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皇帝奇道。
霍炎奉折子在皇帝案上,道:“越海知府杜豫的折子。”
“杜豫?”皇帝几乎已想不起这个人来。一边听霍炎道:“杜豫原在工部当差,十三年皇上亲谕调龙门越海。”一边展开折子,看了一半,霍然跳起身来,拍案厉声喝道:“辟邪!叫辟邪!”
“皇上息怒。”
如意隐约觉得不妙,却不料此言一出,皇帝立即怒目而视。
“你们做的好事!”
如意“扑通”跪倒在地。连日告病的辟邪宫衣齐整地从后殿疾步出来,速望了殿中众人一眼,并肩跪在如意身边。
皇帝已惊得眼前发黑,扶着几案,半晌才抓起杜豫的折子,继续往下看。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啪!”皇帝将折子摔在辟邪面前。
“上万人,无分男女老幼,让你都逼得跳崖了?”皇帝的暴怒令额上的青筋迸出,“其中多都是老幼妇孺,婴儿也是不计其数?”
如意已抢着答道:“回皇上的话,这着实夸大。”
“闭嘴,朕在问他!”皇帝咆哮道,“难怪会有白苗人赴死行刺,竟是如此的深仇大恨。朕还道你在救驾,原来源头是出在你这里。”
“皇上问的,确有此事。”辟邪道。
竟直言不讳地认了——皇帝依旧是不可置信,浑身发抖又再问了一遍:“朕问你一遍,是不是古斯琦为了他的私怨蛊惑了你,还是有人胁迫相逼?”
“并没有。”辟邪平静地道。
“是他们曲解了你的军令,背着你胡乱杀的人?”
“亦不是。”辟邪回道,“是奴婢亲站在悬崖边上,见他们一个一个将白苗人推下崖去。见杀尽了最后一人,才罢休。”
他口吻清淡,如诉宫中寻常起居之事。皇帝倒抽了口冷气,瞠目结舌。
“辟邪。”皇帝颤着声音,道,“你抬起头。”
冬海般沉寂的目中没有丝毫波澜,如杀神隔着地狱静看芸芸人世。
“你还有心吗?是什么掏了你的心去了?”皇帝问,“你这样,算什么人?”
辟邪脸上终于有了些迷茫与困惑,回道:“皇上这么问,奴婢亦不明白了,奴婢算什么人……”
“不明白?”皇帝因他的反诘不住冷笑,“你既口称奴婢,就当知道自己原是这世上最最微贱的人,何以竟妄想自己有权柄能处置这些人的生死?他们没有一个生而为奴,哪条性命不比你的尊贵?”
也许连生而为奴者亦是不如的——辟邪清净了几日的脑中又在“嗡嗡”作响——他这刻,连自己是否曾经活过,都不知道。他望着皇帝冷酷的怒色,一时有些怔住了。
皇帝见他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只想到他在外如此横行,以刘远所奏,若他心怀不轨存心复仇的话,欺瞒的事情更是不堪了,自己一腔信任怜惜换来的只是他的骄横欺诈,不禁愈说愈怒。“杀尽最后一人才罢休?你这是在向朕炫耀你有生杀的权柄吗?怎么会有你这等恃功专恣、横暴嗜杀的奴才!”
原来如此。
辟邪一瞬间心静如水。
他是那个窃取了颜久躯壳的魑魅魍魉,被剥去了浸透兄弟鲜血的画皮之后,剩下的冷酷无情的灵魂,在最想依存的人眼中,竟是一派的丑陋不堪。
他木然长跪,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已没有一点印象。直到后背伤口火烧火燎地再次疼痛起来,才发现正坐在清象宫水榭冰凉的地上。
“敕命幽禁清象宫水榭。”李及在面前宣旨。
内臣们如逃离瘟疫一般,潮水般退去,速速掩了水榭的门。
屋中幽暗下来,房顶上是池塘反射的阳光在微微荡漾。身上有些寒冷,低头看时,只是披着件单衣,衣上都是廷杖留下的红漆,而后肩的伤口迸裂,正从中淋漓地渗出鲜血来。
“呵呵。”他听见了自己如释重负的笑声,像是从不堪的肉身中逃离出来的,最终自由的恶鬼。
因巢州战事胶着,整个清和宫都如这秋日一般,笼罩着层层乌云。清象宫花园里树木似乎繁华未现,一夜间便已落尽。春夏里被扭曲造作的枝丫,这个时候更如被酷刑的怪物。越过这片林子,就是令冷风横亘而来的宁波池。
数日里每当巳时,便有司礼监的太监经木桥,行至水榭门前,拿腔作调地大声申饬。辟邪依礼跪叩,静默听训。
“内亲王可知罪了吗?”张太监呵斥小半时辰之后,便低声叹着气,劝道,“大爷叫我来求求殿下,赶紧服个软,殿下这一年里出生入死,皇上心中明白得很,一准儿放殿下出去的。”
辟邪摇了摇头。
颜久、辟邪、靖仞,正相互厮杀,相互淹没,不惜余力地争夺着他的神智,他只想将他们连同自己的躯体囚禁在此处,任何一个走脱出尘世,他都不知道囹圄之外的人如何招架。
“唉,唉。”张太监又在唉声叹气,“内亲王听训。”
辟邪有些混乱迷茫,张太监似乎离开过,又似乎一直在面前。他没有费力去盘算时日是如何度过的,只是顺从地跪在水榭门前。
辟邪的神思支离破碎地自张太监的尖厉的喝骂声中飘忽而去,每个碎片愈见沉重,直到迟钝地落回地上,才发现那怒斥声已戛然而止。
“殿下、殿下。”
他被低沉的呼唤惊醒,原来自己倾倒在地,只有气力望着水榭外人们惶恐的袍角不住晃动。
熟悉的剧痛正一阵阵攒入肺腑,撕碎他挣扎的思绪。
“太医呢?”
他听见吉祥压抑的咆哮。
“皇上不让叫。”小顺子呜咽着。
经年之期的旧伤发作,来得正是时候——辟邪欣然体会着散布在经络中的裂骨之痛,让其驱赶掉不住尖啸的三头恶魔。
秋雨终于自沉云中倾泻于地,宁波池此刻喧哗如沸,他却觉是今生少有的平静无虑的时刻,只消不再苦苦挣扎,死亡便来得祥和得多。
不知此去能遇上谁呢?辟邪不禁遐想。是蜜桃般水灵灵的颜祯,还是大咧咧笑着的驱恶,抑或是捧着头颅走来的阿纳?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与我死斗?”阿纳高举着的头颅突然睁目大喝,“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斩去了我的头颅!”
胸襟中的热血陡然沸腾,将辟邪濒死的欣悦炸得粉碎。
“啊!”他听见了自己的惨呼。
抑郁的真气奔流,伤楚远走,苦痛再临。
他蜷缩起身子,将面庞埋入双臂之中,勉力从窒息中挣扎出来,良久方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药丸?”
小顺子忙低声道:“我找到了贺里伦的使者,从他处拿来了三丸。”
“你知道这是贺里伦用来要挟于我的吗?”
“可是师傅,不吃这药,今夜是熬不过去的。”
辟邪已仰起身,一掌将小顺子打翻在地。
“滚!”
“是。这就走。”吉祥却没有平日的说教,拉起小顺子,径直退了出去。
连最后一点矜持也毁了——辟邪在雨声中苦笑。
五十六内亲王被褫衣廷杖,幽禁清象宫一事,亦传到了巢州姜放大营。
倭寇在西,杜闵在东,这般焦头烂额的时候,却有这种不祥的消息,姜放与景亿都是大惊。
景亿虽与辟邪相处不过半月,却知道他果决英勇,实是朝廷中难得一见的人才,行事亦是万般妥帖,如何回京不过几日,就失势幽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常在姜放面前长吁短叹,不住揣测,令姜放更是忧惧。
姜放所虑,却远比景亿的要深刻得多。想到辟邪的身份一旦被揭穿,若只是幽禁,已是大幸。这几日李双实就在巢州行走,营门上求见,携带的是栖霞京中谍报。
姜放急忙屏退众人,与李双实同看。
栖霞道:多方打探,更亲自问了霍炎,才知道是为了擅杀白苗五千妇孺,致白苗刺客御前行刺,几致大祸一事。褫衣廷杖,确有其事,其时是慈宁宫洪司言碰到,劝了几句。不然就不是创口迸裂那么轻巧了。
“太后的人?”李双实奇道。
姜放合上了谍报,沉思不语。
“只要不是真的漏了身份,都是好说的。”李双实不住宽慰姜放,“在敌地残杀,古来将领所传的故事,不计其数,到功勋高绝的武将里,都是小恶。只是致白苗人报复到皇帝身上,才是大罪。廷杖幽禁,或并不太难堪。”
姜放道:“只是主子爷处消息不通,竟不知道之后如何部署承运局在巢州的兵力。二十哥处可得过主子爷的钧命吗?”
“十六哥临行之前,只说万般事情,都听小主子爷的。无论如何都要有苗地的安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一举铲除倭患。我这里并没有小主子爷的消息,现在看局面,已有些收不住,再不腾出手去截杀椎名,看他到处抢粮,祸害的都是百姓。”李双实长叹,“若依着我,承运局兵马已经四处江河湖海里杀个痛快了。我看这样不是办法,兄弟你毕竟是长平侯,不如京中去一趟,问个清楚。”
姜放摇头:“不奉诏擅自回京,必是死罪。我这里万动不得。”
李双实道:“我二人在此,为的就是挟制杜闵,以逸待劳,将他困上个经年。而今朝廷人马眼看守不住,承运局的人马又不让动。一旦杜闵突破巢州险要,怕是一年里,扛不住的先是朝廷了。届时踞州兵马不得不出,岂不是正中杜闵下怀?”
“二十哥说的不错。”姜放道,“杜闵来攻巢州的不过其十之四五。另有屯兵眈眈虎视的,就是踞州了。他兵马的厉害,在水军这节上。若踞州重镇稍有空虚,他便可以海上径直杀入踞州腹地,当真是凶险。依我看来,主子爷的心思是一旦巢州守不住,不如门户大开,将杜闵倾巢诱入,在巢州混战数年,也比被他一举直捣京师好。”
——这却也是杜闵最担忧的情形。
杜闵原先的算计:最下据别水而治,中则离水国土两分,上上则为取中原全境。要竟中策,必取寒州。而寒州陆巡却恼人地楔于黑州与夸、桐两州之间,时日更久,颇有将杜家困顿于黑、巢两地的形状。如此比之杜闵最下策亦是不如,他又岂能气平?
“诱踞州兵马南下?”
杜闵的谋臣听到他的决断却是大吃一惊。
“王上,之前定计,取夸、桐、巢三州以立于不败之地,若能夺寒州,更可称霸业。然则踞州兵马一动,向南冲击黑州,王上西、北两线交战,可谓凶险。”
杜闵大笑道:“踞州的兵马,可怖之处只是他固守京畿的铁城。但凡出了城,以郑钧海的手段却不足以与我抗衡。只消乘虚而入夺他踞州南方重镇,诱中原朝廷重兵来救,便可趁寒州空虚,自东、南、北三面奇袭寒州地界,进而西进夸、桐,远比胶着在巢州要强得多。”
谋臣忧虑道:“此举更是破釜沉舟。以臣之见,何不以大军悉数发往巢州,拓开黑州向桐州进军之路,一举夺得别水以南疆土?黑、巢边境的兵马,只待王上钧命,便可发动,实是最稳妥之策。”
杜闵道:“除守军之外,悉数举兵巢州,进而战下夸、桐两州,虽非难事,却亦非一年之功。待中原朝廷从北方腾出手来,向别水流域增兵,杜家岂非就困顿于一地了?”
谋臣面面相觑,道:“王上舍霸业之道,取天下鼎力之业,确为雄心壮志。只是当下南方根基未固,望一蹴而就,是否当从长计议?皇帝虽年轻,毕竟新挫匈奴,也不算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杜闵摆了摆手,道:“皇帝敢于亲征,有英武之气,不得不赞他。只是朝廷兵马积弱多年,这次能侥幸赢下这个阵仗,只因他身边有敢用奇险谋略的人。我们大理、龙门吃亏,也是因那个人。而最近京中消息,那人已为皇帝幽禁,必是因他功高震主,为皇帝猜忌。皇帝如此心胸,以震北军看来,又是如何?多少人再愿为皇帝死命出力?‘智’‘勇’二字,如今朝廷兵马都不占,不趁此时奠下与中原朝廷离水两分的局面,还等他们缓过神来重兵阻我去路吗?”
他见谋臣均沉吟不语,又接着道:“先王在世之时,总道天下能一较长短的,只有洪州。洪失昼觊觎中原更原在黑州前。待我们破了寒州北上离水之际,洪家人岂会坐视?东、西两地举兵,震北军其时首尾不能兼顾,能奈我何?所以就是这般速战速决方有开疆拓土的机会。”
当初怂恿杜闵起事,实因坐以待毙的局面之后,必是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主人能于黑州安居为王,入幕之宾亦有多年的太平。而杜闵这般野心却是他们始料未及。惶恐间忽有人道:“王上所虑极是。然则中原朝廷恐亦是如此思量,断不会轻动踞州之兵。王上奇谋大善,奈何踞州之兵不出啊。”
“那并非难事。”杜闵嘴角的笑容甚是奇妙,“只消我一封信,便会如愿令踞州兵马南下。”
成亲王二十九日按例,一早便在慈宁宫为定省请见。首领太监出来笑道:“到底是小王爷,太后娘娘高兴得很,这便叫了。”
这话里有话,成亲王道:“是。母后这些天还是身上不爽快吗?”
“宫中的事情渐交给訸妃娘娘管,圣体安详得多了。就是最近天也冷了,昨晚还上了冰,娘娘懒得见人,皇上和嫔妃的定省都叫回了。”
“那还是母后偏心。”成亲王笑,“就想看看小儿子。”
洪司言已出来,迎入侧殿。太后道:“天气已冷了,反要叫孩子们多在外走动。才几岁的人儿,就关在屋里念书,等严冬一来,都闷出病来。”
“是。”成亲王道,“儿子挂念母后,也是一样的心。说母后近一阵大好了,更加好不容易宫中的事务交给晚辈们管,也当多往福海清澜宫散心。若母后觉得寂寞,儿子一定陪着。”
“巢州闹得厉害,你们还有闲陪着我?”太后笑了,“还不忙你们的去?”
“这都是皇上的不是了,没来由地在母后面前多嘴添乱。”成亲王抱怨道,“也就是僵持着。”
“僵持就很好。”太后点了点头。
“这是谁在喧哗?”成亲王忽抬起头来。
粗糙尖厉的咒骂声从远处的宫禁中穿刺过来。太后冷笑了一声。
洪司言叹了口气道:“这是皇上申饬宫内人呢。”
“这么喧闹?”成亲王脸色微变,“宫内人是什么人?”
“前阵子还捧在天上,这会儿天天申饬,吵得慈宁宫也是不得安宁。”
“辟邪吗?”成亲王吃了一惊,“儿子以为皇上在气头上,廷杖之后只是等他反省,过些天就放出来的。群臣虽不敢急着劝,但日常还平静,皇上也不提起。不想都半个月了,还在天天申饬他?”
“小王爷平日进来得晚,都碰不上。”洪司言道,“宫里人谁不是日日陪着挨骂。那张太监的嗓子倒也耐得住天天这么使。”
成亲王道:“如此惊扰母后,实是不妥。”
“我就算了。只怕外臣也渐渐有所耳闻。现巢州还水深火热的,就如此不堪地开罚功臣,叫大臣们知道,岂不寒心呢。”
“母后说的极是。”成亲王道,“皇上日日定省,母后大可劝谏几句。”
太后不置可否,道:“说起来还是因为苗地的战事而起,怎么都算是外朝的事。我也懒得管呢。”
“那儿子去劝。”成亲王识趣地道,“想来皇上现在也有些松动了呢。”
然而皇帝却没有半点想寻个台阶下的意思,道:“朕知道你们觉得苗地都是野人,一万五千的,他们自相残杀也不止这个数,大将在外,不能权宜受降的,自然有杀伐大权,都不算是事情。只是这滥杀老小妇女,有损阴德,大不祥。祖上都有严命,必重行断遣。那日口谕里也说了,念在他功勋卓著,才只处幽禁。你却看他每日里听得训斥,倒有一点思过之意吗?你要是真的为他好,不如去问问他是不是知错了。”
“臣不去。”成亲王笑道,“这是皇上问他的罪,臣见了他,没有这么声色俱厉的。怕反被他一句话噎回来。”
“你道朕是在和他怄气不成?”皇帝沉下脸来。
成亲王讪讪地道:“这么看皇上确是恼了。”一时尴尬无语。
却听皇帝冷然喝了一声:“鬼祟什么?”顺着挤眉弄眼的李及的目光,正看见吉祥、如意两人在殿外候旨,正碰上皇帝盛怒,不知道是不是当进。
“皇上万安,奴婢等前来请罪的。”
两人见逃不脱,只得进来跪在御前。如意的杖伤依旧未愈,叩首时万分吃力,痛得蹙眉扁嘴,依旧强作端肃,伏地求恕。
“你是个陪绑的不错。”皇帝对如意道,“朕只恨你虚长几岁,却在外不能对他约束,枉朕对你的器重。”
“奴婢是不中用。”如意道,“确应当铁了心不让他胡来。况那时他重伤体热,本就神志不清,奴婢平日功夫虽不如他,那时定能一招放倒他,却顾忌身在苗营,身边都是杀红眼的红苗人,一旦内讧,反被苗人乘乱占了先机。”
皇帝气得笑起来:“你好啊!几句话不但是你,连他都帮着撇干净了吗?”
“奴婢不敢。”如意道,“奴婢这次得了教训,这打挨得结实甘愿,只是恨自己背上怎么就没有个小伤裂了去,看着吓人便少挨二十板子,便宜了辟邪。”
成亲王忙笑道:“说的不错,臣觉着,这半个月过去,他想来也好了,不如皇上将他捞出来御前再打。”
皇帝冷笑道:“要打还须御前吗?你也不用在这里使激将法。”
一直默然的吉祥却忽然干巴巴地道:“奴婢斗胆,回皇上、成亲王。前几日辟邪内伤外伤一并发作,情状甚是危急,犹胜年前。这时再打,定毙命阶下。望皇上念在他御前伺候尚妥帖的分上,容他安静了断。”
“什么叫作危急?”成亲王不及皇帝问话,不禁抢着先问了一句。
吉祥抬眼望了望皇帝,不敢作答。
皇帝已然涨红了脸,良久才问道:“如今又是什么情形了?”
“因禁人探视,奴婢不甚清楚。”
皇帝在椅子上不安地欠了欠身。
成亲王已道:“那正好。今早上母后还垂问。臣替皇上申饬辟邪,若他还不知悔过,不管什么伤,都等皇上发落。”
他见皇帝微点了点头,忙从殿上下来,向水榭走去。虽拢着手,仍挡不住冷风灌入衣襟里,到得桥上,更觉透体冰凉。他微微打着寒战推开水榭的门,里面却更是冰窟窿似的。
临水的窗户却还开着,辟邪懒散地披着青色的宫衣,席地扶窗而坐,望着水面在风下漾起的黑色波澜,听到有人进来,转过身。
“王爷。”他长发落在肩头,气息虚弱,却用成亲王从未见过的慵懒自在的神情微笑着。
成亲王倒抽了口冷气,撞在了屋子正中的椅子上。
“辟邪……”
一直以来的沉静内敛掩盖了他真正的万丈光芒,这刻无声的肆意,是成亲王第一次见他如此熠熠生辉,令成亲王几乎不敢走近。
“好久没见过一个正经的人。”辟邪却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似乎厌烦成亲王令他费神,更是将面庞枕在臂弯里,闭了会儿眼睛,敛足了些精神,才道,“王爷是带着旨意来的,还是带着心意来的?”
“心意。”成亲王喉咙里有些发紧,只能短促地迸出这个词来,又想了想,道,“旨意。”
“先回皇上的话。”辟邪随随便便地道,“奴婢大罪,皇上法外开恩,才容奴婢在此思过,奴婢别无所求,只盼皇上开恩赐死。”
“好。”成亲王不自觉地应着,突然回过神来,大声道,“不可。”
辟邪便挪开了眼睛,又望着水面。
成亲王终于觉得有余力说出顺畅的话来,走得近了些,问道:“皇上可没有那个意思。你这里缺什么?”
他并不自觉自己讨好的谦卑语声,辟邪却被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奴婢这里并不缺什么。”他见成亲王一脸黯然,只得道,“若王爷不怪罪奴婢放肆,奴婢倒知道,王爷身边常带玉箫,王爷可愿赏了我吗?”
成亲王忙解下腰上所悬短箫,交在辟邪手中,碰到的手指是冰冷如雪,方想起来四处看,惊道:“你这里连个火盆也没有?御寒的衣裳呢?”
“这是幽禁的地方,比不得寻常。”辟邪懒洋洋答他,将玉箫举在唇边,轻轻呼出气息,倾听其中细细的呜咽声。
“这不像话,快冻死人了。”成亲王道,“皇上不给,我找母后要去。”
他被辟邪的光芒炙烤得口干舌燥,犹如逃窜般疾步就走。
忽听身后细雨潇潇入江,沉云挟凛风欺城,水天混沌,举目无垠。
辟邪并无对宫中禁忌有半分忌惮,安然倚在窗前,向冷冬吹送他的风云。
恼怒和嫉恨一并涌在成亲王的脸上——求之不得的东西竟被人如此践为瓦砾——他握紧了战抖的手指,遥望清象殿,却见皇帝已循着箫声走在廊下,一样向水榭远眺。
铮铮如刃,不知是什么在撕裂辟邪的神思,箫声渐透杀伐金风,却愈发紊乱,最终气息奄奄,戛然而止。
一瞬间如同剜去了血肉,仿佛阿纳的黑翎再次刺穿身前的少年。皇帝有些惊恐地扭过头盯着李及。
李及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赔笑道:“皇上,这会儿霍炎已经请见了……”
“去看看。”皇帝用干涩的声音吩咐。
“叫霍炎?”
皇帝终于气馁,叹了口气:“叫霍炎。”
霍炎的神情并不比这冰冷的冬日稍有和色,严峻地抿着嘴唇,疾步走到御前,跪倒奉上一封书信。
“这是逆贼杜闵的手书。今晨到京。”
皇帝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
火漆尚在,看来无人有胆量先阅杜闵致皇帝的亲笔书信。
皇帝沉着脸拆开,缓缓通篇读完,将信件攥在手里,转身回了清象殿中。
“都滚出去。”他压低了声音,仍然是狂怒地咆哮,趋近火盆,将书信掼了进去。
暴怒屈辱的火焰已经烧得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大步走至墙边,一把抽出了悬挂的长剑。
“砰!砰!”
在清象宫后殿居住的谊、訸二妃都被惊动得悄悄走出来窥视。只见皇帝正挥着利刃,狰狞如魔,杀红眼了般,将案桌劈得粉碎。
“皇上急召诸部大臣。清象宫陛见。”
大内出来宣旨的内臣神色惶恐,绝非好兆头。群臣屏息禁气地鱼贯入内,硬着头皮任皇帝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头顶上。
“朕决意要出踞州之兵,南下与杜闵决战。绝不能容那贼再猖獗下去了,必要速战速决。”
不知皇帝被激怒的原委,群臣都噤若寒蝉,不敢作答,殿中顿时死寂。皇帝在臣子的沉默中死命握着拳。
“拟召。”他扭头对霍炎命道。
霍炎身为皇帝的近臣,岂能不知迄今为止的计议,必是固守踞州不出。虽不知杜闵适才的信中是什么言语,定已不堪到令皇帝断然决然地摒弃了上策,震怒之下行此险棋。皇帝显然已失了理智,霍炎却寻不出言语劝谏。而平日最能说得上话的辟邪与成亲王偏偏都不在眼前。他犹豫间望着翁直等重臣晦暗的脸色,却未见一个打算此时触皇帝逆鳞的。
霍炎无法,只得去自己案上取笔。
“且慢。”翁直终于顶着皇帝狂暴的眼神,开口道。
“皇上,踞州兵马要调动,有皇上手谕、兵部勘合,实则还差一件东西。”他又清了清嗓子,道,“郑钧海毕竟是太后家奴出身,踞州风吹草动,均须由太后首肯。”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怎么?没有太后点头,踞州的兵,朕还动不得了?”
苗贺龄即刻领会了翁直的意思,忙道:“自然是以皇上的手谕是瞻。不过慈驾就在慈宁宫,遇此朝廷攸急的时刻,不会不允。若能请慈驾知悉,郑钧海断不会上疏再次询问懿旨,其间少生波折,起兵更是快了。”
这是指望太后出面劝谏的用意,皇帝觉得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来,让他已稍有点冷静。
“你们下去。”他挥了挥手。
太后半月前便托病命定省自退,却又不是命人提前来传懿旨,每每都是到了慈宁宫,才由洪司言出来命免。皇帝原未觉奇怪,直到今日太后见了成亲王,才品出些太后的别扭来,更不如说是刻意的惩戒。
“去慈宁宫。”皇帝对内臣道。
李及咋舌道:“不如奴婢先跑一趟,太后娘娘今日是不是……”
“见了景仪不见朕吗?”皇帝恶意地瞪了他一眼。
去慈宁宫的一路上却热闹非凡。慈宁宫的总管太监领着人正往清象宫搬动床褥、火盆等陈设之物。见皇帝銮驾,都是纷纷避让。
“这是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这是太后娘娘往清象宫水榭里的赏赐。”
这实非寻常,皇帝不免要特地问了。并不是定省的时辰,太后命人给皇帝看座,便依旧听洪司言立于一边,一色色在讲往清象宫水榭准备的东西。
“天气太冷,裘袄要多备上几件。平日看的书,奴婢也问了,都叫人去居养院取。”
太后道:“刚问过话的,不就是他的徒弟小顺子吗?叫他回去,水榭里好生服侍。”
皇帝赔笑道:“母后也管这些琐事?这般铺张,还叫幽禁吗?”
太后道:“皇帝也知道那是幽禁?昨天上了冰,水榭里四处透风,连件夹袄都没有,不如说是要那小子冻毙吧。”
“冻毙不至于。”皇帝轻轻打了寒战,“就是要他知道些教训。”
“教训嘛,这宫里还有人不跟着一起被教训的吗?清早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慈宁宫都听得见。那个时辰,已多有朝臣于清象宫外候着禀事,只怕对这等喧哗只能充耳不闻,颇有尴尬吧。”太后笑。
洪司言道:“皇上的阵仗也太大了些,已然惊动慈驾。要说辟邪确实有错,但毕竟刚刚回京不久,如此羞辱功臣,朝廷里不议论吗?”
皇帝见是洪司言发话,方冷笑道:“其一,他若是朝臣,便是外朝的事,洪姑姑便当信得过朕管;其二,他毕竟是宫中的奴才,宠惯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教训他,大臣也不必自轻自贱,拿他来和自己相提并论。”
洪司言不禁语塞,只得望了太后一眼。
“他也算是出生入死回来的。皇帝想想从前,就给他点体面。”太后道。
皇帝倏然抬起头来,半晌才赔笑道:“母后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是什么差事办得好,让母后另眼相看了?”
“当是打我这里说起吗?”太后叹了口气道,“那时就劝过皇帝,要长久相处,必要相互留有余地。而今就算是恼怒至极,也是一样的。万事最难从头再来,有些事做下了,是容不得后悔的。”太后眸中是皇帝极少见到的哀伤飘忽的神情,许久才重新凝视皇帝,道,“我听他们说,辟邪病得沉重。皇帝也不让叫太医,只让他自生自灭。我先没当一回事,想着病两天皇帝心疼,也就作罢不闹了,慈宁宫也好得个清静。今天才知道那天若没挺过来,也就没了。”
皇帝抽了口冷气:“这个儿子倒不知道。没人回过。”
“皇帝在气头上,谁敢呢?究竟是什么罪过,皇帝什么情分功劳都不念了?”太后望着皇帝的眼睛,“皇帝的心从来都是开阔无垠。就是因此,我实在也是没有想明白。”
皇帝沉吟了半晌,方道:“儿子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只是怒他居然敢连句知罪的话都没有。”
“那好。想来也不是皇帝真心想要折磨他。真有个风寒,病得重了,皇帝再去想他平日的那些好处,有些微的难受,皇帝身边的人看着不揪心吗?事情做得,连自己都难过,又当真值得去做吗?”
这句话当真醍醐灌顶。皇帝怔了许久,才听太后对洪司言道:“好了好了。为个小奴说了这么久。你说的那些,我都准了。”
“遵旨了。”洪司言笑道。
殿中终于有了点活气。
皇帝笑道:“母后的话都圣明。但这也待他过了。真像宫里的书房了,他又哪里担得起?正责他忘了自己贱役的身份在外兴风作浪,这里又待他优渥,儿子也难处置。”
太后叹了口气,道:“皇帝说的对。是有些过了。但我架不住一子一女在眼前不住地磨。真都是些冤孽。”
“明珠就罢了,那是母后眼前一等一的人。景仪也跟着起哄,母后也就听了。想来我们做儿子的,母后总是疼小儿子多些。”皇帝调侃着笑道。
太后倏然抬起眼睛来,盯着皇帝的面庞仔细望了一眼,最后道:“都是疼的。别胡说。”
“是。”
“幽禁之事,打算到几时呢?现在巢州如此胶着,皇帝不打算早点放辟邪出来,身边也好有个帮手?”
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朝中这么多大臣良将,也不缺他一个内臣出来主张。依儿子来看,踞州稍进百里,杜闵便两面受敌,必溃散的。”
“我记得踞州的事在七八月就有了定论,万万动不得的。此刻又有变化吗?”
“战事瞬息万变,没有什么绝对动不得的兵力。”
“踞州事关京畿,自有他超然之处。”太后道,“虽非决然动不得,却发愁皇帝身边有没有人好好谋划。”
“兵部、大将都经过北伐大战的,均靠得住。”
“郑钧海上回来,倒只推崇了辟邪一个人呢。”
“是。儿子也想,这支兵马交给辟邪监军也是很好的。”
“他七病八灾的,不堪放在外面用了。廷杖时洪司言正在那里,看到满身是伤……”太后说到这里,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压抑下颤抖的声音,“在宫里帮着谋划踞州的事,还妥当些。”
“是。今日就撤了他门前的看守,他愿意出来,随时都可以的。”
皇帝出了慈宁宫,心中的震惊还是挥之不去。就为了将辟邪自幽禁中释出,太后连握在手中多年的踞州兵马,竟也不惜交了出来。他裹着裘衣漫步向宁波池走去,望着小小的水榭。
久违的阳光从阴霾中透出,正笼罩着水榭的琉璃顶儿,此刻清和宫唯一熠熠生辉的,却是贱役的囹圄,天下之主在这清象宫中反倒没有容身之地般。
“去内宫走走。”
“皇上想去看看谐妃?”
“不。”这时只想去个完全没有辟邪影子的地方,“上江叫作杨梅的,由太后带回来了,现在安置在哪里?”
“来时就在慈宁宫侍奉太后娘娘,应当是这一两天内与各位娘娘商量了,就安置到后宫去的。”
“来时在慈宁宫侍奉太后娘娘,这时应当安置在后宫了吧。现在去叫,朕有话要问她。”
这是讨赏的好机会,李及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过了许久,才一脸惊骇地在御花园追上了皇帝。
“这是怎么了?”皇帝见他跪在地上不住哆嗦,奇道。
李及此时深恨自己没来由地要抢这个差事,抬起手来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回皇上的话,奴婢前去慈宁宫询问。太后娘娘宫里人都说,没有这个人了。”
皇帝蹙眉:“胡说,太后亲口说已经带回来的。”
李及扁着嘴道:“奴婢也是这么问,最后洪姑姑出来说,杨氏一月前冲撞了皇子,皇子彻夜惊吓啼哭。太后很是着恼,便打了杨氏几下,命杨氏迁去咸仪宫。没几日宫中人回说,杨氏晚上想不开,早上开门的时候,她已用白绫悬梁自尽,没救了。”
“死了?”皇帝睁大了眼睛。
“因此洪姑姑跟奴婢说,请皇上别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怕太后娘娘又想起来心里难受。”
皇帝挥了挥手:“滚。”
李及忙连滚带爬地躲到远处。
吉祥忙上前低声道:“皇上这时若有介意,情形让人禀了太后,太后娘娘更是难过的。”
皇帝摇头,道:“宫里这些年了,从没有这样的事。朕不是介意,只是没有想明白罢了。”
“是。”
“如此,重珄可好吗?”皇帝对吉祥道,“既是吓到了,朕倒是很在意,叫他们把重珄抱来,朕看看。”
三进敞亮的亭子里摆上了茶点,皇帝屏退了众人,独坐在其中。待跟皇子的内臣抱着重珄到来,皇帝一边将孩子抱在手中,让他摆弄荷包玩儿,一边问那内臣道:“看你很是眼熟。从前是皇后宫里的吗?”
“皇上明察秋毫,奴婢进宝,从前坤宁宫当差,现奉太后娘娘的懿旨,伺候皇长子,须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皇帝笑道,“说皇子让宫人杨氏冲撞到了,岂不都是你寸步不离的罪过?”
进宝跪倒,叩首道:“奴婢看顾皇子是十万个小心,皇子并未被惊吓到。”
“那么是说太后小题大做了?”皇帝沉下脸来。
进宝便突然噤口不语,想了半晌,垂首道:“都是奴婢的罪过,求皇上责罚。”
这种情形,必是有隐情了——皇帝盯着他的脸,竟一时气结。
“你也是七宝太监的弟子?”
“是。”
“你们师兄弟从来一个鼻孔出气,若是你的罪过,你们几个便一概被罚;若你有所隐瞒,也是你们几个一起挨打。你自己想。”
进宝面上阴晴不定,最后只得道:“皇上容禀,其实皇子都没有和杨氏照过面,奴婢听了这个消息,是最觉得奇怪的。后来才知道……”他又开始支吾,“皇上开恩,一样事关奴婢师兄弟,奴婢不知如何说起。”
皇帝已不耐烦地道:“现在就打死,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进宝无奈道:“慈宁宫的人大半都知道的,杨氏冲撞的并非皇子,而是辟邪。”
“辟邪?”
“奴婢说错了。并非冲撞,实是辟邪冤枉。辟邪回京那日至慈宁宫复命,忽感不适,便在花园稍歇,见杨氏出来行走,身子挨不住,不及回避,行礼也慢了,便被杨氏和宫女不由分说掌嘴,一时口中都是鲜血。太后娘娘后来知道了,怒杨氏随意殴打功臣,没有半分贤淑谦忍,直接命自尽了。”
“砰”的一声,是重珄将桌上的茶盏碰在了地上。
皇帝眼前却是一股恼人的洪流,卷成汹涌的旋涡,正向那神色空灵的少年飞旋而去。外使、朝臣、兄弟乃至自己的母后,自辟邪回来之后,整个朝廷的中心便如皇帝作茧自缚一般地,从乾清宫偏向清象宫的水榭去了。
“都是朕不知道的事。”皇帝喃喃自语。
进宝又在叩首:“求皇上开恩,毕竟辟邪并未有一声怨怼……”
“知道了。”皇帝按住重珄想要再次抓起茶盏的手,将皇子交到进宝的手中,“好好看顾皇子。”
“是。”
重珄此刻已有些会走路了,进宝小心翼翼地牵着,沿花园的小路慢慢退去。
辟邪回朝之后的一派恍惚与孤绝已让人在意,而更令人惊悚的却是太后目下,嫔妃之命、踞州之兵,都抵不上一个内臣的委屈。
“李及。”皇帝唤,“请宗人府良汩。”
十一月中,踞州兵马终于出城,南下寒州应对杜闵。皇帝特又谕旨兵部调动陆过前往郑钧海麾下听命。陆过不免要自小合口京营赶往兵部交割,并递了折子求请陛见。
皇帝对他道:“郑钧海固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但讲究机动野战,毕竟还是你们经过匈奴一战大阵仗的将领更强些。愿你能助郑钧海一战功成。”
“臣必不辜负皇上器重。”陆过叩首,之后又问,“臣斗胆,内亲王辟邪仍在幽禁中,臣等知道他大罪,却不免念他与屈射交战以来,重创体弱,仍十分惦念。望皇上能恕臣莽撞,开恩容臣见内亲王一面。”
皇帝笑道:“朝中最迂腐的只怕有你一号。朕虽未降旨免他幽禁,但实则早不禁他出入,也不禁人见他。成亲王就日日去那里,你这会儿去,能碰上一堆儿人呢。”
陆过大喜,谢恩后由内臣领着,向水榭去。只见白雪覆盖着水榭屋顶,下面的屋子却是暖洋洋的热气四溢。陆过报了名,里面成亲王站了起来,上前挽住,道:“长久不见省之了。”
辟邪这时弃了窗边的鱼竿,笑吟吟转身而来:“状元爷安好?”
一样还是青色宫衣,只是雍容之色更甚从前。屋中都是精致器物,桌上铺满精美肴馔,辟邪立于其中,仿佛此生一直这般养尊处优,而战场上乍现的锋利恣意,此刻毫不掩饰地迎面刺来,反倒有些与这有些狭小的奢靡宫阙格格不入,令陆过觉得自己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甚好。见殿下身安,末将才放心了。”陆过走上前去。
成亲王知道陆过有要事来说,便先要走,笑道:“钓上鱼来,可记得叫我。我就说这池塘里没有半条鱼。”
陆过见他远去,方与辟邪共坐,道:“踞州的兵马,说好了是不能擅动的。殿下回来不久,这么快就有了变化,可是殿下心中有大计了呢?”
辟邪摇头:“这并不是我的主意。”
陆过大惊:“难道是兵部议出来的吗?还是长平侯要的兵马?”
“只是皇上为了速战速决,大军驰援罢了。”辟邪道,“这个主意盘桓在皇上心中太久,若不一试,他是不肯罢休的。”
陆过道:“殿下可曾劝过皇上?”
“状元爷,”辟邪笑道,“奴婢可是正在幽禁之中,劝不得。”
陆过脸色一沉,道:“事关四万将士、朝廷的气数,殿下莫出戏言。”
辟邪道:“状元爷说的是。只是皇上有他速速收拾掉杜闵的缘由。而我,只是太累了,想歇一歇。”
他虽说得平静,陆过却不禁怆然。他见辟邪已经意兴阑珊,便告辞而去,百般细想都是不解,又特地修书给姜放。姜放也是甚为忧虑,命陆过须同郑钧海一同克制行军,万一大军过于深入,恐为杜闵所乘。
然而一语成谶,至十一月末,踞州兵马便在寒州腹地被围,折损兵力上万。幸有寒州总兵陆巡领兵来救,突围而出。然而踞州最南的两座城池,因此被杜闵乘虚而入。不但巢州,连踞州亦是遍地烽火。
姜放便请了谕旨,自巢州连日驰回,陛见皇帝。
朝廷上众臣诸将争得面红耳赤,也无计较。姜放却并非为此而来,皇帝最终疲乏,命散了廷议,他便向吉祥使了个眼色。
“哪里才能找见六爷?”姜放问。
吉祥喟道:“陆过既然已去踞州,小合口主将空缺。皇上不限他的出入。他有时便去一趟小合口看兵马操演。”
“操演?”姜放道,“这里正经事他不议,去管什么操演?”
“若是正经操演也罢了。”吉祥低声道,“他现在去,呼啸就是上百人入山,踏雪行猎。他在京营旧部甚多,只要他开口,无有不从者。”
“那么就是身子好透了?从前慈姜的药丸的毒物都祛净了?”
吉祥摇了摇头。
姜放大惊失色道:“难道还在吃那药吗?”
吉祥将他一把拉到更僻静处,道:“他回来时并不想接着吃的。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就算是廷杖之后,毒性并发,他亦不肯就范。实是奴婢自作主张,眼见他性命有虞,不得不硬喂了下去。现今他见了我,也很是不爱搭理。”他苦笑着,又道,“然而问了小顺子,前几日又有内伤发作之象,他却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地吃了药。以奴婢看,这个药虽说是一月之期,总觉得这个月吃得又比上个月早了。”
姜放涨红了脸,抓住吉祥的臂膀道:“大爷,你是七宝公公交代过的人,你若不能看顾好他,怎么对得起七宝公公的托付?”
吉祥黯然垂目:“侯爷说的是。”
姜放愤然甩开了手,一头怒汗地出了宫去。他亦无心回府,径直去了栖霞院。回眸楼中才坐了片刻,便见栖霞翩然入内。
“长平侯。”栖霞收住脚步,笑着福了福。她仅用一支翠簪绾着发髻,在酒客尚疏的早晨还未及精心梳妆,慵懒得如朝夕亲昵,时光长驻。
“太久了。”姜放上前将她一把搂在怀中,额头枕在她的颈间,摩挲着她单薄的后背,叹息道。
栖霞像是被他扼得窒息,半晌才挣扎着从他的怀抱中仰起脸来,眼角淡淡的皱纹似被姜放的气息拂出的涟漪。
“你辛苦了。”
“岂敢啊。侯爷面前哪能说得上半分辛苦。”栖霞笑道,“怎么能得了谕旨回来?”
栖霞的语声有些故作的明朗,令姜放忽觉陌生的隔阂,忙攥住她的手指,道:“虽是为了巢州、踞州的事回来,但终有见你一面的时候,不枉我战场飞驰千里。”
栖霞本想谑笑于他,却因看清了姜放眼中浓烈的思念,不觉滴下泪来。
“我比不得你。”她道,“我愿意离了京城,追随你在巢州,却没有这个出生入死的胆量。”
姜放已按住她的嘴唇道:“那不当是你要做的。京中没有你,我、主子爷,岂会有一日安枕?”
栖霞的目光有些闪躲,一瞬欲言又止之后,缓缓拔去了簪子,将黑发倾在肩上,向姜放微笑:“你要的安枕,现在就给你如何?”
一刻缠绵,不解相思,更增眷恋。
栖霞枕着姜放的胸膛问:“今晚可宿这里吗?”
姜放叹道:“我回京不过两三日工夫,若见不到主子爷,可误了大事。”
栖霞柔软的臂膀忽然有些僵硬。
姜放抄住她的身子,按在身下,望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栖霞勉强笑道:“若是寻主子爷,倒是有个去处。今日就是他从小合口回来的日子,到得晚,宫门下钥进不去,总在成亲王处夜宴。你要找他,先要去凑个热闹。”
“不是的。”姜放道,“你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栖霞啐了一口,道:“你什么时候能猜得透我了?”
“你究竟是什么心事,回来之后见你好多不安。栖霞,事关重大,巢州、踞州两地的人马都等着主子爷的号令驰援。我原以为他音信不通,现在才知道早就可以到处走动,我们都问了多次,何以没有钧命?”
栖霞目光闪烁,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件事我早已知道,却没有敢对任何一个人讲。我奉九爷的命,查了帝系、颜王谱系两本玉牒。九爷的名字,自上元十年,便再不录于颜王谱系中。而先帝的子嗣里却多了一人。”
姜放惘然坐起身来,神色阴晴不定。
栖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若非我是自九爷小时看着他长大的,定要疑他的出身。但自玉牒递到之后,九爷就再不曾理会过我。我心中岂止疑惑,更是惊恐。若九爷自己心中有一点犹疑,他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处置颜家的产业势力?”
姜放挣脱她的手臂,道:“我必要去成亲王府了。”
“姜放,”栖霞又拉住他的手,“九爷其人,不能逼得他太紧,惹恼了他,必叫我们在这天下没有立锥之地。”
“天下将亡,哪里会有平安容身之处?”姜放苦笑。
天色黑得早,姜放到成亲王府的时候,王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他在门前报名,王府门役吓得奔向里面通报。不刻竟是成亲王亲自迎了出来,硬是拉住不叫行礼,挽着手内进。
姜放笑道:“臣是来打秋风的。听说王爷这边宴请贵客,蹭一杯酒吃。”
成亲王道:“哪里的话。我已经去府上请过你,都说你还没到家,可不是我不想着你。”
他们堂上吃茶,这日客人都是朝中年轻的文臣,多有未见过长平侯的,一一过来叙礼。成亲王显然是在等什么人,一直没有叫入席。直到门前一阵喧哗,都是王府人役做作之声,叫道:“来了、来了。”
成亲王望着姜放笑:“敢说这不是你要找的人?”
只见辟邪体态轻盈,漫步而来,将手中的弓箭交于王府的伴当,空出手来向着成亲王抱拳:“致王爷久候了。”他一眼瞥见姜放,绽开笑容,道,“侯爷回京了?”
“六爷的气色,果然是大好了。”姜放先放下一点心,他有急务在身,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道,“不瞒六爷说,今天就是上这里堵着六爷来的,一肚子话要说呢。”
辟邪笑道:“真正的扫兴的人来了。”
成亲王再浪荡,也知道这是大事,忙让出后厅容他们说话。
姜放见四处无人,径直问:“主子爷,二十哥叫我问,承运局什么时候出兵巢州?”
辟邪微微摇头:“前阵子朝廷命你征召乡勇,若能成事,便以乡勇战之,不必伤了承运局的元气。”
“承运局的人都是本地勇士,邻里乡亲,都是一样的人,现在能投入战地,何必扼腕眼见战机消逝?”
“那是颜王一脉里最宝贵的一支势力了,如若滥用,父王必会责备我糊涂。”
“主子爷。”姜放劝道,“此刻再不遏制倭寇,只怕就没机会用了。现在踞州已失两城,若再有闪失,杜闵就直指京畿了。”
“还不是时候。”辟邪道,“杜闵的黑州人颇不耐寒。这个季节,不可能与郑钧海对峙。”
姜放见他左右推托,不禁急道:“主子爷,这都是为了什么?这些是皇家的天下,亦是颜王的天下,先王要的是去除藩镇清荡四境,才有了承运局。那些倭寇亦是承运局放进来的,难道为了保全承运局,放着百姓就不管了,放着这天下就不管了?”
“什么叫作皇家的天下亦是颜王的天下?”辟邪望着他,“你见过栖霞了?”
辟邪依旧是冰雪一般的剔透——姜放不禁语塞。
辟邪微笑道:“若真是见过栖霞了,你当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动用承运局的人?去藩一统,清荡四境,都是父王想要的。我已不知道我是谁,既不在那里,又早死在这里,没有活过一天,怎么能知道我要的是不是他苦求一生的天下?他到最后那刻都在骗我逼我相信作为他最宠爱的小久,为了他要的天下,可以杀了驱恶,可以杀了阿纳,可以杀了明珠,可以杀了我自己。我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现在我亦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姜放、姜放,你还在叫我主子爷,你的挚友刘思亥,亦是我使人杀的。如今你却告诉我为什么呢?”
他拍拍姜放的肩头,让他转眸去看厅上的成亲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看,那许是我的同母兄长,手中拿的,是用我这几日猎到的雉鸡翎做的金冠。那些雉鸡翎,我猎到之后,就献于太后,她亲手绣了金冠上的那颗珠子给我。那许是我母亲的人,天天派人来水榭看我,把她以为我爱吃爱穿的东西都堆在我的脚下,可她自己,却羞于亲自来看我一眼,只是因为是她自己下令对我宫刑,变作她长子最瞧不上的贱役。”他展开手臂,随着乐声缓缓旋转,惨然大笑,“你说我做得太少,我却已做得太多;我觉得做得太多,却又做得太少。”
他撇下姜放,向前厅舞去,满室宾客,都在拊掌欢笑。成亲王将金冠戴在他的发髻上,雉鸡翎笔直地抖在半空,颤悠悠跟着他的舞姿晃动。
潜鲸暗嗡笪海波,回风乱舞当空霰。
他应着鼓声不住飞旋,沾了猎物残血的袖口袍脚飞散,仿若困在自己命运里的陀螺,被谎言抽打得无尽徘徊。
他耐不住头晕目眩,大笑着跌倒在成亲王怀里的时候,姜放抹净了脸上的泪痕,往漆黑的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