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都的大雪,这些天就没有停过。吉祥懒得出宫住,让小合子收拾了居养院的厢房,将就了一夜。天色未明时就是寻常日子吉祥起身的时候,就算不当值,也一样醒了,披着袍子,在冰冷的正屋里寻了个黑暗的角落静静坐着。
门“吱呀”一声响了,一条颀长人影走了进来,就向供桌底下翻。
“如意。”吉祥道。
如意蓦然跳起身子来,望着吉祥说话的方向。
“大哥。”
“‘安隅六篇’,你习了多久了?”
如意“呵呵”一笑,道:“瞒不过大哥。回来就找到了,已修习了两个月吧。”
吉祥道:“你的内力还差得远,怎么现在就着急练起来。师傅其时是怎么说的,练太早,岂不是自己折寿?”
如意走近了道:“我倒不是为了别的。这回小六在苗地中了毒,顺理真气的时候,是李师帮着调息。现在李师是不见啦。我想他那药吃得多了,必遭毒害,若下个月毒发时,能用他同路的真气助他祛毒,岂不是好呢?”
吉祥叹道:“何必搭上自己的寿数?”
“反正我的命也是小六救回来的。若非是我大意中毒,他原不必要吃那药来强行补足真气。说起来都是我害了他,不是我贴给他寿数,又是谁呢?”
“去吧去吧。”吉祥叹气,“都是自己随心所欲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封书信还在——他心中庆幸,当时还动过念头将书信同“安隅六篇”一般也放在供桌的下面,好在千思万想,还是随身带着了。
“啊,我说。”如意走到门前突然回过头来,“小六最近和成亲王走得太近,成亲王的癖好,哥哥你是知道的,别叫小六着了成亲王的道儿。更要命的,是成亲王心里的那些盘算。小六被打是皇上绝情不错。再怎么的,那是咱们正经主子,三心二意的,于大伙儿都是祸害。大哥可要劝他: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吉祥点了点头,像是一并给自己做了决断。
他慢吞吞梳洗,照平日御前的穿着,仔仔细细收拾干净。小合子年纪还小,难得不当值的时候,依旧在酣睡。他便撇下徒弟,一个人在晨曦里往清象宫去。
皇帝已然叫了第一拨廷议。北方大雪,杜闵北进踞州的势头,大可以缓一缓。但是翁直等人确实是不高兴的,毕竟力谏了那么久,皇帝还是和谁赌着气似的,一定要把踞州的兵马往虎口里填。
吉祥没有惊动殿门前的小监,径直往宁波池走。水榭大门是一推就开的。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小顺子揉着眼睛,在旁读书,辟邪仍披散着头发,背着手一同在看。
“大师哥,少见。”辟邪抬头笑道,“小顺子,倒茶吧。大师哥请坐。”
“既不喝茶,也不坐。”吉祥道,“小顺子。”
“是。”小顺子站起身来,裹上裘衣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一直过了木桥,哆哆嗦嗦站在雪地里。
辟邪笑着,懒散地倚在窗边:“大师哥一早上就来消遣我的人。”
吉祥站在屋中,仍在缓缓地四处打量。他虽然性格沉稳,但决断雷厉,这般踌躇实在少见。辟邪渐渐敛了笑容,望着吉祥插了门,走近了些。
如同落雪般无声,吉祥撩起袍子跪在了辟邪脚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举过头顶,呈于辟邪面前。
屋内只有两人绵长舒缓的呼吸,似乎都早知道这个局面,没有太多的诧异。辟邪从吉祥手中接过书信,封皮中的折子面已经老旧发黄,并且被人不断触摸,有些磨损了。
远仙吾弟。
——开首如是,字迹俊丽犹如清水腾龙,带着醉意的潦草,看得出执笔人那刻无拘无束、清明自在。
此时朕与湛儿共饮,清秋落叶,温酒如故,念年少时暑楼秋饮,夜行离都做尽荒唐之事,老时想来仍不禁莞尔。想我三人不能聚首,已十三载矣。
辟邪倏然抬起头来,望了吉祥一眼。吉祥已匍匐得更深了,像是要蜷缩进尘埃里。他的目光只得又落回这漫然直述的笔迹上。
更至靖德战死,朕与湛儿多生嫌隙,你每次函至,俱能见你忧心呕血之状。五年间三人未得心扉一敞,想人生不过如此,虚度十之其一,岂不憾哉?
贤弟九年时力陈靖仞可用,聪明贵重,气宇不凡。十年便重录玉牒,贤弟尚笑湛儿失一爱儿。而今却要赞其得一明君矣。朕近两三年间,多临湛儿府邸,时有召见,比之聪颖高贵,更难得果决善断,坚毅沉静,胸中自有大是非,故为人自在随和,如鞘中利刃,实为朕诸子中最堪大统者。适才已亲拟诏书,待择吉日,即立靖仞为太子,召回宫中抚养。若昭妃见此子失而复得,亦不知如何感慨耶。
想我三人,不计贵贱,少时盟誓,去藩靖边,四海清平。朕已中年,未必见得,唯两贤弟正值风华盛年,有日佐我靖仞,强盛中原,朕不啻美梦得偿。
湛儿于靖仞,悉心抚育,朕心甚慰,然其子靖仁养于宫中,朕有失照拂,心中念之,不禁愧疚。必以亲王待之。
人至中年,不免絮聒。贤弟姿容是否犹胜昨日?待远逐匈奴凯旋,朕与贤弟枕臂共寝,不知为湛儿笑你我垂垂老矣否?
辟邪呜咽着透了口气,将折子合拢,想了想,又打开读了一遍,才用手指摩挲着其后紧随的、颜王熟悉的笔迹。
小谢,帝系与颜家,十数代恩怨,若能于我终结,岂非大美?我拟靖仞进宫之后,便辞了这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认真当个臣子。我也劝皇上省了封靖仁亲王这麻烦事。你想靖仁十一岁,一人独拒多个刺客,这等人品,战功彪炳是免不了的,岂会稀罕这赏来的亲王爵位呢?你务必也劝皇上收回成命。
颜王附在先帝信后充满醉意和骄傲的笔锋刺痛了辟邪的手指,他忍受着刀割般的痛楚,紧紧切齿。
吉祥仰头望着他木然的面庞,在他失神的一瞬,轻轻将折子从他手中抽回来,为他掖在胸前。
辟邪雪白的手指抓住窗棂,俯首问道:“这是我谢大哥带来离都的书信?”
“正是。”
“必是见过了师傅,谢先生才能嘱托他带给你。那么师傅呢?”
“谢还对我道:颜王自戮前,将殿下的身份嘱托师傅,师傅将殿下接进宫来,一直在寻找这份遗诏。只是多月不得,才疑颜王的话,加之殿下与驱恶也大了,实在瞒不住,才不得已为殿下净身。师傅苦苦在宫中找了多年不得,书信中又绝不敢冒险问谢先生,才离了宫廷之后北上,亲见了谢先生印证,才见到了这封信。那时悔之晚矣。”
“之后呢?”
“师傅固请死罪,谢先生也怒师傅废了殿下的身子,已亲手将师傅刺死。”吉祥道。
如吉祥波澜不惊的口吻,七宝太监就如此微尘般地消逝在不知名的草原深处了,也许自己横越草原的时候,马蹄还踏过七宝太监的遗骸。
“他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却将书信交给你?”辟邪吐出的声音和气息紊乱而黑暗。
吉祥举目,竟觉得辟邪是在冷酷地微笑着的,他寒意透骨,俯首道:“殿下知道的,奴婢这一系几百年,只侍奉真正的天子,师傅令谢还特地嘱咐奴婢自己看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子,择而事之。”他想了一想,续道,“谢还传谢先生的话与奴婢:殿下如此一心一意的,就很好。知道太多,横生烦恼犹疑。若有碍社稷,必令先帝与颜王不喜。奴婢年少即随侍先帝,今生从未见过更高贵睿智的人,殿下为人肖极了先帝,奴婢若能侍奉,死而无憾。奈何当今却亦是英武有大气度。奴婢也是苦苦煎熬,知道一旦说破,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一心一意?”辟邪冷笑着俯下眼睛,“师哥,我是什么?他们在当我是什么?”
“鞘中之剑。先帝、颜王、谢先生,他们当殿下是荡平天下的利剑。”吉祥一字字地道。
辟邪将手指放入窗下的雪光里,指尖中已无血色,清寒稀薄的光芒透体而过。“我还以为我是有血有肉的……”
“殿下。”吉祥匍匐上前,不敢触及辟邪身躯,只轻轻拽住辟邪袍角,低声哀求道,“殿下既知道自己有血有肉,就当爱惜自己。”
“住口。”辟邪冷峻地呵斥道。
吉祥顿首:“奴婢不能从命。殿下的心思,奴婢看得明白,就想用尽最后的毒药,便舍身去了。殿下的血肉,是先帝所赐,社稷所托,不是殿下能枉然弃之的。”
他仰面,辟邪冰冷眼睛正贯彻他的心肺。
“你以为你懂得我?”
“是,奴婢懂得的。只要是先帝之子,颜王之子,岂甘受异族要挟?然而,颜王就戮之前,对殿下说过:立时就死了,反倒是件好事,如果一旦选择活下去,就当努力挣扎。”
“师哥,这毒药只是微尘般的小事。倒是你口中所言的‘挣扎’二字,已耗去了我所有。他们密密织补,已将我束缚作茧,我如何挣脱?”辟邪的笑容悲怆,“师哥,去吧。”
吉祥小心端详辟邪的面色,终欲言又止,起身退了出去。他为辟邪掩上门,同小顺子一起站在雪地里。
“我还没读完书。”小顺子抱怨着,“师傅要责怪的。”
吉祥悯恤地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庞:“没事,别处也一样可以念。”
天色阴霾,终日仿佛晨昏不分。吉祥已在水榭边逡巡三日,见小顺子将饭食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他这是做什么?一点也不肯沾吗?”
“不是不肯沾。是顾不上。”小顺子道,“这几日天天在读书,一屋子都是,我劝他吃喝,他答应一声,便不再理会。连觉也没睡过。慈宁宫洪姑姑也惊动了,打发人来问。皇上那儿知道这里有异,必要着人来看,更是麻烦。”
“那里我支应着。”吉祥只觉心神俱疲,不停地揉着眉心。
这日夜色一样落得早,两人在黑暗里悄悄商议,却见屋内的灯光照亮对方脸上忧虑的神色,都是微惊。
门静悄悄地开了,辟邪发髻衣冠整齐,披着斗篷,立于门前。
“我去慈宁宫。”辟邪道,“小顺子前去通报。”
“啊……是。”小顺子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在吉祥的手里,跺了跺冻僵的脚,一溜烟跑在前面,眼看着在雪地里摔了个跟头。
辟邪在其后笑了起来。
——平静安详得可怕。
水榭内案上地上,到处都是一色黄皮儿装帧的册子。吉祥细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忙用榻上的裘衾盖住,扭身紧跟了辟邪几步,在后唤道:“小六。”
“师哥也去?”辟邪明月般冷肃的面庞转来,静静地问,见吉祥驻足,才点了点头,接着迤逦而行。
大雪依旧是纷纷扬扬,慈宁宫迟迟不见传召。辟邪在殿外肃立不动,片刻间斗篷上落满了干燥的雪片。明珠已经几次走出来站在廊下,眼见他变成个雪人仿佛,不明所以,亦不敢擅问。
终有洪司言闪身出来,疾步走下台阶,凑近了辟邪身边,扶住他劝道:“内亲王,水米不沾几天了,这么冷的天气站了一个时辰,坐下病来怎么好?”她见辟邪无动于衷,只得又道,“娘娘已歇了,内亲王这么等下去,有逾规制。”
辟邪抬眼向她摇了摇头,却因此有些晕眩,在洪司言的手心里微微打着寒战。
“奴婢去求她。”洪司言咬着嘴唇。
慈宁宫在她回殿掩上门之后,便又是一派死寂。只有明珠静静站在廊下,陪他在无垠大雪中肃立。
辟邪抬起眼来——世界和时间,正被大雪充盈,几步之遥的明珠,却如一世之隔,他向明珠微笑,明珠也翘起嘴角,正如镜中的自己,触摸不得。
“叫辟邪。”已不知什么时辰,似乎是太后终于失了耐心,洪司言走在廊下道。
“是。”
辟邪有些艰难地走上阶去,被洪司言一把扶住。
“这孩子,两个时辰站下来……”洪司言拿出帕子掸去辟邪眉上凝结的雪珠,一边叹着气。
辟邪在廊下脱了斗篷交给了小顺子,跟着洪司言内进。
洪司言命他在东暖阁外稍驻,轻声道:“辟邪来了。”方打起帘子。
太后一如既往,在暖榻上垂目端坐。辟邪却微微有些踌躇,洪司言便耐心地等着。
“奴婢辟邪,给太后请安。”辟邪在帘外道。他预想的声音,并不是这样颤抖和无力的。
太后因此抬起了眼睛,向他望来。
“进去吧。”
辟邪甚至感觉是洪司言在身后轻轻推了自己一把,然后便沉浸至淡淡芬芳的温暖中。
帘子“唰”地在身后放了下来。他挪动脚步,走进更深的芳香的旋涡里。
“上前。”太后放下了手中的暖炉。
他撩起被积雪浸湿的袍角,尽量近地跪在太后面前,仰起头来,迎着太后深冬夜色般的眸子。
“外面冷吗?”太后微微俯身,握住他的肩膀。
“冷。”
太后便握住他冰冷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掌中,慢慢替他搓热指尖。
“说你几日未进一餐,大冷天的,瞎跑什么?”
“奴……”辟邪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太后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有些不忍再看,垂下眼睛,“奴婢赶来,想问太后,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想了一想,咽喉中翻滚着无声的呜咽,道:“先帝啊……他高高的个子,比景仪还高些个,面貌里最像先帝的,是景佑。他永远都有自己的主张,也一眼能看透别人在想些什么,见过的人,从来都不忘记。琴棋书画,每一样都精通,凡乐器,拨弄几下就都会了,善舞善歌,弓箭骑术就普通得很。”
辟邪微笑。
“先帝无论何时,都是洒脱自在,恣意而行,但他心中良善,从来对人都随和,每一个见过先帝的人,无论男女都会爱他。而他见到的美人,无论男女也都爱。”
面前的美人,依旧是在极盛的年华,眉目如飞,眸深似海。辟邪第一次发现,她转眸遥想时的微笑,粲然如春日下的清风,一瞬间宫阙、深夜与大雪之上不见的冷月都忽然鲜活了起来。而因她目中深刻的忧色,令人不忍联想她正在窈窕年华时,又是何等惊世绝艳。
“我从没有见过先帝这般聪慧潇洒的人。”太后说到这里,忽望了辟邪一眼,“也许能和先帝比较一下的也只有七宝太监了吧。”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辟邪的面庞,接着道,“那时先帝对我说,若再有个皇子,聪慧如他,美貌如我,便是上上佳。”
太后的手指柔若无骨,稍带着些清冷。辟邪用尽全力挣扎,抗拒着就此疲惫不堪地倒在太后掌中的冲动。
“先帝后来可修道吗?”
“这是先帝的坏毛病,不但宫中修道,还跑去大臣家念经炼丹。之前颜王府中也是常去的。”
“就是那个经常穿着五彩道服,束着金冠,五绺长须到胸口的道人了?手上经常拿着一串漆黑的数珠。”
太后怔了怔:“正是先帝。”
“那时还有个叫仰天道人的,一直随驾。”
“倒是有的,后来不知何故,便不见了。”
——“哎呀呀!贵不可言,贵不可言。”仰天道人的大呼小叫,辟邪还记得清楚。他嫌弃这种故弄玄虚的人,不管说的什么,立时狠狠地瞪了仰天道人一眼。
“哦?”坐在正中的中年道人将自己拉到身边,“让我看看。像他母亲。”
颜久笑道:“先生不用见我母亲,也知道我长得像吗?”
那中年道人倒是愣住了。
颜久道:“我父王就在这里,若不像我父王自然就像我母亲了。若是这么看相貌,倒是方便得紧。”
那中年道人大笑:“你是觉得我们都来骗人的?”
颜久笑道:“不一定存心骗人,生事定是有的。”
“怎么说?”
“贵不可言这句话就包藏大祸心,我出身亲王家,已然为贵,贵极不过迈过兄长袭了亲王爵位,有什么不可言的,但要说声不可言,就是要人心生无妄揣测,度量颜府的用心。若道长是亲友,这句话就不当出口,若道长心藏祸心,又显拙劣。”
“哈哈哈,哈哈哈。”那中年道人更是大笑起来,“这个给你。”他从腕上褪下一串漆黑的数珠,递给颜久。
辟邪有些觉得闻善和尚死得太冤,应是当初知道先帝的用意,故意讨先帝喜欢的一句贵不可言,便偏偏让颜久记得清楚,十年之后依旧招来杀身之祸,也是他祸从口出的报应了。
太后抚摸自己脸颊发髻的手指太过温暖,让自己的思绪有些缥缈起来,全然想不起之后那串数珠去了哪里。
“还要问先帝什么呢?”太后柔软的声音继续问着。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飘忽,只是摇了摇头。
——没来由的当年带着仰天道人来,让自己多年之后的佳节里,舍了明珠夜半去除闻善。“先帝欠我一个元宵节。”他苦笑道。
这夜的大雪,直落到黎明。正值日出,清冷的阳光喷薄于清和宫琉璃天边,转瞬便是湛湛天上,皑皑人间。
虽依旧是千头万绪的一天,皇帝却觉难得的神清气爽,忍不住走到清象殿外,打量一园琼花玉树。水榭玉桥尽头,却是一团青色人影,分外醒目。
“禀皇上,辟邪要来请罪。”吉祥上前道,“一早就跪候于幽禁之处,乞皇上开恩召见。”
皇帝却突然抽了口冷气,脱口出道:“不。”他自觉声音中的畏缩,定了定神,又道,“这是哪一出呢?他到处吃酒打猎这么多日子,现在才想起来认罪?”
“是,奴婢申饬他。”
“算了。等廷议之后。”
就算是朝臣入内个个目不斜视,也不免多往水榭方向瞄上一眼。今日的阵仗从所未见,人人都不得不按捺着惊喜,眼见皇帝一样是心不在焉,将近日祭天授节钺的事情一并速速议毕,便草草退下。
殿门外辟邪已跪候多时。放浪不羁一个多月的内亲王终于想明白,来低头认罪了。朝臣从他面前鱼贯而出,都刻意放慢了脚步。
听见里面吉祥道:“叫辟邪。”更是有人驻足在廊下,被司礼监的内臣纷纷驱赶。
辟邪在外叩首道:“奴婢辟邪,请罪。”他进了门,便用最微贱的身姿,匍匐爬到了皇帝的足下。
皇帝不自在地挪开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背上许久,也未唤他起来。辟邪更是将头颅垂得低了,也没有着急。
“你起来说话。”皇帝叹了口气。
“奴婢不敢。”
“你起来!”皇帝的语声中有些暴躁。
辟邪怔了怔,才又叩首,站起身来。
皇帝微微垂目,便能俯视他的面庞,细细端详了许久,叹息。
“皇上。”辟邪哀求道,“这回都是奴婢的错,求皇上饶过奴婢,容奴婢回皇上身边效命。”
“辟邪,你通透聪明,应知道幽禁的缘故,并不在苗疆那件事上,便是幽禁,也不当折辱你,因此没有前来说过一句软话,朕不怪你。更何况,朕心里明白,你从来都没有错过,亦没有辜负过。这般辱你,全然是因朕的心胸狭窄,有邪魔作祟。朕每思之,都是羞愧难当。”皇帝压低了声音,“而你的罪,却罪无可恕。朕钦佩仰慕你的才干,这个时节,岂是不想用呢?可是,朕,不敢啊。”
犹如冰凌透体,辟邪的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去。
他不清楚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内情,但若因此失了周旋的余地,绝非他所望。他静静平复这瞬的杀意,仰面直视皇帝的眼睛。
“如此,便求皇上赐死。”
“朕不舍,不愿,也不能啊。”皇帝坦然地苦笑,“朕当拿你怎么办呢?”
这纠结无奈的口吻,听来谙熟,令辟邪眼前一黑。
“皇上最后的那句话,便已令奴婢死了。”他惨然失色。
他这等动摇的神情从所未见,支撑身体的精神分崩离析,双膝不能支撑,颓然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见状大惊,喝道:“辟邪!你莫要妄度上意。你为朝廷为朕效命,不惜身裂赴死,身子也早已千疮百孔。朕只盼你能逍遥自在,尽享安宁,并非要你的性命。”
“皇上在北伐时曾问奴婢:游侠有神兵,能自己脱鞘,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最后都是‘白光一道闪回剑匣里,竟不沾一滴鲜血’。有一天这剑飞出去了,再也不回来,会是什么光景?
“奴婢这些天思量皇上的话,才知道奴婢愚蠢,之前总觉得以杀止杀,何以有罪?实则是错得离谱。皇上责奴婢罪无可恕,竟分毫不差的。
“奴婢在外日久,不知从哪个节骨眼上,已然忘了,奴婢是皇上匣中的宝器,飞出夺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终究要回来的。现今这柄剑飞出去之后,斩的却不是主人所要的首级,飞回来又有何用?因此上,这柄剑就算是再锋利又如何?奴婢那时想的,都是这柄剑是不是锋利,没有想过的却是这柄剑究竟是不是柄好剑。如此必要求皇上宽恕,再多惩罚,都是奴婢应得的。”
皇帝“呵”了一声。
辟邪却接着道:“只是,皇上的疑惑,却在这柄剑究竟是否为皇上所有。奴婢百口莫辩。只知道,为主人所弃,就算是神兵利器,只有腐锈朽烂一条路了。奴婢正如皇上所说,这两年早已千疮百孔,却也如那时一样,无论去到哪里,遇到什么事,赶回皇上身边才觉着安宁。若皇上弃若敝屣,奴婢与死何异?”
应与不应,都是万劫不复——皇帝犹疑的手掌终落在辟邪战抖的肩膀上。
“好吧。”皇帝道。
辟邪倏然抬起头来,明朗的面颊上竟沾着泪痕:“皇上?”
这是利箭透体都未曾吭过一声的人——皇帝心中悯然不忍。“回来吧。”他摒弃了诸多疑虑,心一横,笑道,“朕去祭天的时候,你就搬回后殿。”
“奴婢不敢再僭越了。只愿依旧是那个青衣无品级的小监,日日在皇上身边就好。”
“那就是日日在朕身边。”皇帝道,“就只当那柄飞剑,又回到鞘中吧。”
皇帝擅发踞州兵马,致当前困境,朝野多有微词。皇帝并非执拗,这天启程往郊外再授姜放节钺,并大祭罪己斋戒,以昭朝廷决战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