送客。
辟邪却道:“陛下稍候,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慈姜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道:“结盟之事已定,还要如何繁文缛节?”
“并非结盟之事。”辟邪道,“努西阿河一战间,有诸事不明,上回在贺里伦拜见陛下,奴婢未曾得机细问:有传言大单于伤重病故,中原自始至终都不明大单于下落,陛下其时身在王帐,大关节上是最清楚的,还望陛下指点迷津。”
慈姜鄙夷地瞥了辟邪一眼,道:“他们父子都是天神降临,荣归天庭之际,必是碎身战场。大单于亲率精兵为屈射殿后,激战而死。近侍奉他遗骸深葬草原,幸存者俱自刎相殉。因此随侍万人,无一生还。”
“是。奴婢心胸卑微,失言了。”
“我子现正随屈射人西行,他既是阿纳一脉骨肉,必也如大单于这般的命运,绝不会甘作傀儡。我情愿,他亦是战死方休。”
天神之子,岂会郁郁终于病榻。他存在,便光照草原。他欢喜,便英雄归心。
“这些事堨给也清楚得很,你何不问堨给?”慈姜冷笑道。
辟邪沉静的神色终于有些崩动,恳请道:“奴婢战后想前去迎了谢先生的遗骨返回中原,多次问谢大哥,奈何他对战时一切都缄口不语。奴婢不曾指望谢先生得以幸免,却不知他遗骸何处,可曾受了折磨。而今谢大哥身故,更是无从知道。”
“他已死了?”慈姜吃了一惊,又道,“他自然不会告诉你了。谢伦零本就是堨给亲手杀的。”
心中绞痛令辟邪的嘴唇瞬间失了颜色,他手掌抚地,良久才能说出话来。
“谢家父子情义深重,若非绝境,我兄长绝不会对谢先生刀剑相向。”
“这怪不得堨给,当日大单于因决意起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伦零。谢伦零倒不畏死,却一定要先亲手杀了堨给为妻子报仇,堨给是被特召入王帐之中,想必是谢伦零任堨给将自己刺杀吧。”慈姜看着辟邪沉思的面容,笑道,“这你自然百思不得其解。苟丽忽的死讯是厉旭带回王帐的。他是个有决断的人,命苟丽忽一部不可举丧,不可泄露消息。其时王帐中只有大单于与阿纳知晓苟丽忽已死。大单于为了避免屈射人心崩动,才决意提前渡河。那时苟丽忽的尸首就在王帐之中,若无他人出入,苟丽忽战死的消息,如何数日间传遍屈射?”
“原来如此。”辟邪心中释然——这般睿智而决绝确是谢伦零的气度。之前背负杀母杀弟罪名的谢还,最终亲手刺杀养父,应是心中无垢,方于再见之际仍有一双坚毅清澈的眼睛吧。
“辟邪。”
辟邪猜自己应是出神了许久,不知何时,慈姜已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之中。
他抬起眼睛,迎上慈姜波澜万丈的目光。
“何止他一个?”慈姜道,“你、我,又何尝不是倾尽所有,只为杀了那个最爱的人?”
辟邪捧住慈姜的手掌,放在唇边,用冰冷的呼吸缓缓亲吻。
慈姜的眼角口唇俱是极媚的嫣红,迷离的目光游弋在辟邪脸上:“你可为他流过泪吗?”
“只愿是每一夜。”辟邪道。
天神的儿子,长得什么模样?
在他的头顶上,闪烁着三道迷人的虹光;
从他的背后观望,放射着太阳的光芒;
从他的胸前观望,散发着月亮的光芒;
在他洒出的辉光下,妇人可以穿针引线;
慈姜的歌声在混杂的离都酒肆中轻轻响起,辟邪迷醉地倾听着仿佛从她冰蓝色眸子中欢唱出的悲歌。
天神的儿子,葬在什么地方?
在他肩膀的左方,是战士头骨叠起的宝石山峦;
在他肩膀的右方,是国王鲜血流淌的黄金长江。
他失去的左眼变作太阳,他失去的右眼变作月亮,他的敌人恸哭的泪水,变作珍珠,覆盖在玛楚克雪山顶上。
四月中,巢州的战事又有些反复的变故。原本已大大遏制的倭患却死而不僵,各地都有倭人增兵增粮的迹象,姜放军报回禀,近日更叫椎名夺了一县,巢州的兵马因此仍是困于黑州之外,不敢擅动。
皇帝道:“倭人的朝廷早就舍了椎名,这些兵粮定不是海上来的。必与黑州大有干系。”
“皇上圣明。”众臣都道。
“巢州的兵力因此不能东进,着实烦恼。”翁直道,“更恐黑州与倭人结盟,届时里应外合,夺了重镇,便不好收拾了。现在要拿出一个计较来,究竟是先灭倭寇,还是先灭黑州。两边各自纠缠,再下去怕顾此失彼。”
“不错。”皇帝道,“难在巢州的倭人四处分散,实不知能否一举根除。现辟邪已在寒、巢两州多日,他亲眼所见,必比我们在此纸上谈兵得好。”他转脸望了霍炎一眼。
霍炎忙道:“辟邪的折子已到,正打算从巢州返京。”
皇帝想了想:“那岂不是过了端午?”
“只怕比那还晚些,辟邪过寒州时也要盘桓数日吧。”
“走得太慢了。”皇帝苦笑道,“那时自上江去大理,十日间也到了。”
成亲王道:“谁叫皇上怕他有闪失,硬是叫他带着五百京营骑兵去的呢,自然比他轻身数骑慢些。”
辟邪此番南下,确实排场盛大。除京营精骑五百,宫内更有内臣二十人随侍。旌旗伞盖地簇拥出的却是青衣无垢的少年宦官,所到地方无不纳罕,更闻他击退匈奴的战功彪赫,官吏乡绅无不雀跃登门但求一见,能有幸得见的,又大肆渲染他容止绝世,海内无有匹敌者。及至寒州,内亲王辟邪奉圣命朝拜寒州报恩寺、大正天妃宫,超度寒州大火的百姓亡灵,祈福寒州复兴,百姓簇拥街头争睹其容,青衣麒麟金冠翠翅的内亲王几乎寸步难行,亦是腾噪一时。
蔡思齐此时已返寒州,多问辟邪寒州政务。辟邪道:“织造是寒州立命的根本,索性桑蚕之本都在城外,城火不曾殃及,一两年内必有起色。自宫中采办始,也是优渥寒州无疑的。只是眼前踞州、黑州战事未定,出海一路先绝,往内陆离水、别水也不太平,货物起运才是症结。若蔡大人急于求成,只怕先熬干了。”
蔡思齐叹道:“内亲王说的不错,今年内指望重振织造,也是我太过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