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十五年正月初一。
虽然黑州作乱,殃及三州百姓,但毕竟是别水以南的阵仗。离都京畿,并北方重镇,这一年甚是太平。
元日里北方草原诸国朝觐,大典之后赐宴,颇有人问及内亲王的。
皇帝因而回头问吉祥道:“辟邪在草原一年,各部膺服,各部使节必是想念。正逢盛事,他怎么忍心躲懒,不出来相见?”
吉祥躬身道:“正值天寒,他的旧伤不免发作,身上酸痛,不能出门。”
众使节都是憾然。
宴罢出宫之时,一个青衣小监上前,悄悄拽了拽贺里伦使节的袍子。那使节心领神会,默默退出人群,跟着那小监沿着东外路不住向北行去。
一路两边宫墙高耸,不知经过了多少重宫苑,直到最北边迎面一溜平房,那小监领着他过了月亮门,指着东厢道:“使节请进。”
他打起帘子,便见内亲王背手独立屋中,仿佛如他一般第一次到这屋里来似的,正环视打量着屋中的薄尘。
“内亲王新年吉祥如意。”使节跪倒在辟邪身后,叩首。
“快请起。”辟邪转身虚扶,笑道。
使节起身道:“女王近日大婚,两位陛下与内亲王深交已久,特命外臣禀明喜讯。”
辟邪笑道:“当真可喜可贺。请回禀国王陛下,原有高僧言道,陛下业祚在极北,如今印证了高僧所言,奴婢感慨万千呢。”
“是。外臣此来,女王命道,倾贺里伦所有,呈于内亲王足下,虽是小国寒碜之物,也是中原难得,望内亲王笑纳。”
他呈上礼单。辟邪已摆了摆手,命他置于案上。
使节又道:“更要紧的事物,臣亦携来。”他从怀中取出鹿角盒子,躬身垂首奉上,未觉辟邪有何动静,他便继续恭敬地低着头耐心等待。良久,辟邪终于伸手取过。使节透了口气,忍不住微笑着直起身来,见辟邪正若有所思地把弄着鹿角盒子,忙道:“女王还命臣问,内亲王上次服用觉得疗效如何,有何不适,万请告知,女王必尽心调制。”
“已很好了。”辟邪道,“女王陛下费心了。”
“内亲王药服对症,女王得知,必心中宽慰。”使节走近一步,道,“而女王最近却在发愁两件事,茶饭不思。想来内亲王与女王曾携手破敌,必也担心的吧。”
“两件事?”辟邪轻笑,“女王陛下心中只有草原的大业。怎生又多出一件事来了?”
“内亲王说的不错。女王最盼望的,还是内亲王能兑现承诺,开春便将火炮一百门及火药悉数发送。”
“战后的火炮已悉数留给贺里伦。更加夏天奴婢亲自送火炮三十门去往贺里伦。北方自屈射人渐往西去,已无太多战事,女王何需火炮?”
“女王的意思,草原自屈射溃败,已失其主,各部落争夺水草牧场,混战在即,贺里伦备炮,多为自保。再来,国王与中原渊源颇深,自然甘为中原镇守东北。”
“东北已有洪州亲王世子镇守。”
“洪家小王子却不如内亲王般体恤草原民情,只知固守白原河筑城,眼见草原渐生屠戮,从不施以援手。更阻碍草原人在白原河以南放牧。草原上水草丰足之地已被他占了大半,各族各部不免要争剩下的地盘,不免怨声载道。若内亲王肯出京北上主持大局,女王便不会妄自索取中原利器。”
“呵呵。”辟邪笑道,“那么就是说,女王陛下要替中原主持草原大局了?”
使节怔了一怔,立时笑道:“凭国王的亲贵身份,与女王一同操持,也是情理之中啊。”
辟邪不禁放声大笑。
“内亲王这是笑什么?”
辟邪道:“你们国王的性子,岂是愿意为这些俗务束缚的人?”
“国王骁勇善战……”
辟邪抬手止住他的话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当是最清楚的了。”
“是。”使节道,“那内亲王应当知道,国王与訸妃娘娘一母同胞,很是惦念,命臣前来请内亲王于宫中照拂,不致有失。”
“奴婢是外廷御书房的小监,如何管得上内宫的事?况何谓不致有失?”
“自然是封后了。”使节道,“若訸妃娘娘能尊为皇后,两国结秦晋之好,贺里伦为中原朝廷固守草原,效法凉州,中原可称得上再无后顾之忧。”
辟邪叹道:“自王皇后驾崩,皇上一直怀念,忧伤难抑,早生再不立后的意思。现在逼迫皇上立訸妃为后,岂非让訸妃往刀尖上送?国王陛下可太过着急了。”
“国王言道,内亲王是最有办法的,内宫之事,也是游刃有余。就算现在不成事,至少助訸妃娘娘在宫中地位愈发尊崇,必是做得到的。”
“两位陛下是世间少有的人物,万里相见喜结连理,还真是缘分。”辟邪不住苦笑,“又是盼奴婢北上督阵,又是托奴婢看顾訸妃。多谢两位陛下垂青。”
使节道:“内亲王能者多劳。女王、国王知道内亲王日理万机,这方备下灵药,望内亲王益寿延年呢。”
院子外有人在缓缓地拍掌,两人都止住语声,向外望了一眼。
“奴婢多谢女王陛下的厚爱。”
“殿下,此药千金难求,不是说得就得,殿下可要好好珍惜。”使节听得院外的击掌声又在催促,躬身施礼告退。
辟邪打开鹿角盒子,其中依旧是三粒药丸,他拈在手中,细细看了看,只觉颜色比之从前更是深了些。他将盒子与礼单都掖在怀里,推门走入居养院的院子,寒风打着旋在头顶上掠过,树上的积雪扑簌簌掉在他的肩上。
元日宫中的热闹远在重重宫阙之外,而此处却像是被逝去的亡灵抽走了活气,死一般的寂静。他在正房门前伫立良久,出了会儿神。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如意在月亮门前道。
辟邪扭头望着他无声无息地走近,道:“二师哥最近精进不少,步伐轻捷了许多。”
“我还比得上你吗?”如意笑道,与他并肩站在正房前,“从前正月初一,服侍完自己主子,都回来向师傅磕头的。一年能聚上的,不过一日。自师傅走了,大伙儿都散了。”
“是呢。”辟邪笑道,“说起来一年里没有人挨打的时候,也就是那一日吧。”
“若师傅还安在,被他打两下也是无妨的。”如意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脑袋,“看,这就忘了,皇上叫你。”
“怎么?正月里放赏吗?”辟邪笑道。
如意道:“还放赏?赐宴之后,皇上召见几个大国使节,之后便留了成亲王和太傅刘远议事呢。不知道那些使节说了些什么,大正月的不给人好日子过。”
颇多微词。
皇帝不禁头痛,道:“东南开战,若北方愈加不安静起来,如何是好?”
成亲王不谙草原军务,道:“屈射已亡,小国之间为水草纷争,分而不合,也是朝廷想看见的。现有变化吗?”
皇帝道:“分而不合,还是望他们割据土地草场,相互制衡。若诸国地域太过狭窄,国穷人困,即便现还没有强国崛起,但凡有一国势力过大,吞并邻国之后,迟早还是要向南走。以洪定国的强势,草原人不得休养生息,与中原交恶,是眼前的事。无论如何,这一年间必要北方绝对的安静。”
辟邪道:“当初留洪定国在白原河筑城,还是望分散洪州兵力,即便洪定国有所异动,当中还隔着永平侯的大军和凉州。但要是洪定国与草原诸国先剑拔弩张起来,永平侯一部倒甚难抉择。”
成亲王问:“那你什么见解?”
辟邪道:“当前还不到草原诸国作乱的地步。只是洪定国刚愎自用,不得草原人心。以奴婢看来,开放白原河以南草场五百里给卢芳,再由一位亲王前往草原安抚各国国王,也尽够了。”
皇帝盯着辟邪的眼睛道:“哪位亲王?”
辟邪忙道:“奴婢看凉王必隆在草原上素有美誉,人品稳重,更与洪定国世交。他在其中斡旋,必有裨益。”
刘远道:“正在藩王作乱的口上,仍重用凉王往白原河去,若与洪定国有所密议勾结,岂不坏了大事?”
“凉王固守北疆,最清楚因藩王祸害,朝廷兵粮匮乏,至北伐大业多年不成。此番险胜匈奴,皆因倾举国之兵,用尽机巧,方能大败屈射。他就算与洪州结盟自立,二三十年内再出一个屈射,那两州一隅之兵,腹背皆敌,只怕是覆巢之祸,于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凉王……”皇帝眼前却是景优公主决绝的身影,遇此大变的凉王世子多兴却没有大哭,只是执着地想要将母亲的身躯从血泊里拽起来。皇帝闭上眼睛,揉着眉头——他着实庆幸凉王没有目睹当时的惨状。
“凉王动不得。”皇帝对辟邪道,“朕知道凉王骁勇,你素来敬服的。你也不是第一次为他说话。但不可以同袍之义罔顾朝廷大局,这你要懂得。”
“奴婢……”辟邪瞥了一眼在座的刘远,便垂目道,“奴婢知罪。”
成亲王道:“臣原本也以为这是稳妥的法子。既然皇上说凉王动不得,则北方安抚一事,又当如何处置呢?”
辟邪咬着嘴唇,便不再说话。
刘远道:“就下旨命洪定国放还牧场。”
成亲王笑道:“洪定国所为都是依旨行事。放还牧场不错,但其中的尺度拿捏甚是微妙。何谓五百里?为何只给卢芳放牧?其他部族可要安抚?以洪定国的性子,能好好地抚慰清楚吗?”
“先走得这第一步吧。”皇帝道。
成亲王退出,拉住引导出来的辟邪,道:“自皇上解你幽禁之后,反倒见不着了。昨儿立春,更要紧的是祖宗祭祀,因此京中子弟都没工夫出来跑春马。先求了皇上,便定了初三赛马,皇上这两年见得马太多,自不会再凑这个热闹,想你也是觉得京中的赛马最是无趣。不过春马之后,我可是要摆宴的。你可得告假出来。好些话要说。”
“是。”辟邪笑道,“只要能告得假出来,必上王府磕头去。”
“你也该歇歇了。”成亲王一眼瞥见退出的刘远,道,“可说定了,初三。”说罢便随着慈宁宫的太监去谒太后。
“太傅,新年吉祥如意。”辟邪迎着刘远,躬身行礼,微笑看着刘远打了寒战挪开目光,从旁擦身而过。
太后自腊八以来就疲惫得很,加上整年里一直心悸气短,到初二也不愿喧闹看戏,只与洪司言在屋中闲话。偏是皇子重珄正是爱笑爱跑的年纪,在慈宁宫喧闹不住,更是吵得太后静不下心来。
“进宝。”洪司言唤了进宝来,叹气道,“带皇子别的屋子里玩。”
进宝赔笑道:“小皇子见了外面的雪甚是喜欢,吵了许久,实在是怕冷不敢带出去。屋子里,除了太后娘娘的正殿,厢房里一去,就以为是要他安歇,立时就哭了。怎么也劝不住。”
“那就雪地里打滚儿去吧。”太后道,“男孩子家的,这点冷就怕了?想北边的凉王世子多兴怎么办?像你们这样看着,岂不是一年里七八个月都要躲在屋里了?”
“是。”进宝得了令,兴高采烈地拉着重珄出门。
“瞧瞧。这多好。”太后也跟着走到廊下,揣着手炉望着重珄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
宫门外一条青色消瘦的身影迤逦而来,斗篷里裹严的人,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倒似白雪堆成,风姿无双,令人望而心驰。
“啊,是内亲王。”洪司言喜道。
太后宫中皇帝、嫔妃的晨昏定省不断,辟邪年前常来,总遇洪司言、明珠侍奉太后应付日常的礼数,今日才算找到了合适的时辰,一人独自悄悄前来向太后问安。
太后问洪司言道:“怎么没有人跟着?刚才明珠在这里,怎么也是见了他转身就走?”
洪司言忙道:“主子可千万别当着他们面问。前些日子,小顺子弄错了方子,就撵出清象宫去了。明珠可生了好大的气,同内亲王大吵了几场,两人现在互不理会呢。”
“这些孩子。”太后苦笑,“这是明珠的不是。方子是随便可以弄错的吗?撵出去断不够的,岂不应该径直开发了的好?”
“那时内亲王盛怒之下,一脚踹得小顺子吐血,现在还在陈襄处养伤呢,也算惩戒过了。”
“你就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得你的好处,却未必领你的情呢。”
“奴婢可不用他们领情,奴婢看着喜欢,怎样都好。”洪司言道,“太后主子可备下了荷包赏?”她见太后摇了摇头,又笑道,“那可别把人气跑了。”
而辟邪显然没有料到年里慈宁宫的热闹,撞见雪地里追着皇子跑的一众内臣,有些手足无措,正犹豫是不是当回避的时候,重珄已张开双臂,“咯咯”笑着抱住了他的双腿。
幼子的面庞白皙圆润,正从粉嫩的嘴唇里透出“咿咿呀呀”的快语,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内亲王。”进宝飞快地行了个礼,伸手想从辟邪的身上拉开重珄。
辟邪摆了摆手,蹲在重珄面前。
“奴婢辟邪,初谒小皇子,小皇子万福。”他笑吟吟地道。
语声明朗,却让太后微微一个寒噤。
重珄被他雪色的肌肤吸引着,伸出冰冷的双手,按在了他只怕是更冷的面颊上。
“呵……”辟邪的喉中透出一声呻吟,在重珄漆黑的眸子里微微战抖。
洪司言已走了过来,虚扶起辟邪道:“内亲王快起来,雪里冻到了膝盖怎么好。”
“是。”他恭顺地道,舍了重珄,上前向太后行礼请安。
太后静静等他礼毕。辟邪起身想了想,寻了个话儿道:“奴婢原不知道太后娘娘宫里是这么热闹。”
“有孩子在固然是热闹,只嫌费神呢。”太后疲惫地叹气,由洪司言扶着往殿内去。
洪司言替她脱去斗篷,道:“从前皇子都放在明知宫里养大。要不挪去那边?”
太后冷笑道:“那我怎么放得下心!后宫里的几个,没有省油的灯,一眼看不见,必要出岔子的。皇帝也是心宽,见他还小,喜欢时玩一阵子,其他都没管过。我要是身子不济了,更不知道重珄该怎么办呢。”
辟邪道:“太后娘娘恕奴婢插句嘴。其实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太后道:“倒是说来听听。”
“只管将皇子交给訸妃养育就是了。”辟邪道,“她仍貌美年轻,更难得聪慧,长宠不衰是一定的了。她唯一怕的,是不能生育这件事,有皇上的嫡长子在身边,心中自然平静安慰,少生波澜。”
洪司言道:“没有訸妃小产的那件事,倒也使得。”
“正有了这件事,才最好。”辟邪道,“人都猜忌她记着小产那件事的仇,皇子交她养育,稍有闪失,都不免疑她。她若想长久蒙皇上青睐,绝不会令皇子有失。”
太后笑道:“未尝不可。”
洪司言道:“谢天谢地,果然是内亲王,想得最周全。”
太后已问洪司言道:“这是立了一功,该赏点什么好呢?”
“凉州的裘衣送来了,看内亲王的斗篷单薄,应赏一件穿。”
洪司言出去叫人开库房,屋中立时一片死寂。辟邪站起身来,告退。
“要走了?”太后问。
“奴婢不敢久留。”辟邪道,“时长了,惹太后不悦。只是不来,奴婢心中十分挂念。因此想每日给太后请安,望上一眼,但愿不使太后厌烦。”
“不是厌烦。”太后道,“只是看得你久了,便觉得心就要扯碎了。这样下去,都是煎熬。”
“煎熬”二字何其贴切——辟邪无言,叩首告退出来。
这个新年当真冷清。年中妃子与皇子的贺岁、家宴、年节仪注繁复,皇帝爽性挪回了乾清宫住。辟邪独守清象宫,只得将各地官员年前的请安贺岁折子一件件拿出来看过,做好节略。初三下午,听李及来道,成亲王府在宫外催促,方穿衣从后殿角门出去。
清象宫后的夹道里未走几步,却忽见宫娥侍奉妃子走近,忙与李及退避在侧,一眼瞥见正中的妃子如初雪消融,阳光下纤然宛然,不可方物。
“这是谁?”辟邪望着一行人走远,问道。
李及笑道:“那是桂合宫的谐妃娘娘。内亲王第一次见。说起来谐妃娘娘……”他转脸看着辟邪,突然见了鬼似的,瞠目结舌,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及摇着手,“成亲王那边可要等着急了。”
他跟着辟邪走到小西门,见了成亲王府的内臣,嘱咐道:“可小心伺候好了。今晚必是留宿在亲王府上,明早务必将起居回给大爷、二爷知晓,说好什么时候回程,可要拦着成亲王爷留人。我这儿送了人出来,过了时辰没回来,又是我挨骂。”
那内臣连连称是,一路上却对辟邪笑道:“这可难办,哪回不是叫王爷拽住了不让走?”
成亲王果然是见了面便一把抱住,笑道:“这便不许走了。”
“奴婢才获开释,清象宫还有公务,也就今日敢偷个闲。”
“大正月里还不让人消停吗?”
辟邪笑道:“这倒有个罪魁祸首。王爷夜宴里,可有燎原吗?”
成亲王道:“我可是叫了他的。现还没见着人。”
辟邪道:“奴婢这两日里都在替他做节略。看堆着的折子,年前他可就当上甩手掌柜了。”
有中书省的官员忙过来赔笑道:“年前燎原接了寒州的老母和嫡妻到京。一家子忙家务事,必是有些疏忽了。今日已托臣向王爷告罪,他辜负王爷美意,今日不能到席。”
成亲王便拉着辟邪进屋,见他身上穿的白毛金钱猞猁裘,道:“难得的东西,贵在这一身金钱均匀错落。像是凉王所进,必是母后赏的。”
“正是。”辟邪有些后悔出来得匆忙,将昨日太后赏赐的斗篷径直穿在了成亲王面前。
“我可要过了一回,母后说只怕我要过来就是拿去转手赏了别人,因此没有赐予。原来竟是殊途同归。也只有你配得上。”成亲王的微笑里有些暧昧。
一时开席,京中青年英俊觥筹交错,行令作乐。
酒至半酣,成亲王侧首问辟邪道:“你还是不吃杯酒吗?”
“奴婢实因有伤有疾,大夫交代,酒是不能的。自去年就是病症缠身,如今皇上开释奴婢出来,总要有个好身板儿报效。”
成亲王嗤笑了一声,凑近了辟邪的耳边道:“你心里想着报效,皇上倒未必领情。”
“奴婢不敢妄语。王爷也莫妄自揣测圣意。”
“那你和皇上是怎么回事呢?”
成亲王见他语塞,笑了笑,扭头又和其他人凑趣吃了几杯酒,便拉了拉辟邪的袖子。两人悄悄离席,往成亲王的书房去。
内臣奉上清茶,便掩了门出去。
“从前皇上对你可是言听计从。”成亲王道,“怎么最近的大事,反倒对你的计议都不痛快地答应。你天天在皇上身边,心里必是比我清楚,这是什么缘故?”
辟邪笑道:“是奴婢一时糊涂,在外擅作杀伐,皇上怒奴婢自作主张,遇事不免都要想想是不是奴婢又在混账。”
“苗地那件,算什么大事。”成亲王不以为然,“至于心存芥蒂至今?你迄今为止,都当得起‘智谋超群,万事妥帖’八个字。”
辟邪道:“朝中宫内,最后作乱的,哪个不是极妥帖的人?皇上有所顾忌,也是顾着社稷在先,奴婢心中最是清楚,绝无怨言的。”
成亲王道:“看你如此谨小慎微,我实在不忍,这是其一;更要紧的是,皇上凡遇你的谋略都犹疑不决,耽误的还是朝廷的大事。”
辟邪微微沉吟。他确实不得不介意皇帝的怀疑,更甚于此的,是接近重珄时,太后眼中的惊恐与戒备。两宫皆失,便再无周旋的余地。
成亲王却已接着问道:“就以洪定国一事来说,你必有后招,却实在碍着皇上,才没有作声吧?”
“后招确是有的。”辟邪道,“王爷可要恕奴婢的罪。以奴婢的处境,实不方便在清象宫直言。”
“你说来听听。为朝廷社稷,最不济我去对皇上说,看他用不用呢。”
辟邪道:“若弃凉王不用,当中没有调停的人,只得封卢芳国王为中原公爵,允他名正言顺在白原河以南祖地放牧。如此,一来,草原上有了主心骨儿,而卢芳一国从未求过独大,各部平静;二来,洪定国也无借口拒他过境,若洪定国有异心,永平侯又多了一个盟军,回旋便宜。”
“妙。”成亲王拊掌,“我从前不谙军务,更不消说北方诸国的时务。你有空时,一定一一细说给我听。”
“奴婢必知无不言。”辟邪微笑。
果然初五,便有翁直向皇帝谏言,授卢芳国王查多为安平公,于白原河以南祖地,自由放牧。皇帝大喜,当时便允了,趁卢芳使节仍在京,授金印牙笏,连同各国,俱赏赐各类丝茶珍宝无数。
年中最大的一件事尘埃落定,辟邪得闲出宫,往海琳的宅子去。
海琳早一日得了信,身着红裙狐裘,在院子等了多时,见家人开了门迎了辟邪进来,忙疾步上前,跪倒叩首。
“六爷。”她不禁哽咽,正月里不敢造次,忍着泪道,“六爷把贱妾忘得一干二净。”
辟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望着她温柔似水的眉目,诧异地发现几乎已忘了她的面貌——若真是被自己忘了,倒是她的大幸——辟邪向她微笑着。
“这是有一年多没见了,你还好吗?”
“锦衣玉食,安静得很。”海琳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道。
“这处深宅,你也没有亲戚在京,栖霞院的人更不能来往,想必是寂寞的。”
“正要求爷常回家来。”
辟邪将她搀起来,笑道:“不当是替你找个正经人家?”
海琳道:“贱妾的出身,去哪里都是被人作践的命,也只有在六爷这里能过个太平日子。”
她打起帘子让辟邪进屋,忙着替辟邪解了斗篷,接过辟邪的手炉,又道:“爷看今日的席面可还过得去吗?”
辟邪道:“这可要听客人怎么说。”
不刻便听院外打门的声音,辟邪要了斗篷,亲自迎出门外,躬身候在门前。车帘一挑,便见成亲王口角含笑在内向辟邪点头。
辟邪忙上前伸手,将成亲王扶下车来。迎入正房,海琳已惶恐伏地请安。
成亲王摆了摆手,立时有王府内臣捧入绸缎头面。
“海琳可是相思成疾了。”成亲王笑道,“这些赏你,慰你相思之苦。”
“王爷说笑了。”辟邪又对海琳道:“却之不恭,快谢恩。”
海琳受宠若惊,磕头之后便掩了门,容他二人叙话。
辟邪筛过一遍酒,成亲王道:“翁直上折子的事,你可别介意。”
“奴婢不敢。”
成亲王叹了口气,道:“自小就是皇上和我两个人长大,皇上对我的恩宠,还是因为亲兄弟罢了。实则……”他望着辟邪笑,“你替皇上防着我也有多年了,最清楚不过。”
辟邪“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成亲王道:“因此上,我想若是我出这个主意,皇上还不定纳不纳的,不如找其他人说。你没去我王府,却在这里摆酒,就知道你明白的。”
“原是为社稷着想,只要皇上首肯,奴婢都感激不尽。”
“我又如何不是呢。天下,岂不就是皇家的天下?”成亲王忽然神游物外,把弄着手中的银盏,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个寒噤,“倒有件东西还给你。”他放下酒盏,从身侧摘下佩剑,交在辟邪手中。
辟邪怔了怔,从鞘中掣出一截剑来,剑脊上“驱恶”二字赫然入目。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已不知为此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去,岂有余地容得半分容情和犹豫。
辟邪怅然抚过金色的錾字,向成亲王道:“王爷竟留着此剑。奴婢承情得很。”
成亲王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低声道:“你从未真正明白我的心。我的心,无时无刻不是向着社稷天下。你的心若也以社稷为重,必知我心赤诚。”
掌心下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辟邪目光流转在成亲王脸上。
“王爷在害怕吗?”
成亲王咽了口唾沫,道:“我怕你错会了我。”
“王爷的心意,奴婢从来都没有错会过。”辟邪轻轻按了按成亲王的胸口,微笑着抽回手来。
成亲王望着烛火下辟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面容,已然痴了。
“王爷。”辟邪嗔道,“就是因为王爷这样,奴婢才不敢亲近。奴婢猜不透王爷究竟看重奴婢什么好处,心中惴惴不安。凡奴婢尊长,都告诫奴婢,万不可……”
“啪。”成亲王击案怒道,“他们都拿什么鼠肚鸡肠度我?你这等容色,若我不爱,岂非盲眼无珠。但我敬重你的才智,当你是朝中第一的才俊英杰,断不敢亵渎。不然便如朝中权贵,使那些巧取豪夺的伎俩,你又能奈我何?”
辟邪按捺住冷笑,道:“王爷说的极是。”
成亲王又柔声道:“我真愿每日见你,听你讲说朝政高见,促膝议论世间英雄,是何等的乐趣。”
“奴婢心中也是一样的。王爷对内政最是谙熟周全,奴婢仰慕许久,竟未得机会与王爷深谈。”
两人相视而笑。辟邪拍掌叫海琳入内温酒布菜,又和成亲王闲话朝廷户部财政的琐事,成亲王亦问大理的情形,不觉间海琳已换了三遍新菜,又听见门外家人轻敲房门。
海琳出去应了,回来对成亲王道:“王爷的伴当来说,眼看黎明,一早被王府长史知道王爷未归,必要问去处。”
辟邪惶恐道:“这可如何是好,王府里只怕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