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六月二十九日自上江行宫启程,奉国书秘密南下大理。
往大理的路途最方便的,必定是沿离水、寒江溯流而下,经越海、入大理北门关,直至大理城。
然今寒江、少湖流域交战不休,水路不畅,只得纵越桐、巢两州,经龙门入遒江而至大理。这一路在桐州境内需经山路不断,因此至七月八日,辟邪一行才至巢州边界,再往前,便至交战地域了。
当夜入住驿馆,小顺子不免劝道:“师傅无论如何都须在此住上一日。不然未至大理,师傅先病了,于事无补。而且师傅瞧……”他努了一努嘴,让辟邪看同行的内监们,“他们再不歇上一日,便死了。师傅如何做京中特使的排场?”
辟邪从鼻子里叹出气来。
“哈哈哈,这小子说的不错。”
从驿站里走出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身着一件麻灰的绸缎单衫,手里摇着大蒲扇,打着哈哈迎着辟邪走来。
“吴大老板。”辟邪笑着作揖。
“殿下。”吴十六深深一揖。他这句称呼自另有所指,发乎自然,转眼看见辟邪身边高挑的少年,又笑,“哎呀,这可是当年的小顺子公公吗?这可长高了两头了吧?不行,可不能再叫小顺子了,当称作‘顺公公’。”
小顺子大喜,“吴大老板”地叫个不住。一会儿李师也安排马匹妥当,过来以兄长待之,向吴十六行过礼。
“吴大老板怎么在这里?”小顺子问。
吴十六叹道:“寒江兵锁,寒州被焚,我们寒州承运局亏大发了。我只在此躲债的。”
众人都笑他胡说。吴十六左右望望,问道:“之前听说殿下在塞外得了一员大将,以为能有幸相识,竟不在此处吗?”
辟邪道:“我兄长在塞外日久,这次得以重返中原,望在京畿多盘桓些时日,故现在仍在上江吧。我亦望他能在中原多做游历,清享太平一阵。”
吴十六笑道:“这会儿眼看中原两分,哪里还有太平可享?”
“吴大老板忧国忧民,殊是可敬。”辟邪道,“不妨我屋内说话,听听吴大老板怎么看这寒江形势。”
小顺子忙叫人备下酒菜。辟邪与吴十六屋内掩了门,吴十六跪倒于地,道:“殿下主子爷,吴十六大罪,焚了寒州,失了杜斓,弃了黑州,令黑、寒两州如此局面,是大大的失职。奴婢极罪当诛,求主子爷开恩处罚。”他叩首,屋内却是极度地寂静,他惴惴微仰起身子,能看见辟邪透明一般的手指正无动于衷地放在膝上。
“求主子爷骂几声。”吴十六的声音如同窒息垂死的人嗓子里透出的哀鸣。
“十六哥。”辟邪终于道,“起来说话。”他伸手虚扶,吴十六方敢起身,垂手立于他正座之前。
“寒州失火也是罢了。”辟邪叹道,“现在城池修葺得如何了?”
“朝廷拨的款项和当地商贾捐银都到得早,加之杜家的那百万白银是现成的,故十有八九都修缮完毕,百姓都住回城中了。只是作坊、店市、商会等却元气大伤,要恢复从前繁华,尚需时日。”
“杜斓现在何处?”
“东海深处。三岛之外,有座金山大岛,现全军遁于岛上。他恐朝廷问他的死罪,故不肯回来的。”
辟邪道:“他亦是庸才,被杜闵诓进飓风里。”
“若无这场风,黑州还能再僵持一阵。真真是老天……”
“这是苍天要灭杜闵。”辟邪冷笑道,“我们顺应天意,岂能容他再活?”
“是。”
“杜斓的水军,我是必定要的。十六哥先把这支水军赚到手。杜斓不敢回来,他手下总有大将的家室产业在黑州,不见得要追随他漂泊海外,铲奸除逆,是上上的功劳。”
“奴婢省得了。”吴十六道,“主子爷亦容禀,承运局已南下遒江,与遒江诸派聚义,已人马集结清楚,红苗那里,都准备妥当了。只要主子爷一声令下,便能成事的。”
“妙极,朝廷也罢,姜放也好,都要仰仗十六哥了。”辟邪这方粲然笑道,“十六哥奔波至此,也着实辛苦了。坐吧。”
吴十六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告座入席。
二人许久未见,谈罢公事便亲热说起去年北方大战,第一杯酒先敬祭了谢伦零,又问辟邪身上伤势。
“都已无碍的。”辟邪道,“只是冷雨天气才会觉得左臂、肋骨疼痛,腹上的伤痕也已淡了许多,小顺子也笑我终于又像个人样了。”
吴十六闻言默默无语。辟邪安慰他道:“与匈奴人征战,从来就是这般惨烈,十六哥当年为我挡下两箭,一样浑身披血,我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匈奴人算是大势已去,北方的人都当回来了吧?”
“别人办完了差事都打算回来的。只有季家姐姐,因景佳公主惨死,放心不下世子多兴,一定要扶柩回凉州的,她对我说:就想留在凉州,伴着多兴终老。我也应了。”
“怎么闹成这样?”
“皇帝就是急了,放声说要撤凉州的藩,公主死谏。”辟邪叹道,“倘若其时皇帝细想,实以必隆长子入质为最上策。而今公主惨死,皇帝也后悔莫及,放了多兴北归。我想公主回京,只怕早抱着赴死之志。”
“那是位女中豪杰。”吴十六道,“季家姑娘辗转多年,最后遇上位好人。”
辟邪问道:“那日季姐姐向我告别,只来得及匆匆说上了几句话。说起开始时,她本是随侍我母亲的,之后由父王荐进宫去,就在太后身边。她说父王只是命她保护太后母子,并无其他侦查耳目之命。十六哥随我父王久远,可知道什么缘故?”
吴十六道:“其时正是上元九年对付伊次厥的时候,故宫里的事,我却不是很清楚。那时姜放在宫中,倒不妨问他。”
“也好。”辟邪蹙眉。
忽听小顺子在外,兴高采烈地道:“探花爷来了。”
院子里“嗒嗒”的脚步声,霍炎奔至门前,终于想起了礼数,在外报名。
辟邪起身亲来开门,笑道:“探花爷何必捉弄奴婢,这般客气,快请进。”
三个团团作揖,霍炎和吴十六亦是老相识了,心照不宣地见面亲热,小顺子命人添了酒菜。吴十六道:“这位殿下是不肯吃酒的,我正觉得嘴馋好没意思。探花爷来得正好,快同我狠狠吃几杯。”
霍炎大笑,宽了外面的衣裳,摇着扇子同吴十六痛饮。
辟邪问道:“探花爷监管着内务府备下的礼物至此,不知存在何处?”
霍炎又吃了一杯,方道:“已搬至这边来了,我们比六爷早走了六日,不想在这里就被六爷追上了。”
吴十六道:“这里就甚好,再往前入了巢州,就是倭、匪、兵三鲜混炖,宫里这些宝贝招了他们的耳目,可了不得呢!”
辟邪忽然伸出手来,将霍炎手中的酒杯盖住,笑道:“探花爷吃得太快了。小顺子,打手巾来给探花爷。”
吴十六见霍炎情状有异,说了几句体面话,告辞而去。
辟邪微笑道:“探花爷从前也爱饮吗?奴婢竟不知道呢。早知如此,定要从北方搬些烈酒过来给探花爷尝。”
霍炎面上通红,惭道:“非是我好酒,只是心中苦闷,想吃上几杯忘忧罢了。”
辟邪道:“早前就闻探花爷回京后加俸。年后嘉赏军功,也叙到探花在三里湾的功劳,封了老夫人诰命,再加上三月头上探花家中侍妾添了人口,当真是仕途得意,人丁兴旺,何以有忧?”
“啪!”霍炎将茶杯拍在桌上,半醉地道,“六爷不知道的。”
辟邪一怔:“什么事我不知道?”
“男女之事!”霍炎大声道,“那女孩儿不是我的。我母亲日日书信催促我接她上京,若被我母亲知晓这等丑事,哪里还有一日太平。我要了这个差事出来,就是为了躲她躲我母亲远些。”
辟邪知这不成体统,使了个眼色给小顺子。小顺子会意,忙柔声劝他息怒,一会儿便哄他去睡了。
“有趣。”辟邪冷笑,将吴十六招到面前,“十六哥且去问问栖霞,那会儿是谁在京中敢碰霍炎家的人。”
这一路传来的,都是姜放苦战崤州不脱的消息。姜放信中道:“粮草仍够一月之周旋,数次激战城西,未夺突围之途,又恐城中空虚,失了粮草,故今以固守崤州之上,不便轻动。”
辟邪因此行得甚急,弃了车不用,命小监将最贵重的礼物负于身上,飞马直下,七月十一日终于赶到遒江岸边,登船顺江而下,两日间轻舟千里,方至大理城。
这只座船行到大理城中,远远已可以望见王宫白云般的宫墙之上,漆黑的屋顶层层叠叠如同深空的黑夜。掌船的汉子取出一面白象旗号,挂于船头,水道一分,便蜿蜒至王宫水门。两边宫墙高耸,上有精兵持弓戒备。
那船在宫门前停靠,立时有侍卫来验船家文书。见他递上玉牌,“唔”了一声,即刻放行。那船慢慢撑入宫中水道,行不过片刻,便在小码头靠岸。
此处原是宫中装卸货物之用,石头围栏修得粗糙简陋,但这日遍地铺了猩红的地毯,无一闲杂使役的下人,岸边总管大太监王桂、王后瑞馨宫总管太监如意带着内臣数十人垂手肃立静候。
船舷一碰岸边的石阶,小太监们忙将跳板搭上船去。座船轻轻晃了晃,见两对杏色宫衣的内臣微微垂首,捧拂尘缓缓而出。之后便是清泰殿大学士霍炎,少年英俊,仪表堂堂,着朝服奉国书登岸。
船上岸上,此刻鸦雀无声,大理人屏息以待,见一颀长的小监走在船舱外,侧身相待,然后搀出的青纱麒麟服色者,才是中原的内亲王。
此刻正午,头顶的阳光照得雪色姿容一片辉光,几乎看不清容貌,仿佛天骤然暗下来,他身周仪仗景物,如疾行的乌云向深空飞卷而去,只有他清月甫现,湛然无波,漫行而来。
忽温铿锵玉带环佩之声,岸边数十内臣俱跪倒迎候,那体量高挑的小监将拜垫置前,内亲王辟邪亦跪倒还礼。
“天子使节降临大理,奴婢等不胜惶恐。”王桂道。
“拜谒王后,不敢扰大王诸公卿清净,此番来得唐突,请大王恕罪。”
距得近了,能望见他口角含笑,犹若春雪,众人方敢平视。
只道这位功勋显赫的内亲王于极北领兵年余,定是染尽风尘,形容坚毅,不料却是单薄消瘦,加之体肤晶莹剔透,仿佛琉璃。王桂已面露惊异,不禁向不远处廊后的阴影里望了一眼,半晌才道:“殿下请内进。”
辟邪望他神色,知道大理王只怕就在附近窥视,又见如意上前,不便过于亲近,只是依国礼问候。
如意嘴唇微微颤着,目中震惊之色难掩,口中却笑道:“王后久候了,殿下请先瑞馨宫去。”
“是。”辟邪躬身领命,抬首之际见如意恶狠狠盯了小顺子一眼,不知何故,于是挽起如意的手来,并肩而行。
如意的手掌冰凉,兀自随他心中波澜激荡颤抖。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如意低沉的声音中却有咆哮之音,“这还像个人吗?没的自己作践成这样。”
“师哥过虑了。”辟邪低声道。
“我不和你说。”如意已气急了,“我撕了小顺子那无用的东西去。”
说话间穿了两层宫墙,一行人停在瑞馨宫外,如意进去回禀通报,良久,才传出王后的旨意,召见辟邪。霍炎外臣,在阶下叩首之后,留在宫门之外,由王桂做伴。如意又亲自出来,领着辟邪入宫。
瑞馨宫是历代大理王后正殿,建时雕花描金,极尽妩媚秀丽之相。然而段希王后早逝,宫中无主多年。而今景优公主入主中宫,却未有一点恢复昔日繁华景象的打算。
直入宫门便是一座白玉玲珑桥,往昔之下清泉潺潺,广种睡莲,而景优公主只说得一句怕吵,便排干了水渠,桥下光秃秃铺的圆白石子。
进了正殿,更无幔帐、刺绣、陈设等物,白日里竹帘低垂,正殿中清冷冰凉,比之外面的潮热明亮,像是突然踏入了墓室一般。
漆黑大理石铺地的大殿中,正座亦是冷冰冰一张黑木大榻。景优公主端坐于上,两边不见一个宫娥,只有四个内臣木然肃立。
“奴婢辟邪,叩请王后玉体安康。”辟邪抢先跪倒,身后四名总管太监并小顺子均跟着一同叩首。
“哼。”景优公主冷笑了一声。
“娘娘?”如意隐隐觉得不妥,凑近了道。
“你抬起头来。”景优公主道。
“是。”辟邪仰起身,垂目,容景优公主看清面容。
“就是你了。”景优公主点了点头道,“上大理来抖你内亲王的威风来了?”
“奴婢不敢。”辟邪忙道。
“就是你这种妖媚惑主的奴才,迷惑皇帝,纵容你欺辱公卿贵胄。”
如意忙跪倒在景优公主身边,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好好的奉旨来问娘娘的安……”
“你住口。”景优公主怒目而视。
如意忙闭紧了嘴,又望了望公主身边的内臣。众人都是茫然无声,并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工夫里什么变故,令王后如此盛怒。
“公主教训得极是。奴婢无德无能,妄专殊宠,心中无一日不曾惶恐。只盼能分忧皇上,苦劳贱躯,极北苦寒、极南苗地都能日日为皇上朝廷驱使,才觉心中有半分稍安。”
“极北极南?极北之地一阵子便逼死了景佳公主,现来极南,是打算如何恣威福为难我小国?”
辟邪心中一寒——原来景佳公主暴毙之事已传至大理了吗?自己是次日便从上江启程,一路不曾有丝毫耽误。宫中现在的口径只怕是凉王妃长途辛苦,染病不幸薨逝。而景优公主竟知道景佳公主是被逼迫而死。而这消息竟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极准确。非但是宫中直接递出的消息,而且走的也是东边的水路,才能到得比自己更早。
“给我廷杖!在这里替姐姐打他。”景优公主不待他分辩,已大声喝道。
如意攀住坐榻,急道:“娘娘说的这些罪过,都是闻所未闻的,不是先问清楚再说的好?”
景优冷笑一声:“你急着问?你看他自己都不问,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你且问他,我打他可冤?”
如意蹙眉,当真一筹莫展,这情形下说得上话的不过段秉一人,可这是中原宫廷的家事,即便段秉到了,又有何用?
“打!廷杖!”景优拍案厉声催促。
王后宫中太监劝道:“娘娘息怒,这是中原天子差来的使者,大理王后怎能打得?”
景优公主抬起头来,声色俱厉道:“那是我宫中的,就随我打得吗?”
这是要命的一句话,那些太监立时缄口不语,望着如意,见他也是无法,只得从命上前施刑。小顺子见他们胆敢上前,倏然站起身来。
辟邪已回首道:“跪下。”
小顺子切齿握拳,浑身战抖,只听辟邪又厉声道“跪下”,只得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名太监按住辟邪的胳膊,将他上身衣物撕去。
但见白得雪一般的肌肤上,尽是鲜红的伤痕,自喉下,至胸膛、肋下、腰腹,累累七八处伤痕,有旧伤,有新愈,任谁看了,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如意心痛如绞,跪在景优面前滴下泪来:“娘娘,看在他出生入死的分上……”
景优公主望着那些伤痕怔了半晌,忽黯然叹了口气,她掩着面,良久挥了挥手。殿中大理、中原的太监瞬间走得干净,只剩下如意与辟邪,陪着她默默垂泪。
“公主受委屈了。”辟邪低声道,“凉王妃亦是一般的委屈,皇上现在后悔莫及,已哭了多日了。”
景优公主哭得更凶了,习惯了在宫中压抑着抽泣,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着,诉说着她满腔的怨怼。
“公主……”如意低声劝解。
景优公主终于点点头,用手帕拭干脸颊,仍哽咽说不出话来。
如意将袍子披回辟邪身上,见他瘦骨嶙峋,心中一痛,嗔道:“这若不是天天饱受折磨消耗,怎能瘦成这样?”不免也哭出声来,引得景优公主又哭起来。
“你辛苦了,我比不得你。”景优公主泣道,“也比不得皇上。想着自己确实委屈,待见了皇上身边的人却是这样出生入死法,可见皇上是如何辛苦了。”
辟邪难得真诚地道:“公主这么说,奴婢想皇上一定是极安慰的了。”
“这是怎么了?”忽听有人走进大殿,大惑问道。
——段秉孤身走入,正撞见这王后、奴婢一同恸哭,中原使者几被廷杖的场面。实因太过狼狈,内亲王对大理王赶来救命的举止完全不领情,一边掩去一身伤痕,一边不免着恼地望着段秉。
“奴婢辟邪,奉天子命,叩请大王陛下金安。远来惊扰陛下繁务,陛下恕罪。”
他叩首,声音清澈如同流水,仿若瑞馨宫中长久不闻的潺潺清泉之声盈耳,段秉在他眼中冰冷沉静的厉色中呆了一呆。
如意却在此时笑道:“王上?”
段秉如梦方醒:“快请起。这是天子亲使的内亲王,小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当真曾几相逢,神交已久。”
“蒙王上谬赞,惶恐之至。”辟邪起身笑道,“天子使奴婢出京前,特嘱奴婢道,大理国王智勇有略,推诚任人,是大理不世出的英主。要奴婢于王上陛下多仰威德,回京禀之,天子多加亲近,学王上的表里洞达呢。”
就在他含笑婉转叙话之时,段秉又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他的身量容貌,最后竟有些肆无忌惮地盯着辟邪眸子看,情状甚是无礼。
“我累了。”景优公主起身向大理王行礼,冷然自去。
段秉按仪注并不当在后宫与使节议事,说了句“王后稍等”便也跟了内去。
如意望了辟邪一眼。“这一王一后,”他微微摇着头道,“除了爱为难人,其他都挺好。”
辟邪笑道:“二师哥辛苦了。”
如意叹道:“这还算辛苦。那你这样当真叫赴汤蹈火了。”
两人走出大殿,王桂等忙上前引至迦远宫——辟邪一行下榻之处。
其内陈设褥衾俱奢华无两,众人由王桂、如意等作陪更衣吃茶,未几,便听小监来报,大理王的礼物赐下了。
珠玉彩缎自不必说,其中却有一柄精弓。短梢宽面,饰以象牙鲨皮,掂在手中,白生生一如弯月。
王桂上前道:“这柄弓是先王钟爱的大将所用,后一直藏在宫中,王上吩咐道:原是不及殿下惯用的长弓,但大理雾雨瘴烟,长弓潮湿易歪斜。若殿下不嫌,他日与王上同猎,尽可用之。”
辟邪笑道:“王上费心了。”他轻轻弹动丝弦,一时技痒,空拉强弓,开到一半便已力竭,将弓放回原处,道,“奴婢于北伤重,身体已大不如前,这等神器只能当作摆设,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如意忙慰道:“你却不必这时就灰心,终有痊愈的时候。”
“王上厚礼,愧不敢当,即刻便想去静远宫谢恩。”
“王上因目物思人,时时念及先王,伤心欲绝,现不在静远宫居住。殿下稍事休息,明日必见得到的。”王桂打了个哈哈,便领着内臣风卷残云般地去了。
这时才只剩下自己人。如意与辟邪在侧殿中共坐,虽两年未见,彼此通信来往,近况都知悉的,都不再啰唆互询。先讲起段秉此人,辟邪道:“以他为人,在大理国内,必受爱戴。”
“兄弟是明眼人。”如意道,“他对自己人,都是真心诚意地好,用而不疑,满腔赤诚。若要用你,一样让你日日如沐春风,死心塌地。故大理朝中群臣膺服者众多。”
辟邪轻抚弓背,轻声叹道:“这样的人物,屈居一隅,心中定是波澜横生,日夜煎熬吧。”
“你倒替他想得明白。”如意苦笑。
“公主在此,可寂寞吗?她在宫中原本是如何飞扬跋扈,而今把日子过得死气沉沉,真是罪过。”
“怎么劝都不行,对子嗣之事也不上心。”如意更压低了声音,在辟邪耳边道,“一月内总有一两次书信从京中来,又不是宫内的。你可别蒙你师哥……”他举起身上挂着的玉佩示意,道,“此人不除,可是麻烦哪。”
“师哥说的是。”辟邪目光寒光敛聚,“若不除他,真要闹出笑话来了。”
“另有一件蹊跷的事。”如意的声音更如雪入寒潭,道,“一年前,我在太子府邸旁的宅子里,遇过一个人,嚣张得紧。”
辟邪笑道:“那是师哥觉得天下岂可有人比自己还张扬自在,必是瞧不惯的。”
如意操起扇子在他额上敲了一记:“说正经的,你又挤对我。我几日后再访,那人竟不见了。他通身的气派,无疑是个大贵胄,但若是大理境内的人,何以巴巴地因我藏了去。我又让苗贺龄查过,那里确是太子府地产,也有过人长年居住,但大理上上下下,重臣之中,也无人知道底细。我是这么想的,其一,若是大理人,大理王室必十分忌惮,日后总有我们用着的一天,何不现在结识?其二,若当真是大理留着对付中原朝廷的,倒是早些收拾了的好。”
辟邪道:“只是不知他现在何处,如何下手?”
如意笑道:“你猜怎么着,正西方向,是澜月园,先王驾崩之后,有刺客逃入,其后就一直锁闭。”
辟邪笑道:“二师哥定是觉得这般好园子,如此锁了甚是可惜,定要去看看的。”
“正是如此。”如意拊掌,“可巧去了几次,便当真见到了那个人,虽一人独居,却饮食起居,无不用最好的伺候他,连房中也是时时有女色送入,对他甚是不薄啊。”
“我原说我是个极懒的,世上比我更懒的,只有二师哥一个,不料二师哥出使大理之后,甚是勤奋呢。”
“游山玩水而已。”如意笑了笑,望着辟邪,叹了口气,“只是那墙高得很,你现在只怕……”
辟邪嗔道:“二师哥说到底还是懒,早知那人所在,从前都问了,现在告诉我原委岂不省去好些麻烦,偏要拽上我跟着二师哥探案。”
“问了也是无用啊。”如意笑道,“早早打草惊蛇,又不知下步如何,还不如等朝廷来人定夺后事。你心里自骂我懒去,我也是自小被你们骂惯的,也不多你一句两句。”
两人都笑了。
如意问道:“如何?可愿和哥哥我去探他一探?”
这件事只怕困扰如意许久,辟邪少见他如此热心,道:“游山玩水而已,自然要同去的。”
两人约定了时辰,夜半里如意黑衣,轻身飘落迦远宫,见辟邪一样短短的黑衣,笑道:“干这种为非作歹的事,总是你我师兄弟同去。”
如意当先领路,在宫殿处谨慎而行,知道如今静远宫久废,竟大胆领着辟邪从其中穿过,此处行得甚急,见辟邪渐渐有些不支,慢下脚步来道:“伤得这么重?”
“倒不是伤。”辟邪苦笑,“只是经络中存毒日久,稍提真气就有发散之虞,轻身功夫还算是看得过的,其他更是不堪了。”
“师傅算是白操了心。”如意狠狠盯了他一眼。
“待毒物驱尽就好的。”辟邪上气不接下气,又被如意低声骂了几句。
不久便至正西宫墙,若在战前,辟邪自然视若无物,而今见了,却是变了颜色地犯难。
如意不由分说,纵身而上。以他超绝武功,必能一跃而入,只是照应辟邪,先以右手攀住墙头,左手捞住辟邪手掌,助他荡过宫墙,自己才飘身入内。
澜月园自逃了刺客之后,已砍伐了许多树木,因此楼阁渐现,路径分明,远不是昔日浓荫蔽日月,树影乱迷径的样子,远处一座小小精舍,浮在水面之上,这时候还有灯明。辟邪与如意互望了一眼,点头分散开来,精舍两边速速探视一圈,见确实无人,方聚于正门之前。
如意轻推大门,那门看来是长年不锁,畅快敞开。门里是条大狼狗,倏然站了起来,见是如意走近,竟对着如意摇起尾巴来。如意从怀中掏出一块牛肉,掷与它吃,招呼辟邪再向里去。燃着灯的却是书房,一个青年夜读困倦,正伏案酣睡。如意上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唔?”那书生揉了揉眼睛,看见两个黑衣蒙面的人立于面前,吃了一惊,转瞬便坦然道,“我身无分文,只有书,值钱的东西都在眼前,尽管拿去。”
如意拽出腰间的短剑,将桌上的事物用剑尖翻了翻,语声之中甚是鄙夷:“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今日我们兄弟替王上来问你的罪。”
那青年哼了一声:“我会有什么罪?”
“你在此闲居不错,何以逼淫宫女?”
“宫女?”那青年想站起身来,却被如意的短剑指在眉心,只得端坐不动,冷笑道,“那些是宫女吗?那可是你们王上送上门来的,敢不笑纳?”
“住口。”如意佯作大怒,“那都是王上后宫的官女子,岂可随便送到你这里来?你算什么东西?”
那青年倒也不着急,懒洋洋又靠回椅上,道:“你们不必大声吆喝。那些女子都为我宠幸不假,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们国王尽知道的,不妨去问他,再来找我麻烦。”
“我们兄弟是敬事房太监差来办事的,惊动不到王上。宫里的规矩,逼淫宫女者如何?”他问辟邪。
辟邪见他唱念做打皆娴熟流畅,只道轮不上自己说上一句话,不料如意这时扭过头来问,只得匆忙苦笑道:“回总管的话,必是宫刑。”
“他既已供认不讳,当如何?”
“也无须押他回去,敬事房说了,宫刑在前,免生枝节。”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