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仪

成亲王也是一惊:“竟说到这个时辰。”他起身要来衣裳,辟邪上前服侍他穿衣,执了灯笼在前引导,送他出了门。

成亲王握着他的手,道:“如此秉烛夜谈,我增益良多,但愿能时常相聚。”

“奴婢更是受教了。”

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海琳揉着眼睛道:“六爷可快歇息吧。”

辟邪拿热手巾擦了脸,又漱了口,叹道:“宫内还要当值。”他捏了捏海琳的面颊,又是神采奕奕地一笑自去。

离都还在年节的慵懒里,辟邪顶着晨曦孤身而行,赶在宫门初开之际,回到青龙门。当值的郁知秋向他抱拳行礼,目送他徜徉而入。迎面就是吉祥背着手,正仰头望着东方青白的天色。

“师哥。”辟邪赶上前行礼。

吉祥笑道:“你我哥们儿过年间都未曾聚得,不如回去一起吃一杯。”

“我却没有师哥那么忙,候着师哥的便宜,师哥说哪天就是哪天。”

“好啊。”吉祥一笑,“就是今儿下值。”

他领头往小西门去,辟邪紧随其后。待周遭无人,吉祥便放慢了脚步。

辟邪知道他将是一通数落,也只得硬着头皮赶上一步,与他并肩而行。

果听吉祥低声道:“与成亲王走得太近,被皇上知晓,又是天大的麻烦。何必这个时候招惹他?”

辟邪道:“师哥也说了,现今皇上对我没有半分信任。我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却处处受制于皇帝,时日长了,有碍我的大计。况且,从血统上论,难道成亲王不才是先帝之子?大统被颜家子嗣所篡,我父王……”他说到这里惨然一笑,“颜王,从皇帝即位之际便竭力反对,最终这个局面,他必是不能瞑目。”

吉祥停住脚步,望着辟邪的目光大有骇色,怔了一会儿,才道:“你竟想……”

辟邪已止住他的语声,笑了笑:“我的东西,我爱给谁就给谁。”

眼前就是小西门,笔直能看到隆宗门缓缓出来的銮驾。两人急忙转向清象宫花园,从中疾掠至后殿角门。

辟邪开了门,忙着换宫衣,被吉祥一把拉住胳膊道:“小六,你可不要鲁莽行事。”

辟邪甩脱了他的手,冷笑道:“师哥,我哪有余地鲁莽行事?从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师哥不也一样吗?”

吉祥只来得及朝他深深看了一眼,不得不赶去前殿迎着圣驾。

还未曾过得元宵,皇帝却已然从乾清宫回来处理政务,暖阁案上厚厚十几摞折子,看得皇帝叹了口气。拿起来却见折子面上已夹上了节略,笔迹端正圆润,竟不记得自己见过。难得更将各地贺岁、述职、待批复等分门别类按日子分了,最后两摞分别是踞、寒、巢几处的军报。

皇帝取了来看,头一本上的节略就写得清楚——“捷报”。

原是姜放述巢、寒两州乡勇义勇无匹,自除夕至元日,出其不意,攻入白旗、入屏两县县城,官军随之应合,初三便将两县克复,如此便打通了前往椎名盘踞的运州城与南下巢州城的通道。终有对两地围而攻之的可能。

皇帝大喜过望,握着折子长吁了口气,这方有一年新气象的舒畅。他唤来了如意问:“这两地的折子怎么没有送去乾清宫?”

如意笑道:“回皇上的话。这大过年的,昨儿才到的吧,想必是没有什么急事,所以没有夜里送过去。”

“是吗?”皇帝又接着看完踞州的军报,仍是僵持,并无大事,这才去看各地的折子。节略做得甚是精准简洁,这许多折子看完也不过两个时辰。

皇帝神清气爽,站起身来舒坦身子骨,问如意道:“中书省在御书房的舍人换新人了吗?”

如意道:“奴婢年间一直在皇上身边,却未听说。只是霍炎告假,中书省派了新人的差,也是有的。”

“很得用。”皇帝点头,“待过了年,让中书省把人领来看看。朕很久没有见过霍炎了,他是在躲什么懒?”

如意道:“奴婢只知他母亲从寒州来,皇上可是准了假的,赶巧又遇正月,合着有一个多月没上值了。”

“难怪。只是他素来勤勉,去年年里,他可是日日都在的。”

如意苦笑道:“霍炎老娘可是才到京没几日,万岁爷可体恤他的孝心吧。”

李及却在后面哼笑了一声。皇帝立时扭过头去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李及道:“奴婢可听说自他老娘与嫡妻来京,家中就没有一日安宁。霍母看不上霍炎的侍妾,天天打骂,过年这么冷的天,硬是连同那侍妾生的女儿,一同赶出门去了,霍炎正疯了似的满京城找呢。”

皇帝猛然想起,霍炎的侍妾正是自己做主销了贱籍的歌姬,霍母不会不知底蕴。竟敢如此不顾圣意眷顾,这老妪着实不识时务——一瞬间怒火攻心,皇帝立起了眉毛。

却听吉祥呵斥李及道:“朝堂之上,私议臣子帷幄之事,斯文扫地。”

皇帝顿时一惊,回过了神来,一笑释然。

然而京中对此事私议颇多,年轻臣子们对此风月之事大为雀跃,本以为在成亲王的夜宴上能大肆议论一番,不料爱热闹的成亲王却突然变得深居简出,转瞬过完年,再没有召这些朋酒高会。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我固然是喜欢的,但何须那么费心思操办?还不是指望你不嫌弃那些俗物,能时时来玩儿?而今能在此与你雪夜对床,是此生最大的乐趣,还要那些虚荣作甚?”成亲王倚在火炕的靠枕上,对着辟邪笑道。

“是。”

辟邪从茶炉上端下酽茶来,为成亲王添上。今夜又是通宵达旦,成亲王将自己所知各州府官员的任命政绩与辟邪详议,最后摇了摇手道:“我已困倦得不行。喝酽茶也无用了。”他往炕上一倒,“就须在此睡了。”

辟邪将裘衾盖在成亲王的身上,道:“王爷打算如何应付王府长史?”

“要缠住他可不算难事。”成亲王笑道,“不过就是酒色。只要提前替他备上就好。”他见辟邪已忙着穿宫衣,吃了一惊,“你这就要回宫里去?”

“奴婢一早当值。”

“当值?你两昼夜未眠,如何使得?”

辟邪笑道:“两昼夜不算什么。行军时几天几夜,哪有合眼的时候?王爷且在这里安歇,奴婢得了空,必禀告王爷的。”

成亲王这才和衣而卧,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忽听海琳在外轻轻叩门。

“什么事?”他迷糊着问。

海琳在外低声道:“王爷,有个人在门前,执意要见王爷一面。贱妾不懂王府规矩,不知是否为王爷约定的人,故斗胆一问。”

成亲王坐起身来,奇道:“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人……”海琳吞吞吐吐,“小名儿叫作紫眸的,不知王爷是否见过?”

成亲王蹙起了眉,道:“那不是霍炎的侍妾吗?怎么找上我这里来了?不见。”

“是。”海琳道,“她说王爷不见,便交给王爷一封信就行。”

“拿进来。”

海琳轻轻推开门,将手中的信函放在炕桌上,垂首退出。成亲王厌恶地望着书信,挣扎了片刻,才拿起来。信中不过寥寥几句,成亲王一眼看完,便将信件撕得粉碎。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衾,跳在地上,让身上火热的暴躁退去。

“海琳。”他拍了拍掌,“请那位霍家的娘子进来。”

海琳在外犹豫道:“王爷,贱妾冒失请了那人进来,若六爷知晓,必要责骂贱妾,王爷若不对六爷提及,贱妾感激不尽。”

成亲王道:“那是自然的。”他按捺住浑身上下的不舒坦,等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女子裙摆春风拂柳般摇曳着,更衬得她纤腰一握、袅袅婷婷,紫色的眸子顾盼生辉,令简朴陈设的屋内顿时充满了迷醉的光芒。

“王爷。”紫眸并不拘于正经的礼数,只是盈盈福了福。窸窸窣窣衣裙拂地的声音,靡靡不可名状。

成亲王道:“燎原正在到处找你,怎么不回家,却上这里来?”

紫眸道:“他归他找,民女并不想回去啊。”

“你不如说是皇上赏给燎原的,胆敢私自跑出来,这算欺君大罪。”

紫眸悲戚戚地道:“冤枉。民女却非是私逃出来的,是被霍家老太太驱赶出来的。其中缘故,王爷必是清楚。”

成亲王道:“燎原不是薄情的人,我给他银两让他养你在外室,又不是什么难事。”

紫眸叹道:“王爷还是没有明白民女的意思。民女并不想回霍老爷身边去。”

“胡说什么!”成亲王怒道,转念想了一想,微抽了口冷气,“那你想去哪里?”

紫眸望着他脸上转瞬而逝的惧色,不禁冷笑道:“王爷过虑了。王府,民女高攀不上。只是想在京郊有个宅子,自己过活。”

“有霍炎在,总是依靠。”

“太寂寞了。”紫眸幽然叹了口气,抬起眼睛往屋里四处打量,“就像这个宅子里的人,也算是有个依靠,却不寂寞吗?”

“自己过活,难道就不寂寞了吗?”成亲王哑然失笑。

紫眸却抿嘴笑了起来。

——太不安分了。

成亲王像是望着一个无尽的深渊般,竟生出一丝惊恐。

他坐回炕上,紫眸已欺身跪坐在他的腿边,仰头望着他,目中含泪道:“王爷,民女能哀求的,此时只有王爷了。”

“你说的不错。”成亲王望着她的眼睛,展唇笑道。

次日一早,五城兵马司袁迅入宫,禀京城走水。火势延烧数家,因夜中起火,颇有伤亡者。那几处宅子在暮冬桥以北,邻近兵部驿馆和数家大臣府邸,数这两年间京城较大的火事了。

“这倒也是奇了。”皇帝道,“年间那么多爆竹,也没有这么大的火事。”

袁迅道:“回皇上,事后勘察,是卧房中的火盆夜里烧到了被衾帐幔之物。”

“那房中的人必也不能幸免了?”

“正是。”

皇帝点了点头,命袁迅退下。李及便来请皇帝慈宁宫定省。大臣依次而退,只有成亲王落在后面,拉住引导出来的如意,悄声问:“辟邪呢?”

如意道:“他身子不爽快。王爷有话要问他?奴婢一会儿叫他出来。”

“不用不用。”成亲王笑道,“我和他还拘这种礼数吗?”

“就知道王爷是心疼人的。”如意静静地笑起来,待皇帝起驾,便领着成亲王往辟邪的东厢去。

辟邪却是神色如常,披着袄子坐在炕上看书,只是手扶胸襟,气息有些短促。见成亲王进来,笑道:“王爷有急事?”他挣扎着下来行礼,又被成亲王按回炕上。

“你不要拘礼。我有话和你说。”成亲王与他并肩坐了。

如意深深望了辟邪一眼,识趣退出。

成亲王转头伏在辟邪耳边接着道:“昨夜,海琳的宅子走水。”

辟邪倏然抬起头来。

成亲王道:“我的伴当天没亮就禀进府来。五城兵马司昨夜去救,却听说海琳的宅子里无人幸免。我还在叫府里人去各处打探,刚前面袁迅说,火是从卧房里着起来的。”他一脸悔色,道,“我就想是不是我临出门没有小心,落了什么被衾衣物,后面点着了?”

辟邪垂目静静想了想,道:“王爷是什么时候回府的?”

成亲王道:“回到王府已是未时。”

辟邪道:“王爷万不要自责,从午至夜都无事,怎么会与王爷相干?况那里仆妇仆从也有几个,房里一天里不知要收拾多少遍。必是海琳与仆妇晚上睡时不小心,点着了屋子。”

成亲王叹道:“可怜那样一个人,就没了。”

辟邪摩挲着书皮儿,沉吟了片刻,方道:“毕竟只是区区一个侍妾,王爷总放在心上,奴婢竟不知如何相劝才好。”

成亲王一惊,恍然道:“是我太过优柔。”

辟邪道:“王爷与其心疼海琳,不如想想这火来得突然。奴婢一年多不在京城,只不过承王爷不时降临半月,那宅子便被人一炬,当夜若是王驾下临,岂不是危及王爷?”

成亲王抽了口冷气:“难道是冲着你我来的?”

辟邪蹙眉道:“也未可知。奴婢这两日亦是旧伤甚痛,不能出门,所以暂不能拜会王爷。如此几日里先看看情形方能知道。王爷出入府邸,也万不能疏忽。”

“领教了。”成亲王点头。

辟邪见他起身,忙执礼恭送,待成亲王去得远了,才坐回炕桌边上,展开书来,继续读其中夹着的栖霞的谍报。

“人去得晚,眼见海琳既死,只抢出了紫眸幼女,现收留于院中,求主子爷示下如何处置。紫眸为成亲王交予王府赵师爷,此时只怕已沉江溺死。”

辟邪将谍报掷入火盆,看着纸上黑色的“海琳”二字焚毁在炭火上。

“咳。”他被青烟呛得咳了一声,心口一瞬间又痛了些。

紫眸的奸情若有败露,就算不能坐实,对成亲王的清誉也一样是极大的毁损,再拿成亲王的野心权衡,更不啻过渉灭顶。因此早些处置了紫眸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般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在了辟邪的眼皮底下,狂妄地相信自己的小聪明,就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辟邪闭目蹙眉,默然叹了口气,胸臆的疼痛愈发翻江倒海起来。

“怎么转瞬脸色就差成这样?”如意走进来,吃了一惊道,“可吃了药了吗?”

辟邪摇了摇头:“我算了算,这回渐渐发作,间隔又短了些。那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乱吃,能挨得一日就是一日吧。”

如意扶他躺回床上,道:“遭这么大罪,都是我欠你的。必要找个法子,能根治了才好。”

辟邪笑道:“师哥心里想的那个主意,不说我也猜得到。何必为了一个,再垫一个人进去?不是我笑话师哥,以师哥的懒惰,还远不到修习‘安隅六篇’的时候呢。”

“小瞧我就不好了。”如意道,“你好好歇着,别忙着替别人操心。那位小王爷,”如意向着外面瞥了一眼,道,“惦记兄弟日久,你还当真和他厮混,等着闯大祸吗?认真给正主儿办事就好了,还不避着他些?”

“二师哥越发地像大师哥的啰唆了。”

“哎呀,我可别像老大那般招人嫌。”如意笑道,“我确实杞人忧天了。就你这样不知保养,自己先熬坏了自己,别人惦记得着?”

辟邪深以为然,此刻内息如沸,不敢逞强,一直卧床强忍了两日,才服药调息。犹若得脱地狱,他倾听自己绵长的呼吸,感受内息强劲而平顺地奔流,反倒心生劫后余生的惊悸。算下来距上次服药依旧是二十九日,方心中稍安。

他唤来小监助他细细梳洗,换了新衣,自有脱胎换骨的清爽。时值下午阳光正好的时辰,静悄悄的清象宫里却突然“啪啪啪”有人疾奔。

“快。”小监一打帘子,却是如意捧着一堆折子疾步进来,堆在辟邪炕桌上,“趁皇上幸桂合宫,快把这些节略做了。”

辟邪苦笑道:“难道霍炎还在歇假吗?”

“歇什么假?”如意顿足,“他前两日回来,就因私携奏章回家,遗失数本战报,已下狱了。中书省那些蠢材,只能应付一半差事,今日让皇上摔了折子,还问上回做节略的是谁,怎么不当值。”

辟邪大吃一惊:“霍炎下狱?”

“你先别问那些细的。快应付了眼前的差事要紧。”如意道,“我去前面看着。”

辟邪翻了翻这堆折子,大抵军报都早已摘了出去,一早当已议过。剩下的都是各地及京畿政务,虽无急务,却甚烦琐。

最要紧的,是奏离都年前船运繁忙,航道拥堵不堪,商家、船家械斗倾轧之事屡见不鲜,故开春之后当每日限船只入京数量。

辟邪不禁失笑。连古人治水尚知疏导为上,今治船运,竟只知禁航。他料皇帝心思现不在这等内务上,便在节略上注明:离都立都五百年,航道日趋狭窄,当务之急应在京城东西水域多设码头,兴修驿道便于马车等大牲畜起运货物直达京城,不过境的船只便能在城外停泊,于陆上交卸人货。五城兵马司原只应城门治安、巡捕、火禁事,河道为商贾行会把持,当将离水上疏导一事交由五城兵马司监管。而长远来讲,还是以挖掘运河,绕城而过,直通别水为上。

他下笔既速,不久便看完数十折子,叫如意忙忙先取了去。之后的都是无聊的琐事,夕阳落在眼前的折子上,他忽有久不见天日的惆怅。他执笔支着下颌,凝望窗棂。

霍炎这个时节莫名下狱,与紫眸一事自然不会是巧合。霍炎并无大罪,迟早是可以开释的,但只怕成亲王已做好手脚,必要在牢中要他性命。

侍妾歌姬也就罢了,连朝廷未来的肱股也要一并灭口,这实在超乎辟邪的设想,可谓不堪了。

他出着神,忽觉眼角一个人影,一把将他手中的笔抽了去。

辟邪勃然扭过头去,却见皇帝正俯首看着他笔下圆润陌生的字迹。

“皇上。”他错愕道,又看了看指间的墨迹。

“为什么搞这些鬼祟的玩意儿?”

皇帝垂着头,并不能令他看清此时的神情,辟邪忙跳下来请安,道:“原是看折子攒得太多,中书省的人又比不上皇上的勤勉,眼前没有得力的人,故此越俎代庖,将那些都看了。”

“好端端的,装作他人的笔迹做什么?”皇帝看见他面颊上蹭到的一撇黑墨,笑起来,“以你的遣词造句,还指望瞒着朕到多久?可惜、可惜。朕开始还以为中书省有得力的新人,结果还是你这坛子陈酒。”

“皇上饶命。”辟邪也笑着叩首,“都是奴婢二师哥发来的差事。”

“你起来。”

辟邪盯了皇帝身后的如意一眼,如意已适时地递来了帕子,他只得一边抹去脸上的墨,一边跟着皇帝往前殿去。

“就在这里,不用躲躲藏藏的。”皇帝指着自己书案边中书省舍人常用的几案。

“是。”辟邪便立于案边,接过小监奉来的奏折。

皇帝已经道:“坐吧。听说你前几日一直病着。朕不是那等时刻嘘寒问暖的人。但要赏你个凳子坐,总有的。”

辟邪口称僭越,谢了恩。

清象宫不刻便上了灯,御书房内只有皇帝夜读与辟邪翻动奏折纸张的瑟瑟微响。若非通臂大烛缓缓消融,竟没有半分时光流逝的迹象。书香中沉静的青年——与长兄共读的日子重现,奏折上无聊的政务如夫子三令五申须要背得滚瓜烂熟的经、史、子、集,已不再叫人烦躁,反倒像是个习惯,让自己的心跳都慢了点。

“年里用你做的节略批注,是最省心的时候。”皇帝忽然道。

辟邪搁下笔,站起身来。

“朕才想起来的:北伐之前,北方的军报、各地征粮使、户部兵部的折子岂不比现在多出一倍去,也是井井有条的。自你留在北边,也是朕看得折子多了,早忘了原先是如何省心。”

辟邪垂手肃立,道:“是奴婢懒惰,回来之后也未想过替皇上做些实在的事分忧。”

“你说的不错。”皇帝道,“闹过这一回,也尽够了。上回翁直劝朕加封卢芳国王,实在是好谋略。”他见辟邪倏然抬起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是你的主意。”

“是。”

“朕的心魔还在作祟。”皇帝道,“不知道哪天才能彻底放下。但有一样,必是能做的。不如从这些实在细小的事情开始,只当你仍是那针工局的小监,第一回见驾,重新相处?”

辟邪怔了怔——世间哪有什么能重新开始的相处?他对费尽心力想要破局的皇帝不禁心生怜悯。

“奴婢万死,也当不起‘相处’二字。若皇上能当真将奴婢当个青衣小监看,奴婢感恩不尽。”

“就是这个意思。”皇帝道,“打今儿,就办节略的差。”

“奴婢辟邪谢主隆恩,皇上万福金安。”辟邪轻盈地伏地叩首。

恍若隔世——少年抬起的面庞一如初见,依然晶莹。这瞬,多年里皇帝所知的坚毅、忍隐和苦痛,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上元年间,御驾每年早春多临燃春桥赏梅,是后宫嫔妃少有的、能走出宫墙作乐的时节。自当今登基之后,一则因大丧之后便是内忧外患,二则皇帝对这种风花雪月之事远不如成亲王上心,这个惯例也就无人提及了。今年太后自元旦以来,一直圣体欠安,年间宫中都没有什么兴致。皇帝十分孝顺,也体恤宫里自匈奴开始南下之后,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待太后病愈,身子大有起色时,不免要提起奉太后多叙天伦的意思。母子间提了一句,便定了二月十五御燃春桥,奉太后稍作行乐。

宫车浩浩荡荡地过受命桥出了皇城,于离水南岸的梅林停驻,与离都繁华不相称的一片寂静中,以太后为首的宫中丽人,自燃春桥步行过江,正如仙娥轻踏彩虹飘落绯色云海,梅林中早候多时的皇帝不禁因自己错过多年美景,甚是憾然。

不刻有宫人来回,普圣庵段太妃亦至,车驾已到了燃春桥。

太后大喜,道:“她不是说十五总有法事不便出门吗?果然还是要诚心诚意地去请。”

段太妃依旧是光头缁衣,手握数珠,素丽风华不逊华妆;步入梅林来,举目望着这片火海,必是遥想起昔年繁华,从唇中透出一声叹息,用空灵无思的眸子向太后身边的众人望来。

“大师。”太后笑道。

段太妃双手合十向太后行礼,目光终于落在了明珠脸上。

太后向洪司言点头,洪司言忙笑道:“传懿旨,入席。”

林中依梅树方位,错落置席十二,奉太后、太妃、皇帝、四位皇妃、皇长子、重瑢公主、成亲王夫妇落座。箫声轻吹,暖风挟落英扑打在胸襟之上,太后环顾左右,只觉此生一眼已然望尽,不禁感慨。

内臣、宫娥斟上第一杯酒,太后笑道:“既然是出来玩儿的,就不拘那些过分的礼仪,尽兴就好。”

众人称是,饮尽了第一杯,明珠、洪司言并吉祥、如意、辟邪、慈宁宫总管太监等便执壶斟酒。林外细乐又起,舞伎便低头而入,立在正中起舞。没一会儿重珄便坐不住了,绕着无尽的梅树转圈儿跑,内臣怕他摔着,一样狼狈地跟着。逗得众人笑个不住。

太后对洪司言道:“你也在我这里吃一杯。”

洪司言忙接过酒来饮尽。

“看这般的热闹,想那时先帝还在,就喜欢美貌的宫娥来舞,接着就是美貌的小子来舞,不知道让我们看来何用。”

杨太妃闻言也是笑了。

这时辟邪斟酒到成亲王席上,被成亲王拉住道:“你不如也在我这里喝一杯。”

辟邪笑道:“王爷看奴婢平日里可饮酒吗,这酒就怕啦,可不敢再喝第二杯。”

成亲王笑道:“你是跟我玩惯的,才敢赖,看这里太后、皇上都在,你敢不喝?”

辟邪无法,只得在成亲王手中饮了一杯,成亲王再要叫他喝,辟邪只是摇头,笑道:“上回去苗地,进寨之前有三杯酒拦住门,喝了第一杯,也就罢了,再喝第二杯,便是头晕目眩,第三杯再不想喝时,寨门内便有女孩子唱歌,羞来客逃酒。”

“什么来客。”皇帝笑道,“不就是你吗?”

“是,就是来羞奴婢的。奴婢便只能喝个干净,原当先办正事的,竟只得先找人讨了醒酒汤来。”辟邪笑道,“若王爷也能唱得那么好,奴婢定是喝的。”

他知成亲王善歌,便要他凑趣。成亲王果然拊掌大笑,忙叫人调了一支调来,放声高歌一曲,自太后以下,都是大赞,辟邪自然又饮了一杯。

成亲王知道内宫众人都好奇远疆故事,便追问辟邪还有什么趣事。辟邪想了想,便讲了阿兰扎为国王设宴,叫了举族少女给国王看的故事,众人又是笑又是感慨。

乐呵了许久,太后笑道:“若先帝有知,知道我们在此行乐,一定驾风而来,在此奏上一曲了。”

说话间飒然风起,吹得梅林瑟瑟轻鸣,落英卷在头顶,火雨般簌簌而下。

太后道:“那时七宝太监尚在,素衣在此做舞,先帝亦是相和,那才是美景。”

“又有何难?”成亲王一把拽着辟邪走到太后席前,“素衣作舞的来了。”

“你就喜欢胡闹。”太后嗔道。

成亲王道:“这是七宝太监的弟子,有什么舞不得的?臣年轻,七宝太监的风采没有见过,但若是辟邪,定不逊的。”

如意笑道:“奴婢不才,亦是同门,不如奴婢舞来。”

“要不得。”成亲王忙摆手,“你和吉祥自回了宫,心宽体胖,慈驾在此看你们觍着肚子做舞,还有什么意趣?”

众人哄笑之下,太后问辟邪道:“你行吗?可别替你师傅丢脸,也别替皇上丢脸。”

这句话问得温柔犹如梦境,太后此刻身前的落英顿失颜色,霞光里只有她的身影熠熠生辉。

“是。”辟邪一瞬的迷醉,不自觉地道,“奴婢愿为太后舞。”

辟邪取了挂在腰间的玉箫,婉转轻吹定了音调,便听席外遥遥笛子横吹,清风萧萧而来。他展袖舞入林中,酒色轻透面颊,飞目中神光流动,艳色逼人,见者无不瞠目结舌,如醉如痴。随他舞姿渐急,身周落英飞卷,暴雪般洋洋洒洒,天地间均是清丽无俦的绯红春色。

——仰面即是漫天火云,飞花似箭,当空无尽,叫人无处可逃。为生母做舞,倒似一场杀伐。沉沉酒意涌来,辟邪更是恣意展开双臂,由得落英直刺胸臆。

皇帝从未见他如此飒爽做舞,那恭谨的青衣少年、雄伟的乌袍杀神,此刻却突然抖出另外一个谜团般,变化无端,叫他揣摩不透。

“你看。”

他忽听到太后轻声对洪司言道。

“多么像先帝。”

明珠亦立于席旁,见辟邪少有如此自在的时候,不禁微笑相望。却见辟邪面上,渐渐红晕退去,转瞬间便惨白了一层,立时心生惊惧。

皇帝亦觉不妥,已倏然站起,却见辟邪微微蹙眉,忽然手捧胸口,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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