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十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姜放围椎名寿康于宽川。火炮架于城下,对准椎名所在城楼猛轰。祸害寒、巢两州数年的倭寇,终于算作大宗平定。姜放抽出手来,挥兵渡河东进,与陆巡、陆过兄弟所将王师夹击杜闵,将其挤迫至黑州地界,围而不攻。
杜闵六月里接连上书乞怜数次,厚颜望朝廷能容他龟缩黑州,他则交还踞州两镇。皇帝怒不可遏,敦促廷议,皆望姜、陆两部人马直入黑州,刘远与兵部翁直等人俱赞成大军直取黑州,而户部罗晋等却报忧道:“自十一年开始筹备北征至今,国库空虚。若大军再深陷黑州,朝廷财力上无以为继。要请教直入黑州,可有万全之策?克复黑州全境,要待多少时日?户部也好相应筹备。”
翁直顿时语塞。
刘远诘问道:“将杜闵困于黑州,一样要屯兵数万于黑州外,难道就不耗军饷了吗?不如速战速决。”
罗晋蹙眉道:“黑州一地,与朝廷周旋这么久,他的钱粮也当耗得差不多了,难道就没有他自乱阵脚的时候?”
“都有道理。”皇帝道。
霍炎在侧,听议论不决,退朝之后悄悄修书,请内亲王速速还朝。
正侍奉太后避暑上江的辟邪,星夜自行宫出发,次日清晨离都城门一开就入城回宫。清象宫门前正遇霍炎,见他捧着折子正准备入内,迎上前去,细问这两日廷议。
霍炎据实说了,见辟邪也是蹙眉,不禁问道:“难道关节就在军饷之上吗?”
“非也。”辟邪叹道,“以罗晋之能,筹出这笔军饷并非登天的难事。”
“那么又是难在何处?”
辟邪笑了笑,未置可否,低头见他所捧的折子中,有一个不是正经的奏折,问道:“这是哪里的折子?”
霍炎忙低声道:“这是杜闵呈太后的密折,昨夜截了,要悄悄递进。”
辟邪伸手取过,揣在袖子里,道:“交给奴婢便是了。”
霍炎是因丢失奏折吃过大亏的人,忙一把拉住道:“殿下饶了我,这要是被人知晓,我又不知吃什么官司呢。”
辟邪冷笑道:“奴婢认识探花爷多少年了,何曾叫探花爷吃过亏?若奴婢有半点害探花爷的心,就叫……”
“是是是。”霍炎松开了手,道,“殿下这话,还不如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辟邪见他面红耳赤,不禁笑道:“朝廷正在决断之际,何必旁生枝节,令皇上为难?”
“有理。”
“今后若再收到,悄悄递给奴婢就是了。但凡问起,只说奴婢从内书房里收了,既是密折,探花爷也不便多问。”
他们低声密议,缓缓入内。皇帝正在早膳,听见辟邪回来,命如意叫进来,起身问太后安。
辟邪道:“初抵上江时,因为舟船劳顿,颇有心悸气喘的症状。好在正如陈太医所言,上江清凉安静,吃了数天药,比之京城的时候面色红润好多,心悸之状大大缓解。奴婢才放心返京。”
皇帝道:“如此做儿子的心中也很安慰。”他挥了挥手屏退内臣,叫辟邪走近,赏了粥吃。
“你自己呢?”
辟邪笑道:“奴婢只要不是讳疾忌医,按时服药,就没有大事。”
“都是什么药?可配得上来吗?”皇帝是第一次听说他在服药,不禁多问了一句。
“是偏方,不堪皇上圣听的。”辟邪后悔不迭——原来天伦之乐竟能让人如此松懈,他羞惭地脸红了红,又忙故意道,“皇上再问一句,奴婢这就撞死算了。”
皇帝见他的神色,不免想到了些不堪的东西,道:“朕不多问你,你可别闹笑话。”
“是。”辟邪松了口气,笑道。
皇帝干咳了一声,道:“你赶着回来,也是听说了吧?进不进黑州,朝中多有分歧。”
“是。”辟邪道,“奴婢听闻户部哭穷来着。”
“怎么不是呢。”皇帝叹道,“朕岂是不体谅他们的难处?但叫杜闵就此遁去海上,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见辟邪不住微笑,道,“你笑什么?”
“奴婢之前一直觉得皇上在黑州这件事上太过急躁,不免要劝皇上困杜闵于黑州。现在见皇上踌躇,终放下心来。”
“都已经僵持一年了,原有的那些焦躁早磨尽了。”
“奴婢与皇上想在一处去了,杜闵乞怜也是望拖延时日,容他从海上遁逃。如此黑州空虚,不战自取,何必枉费军力?但如此大逆谋反的罪魁祸首,岂容他有半点生路呢?”
皇帝拊掌道:“想不到朕和你吵了一年,倒有这一日。”
辟邪道:“原本不到时候回禀皇上,其实杜斓那支海外孤军前几月已内讧生变,现杜斓为部下所杀,这支水师必会埋伏在杜闵出海的必经道路上。以黑州之舰相克,岂不好呢?”
皇帝抽了口冷气,道:“这等要紧的事,怎么之前不回?”
辟邪道:“早回了皇上,难保皇上不叫这路水军登岸。杜斓的水军在遭飓风之前还算是股势力,现在只余半支水军,一登岸不过杯水车薪,朝廷大军又远在黑州之外,白白送入虎口。而今朝廷兵临黑州城下,他们方有用武之地。故现在才敢回明圣上知晓。”他见皇帝仍是神色不豫,爽性跪在皇帝脚边,哀求道,“皇上饶了奴婢。皇上不也说了,都吵了一年了,先前奴婢哪句话,是皇上心甘情愿听得进去的呢?”
“你滚起来。”皇帝被他气得笑了起来,“合着都是朕的不是。你愈发地无法无天了。”
“那是叫皇上宠坏了的。”辟邪只管混赖。
“好好好。你耍赖的本事,朕也算见识了。”皇帝捞住他的胳膊,一把拽起来道,“那么就是让姜放他们在黑州外等着?当真焦躁。”皇帝“啪啪”地打起扇子来。
“是啊,哪有那么多时间等着……”辟邪叹了口气,“因此南北人马还是当向黑州开拔,迫杜闵仓促出海,一来不必长久胶着,二来海上胜算更大。”
“总算有个听得过的计议。”皇帝笑道。
辟邪道:“收复黑州指日可待。奴婢心中还有个疑惑,皇上圣明,断断是不是那么回事呢。杜闵胆敢起事,又僵持了一年之久,今未见他粮草有虞,黑州之富可想而知。可黑州临海,耕地远比寒、巢两州少,就算他父子苦心经营多年,也不可能以一隅之地与天下抗衡。故奴婢觉得,黑州出海商船的营生必占黑州的大头。东南诸国以商船往来,多贩丝瓷;随匈奴人西迁,西域广袤,见中原器物,想必也是爱的。若天下太平,朝廷何不一样以此充盈国库?”
皇帝道:“你想得深远,那当在沿海与洪、凉两州设司专管。可惜朝中都是读书人,要找到人专营这些商贾之事,也是作难。”
“用人这件事上,皇上大可放心。刘远主掌吏部,不但清正,更是知人。他的学生身处要位者众多,无不是廉洁的能臣。我朝十数代,庆熹年间的臣子可算是无出其右的了。”
皇帝望着辟邪生气勃勃的眸子,心中倒似被他的目光刺中了一般,痛了一痛。
辟邪见皇帝神色有异,收了语声,小心问道:“是奴婢多嘴了?”
皇帝摇了摇头,叹道:“若刘远能看见你的好处,同朝共事,不生波折,朕又当怎么省心呢。”
辟邪道:“奴婢颇能体谅太傅的心。”
皇帝睁大了眼睛,道:“颇能体谅?凡是你说的,他一概要唱反调。你倒是说说怎么体谅的。”
辟邪想了想,道:“太傅并非要与奴婢过不去。不拘是谁,只要沾上‘颜’字这个边,太傅定要针锋相对的。”
“为了颜王谋反一事?”
“应是为了靖德太子殉国一事。”辟邪道,“太傅与先帝同年,自靖德太子降生,先帝便择了刘远为嫡长子老师。待先帝即位,刘远授太子太傅,说他一生心血倾注靖德太子身上也不为过。颜王五岁时入质宫中,与先帝情同父子,义若手足,共谋大事多年,可以说凡先帝的心意,颜王从没有不遵的时候。唯在立储这件事上,颜王多次力谏,求过先帝另立其他皇子。自先帝即位,便将靖德太子交与颜王带同驻守边境,想必是那一两年中,靖德太子所作所为不堪大任,引颜王忧虑。为此先帝与颜王已有隔阂。直到上元五年,靖德太子于北方殉国,颜王救之不及。先帝悲恸欲绝,更是撤了颜王兵权,召回京中幽禁弃用。先帝固然信得过颜王为人,但朝中如刘远这样的大臣,却咬定了是颜王加害太子,欲另立储君。刘远一腔心血付之东流,其哀痛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对颜王自然不会有半分信任了。”
“辟邪。”皇帝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道,“你在打战。”
“是。”辟邪喘了口气。
皇帝道:“旧事提起,要是如此难过,不说也罢。你与颜王,毕竟不是同一个人,无论他做过什么,朕还是信得过你。”
辟邪微微摇头,道:“奴婢绝非是为自己开脱之意,亦非有意为颜王平反。只是皇上听到的颜王,都是诏谕中的佞臣、刘远口中的逆贼。奴婢只是盼着皇上开恩,有个人说句不一样的话,皇上许是能想想,颜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早已盖棺定论,不必多提了。”
辟邪的微笑哀然:“是。只要皇上想听,奴婢便候着皇上垂询。”
随即姜放、陆巡两路人马夹击黑州,到七月头上,杜闵果然弃黑州而遁,却在海上遭遇杜斓一部战舰,双方激战不止,最终两败俱伤,少有不沉之舰。杜家在黑州数代诸侯,就此消弭殆尽。
皇帝大悦,自上江回銮,召姜放与陆家兄弟入京嘉奖。皇帝便问及是否寻得杜闵尸首,陆巡道:“臣等待海战结束,便细细打捞,在掣浪舰上确实寻得一具尸首,衣物相貌,俱似杜闵,只是泡得久了,若要十分地确认,臣等也是不能够的。”
皇帝显然大失所望,但又无话可说,最后只得道:“那也罢了。”
殿中一时静肃,无人再敢陈奏。
皇帝细想了想又道:“掣浪舰不啻海上坚城。自杜闵用作主舰,未尝一败。此役轻易就沉了,难道没有杜闵故意凿沉战舰匿踪而去的嫌疑?”
陆巡忙道:“臣等并不擅海战,待追击至海上之际,杜闵、杜斓两部已激战一日,并不能知掣浪舰覆没原委。但将掣浪舰出水细查,却见吃水的船舱,裂得稀烂,非人力可为。想是海战中遭火炮击中,因此沉得甚快。杜闵不及逃脱的话,当毙命舰上。”
一直静静立于皇帝身后的辟邪忽然缓缓走上前来,贴近皇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脸色一变,望了望辟邪,又转脸问陆巡道:“杜闵身上绣过一只女妖在浪中嬉戏。尸首上可有吗?”
陆巡怔了怔,道:“有,在左肩之上。”
皇帝这才心花怒放,站起身来,挽住陆巡的手臂道:“那就是没错的了。陆卿除了朝廷的心腹大患,大将军连续收复巢、黑两州,必要重重嘉奖。”
一时拟召,对姜放、陆巡、陆过及郑钧海等人恩赏无数,当日赐宴赐酒,群臣共祝至夜,才算尽兴。
长平候姜放本就定下次日离京返回黑州清荡杜家余孽,不敢多饮,陆家兄弟亦是知礼仪分寸的人,倒是皇帝醺醺然半醉,就寝得早了。
姜放仪仗自来从简,只带了两个小厮骑马缓缓回家,今晚特地走了角门,见一条人影在门前似等了一会儿,忙跳下马来。
辟邪自黑影里迎上前来,向着姜放微笑。姜放亲在前引导,曲折进了花园。吴十六与宋别已等候多时,四人团团作揖。
距上次颜王四方首领相聚,已然两年有余。两年内失了谢伦零,死了范树安,承运局付之一炬,屈射人远遁,黑州杜家覆灭。物是人非,细想来恍若隔世。
众人并没有相见的喜悦,花园中早设香案,以辟邪为首,焚香跪祝,祈愿谢伦零、谢还父子,李双实、郭十三兄弟早登极乐。宋别长揖不起——亲友皆死国事,对他来说倒是求之不得——辟邪等英雄坦然无泪,反倒是他最为黯然。
众人起身叙座,辟邪正坐于北,姜放与吴十六这方行家奴之礼,叩首问主子爷安好。辟邪起身一一搀扶入席。
桌上酒菜微凉,仍在夏末,无人为意,吃了一杯冷酒,都问各自的近况。
承运局此次平倭最是惨烈,李双实与郭十三俱于宽川城楼战死,吴十六刚回中原不久,不知详细,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他两个既然知道火炮攻城,早当退回城内,怎么还会死于城下?”
姜放沉吟了半晌,方道:“十六哥,我不会瞒你。我领兵强攻宽川,实因椎名那贼在内,若让他再走了,倭患不止,有碍大局。城中的二十哥必也如此作想。承运局幸存的兄弟告诉我,二十哥西城遭遇椎名,任城楼崩塌,硬是堵着椎名不叫逃脱。我入城之后,于西城搜索二十哥与十三郎遗骸,只见与椎名一同死得惨烈,敌我血肉不分,只有凭断刃残刀能认得出其主……”他微微一个寒噤,“故不忍告十六哥详细。”
吴十六闭目,热泪滚滚而落,他伸手随便抹去,痛饮了一杯,慨然道:“也罢。死的人太多。老谢死时,垫了数十万匈奴人进去;他儿子谢还,我虽未见过,实是世间罕有的英雄,主子爷亲杀了万把苗人替他复仇;二十郎、十三郎两个,也是拖着倭寇同赴地狱。呵呵。”他沾满泪痕的笑容在夜色里狰狞似鬼,“姜放,大丈夫原当战死国事,天下渐平,不知你我可有得偿所望的那天?”
姜放不知如何作答,沉吟间亦饮尽了一杯。
辟邪却道:“十六哥,承运局此番伤筋动骨,犹若剜我骨肉。东南渐平,正是海河船运兴起的好时机。望十六哥看在承运局兄弟们热血分上,安心休养生息,抚恤遗孤。”
“主子爷是当我吴十六老废物了不成?”
辟邪道:“国事并非只有战死一件,那天下有担当者岂不俱死?令百姓安生,难道不是天下最要紧的事吗?”
吴十六蹙眉道:“主子爷这话吴十六有些疑惑,敢问主子爷,天下这就太平了吗?西边还有一个洪失昼呢。”
“洪王的事,我自有道理,现下十六哥不用管。”
吴十六心一横,道:“奴婢今日就要问个清楚:主子爷到底准备拿洪州如何?洪州最近如此乖巧,主子爷不起疑吗?还是说传闻里主子爷已认了太后为义母,与皇帝一家子和和睦睦,共享天伦起来?”
姜放虽知原委一二,实因事关重大,欲言又止,被辟邪抬手止住。
“若十六哥也听信这些以讹传讹的谣言,天下自当我是佞幸之奴了。”
这话已极重了,吴十六垂首道:“不敢。”转瞬又抬起眼睛,灼灼直视辟邪,问道,“为老王爷卧底洪州的老范却是如何死的?奴婢知道他是于京中被刺。京城虽大,但想在主子爷眼皮底下刺杀颜王的人,若非小主子爷首肯,岂能成事?”
“并非是我首肯的。”辟邪坦然道,“范树安是我亲手除去的。”
吴十六虽有怀疑,不料辟邪竟爽快认了,不禁瞠目结舌。
辟邪道:“范树安自到了洪州王府就生了异心,往远了说,当年查抄王府,他为洪王出谋划策,令密室中藏身的诸多王子、郡主失陷狱中。往近了说,洪州炼铁造炮,安插了雷老二在我身边,范树安俱都知道,不曾有一点消息透露。不啻为洪王安排在我处的奸细。十六哥竟因这种人疑我志向,是想如何羞辱于我?”
吴十六在他雪峰般的目光下,悚然不能言语,半晌才喃喃道:“老范再怎么说,从来就没有出卖过主子爷的身份,不然主子爷怎能平安至今?”
辟邪冷笑道:“十六哥,颜王、洪王两派之间从来只有非此即彼,泾渭分明。心中三心二意,终都是杀身大祸。”
吴十六道:“那么小主子爷与太后、皇帝如此热火朝天,又是什么勾当?”
辟邪道:“十六哥现今心中枉生疑惑,不能信我,与三心二意有什么分别?况今后就算洪州生变,亦在千里之外极西,与寒江承运局没有半分相干。我父深仇,我自有担当。倘有十六哥背着我行事,多半坏我大计,望十六哥好自为之,就此罢手,不要再管天下事。不然,我与十六哥的情分俱尽,亦如断我手足。”
“小主子爷说的对。”吴十六站起身来,“我吴十六一心一意地为主子爷尽忠,但现在也够了。主子爷的品性,就是从老王爷的模子里抠出来的。我答应的时候就知道当有这么一天。主子爷,可放我吴十六一条生路?”
辟邪站起身来,在吴十六面前长揖,道:“十六哥,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十六哥的主子,十六哥且记得世上有个小久儿,在此谢十六哥为他挡去匈奴的黑翎,也谢他的兄弟朋友为中原百姓抛了性命。”
他二人对拜了拜,吴十六已流泪不能言语,起身又向宋别与姜放拱手,跺了跺脚,萧然而去。
姜放急道:“失了承运局,整个黑、寒、巢三州便再无消息透来。主子爷如何处置?”
辟邪笑了笑:“不用处置。”
姜放道:“我明日便又自黑州再下龙门,来回音信都在月余,只留主子爷一人在京,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辟邪笑道:“打了两年的仗,好不容易有个安生日子,我在京中你倒发愁起来。这回黑州、龙门两地,还要你重新整治,把心放在肚子里,莫以京中为意。”
姜放与宋别再无别话,便告辞出来,在街上缓步。
“黑州已定,小王爷又与洪州和解。今后是什么打算呢?”宋别问道。
辟邪笑道:“先生心中问的是明珠吧?”
宋别道:“老朽也就这点心事了,瞒不过小王爷。”
辟邪站住脚步,将手腕伸与宋别。宋别怔了怔,出指问脉。
黑州战事平息,天子脚下亦沾满了喜气。纵是夜里,街上仍是酒醉的船夫、嬉笑的商贾,正为寒江通航雀跃高歌。
辟邪其中静静伫立,感到宋别按于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渐渐颤抖,却依旧如孤魂独立,望着一城繁华。
“陈襄知道了吗?”宋别抽回手来。
“陈先生已是无能为力,晚辈最近更未打扰他的清净。”辟邪背着手,继续漫行,“所以,明珠出宫就是眼前的事。望宋先生早做安排。”
“当真造化弄人。”宋别长叹了一声,“若明珠能得小王爷这样的人厮守,老朽死而何憾?”
辟邪微笑:“若能得明珠厮守,晚辈死一万次也是值得的。”
太后自夏以来,一直避暑上江,病症大有起色。过了八月之后,上江天气渐凉,加上中秋的大节,便与洪司言商量,将回銮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三日。启程前几日,康健来通报内亲王特从离都赶过来接驾。
“这是什么路数?”太后笑。
内亲王辟邪竟少见地没有穿宫衣,身着了件月白的纱袍,如冰似雪、如尊玉菩萨般地走了进来,更比往日超逸甚多。
太后看着喜欢,拉着他在身边,道:“这边要启程,何必来添乱呢?”
“奴婢是出来散心的。”辟邪笑道。
“京中不忙吗?”
“黑州平定,皇上正高兴呢,要假一准儿的。”
洪司言道:“如此,有五年了吧,这是第一天不用打仗的时候。”
“正是的呢。”辟邪想了想,“姑姑说的极是。难怪觉得清闲。”
众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