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仁

那青年冷笑道:“你们也不用唬我,想讹我银子,必是没有,我偏不信你们敢动我。”他抬起头来,就想呼救,被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敢叫现在就杀了你。兄弟,动手。”

“是。”辟邪硬着头皮跟着如意胡闹,只得上前来拖那青年的身子。那青年脸已吓得白了,双腿乱踢。辟邪颇不想被他胡乱蹬到,做束手无策状,望着如意道:“总管大人,小的使不上力啊!”

如意气得笑了,忍住道:“混账,你个爱偷懒的混账,要你何用?”只得自己上去一把将那青年拽到地上,横剑在他咽喉,顶住他的胸膛就要动手剥他衣物。

“住手!”那青年厉色喝道,“你们敢?我是中原天子,伤了我,大理王必要了你们的命。”

如意与辟邪闻言却是一怔,如意冷笑道:“你是中原天子?你哪根头发长得像中原天子?”

辟邪忙道:“总管大人,听说中原这两日来了人,莫非他真是……”

“呸,我才不是。”那青年手脚乱蹬,又被如意按住。

辟邪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靖仁。”

“那倒是不错的。”辟邪又笑问,“不过我看你身量容貌更似大理人,定是混在宫中的杂役。”

“是与不是我又何须与你们多费口舌?”那青年冷笑。

如意举剑在青年腹上轻轻划动,剑尖在他腹上划出一道血痕,那青年悚然色变,听如意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我便把这道口子划得稍深些,每次只稍深那么一点儿,你不妨试试。”

那青年忙点了点头。

“你若是中原天子,为何住在大理?”

“我是避难于此。”

“避什么难?”

“当然是因为皇位被篡。”那青年虽在剑下,却依旧忍不住白了如意一眼。

辟邪道:“若是如此,你岂非庆熹元年前就到了大理?你几岁?是中原先帝的第几子?”

那青年却猛然闭上了嘴,死活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任如意在他腹上划了几刀,吓得浑身发抖,也不搭腔了。

辟邪向如意使了一个眼色,如意反手一挥,用剑柄将那青年一击致昏。

“啧。”如意看了看地上的青年,“只怕他到处乱说,容我试试那个老招数。搭把手。”

辟邪磨磨蹭蹭地走近,帮如意将那青年放回椅子上,让他如之前一般伏案而卧,将桌上事物如之前一般放好,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出来。按来路回到静远宫时,正可远眺迦远宫的灯光,比走时可多了许多,两人在宫墙之上逼近,如意拉住辟邪道:“你且住。那是大理王贴身的几个侍卫,正站在你宫门前了。怕是段秉夜访你来了。”

兄弟二人只得在此分手,辟邪孤身绕至迦远宫后,悄悄敲了敲侧殿的窗户。小顺子在内脸色煞白地支起窗,容他进来,轻声道:“我依之前说好的,只讲师傅每夜疗伤需静修两个时辰,他也不硬闯,就说要等师傅回来。若师傅再不回,只怕要穿帮了。”

“甚好。”辟邪换了衣裳,喘得口气,方缓步踱出侧殿。正殿上段秉由霍炎陪了多时,讲些经史,倒也不算冷场,见辟邪穿得整齐出来行礼,忙上前一把挽住,望着辟邪的眼睛道:“小王回去,只觉得和殿下相见恨晚,夤夜冒昧前来深谈,惊扰殿下清修,实在无礼了。”

辟邪向霍炎点了点头,霍炎识趣先退。这回殿中只有他二人对坐。辟邪道:“倒没有打断我调息,只是让王上久等,实是该死。奴婢亦盼能与大王早日深谈,请教大王龙门、大理两地的苗人如何治理。”

段秉道:“大理国内,本是汉室同宗,亲如手足的,如今都忧于苗患,自当同气连枝,必是知无不言。”

“王上果然是圣明。”

“苗地本来就分白苗、红苗,他们两处立国,各部之间几百年夺井夺地,血海深仇,不知死了多少人。若他们如此内耗,中原和大理本倒无忧。只是二三十年前白苗灭红,他们自立了大王,现传到第三代都罗汉,为人残暴,最爱怂恿族人掠夺奴隶,肆为抄掠,所过荡然无遗,私刑肉刑,都残酷已极。是以才令苗人日渐犷悍,日事杀掠,无有能治之法,渐成大患。那红苗国王之子古斯琦,正力图复国,却不成气候,尚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凑得齐人手与都罗汉一战。”

“如此说来,苗患也只能靠大理、中原两地屯兵围之限之?”

“正是。因此上,若大理取了川道,再向东入杜门、幽秦,便太难了。后防空虚,苗人一乱,连大理城都是不保的。殿下莫怪我直言,殿下此来,要我的兵马挟制西王,出兵巢州,解姜放之围,时不我待,晚得一日就是险上一分,可对不对呢?”

辟邪微笑道:“王上当真是政务通彻。奴婢是佩服的。”

“杜门、幽秦两地,承天子之情,予以赠还,大理却还没有进驻,不但是因为西王抗命不从,更因为苗患在后,而大理小国寡民,顾此失彼,难以分兵。而此次要解巢州之围,也是一样难以首尾兼顾。”

——此言是不虚的,正是此行最难的关节。

辟邪叹道:“王上,都罗汉东侵大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有个要紧的关节,就在麻巴、闹河两座大寨扼守险要。这两座寨子在都罗汉手里,令他进可攻退可守。而大理兵马要拔寨,先要越过大片苗地,若拔寨不成,几乎就是深陷重围,大理五次剿苗无功而返,就是因为如此。”

段秉面上的微笑有些勉强:“殿下深谙苗务,见解高明,果然是天子肱股,小王见识了。”

辟邪道:“只因中原、大理已成秦晋之好,若能携手平定苗患惠及两国边陲,是功在千秋的事,皇上亦十分上心。因此,请了红苗大寨主古斯琦之兵,十一日上已经发兵麻巴、闹河两寨,这时候,已经夺寨多日了。”

“古斯琦?”段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辟邪道:“古斯琦故国红苗本在都罗汉之东,麻巴大寨原本就是红苗地界,现联合的十数寨人马虽非都是红苗旧部,但都罗汉为王暴戾,苗人不能信服者太多,要瞒他成事,也是不难的。”

“事关重大,殿下可确信了消息?”——这两寨大理亦觊觎已久,古斯琦甚至是大理弃之如敝履的奴婢,竟然在大理的眼皮底下让中原人成了事,这个埋伏不知是何时设下,自己的细作、谍报、耳目俱废,段秉细思之下,手足冰凉,背上冷汗涔涔,望着辟邪如在叙述别人的家常,语声清淡,如风拂青山,只得慢慢透得一口气,微微切齿。

辟邪道:“只怕明日,王上的坐探便有消息能入大理城了。”

如此大理出兵龙门的死结已去,自己要的杜门、幽秦就在唾手可得之处——段秉是人中少有的枭雄,一瞬间亦十分释然,道:“那岂不是中原、大理亲亲睦睦,可共图大计了?然而今夜,小王却非为苗人之事来扰殿下静修的。”

辟邪转眸望着段秉,微作诧异:“什么事令大理王深夜来询,奴婢愿候垂问。”

段秉站起身来,欺近了辟邪的座位,道:“殿下的手臂,可容我一看吗?”

——这恐是两国君臣间说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了。

辟邪哑然失笑,竟未找到合适的话来搪塞他,只得挽起袖子来,将右臂伸与他。

段秉将他皓白的手腕抓在手中,眼中一抹迷蒙的思绪飘过,其后是豁然开朗,又道:“大理兵出龙门,若遭遇西王兵马,耗的都是大理子弟的血肉,我心不忍。但有件东西,殿下若拿得出来,便不用商议了,定愿以大理全军奉与殿下驱使,以报恩德。”

“奈何这等要紧的信物,皇上并未授予啊。”辟邪竟是一脸无辜,摊手道。

段秉见他想瞒混,肃色道:“其时小王一人孤愤,举目寰宇,未有人相助以畅大志。直至那夜离都,有人从剑下救得我性命,其凌凌云上之姿,小王一直感佩,愿以举国之力报他。”

“大理王,”辟邪将指尖竖在唇边,作势止住他的话音,道,“再说下去,奴婢便不堪其重了。王上雄志,行事雷厉风行,但心中却万般仁义,奴婢尽知道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面具来,交到段秉手中,“王上一直找寻的,可是这件东西?”

正是那夜流出清澈声音的铜像,段秉还清晰记得铜面的狰狞与少年飘雪般身姿奇异的融合,如梦似幻,不似人间应有。此刻将面具亲授的青衣亲王,如此雍容具象,倒像是那少年另一个面具,其身其目之下,重重叠叠,又不知多少佛面人面杀神之貌。段秉接过面具,在辟邪的目光下微微一个寒噤。

“小王自当珍重如宝。”段秉将面具放回怀中,“明日待国书宣下,凡小王有,皆奉与殿下驱使。”

辟邪起身,往段秉拜了下去:“奴婢何德何能,蒙王上如此厚爱,粉身无以回报。”

段秉亦跪倒还礼:“殿下之恩非惠小王一人,更惠及大理一国。岂能不报?”他挽起辟邪,握了握辟邪瘦削的手掌,方先辞而去。

霍炎随辟邪恭送至宫门外,见段秉远去,忽问道:“原来六爷与大理王有何渊源不成?”

“颇有些渊源。”辟邪夜探澜月园,此刻疲惫已极,胸中微微发痛,是真气不畅的征兆。这伤溯起源头,正是那夜为雷奇峰伤及肺经,拖拖拉拉了四年,竟成了沉疴。

——受这些罪,当然是要他倾尽国力来好好补偿的——辟邪冷笑。

七月十四日,中原清泰殿大学士霍炎上殿宣读国书,请大理之兵,解龙门苗患。段秉自是应承,两国君臣俱皆大欢喜。

次日,大理兵部便点发大将,扈从三千人,会同川、遒之兵,向杜门、幽秦一带进发。大理王于长亭践行。

辟邪、霍炎偕侍从同行,与大理王惜别。两人堪称中原内廷外朝的一时瑜亮,在大理群臣注目之下,翩然而去。未行片刻,便见一骑飞马从大理宫中来,使者连滚带爬,奔至王桂身边,不住耳语。

王桂闻言大惊失色,急忙奔至段秉身边,密语道:“王上,澜月园出了事。”

段秉蹙眉道:“出事为什么巴巴地上这里来说?”

“前两日夜里,有两个太监自称敬事房的人,入园将那人恐吓了一顿,那人也是个迷糊的,起来分不清是梦是真,今日才想得清楚,和管事的太监说了。日子太巧,辟邪脱不了干系。”

“确定是如意师兄弟二人吗?”段秉问。

王桂道:“都是蒙面去的,确定不了。”

段秉又问:“他可吐露什么详情了吗?”

“他确定说的,就是他是中原天子这句话。”王桂擦了擦冷汗,问,“王上,要追辟邪回来灭了他的口?”

段秉摇头:“不。那人一句话,就无妨,只说是王室宗族中的疯子就可以搪塞。何必大动干戈?内亲王嘛……”他微笑道,“四年前就敢背着皇帝操纵朝野,令老臣听命,岂是皇帝宫中能圈养之物?若有一天腾飞出去,我与他的渊源是极大的筹码,断不可毁了他。”

“如意呢?”

“那人知道得太多了,断不可再留了。”

八月初,皇帝便收到捷报,一如辟邪所定之计,当西王穷于应付杜门、幽秦两地的大理兵马时,巢州王景亿会同辟邪,直下龙门,以西王白东楼伙同杜闵谋逆,置朝廷兵马被困崤州,坐视杜闵强占巢州之罪,于正殿命自尽。世子白望疆袭王爵,族人既往不咎,又以白望疆之命,替换西王两员心腹大将,扶植龙门与朝廷渊源更深的世家将领领兵,将两万兵马北上,血战四日占据要道,终令姜放一部自崤州得脱。

姜放、景亿、白望疆三部人马占得巢州西南,一面为杜闵精兵,一面为倭寇散勇,三方纠结在一处,在巢州成了僵局。

皇帝不免又起了动用踞州兵马的念头,一连数日,朝中议的都是这件事。

翁直道:“擅动踞州,必不免京畿空虚。况朝中,抑或是踞州,多是擅平原纵横的北伐大将,现姜放已僵持在巢州,当真无将可用。”

皇帝冷笑道:“凡讲到京畿之危,各位就十分上心。所谓天下,并非离都宫阙。再这般拖拖拉拉下去,朕在这宫里也没有片刻安枕,京畿空虚,就比得巢、寒、龙门三州日日水火不成?”

翁直立时缄口不语。

自东王谋逆始,皇帝便日渐暴躁,凡与东边相关的事,无不急于求成。朝堂上咆哮已是家常便饭。近日顺心的,不过是收复龙门一件。

“大将也不必另寻了。”皇帝道,“既然辟邪就在龙门,便命他直接调用踞州人马南下。朕已诏谕他了。”

也许现时节能让皇帝称心如意的,也只有内亲王了吧。

“内臣于国内将兵,不合礼法。”刘远自然是第一个唱反调的。

皇帝沉下脸来道:“就算是太傅这样的老臣,朕也不免要说上一句,朝中太多文臣未经一战,便妄论将兵的大事。说起来都是祖宗家法,现杜闵处和你讲什么祖宗家法吗?”他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苗贺龄安抚刘远道:“皇上正震怒,恩师自来耿直,但就此触怒皇上,适得其反。”

“你却不着急吗?”刘远又是愠怒又是无奈,“群臣劝谏,便寻了内臣直接领兵,长此以往,难免阉患。”

苗贺龄道:“学生听说上次内亲王上江内进,便直言不可擅动踞州兵马。他是个明白人,不见得就愿意听命。恩师如此着恼,倒不如看他如何复命呢?”

刘远怔了怔,道:“什么内亲王,连你也要自轻自贱地拿他当个贵胄看待吗?”

“学生不敢。”苗贺龄有些尴尬。

次日,内亲王的折子便千里迢迢地来了。

皇帝大喜,廷议之际,传了辟邪的折子进来。皇帝展开细看,渐渐沉下了脸,只是忽然双手微微发抖,过了许久,方按下折子,叹道:“辟邪也劝朕少安毋躁,只消将杜闵困于黑州,便不战而胜。”

群臣都是大松了口气,不住点头称是,纷纷附和。

翁直与苗贺龄都道:“辟邪虑的是。他自来见事明白,更加人便在巢州,自比朝中的大臣看得通透。皇上不妨看他细说的四州兵力,可是对呢。”

“确是比朝中知道得更是清楚。”皇帝笑了笑,耳中却是盛怒的轰鸣,连群臣“嗡嗡”的议论之声也听不见了。

——“因怨怒挟踞州守兵冒进,胜机甚微。”

只消想到杜闵还在逍遥为王,皇帝便觉奇耻大辱,只盼能早一日将杜闵千刀万剐。他的焦躁和暴怒的缘由,均被折子上这个“怨”字,将这点私心戳得千疮百孔。

“那么辟邪可还朝了?”有人突然问了一句。

众臣只觉最近殿上燥热,若有个冰雪的人物在,是何等的惬意。

皇帝和刘远望着群臣面露雀跃,都一时无言。“散了。”皇帝最后沉着脸道。

群臣鱼贯而出之际,刘远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中书省当值的是霍炎,一边上前来收辟邪的折子,一边道:“内亲王多智而勇,善谋擅战,在皇上身侧,朝中更是安定。”

“倒是要晚些时候。”皇帝拿起折子来,看了看道,“他折子上说,段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现给了他川、遒两州,日后必生是非。与其急于平定黑州,不如现在便扶植红苗古斯琦上位,埋伏于大理之后,为今后挟制大理做好准备。”

“难道辟邪不曾禀告,便擅自去了苗地?”刘远忽问。

皇帝道:“机不可失,他这个时候,大概已到了麻巴大寨了。”

“臣有一言要禀。”刘远握紧了拳头,拼力吼出决心。

皇帝见他失态,不禁错愕,挥了挥手,命侍卫、内臣尽数退去。

“太傅,可是要议辟邪自作主张往苗地去吗?”

“回皇上,并非如此。”刘远心一横,跪倒在皇帝脚下,叩首道,“臣有件事,一直拿不定,所以瞒着皇上,臣罪该万死。现在看,一定要皇上知晓。”

“什么事?”皇帝知道必是事关辟邪,然而以刘远的身份,要伏地谢罪方敢上表,他已隐隐觉得不祥,心中悸动,嗓子里也是干涩得难受。

“臣以为,辟邪,实是逆王颜湛的第九子。”

“什么?”并非是辟邪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过,皇帝被这个消息弄得一头雾水,不禁追问了一遍,“颜湛?颜王湛?”

“是。”刘远道,“庆熹元年,颜湛伏罪,其时太后懿旨,颜湛之子十五岁以下俱罚入宫为奴,当时颜湛十一子,无论长幼,都在宗人府自裁,其中只有一个,叫作颜久的甘愿净身入宫。颜久与颜湛诸子不同,七岁上为颜湛携至努西阿河,身逢大战,心智过人。颜湛还朝之后,还吹嘘日久。若此子忍辱偷生蛰伏于宫中,必心怀不轨。”

“朕只知道颜王伏罪,而其后人这些干系,朕为什么一点都不曾听闻?”

“当年处置颜湛,都是太后与四亲王力主,新君尚未亲政,太后不以大不祥惊动圣听,必有太后的思量。况颜久入宫之后便寂寂无闻,外臣稍知缘故的,都当颜久早死宫中。只是,这个辟邪横空出世,臣虽有些疑惑,都念在他是七宝太监的弟子,行事机敏理所应当。”刘远一念间已飘忽回桃花夜雨中,铜面少年宛如妖邪,一语道破刘远的心结——“比之逆王之子,现今朝廷最大的症结,难道不在四亲王乱国之上吗?”

刘远将头垂得更低了:“而且他在内辅佐皇上,整顿藩务,并无不妥之处。直到北伐,一个内臣兵法娴熟,御军有度,臣的疑虑,变作时刻惊悚,每当思量,无不冷汗透衣,夜不能寐。皇上不疑他的险恶用心,事事倚重,加授军权,朝中之臣日见膺服,长此以往,俨然就是颜湛专政再现。现更不奉诏谕,内臣擅出苗地……”

“够了。”皇帝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

刘远倏然抬起头来,望见的是皇帝木然的神色。

“皇上。”

“够了。”皇帝冰冷的声音落在他的头顶,“宗室子弟没入宫中为奴,传了出去,有伤太后圣德。况且太傅自己也未曾确定辟邪就是颜久,此事不得再议了。”

皇帝说的都在正理上,刘远不知如何辩驳相劝,只得又伏地叩首。

皇帝已经站起身来,撇下刘远,步出乾清宫。当值的内臣无人知道底蕴,只得跟着有些恍惚的皇帝亦步亦趋。

一墙之隔的清象宫,修葺已近尾声,皇帝跨入宫门,忙碌的工匠立时走避得一个不见。

“你们不要跟着。”

皇帝只身向宁波池中的凉亭迤逦而去。

这是为了功勋赫赫的内亲王专修的宫殿,一园清丽的葱郁,围着正中一池水晶,颇似辟邪的人品。此刻尚未有亲王入跸的繁华,寂肃无声之中,皇帝孑然于池水之上,有些错愕地发现心中的伤感远大于愤怒。

四年间倚重投契,都是虚妄,就在自己打开胸襟容下辟邪这柄夺目光彩的除魔利剑时,谁又知道是不是在吞剑自裂其腹?

为君者,果然只有孤家寡人一语道尽。

皇帝摇了摇头。自初见时的亲近如故的神情,到战场上遮挡于前的身躯,若按刘远之词究之,其中全部包藏祸心,皇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

三里湾被围,辟邪直入阵心时的满腔喜悦,如佛谕、如神光,令人朗朗光明之下心生仰望。

皇帝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一瞬间于一介贱役目下的自惭形秽,而今想来,有此凛凛之威灼灼之势,也只有颜王之子了。

“颜王嘛……”皇帝喃喃自语。

他甚至不是很确定是否见过颜王。作为皇子,他连单独陛见先帝的时候都极少。靖德太子殉国之后,因母妃地位尊崇,原当是重要的储君之选,却自那时起,再没有得先帝青睐。至于外臣,便更是少见了。

不可一世、把持朝纲的宗室,身经百战、凛凛威风的亲王——皇帝忽想,也许是见过的。

应当就在这先帝停柩的清象宫,男子的声音带着贵胄惯有的漫然。

“迄今未成一事,未经一役,十几岁依旧出入帷幄,只弄些花拳绣腿,有什么才德服众?诗书经纶未曾闻达于朝臣,比之靖仪更是相去太远,又如何指望他日后精进?难道只因是你的儿子,便能觊觎大位?先帝圣明,留下的社稷大宝,他可配吗?”

“口下留德,你又何必这样说他?”洪昭妃黯然低语,“你也知道……”

殿中的中年男子忽抬起头来,望向殿门前年少的昭妃长子。

皇帝至今仍能清晰记得那人眉目里怜悯的神色,将自己直看入泥尘中去。

“颜王嘛……”皇帝“呵呵”狞笑起来。

麻巴大寨建于绝壁之上,下方是苗人进入大理最畅的通道麻巴隘口。绝壁对面另一座叠叠青寨,名唤闹河大寨,两寨协同,把守住隘口,易守难攻,绝无逾越的可能。这兵家必争之地,就在七月十一日上,被古斯琦一部突袭,轻易得手,只怕是都罗汉做梦也想不到的。

古斯琦密谋复国已久不错,但时光荏苒十数载,投奔过各部各族甚至大理王,都未有一个能扶植他成势的人。就在年头上,坐探报他属下为寇者,不过八九百人,在大理边境打家劫舍,自知不成气候,还将族中美女送至都罗汉寨中,任其蹂躏,看来年纪一大,就把复国的心放下了。不料此次连拔两寨,麾下人马竟达五千之众,除此之外,还有数千遒江的江湖人马助阵,俱精弓快刀,将两寨毫无防备的守军杀得人仰马翻。更蹊跷的是,这两寨大门竟是从内打开的,看来早有古斯琦的奸细混入。都罗汉自然大怒,但当知道数日后段秉兵出川、遒之后,就是暴怒了,大骂古斯琦做了大理人的走狗,赌咒发誓要兴兵麻巴、闹河两寨等等,更在寨中杀了多名红苗族人,其怒之残虐不能细述。

此言传至古斯琦耳中,他却为之一哂,对如意道:“大理王的走狗?他段秉可配有人为他出生入死?”

如意打了个哈哈:“口下留德、口下留德。奴婢可是受中原、大理两位圣上差遣过来的。虽说是个贱命,却养尊处优惯了,到你这寨子里来,不啻出生入死啊。”

“二爷说笑了。”古斯琦与如意相识已久,知道他是个不拘俗礼俗务的人,被他抢白上一句,也无甚尴尬,接着道,“我在大理数年,只被当作奴婢一般驱使,自结识了二爷,才有今日。一年间自麻巴、闹河二寨以东,十寨皆结盟共抗都罗汉,加之遒江各大帮派助力,都是从前不敢想、想不到的大谋略。待六爷前来,我必要好好谢他。”

一时坐探来报,自东有一行十人之众,正步行上山来。

古斯琦忙起身,正了衣冠,偕如意迎出寨去。

上山之路蜿蜒狭窄,这十多人如长蛇行来,走得极快,比之爬惯山道的苗人都更轻捷。

为首一个青年身材健硕也就罢了,其后却是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手里不住摇着大折扇,一边抹汗一边抱怨。遒江上的帮主堂主们见了,都拍手道:“那不是寒江承运局的吴大老板吗?”这边鼓噪间,这十数人已转瞬到了寨门口。

芦笙顿时大作,寨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已捧出三只牛角杯来立于门前。

古斯琦领着大小寨主先于门外迎客,见当先来的青年体格劲健,一望而知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而其后吴十六等寒江承运局大将都被遒江的江湖人物一拥而去,剩下的便只有两个青衣少年。其一身材颀长,面貌清秀,望其狂奔之下呼吸匀净,当有十年以上内力修为,虽未成大器,却已令人叹为观止。而后的少年甫一露面,周遭人等竟都倒抽了口冷气,顿时肃立无声,望着他水晶琉璃般反射着阳光,炫人双目地含笑行来。

如意忙笑道:“这便是我六师弟辟邪。”

“殿下。”古斯琦几乎是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来,长揖不起。

辟邪忙上前还礼,道:“寨主多礼了,微贱之人,受不起。”

天朝大内亲王,雍容揖逊之姿令人神驰,苗寨之人从未见过如此人物,瞠目结舌之际,见他由古斯琦侧身作陪入寨,竟有股寒栗之感。如意与苗人厮混几日,已熟了,挽着辟邪的手,对众人笑道:“莫要觉得他长得好,不过是多打了几次仗,有点军功爱炫耀,从前并不如我的。”

众人亦只敢赔笑。到得寨门之前,设酒拦门的长老们也算见多识广,一样连祝酒歌都唱不出,端着牛角杯惴惴不知所措。

小顺子抢上前,想说句病体饮不得酒,辟邪已笑道:“当真是寨主厚爱,如此高贵之礼迎我,奴婢敢不从命?”他端起正中老者手中的牛角杯,作了个揖便一饮而尽。

如意笑道:“这酒可烈得很的。”

身旁李师、小顺子并吴十六等人无不忧虑地望着。

但见绯红酒色立时浮上辟邪双颊,令他看来稍有人间之色,他再饮了第二杯,笑道:“好烈的酒,当真是年轻不经事地逞强了,现在想混赖过去不知还来得及吗?”

苗家少女们已在远处“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羞他赖酒丢了人,吴十六等人都是大笑。

苗家人这才安心笑起来。拉住他劝了最后一杯,辟邪不胜酒力,头晕目眩地扶在小顺子肩上,跌跌撞撞地由众人簇拥着往寨子里走。到寨主的吊脚楼里,忙调了蜂蜜与他醒酒,都笑他酒量太差,也算一乐。一时屋中人渐少。吴十六等与遒江帮派自去密议,留得如意、古斯琦两人在,辟邪入乡随俗席地而坐,伏在靠垫上,对古斯琦道:“大寨主。此番出兵拒都罗汉于大理国门之外,实仰仗寨主威德,中原、大理都感激得紧。大寨主不啻救了中原万万众生呢!”

古斯琦忙道:“殿下的夸赞,小人愧不敢当。若无遒江各位大侠相助,是极难成事的。但望各位大侠能鼎力相助,一同驻守险要。”

辟邪在半醉中叹了口气:“大寨主,此事只怕难以从命了。此次来,就是请大寨主见谅,寒、遒两江人马,这两日须悉数撤出苗寨了。”

古斯琦一怔:“这些人马撤出两寨,守备空虚,几乎便是将麻巴、闹河拱手奉还与都罗汉了。”

辟邪道:“大寨主,奴婢不妨直言,两寨中屯苗兵五千人,已倾尽了东方十寨所有青壮。而都罗汉此去向西,茫茫青山中卅寨百洞,兵力人口,是大寨主的数倍。且不说强取这两寨险要,只消围之,再有个两个月,两寨中屯粮一尽,人心涣散,必生兵败,祸及十寨妇孺,这两寨这么个守法,还不如拱手让与都罗汉。”

古斯琦倒抽一口冷气,怫然道:“六爷,如此说来,六爷此来就是来给我们撤梯子的吗?”

辟邪轻声一笑:“大寨主,寒、遒两江人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只消在离都号令即可。若是罔顾两寨失守而无作为,何须我亲来?”

古斯琦在他奥妙的笑容中摸不着头脑,想了一想,问:“六爷的意思是?”

李师见古斯琦患得患失,不敢多语,深恨辟邪捉弄人,不住干咳。

如意已道:“小六,你怪他们灌醉了你,因此就爱吓人不是?”

辟邪大笑,道:“大寨主,这是我二师哥混说的。若问我真意,先请教一句,大寨主可愿在苗地称王吗?”

他平日淡静自持,此刻微醺,形容恣意洒脱,古斯琦望着他光芒万丈的笑容,一时思绪混乱,张口结舌,未说出话来。

辟邪已倾过身子挽起古斯琦的手来,道:“大寨主知道的,两苗对峙,永世不休。若无英主一统,苗人各部之间杀伐不断,枉死多少人?都罗汉若是有道之君,苗人共仰之,绝无可能任大寨主纵横联合各部而蒙在鼓中。大寨主人品高贵,自东向西各寨,有口皆碑,只消自两寨起事,应者万众,一统苗地并非妄想。若局促在此,遭都罗汉疯狂反扑过来,反倒是下下之策。”

古斯琦道:“六爷真是说到我心眼中去了。其时二爷劝我联合东边各寨,我尚犹疑,只道都罗汉暴虐之下,无人敢抗。各处游说之后,方知各寨上至寨主,下至庶民都深恨之,他早失民心,定不能长久。六爷今日一说,更是茅塞顿开。我甚愿为之。只是这寒、遒两江人马一走,又如何起事呢?”

辟邪道:“大寨主,那两江人马更擅水战,于山峦之中不得施展,与其在此空耗,不如做别的用场。而奴婢此次前来,是带着白家军与巢州兵马五千人来的。若大寨主不嫌弃我们越俎代庖,敬请用之。”

古斯琦大喜,跳起身来望辟邪拜了拜,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辟邪道:“这支人马现在苗境之外,须大寨主准了,方敢入境,还需大寨主安排向导,引大军到隘口,准备西进。”

古斯琦道:“我这便去安排人手。”

待他一去,楼中便只剩了自己人,辟邪招李师近前,对如意道:“这便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李师。”

李师跪拜,口称“二师兄”行了礼,望了望笑嘻嘻的如意道:“我看二师哥就比你好得多,不似你整日诸多算计和规矩,定是和善的人。”

如意与辟邪都大笑起来。如意对辟邪道:“这孩子老实,你带在身边莫要欺负他。”

一时寨中青年男女来邀吃酒作乐,辟邪笑道:“已醉了,还是小孩子去的好。”眼见他们将李师和小顺子几乎是扛在肩上抬出去的,与如意二人都是拊掌而笑。

师兄弟二人坐得更近些,如意在辟邪耳边低语道:“正如兄弟你所料,段秉并没有将那人挪走。”

“这回是在宫苑之中,他们抵赖不得,若真的挪走了,岂不欲盖弥彰?那人看形貌,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岁,到不了皇上的年纪,硬着头皮顶着皇上的名讳、冒充皇上的身份,确实奇怪。况先帝的诸位皇子中,确实没有年纪仿佛的。想去查玉牒,又是无缘无故的,岂不被宗人府申饬参上一本?”

“此事好生犯难。”如意咋舌道,“没有确凿的证据,真不知道是不是当密奏给皇上知晓。最近皇上都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会炸了。哎呀哎呀……”他仰面倒在辟邪身边,打着滚道,“早知如此就不管了。”

辟邪用酒后透着绯红的手指托着下颌,望着他笑:“此事就在玉牒上可以看出端倪,皇子诞生就满周岁了,必要登入玉牒的,顺便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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