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佳公主

凉王府元宵盛宴出了个大事件,亘古未有的所谓内亲王,在酒还未斟上一遍的时候,就面色煞白有昏厥之象,是手下小太监抢了回去,才没有闹大笑话。

人说他低贱之人,本当不起皇帝的这份宠爱,因此才会病重如斯无福消受。

而凉州城内又论起之前一个传闻,说这位大太监实则是来接管凉州的,原本多数人见他人甚低微,都不甚信,如今见他竟领了亲王俸禄,坐实了他居心不良。

到正月十七日,凉州城内又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凉州月氏族二十余人,夜里悄悄率众围了王府西苑,要揪出那意图不轨的小太监,待冲入正房上,便见通明的宫灯辉煌四溢地亮着,正中的宫衣女子清丽绝伦,端坐正位。

“这是怎么说的?”明珠轻轻抚着案几上的木匣,含笑望着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像是等待着访客家的仆役们跪倒行礼。

“把那个小太监交出来。”

“想欺负凉王,小太监也是不想活了?”

胡人叫嚣不迭。

明珠摇头:“这里是太后亲遣到贺的女官下榻之所,并无什么小太监。前来颁旨的大太监却都还在府里住,不妨那边去问。”

那些月氏人破口大骂,前面的几个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咽喉肿胀,呼吸困苦,都说不出话来,捧着脖子满地滚。

“你们先别骂,不妨先问她。”明珠笑着抬起眼睛。

门外中年妇人执一柄细小如新月的弯刀笑嘻嘻地走进门来,叹道:“王爷说弄脏了姑娘的屋子可不好,但老奴一辈子只会杀人杀个死透,如何是好?”

她旋风般地杀入人群,一进一出已毙五六人。

月氏人慌忙间才想起掣出刀来,屋中凶光四现,照得明珠美目闪动,却不知她心中是惧是忧。

才见她眉头微动,忽有人在外道:“姑娘别脏了手。”

只见一个黑衣青年飘然入内,一手持刀与季芸一般护在明珠面前。

——“所以,这二十几人定是要死透了的。”辟邪看完谍报,合上折子对姜放道。

“沈飞飞吗?”

“正是的。难为他千里迢迢跟着明珠北上来了。这会儿明珠住进王府里,他要见就更难些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岂不怪罪?”

“皇帝震怒。本要责凉王的,后说是明珠带来的宫女,名子葙者夜间误开了大门,才让肇事者进来,所以也没有太过深究。那子葙自然是拘了,待明珠回京的时候再交给太后处置。”

“在主子爷饮食中下毒的不就是她?拘着也是后患,先处置了吧。”

“她是听从太后做事的,身不由己。明珠话语里甚是不忍,所以就未伤她性命。况在王府中死了宫里的女官,朝廷怪罪,凉王也很难办。”

“好在主子爷元宵之后就立即赶回白原河,不然身陷那种风波里,一屋子人,杀是不杀,都是烦恼。”

辟邪苦笑道:“还杀什么?这个病动不得真气,现在就是寻常人一样,甚至不如的。”

姜放道:“权宜之计,待毒拔干净自然就好。”

二月中白原河解冻,天气甚至可以开始称为煦然,一年征战,又始于阳春。辟邪抱病已久,只在大营中与姜放筹谋,三座城池选址已定,钱粮石材也筹算清楚,只待朝廷抵复,便可动工。这日来报游云谣与李师俘虏千余匈奴人,缓缓回程了。

辟邪与姜放都是大喜,亲自在营外迎接。但见游云谣与李师二人率亲随当先驰回,马上抱拳道:“大将军、监军大人。”

姜放很是欣慰他二人没有提那内亲王的头衔,不然又要招惹辟邪的烦恼。

原是自正月十五日起,辟邪每日一奏,顿首固辞皇帝封赏。皇帝都严厉驳回,待上奏到第十五个折子的时候,按霍炎的描述:皇帝着实是气得笑了,将折子扔在地上对礼部的人说:不要理会他。便拿辟邪每日的折子扔在一边。

礼部、户部便像是皇帝派来存心报复似的,天天来问府邸的选址。礼部侍郎问了句回京是什么仪注,便被辟邪拿住道:“先不说奴婢不敢承受皇上的赏赐,就是真有这么件恩赏,也是说俸禄,哪里扯得上仪注,拿奴婢这样微贱的人去作践满朝公卿,是什么居心?”

倒是成亲王来了一封信,说皇上念的是同袍之义,我却知你救过我兄长的性命,因此是比兄弟还亲的人,回京之后,当好生叙旧。其意甚诚。

如此天天折腾,直到二月中,辟邪已为此精疲力竭。好在震北军中,众人知他不喜,都只称监军大人,只在背后提及,才会心悦诚服地叫声“殿下”。

李师却是不吝这些的。大庭广众下一般地直呼其名,此时咧开嘴大笑:“辟邪,你竟骑得马出来了吗?”众人闻之,无不胆裂。

姜放道得一声“辛苦”,便见之后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押着牛羊人口,男女老幼上千人缓缓行来。辟邪奇道:“怎么整个端回来了?东边还有一部一族的整个都在的吗?”

“岂止有!”李师道,“还不少,都在深山里窝着。”

辟邪见这些匈奴人身衫褴褛,面色如死,孩童妇女混杂其中,哀哀啼哭,其状甚惨。

李师道:“流落在东边的部族依旧不少,这样困于林中,已死了不少人。若能网开一面放他们西去,于他们于我们不是都很好?朝廷中亦没有说过要斩绝了匈奴人。”

“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辟邪后来见人散了,方对他道,“但大计未定,不要当着那么多人说。况匈奴人,远不是你让他西去,就肯西去的。两国死斗这么多年,他们哪里肯抛个干净,转向西行?”

“明白了。是要有人去说。”李师道,“那就是谢大哥了。这些天都不在,定是去往日逐王那里了。”

辟邪被他说得一怔:“竟能想到这一层,你算是长进太多了。”

李师大笑起来。“你呢?”他忽然问道,“怎么升官了之后日日里都是愁眉苦脸的。”

辟邪笑道:“我并不想升官却升了,故而烦恼。”

李师道:“那你定是没有明明白白掏心掏肺地和皇帝说。若说了,他也都肯的。我看他也是个坦荡荡的汉子。”

辟邪笑起来:“好。我掏心掏肺地说。”

这折子里自然不能以固辞厚禄开始,辟邪便禀明放匈奴人西去的这件事。白原河西北,按历代先皇之法,远不能及的,均以胡制胡。屈射人浩大了三世君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贺里伦、卢芳等弹丸小国治他残部极是吃力,故才有筑城之大计。而要扶植小国与之争锋,就像贺里伦一般,不免要与他弓矢火炮,利其军备。有点野心的,得了中原这么多好处,翻脸不认人事小,最怕是也动了那制霸草原的念头,岂不是养虎为患?

若能说动屈射人向西而去,两面放下刀戈,放他们自断琴湖向西,经戎翟故土远遁,中原面对的,就是草原上零星小国,便是四五十年的太平。

奏折最后才是那掏心掏肺的话。

“奴婢究竟是做了什么不堪的事,令皇上如此动怒地惩罚奴婢。现在想到这个恩赏,每时每刻都如身处炭火之上,焦心如焚,惶恐之至,夜不能寐,昼不能食,日渐消瘦虚弱,眼看不能骑马,更加忧虑不能报效皇上的恩德。奴婢正不知如何做才好,请皇上明示。”辟邪解说给李师听。

“这才不算掏心掏肺的真话。”李师嫌弃地道,“你怕过什么?”

辟邪笑了笑将折子封了。

皇帝对让匈奴西去的主意也十分赞赏。

“若能将乐州的兵力抽调些回来,倒是可解黑、寒两州的燃眉之急。”

“确实兵力瞬时充裕。”翁直道,“不过乐州军是否能擅南方征战,也有待时日,方能知晓。”

“现今杜闵将水军撤回通水关以东,将倭寇渐渐往寒州里逼迫,少湖及以西,乡镇日日不堪其扰,不管是哪里的兵,是否擅水战,都请朝廷尽快部署。陆巡一人,已被寒州戍务缠身,更请派大将,将寒、巢、梧三州之兵,制辖诸将,方能驱逐倭寇。”

蔡思齐已在一边不堪这等患得患失的议论,忍不住道。他是今月上京述职请罪的。寒州一炬,他上表自述其罪,自贬其职。皇帝将他寒州失火、下官去向不明两件事并罚,罚俸一年,品级也直降到了从三品大夫。但他为官勤政通达,皇帝很喜欢,依旧叫他主理寒州政务。

“领三州之兵,左侧还有杜闵?”皇帝笑道,“这个差事,兵部看谁合适?”

“踞州的兵马是动不得的。一动则门户大开,镇朔将军郑钧海便不能指望了,朝中大将都在白原河,权宜之计是带着乐州兵马调一个回来。”翁直道。

皇帝看了看屋子里禀事的人,道:“朕会想想,你们都退了吧。”

翁直一样先退出来,却在值房里静候,不敢回家,果未许久,便有内臣出来召见。

皇帝叹道:“朕确实没人可用了。翁卿看哪一个好?”

翁直道:“也只有姜放可以调出来用。”

皇帝“唔”了一声,未置可否。

翁直只得接着道:“留在北方的人当中,能当重任的,不过三个。姜放、王骄十、辟邪三个人也都算统领过重兵,将三州之兵,都不算大事。只是寒州一战,明里战倭寇,实则……”他想了想,接着道,“险象环生,东、西、巢、大理四王俱在,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是要个识时务懂大局的。论这一点,倒是辟邪稍胜一筹,次者就是姜放。若姜放将兵,辟邪监军周旋,那是最好的。但一口气去了两位大将,北方只剩王骄十,臣细思之下,也觉不寒而栗了。”

“那么辟邪南下呢?”

“那却有两个不妥。”翁直道,“其一是他体弱年轻,行军的话,怕是会加重病势,精神倦怠,怎么服人?二来,毕竟是内臣,我朝正式有头衔领兵的内臣,从未有过。皇上也无必要非要开这个先河,让人忧虑朝中无人。”

“王骄十……”皇帝想了想道,“王骄十同他父亲王举一般,是个刻板守礼的人。实觉得他没有太多机变之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盟国、匈奴、洪州,朕都替他头痛。”

“有辟邪在,机变之能是尽够了的。反倒是王骄十这样刻板遵礼的人,能制衡太多变数。”

皇帝大喜,道:“照此拟旨吧。”他又唤来吉祥道,“今日不见大臣了。”

“是。”

春日的阳光照进暖阁里,亮堂堂的一片,那里日暖,訸妃宫中进来的午膳就设在那处。春笋清炖的鸭子,清香四溢。

“上回说赏辟邪的笋韭鱼鲜,也是不了了之了吧?”皇帝问吉祥。

“运过去,便也吃不得了。”吉祥道,“奴婢私信里告诉他,他甚是感激皇上惦念。说南方春早,也很思念。”

皇帝想起王骄十前几日的折子,“一日瘦得一日,已现嶙峋之状”——辟邪依旧是煎熬着,没有片刻安逸。

皇帝从怀中又将辟邪的折子拿出来看。

“他居然说朕变着法地在消遣他。”皇帝指着折子,对吉祥道,“你说说有这样的混账吗?他就算是要朕在沙砾上造座琉璃宫给他,朕也愿意造给他,不识好歹、满嘴胡言的东西。”皇帝说到极怒处,竟笑了。

“皇上斥责他。”吉祥忙奉上笔墨来。

“混账!你怕过什么!”皇帝批道。

姜放奉调率乐州军万人南下寒州的旨意很快就到了白原河。与此同时,皇帝得辟邪固辞,只得收回封地府邸赏赐的谕旨。

辟邪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继续叩请皇帝收回其他成命。主奴二人做作不休。

姜放对南下清寇这件事极其不安。他接连上表两次,对皇帝及兵部陈情道:自己年少便自震北军出身,平原开阔地界步兵马战都是极擅,唯于南方山岭沟壑水网密布出,自己确是没有任何把握。国家用人之际,自己定是听从朝廷召唤,但若能有更贤者,也望朝廷能指派南下,协助荡平倭寇。

皇帝的回复也是不出所料:就是因为良将稀缺,才有这下下之策。望姜放不必妄自菲薄。皇帝自也会倾朝廷所有,助姜放功成。

“这都是老说辞了。”姜放苦笑,“北来的这些都是听了这句话来的。”

辟邪道:“北方算作极凶,黑、寒两州却叫作险恶了。你此去极要小心。能倚靠的除十六哥他们,陆巡等寒州诸将也都堪大用,望大将军善用。”

姜放道:“主子爷自要小心,这招毕竟不仅仅是冲着东王去的。”

辟邪道:“你我一般的。万望你一战功成。”

姜放四月初启程,五月中寒州地界的倭寇就平息许多,皇帝大喜,下旨嘉奖姜放。

姜放上表道:“并非是平息了,只是陆地城池中能清扫的,都已清荡,但倭寇弃了城池,向黑、寒两州交界处逃匿,现藏身在方圆数百里芦苇荡中,沼泽遍地,难行大军难布严阵,况北军不擅水战,损失惨重,臣估算,若无东王水师协同,臣四万兵马并无余力出城再战。如此将黑、寒两州富庶之地放在倭寇无尽的骚扰中,并非长久之计。”

辟邪亦书信皇帝道:这岂不是东王最想要的?朝廷大军与倭寇胶着城外,东王固守藩地城郭,寒江、别水汇聚之后,东王所占地界才是大军得以横行的擅守之地。若现在掉以轻心,只怕杜闵腾出手来,先对付巢州,搬掉横亘东西两王间的钉子,而姜放身陷泥沼,恐鞭长莫及。

唯一值得欣慰的却是杜澜依旧屯兵在黑州外海三岛之上,扼守险要,只待杜闵稍有异状,便可直入黑州腹地,令杜闵腹背受敌。从秋至春都是这个钳制法。

这大半年中令杜闵如此虚耗兵力在沿海戊防和倭患两件事上,朝廷当得以庆幸。

直至六月初八,却突然传来了杜闵在黑州称王的急报。

“称王是什么意思?”皇帝惑然望着刘远,“他已是亲王,称什么王?”

“杜闵于六月初三日昭告,称黑、寒、巢州地界,被中原人贬称夷人,所敬神鬼不同、所赖生业不同,本非同种。现今倭寇登陆,东海渔农俱废,民不聊生。而天子却倾举国之力,与匈奴交战,大破匈奴之后,又屯兵守卫凉、洪二州,为的只是这些皇亲国戚。更敛了东南诸州的钱财,要于北方筑城,而罔顾东南百姓的生死。姜放南下,也只是固守城池,为皇帝聚敛白银,真正的百姓仍在倭寇蹂躏之下,却没有人管。故此杜闵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率三州百姓自己立国,奉东海之神母为尊,荡平倭寇,固守家园。为此南下巢州……”

“巢州?”皇帝本只是平静地听着,此刻倏然抬起头来,“他们准备动巢州吗?”

“只怕在这个当口上,已经围了巢州城了。”

“啪!”皇帝猛击长案,站起身来,“杜斓呢?”

“并无半点消息。”

去年十月里皇帝北伐大捷的消息传至黑州,杜闵仍在为倭患焦头烂额。

南北两地都是与外族厮杀,偏是皇帝大破了匈奴,而黑州这里与椎名寿康的交锋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为此呈上的贺表,杜闵一字未看,挥了挥手,打发人直接封了送上京去。

转瞬过了年,黑、寒两州更是闹得不堪,朝廷中时时有诏来问责。

杜闵的谋臣都道:“现北方逐渐平定,朝廷兵力渐充实,只怕以倭患为口实,增派大将兵马南下,冲着王爷来了。”

果然在四月中,姜放便奉命将兵清荡寒州地界。

杜闵叹道:“就算是姜放,也无甚可惧之处。只是这般兵患匪患,时日一长,黑州的基业岂非虚耗殆尽?我怎么有脸面向祖宗交代?更深恨的是,杜斓不奉藩王钧命,孤悬东海之上,兄弟内耗,让人耻笑了去。”

此刻屋中只有最亲近机密的谋臣二人,面面相觑之后,忽低声道:“王爷想要摆脱窘境,却也有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杜闵道:“有杜斓在海上重兵窥视,稍有不慎,为朝廷猜忌,被他们海上、陆上两处夹攻,绝无生机。”

“王爷可想过,这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现今有倭寇作乱,北方的匈奴还未全部平定,朝廷没有富余的兵力。若震北军当真腾出手来,皇帝岂会让他们空吃粮饷?若不趁现时背水一战,王爷可算是坐以待毙了。”

杜闵点头道:“你们说的,我何尝不忧虑?但说来说去,杜斓依旧是大关节。”

“学生等见王爷近日的水军操演更是密得多了……”

杜闵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两人的语声。

“杜斓的手段你们也是知道的,天下能令他的水军一战覆灭的,只怕还未生呢。他哪怕有半支残兵,也足够杀进黑州了。”

“王爷,学生说的这个釜底抽薪,就是要令斓公永不回陆上来。”

杜闵失笑道:“他的心已经让朝廷收去了,你们哪有办法禁得了他?”

“恕学生们斗胆,杜家想要自立于东南是几代的夙愿,朝廷想要撤藩,亦非一代两代之愿。现在未曾揭破,只是因为朝廷在北方总有匈奴人如鲠在喉,无暇顾及东南倭患。然而北方匈奴,并非王爷之患;椎名也渐被逐出黑州,反倒牵制着姜放。因此南方倭寇亦非王爷之患,王爷却非如朝廷一般,有僵持在此的必要。而这刻朝廷在巢州空虚,只消夺了巢州,则西眺夸、桐数州,别水以南的富庶之地,都在王爷手中了。”

“这都是知道的事。”杜闵道。

“学生们的意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这个当口就称王自立。”

“什么?”

以杜闵的勃勃野心,听到这里也变了颜色。

“所谓破釜沉舟,讲的就是这个。王爷称王自立,杜家一门之中,与朝廷再无回旋的余地。斓公善战不错,若王爷称王之际,他的兵马没有半点应对,朝廷岂会容得他?只消王爷诏书檄文一发,将斓公一并恩封,这个中原,斓公便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杜闵握拳。

“初夏将至,王爷海上征战多年,必已想到,这个时机王爷已等了一年了吧。”

五月二十九,杜闵意欲大逆称王的消息飞传至杜斓军中。杜斓大惊之下,依之前的计议,兴全部水师欲登陆黑州除逆。只是这日,东南来的飓风如期而至,港口外浪高数丈,根本不得启程。他强命半数战舰顶风而行,出发之后便杳无音信。

这场飓风肆虐黑州沿海及外岛三日不绝,待海阔天空、风轻云淡之际,杜闵自立的诏书檄文已遍传中原。诏书中更有一段大赞杜斓孝义,为黑州驻守外海,特封了“靖海公”的头衔。全家亲睦,必成就大业。

——非但将谋逆的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连这个公爵的称号,都犯了皇帝的名讳。

杜斓将这大逆不道的诏书摔在地上,却有黑州奉诏来的使者道:“靖海公爷,王上却还有个贺礼。靖海公的家眷原先从黑州早早搬了出去,仍一直留在中原。王上道,一家人不得团聚,心中不忍。这次特命臣请了公爷的家眷同来。想海外诸岛,黑州也经营多年,不算荒芜之地。公爷在海上乐享天伦,无论离都、黑州,都不能企及,何必再蹚这中原的浑水呢?”

杜闵得知杜斓的水师因此向深海中远遁,更是肆无忌惮,先以重兵于别水、寒江两处水域,大举清剿寒江承运局船只,焚船千只,凡相抗者更是死逾三千人。寒江承运局不得已弃了黑州分舵,向寒州、巢州两地溃退。六月八日,便挥师南下,径直侵入巢州,不过两日间,围了巢州城。

巢州王景亿的先父良涌于京中被刺身亡,他是个忠孝的人,对黑州一向恨之入骨,情愿死战守城,僵持数日,仍然城破。他悲愤之际,欲自刎殉城,被属下解救下,才弃了城向巢州西方退却。

巢州既失了一半,姜放侧翼空虚,数日内被杜闵的兵马围于崤州。杜闵这刻当真是诸事顺心,又分兵一路入侵寒州,渐渐接近踞州地界。

自六月八日至六月二十日,每日里传来的都是杜闵攻城略地、直指京畿的战报。皇帝这十几日几乎夜不能寐,自夸、桐两州征发的士卒都被拒寒江、别水和少湖流域,无水师可与东王争锋。而姜放被困崤州一带,无兵可救,粮草亦是有虞。

皇帝放下折子,慢慢踱到乾清宫外。夏日里烈阳炙烤白玉阶,清象宫中工匠“砰砰”造物的声音挟着无休止的蝉鸣乘热风滚滚而来。

就算是努西阿河畔京营几乎崩溃,也不似现在这等遍地疮痍、烽火无尽的窘状。

“辟邪有消息了吗?”他脱口而出。

吉祥道:“上回折子说押运火炮,并见贺里伦女王去了,比之白原河,又远了五日路程。这刻未必得了皇上的谕旨呢。”

“知道了。”皇帝摆了摆手,在阶前深思。

“皇上。”吉祥却未就走,仍道。

“什么事?”皇帝厌烦地扭过头来,拿着凶恶的眼神看着他。

“镇朔将军郑钧海到京了。现正往慈宁宫去。”

亲王府邸有权蓄奴,类洪司言、贺冶年等,都是洪府家奴出身,入宫进仕都有,并无什么奇怪。唯这郑钧海,却是太后一个人的奴婢。早在太后仍是少女时,游历凉州雁门,见郑钧海年幼可怜,于匈奴人手中,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连同洪州老王妃的遗物,才买下郑钧海入府。

要说舍命回报,恐郑钧海都觉得不堪太后厚恩。因此把踞州戍防、遥拒东西两王的铁军,交在他的手上,无人有疑他的忠心。

而他凡到京面圣之前,也一贯于太后处行家奴之礼,皇帝也从不计较。只是事关天下存亡,京畿安危就在他的手上,皇帝甚想知道他的见解,因此起身道:“朕也去慈宁宫。”

郑钧海一副威风凛凛的胡须,体格健壮,正匍匐于太后足下,道:“奴婢看太后的神色,似乎又比前一两年差了些。那个旧疾,看来也不算不妨事啊。”

见皇帝进来,忙重新行礼,叩首道:“圣躬万福。”之后跪于太后面前,任皇帝叫请起赐座,也只是执着地卑微着。

“唉。”太后道,“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不必再拘礼了。皇上要问你,这样怎么说得上话?”

“是。”郑钧海这才站起身来,垂首肃立,直截了当地道,“奴婢这次返京,确为了寒、黑两州的事。眼看黑州人就到眼前了,不免也是着急的。”

皇帝道:“依卿看,踞州兵马南下阻击可使得?”

“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的事。臣看寒州的陆巡是个将才,甚好。寒州虽有混战,却为他部署得当,并没有失太多城池。可抗上一阵。烦恼的却是巢州及其以西,自姜放被困,能与黑州一战的人马将才都急缺。黑州、巢州的战乱,本来是西王当出兵勤王的时候。而那个白东楼……”郑钧海肃穆的面庞上难得的表情却是不屑,“狡诈阴险,在黑州背后也想自己霸占藩地。要平巢州,倒不如先平了龙门。”

藩地藩政确已动摇朝廷的根本了——皇帝切齿,不仅杜闵,白东楼也是狼子野心。而洪州、凉州,自来就是沆瀣一气,谁知杜闵一反,那两处藩王又在打什么算盘。他出神了一会儿,忽觉殿中太过安静,举目之际,太后与郑钧海静候他的主张。

“依旧是兵马的事。”皇帝道,“要夺龙门,兵力都在北边,远水解不了近渴。”

郑钧海道:“只有大理了。毕竟公主下嫁,是皇上的姻亲。”

“你先下去。”太后对郑钧海道。

正殿里便剩下太后与皇帝各自沉默着盘算。

皇帝喝了口茶,想了想,方道:“这么看需要有个人劝动大理王出兵了。”见太后未置可否,接着道,“这个人倒是麻烦的。须得以探视公主的名义去是其一,另如意在大理有不少眼线势力,也还得见得着如意为其二,更加要能在那处即时领兵攻下龙门,带着兵马解崤州之围……”

太后已笑了起来:“皇帝真的是无人可用了。”

“既然有面面俱到的,也不妨先搁下他的出身。”皇帝笑了笑,哀求道,“当真是合适的,母后等他立下这次的功劳,再看是不是还嫌弃他居功自傲,乱生是非。”

“他哪里有什么居功自傲,乱生是非。”太后叹了口气,“就是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才是皇帝应该在意的。”

“是。”

“皇帝刚说的,都是在理的。这些年皇帝十分长进,我也很欣慰。”

这就是准了。

皇帝大喜,一边立即着霍炎下谕召辟邪回京领差事,一边算计这旨意何时能到得辟邪的手里。

“就算现在送去,往返起码二十日。”皇帝不免焦躁。

霍炎道:“以臣之见,杜闵谋反的消息定是早到了震北军中,内亲王心中必也忧急,他并没有正式领兵的差事,知道现在黑州更急迫,只怕这个时候已经往京中赶回来了。”

皇帝深以为然,长吁了口气,一瞬欣慰安宁。

“他也是的,好端端去什么贺里伦?早应该回来了。”

远在凉州的必隆,也是一样的叹息:“竟在这个时节去了贺里伦……”

季芸回道:“是。明珠拿了内亲王亲笔与奴婢看,去了有一阵子了。”

杜闵称王的消息,在必隆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于朝廷而言,藩王之祸哪里有黑州、凉州的差别?黑州谋逆,其他三王在皇帝的眼中也是一样的不臣。

未及凉州寻得脱身之法,便出了如此大逆的祸事——必隆蹙着眉,叹了口气。

景佳见状,道:“王爷莫烦恼。真急着要见内亲王,数日间也是见得到的。”

“啊。”季芸拍了拍掌,“公主说的是。内亲王的病症虽见好,却一样要每月针灸祛除余毒。现都是明珠赶去雁门,她住雁门的日子,可比在凉州长得多呢。”

景佳道:“我算了算日子,又是明珠要启程的时候。她昨日把替多兴绣的衣裳呈进来,要出门的话,就是这一两日。内亲王必也是这个时候赶回雁门的。”

必隆吃了一惊,道:“雁门?一个来回就是半月之久。她一个女子,孤身往来?”

景佳向季芸点了点头,道:“请明珠来。”见季芸退出,才转而向必隆笑嗔道,“雁门也非天涯海角,并非女子去不得的地方。”

必隆见她眉目温柔似水,不禁将她手指握在掌中轻轻抚摸,道:“倒是忘了,也是一个中原姑娘,不计生死,只身从凉州到雁门。凉州女子都要被你们比下去了。”

景佳笑道:“哪里是只身?那姑娘车驾如云,随侍千众,可是大排场去的。更何况……”她在必隆的目光下微笑,“她已是凉州女子,跋涉千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忠贞的气度,与母亲何其相似。必隆心中不知是感慨还是恐慌,掌心又紧了紧,道:“王妃说的不错。”

“王爷心中烦恼,便是见了内亲王,也是不能排解。”景佳见他依旧忡忡,怜惜地道,“东南谋逆,皇上怎么看另外三家亲王,不言而喻。你我相处日久,若王爷心有异志,夫妻间又岂能如此坦荡光明?王爷烦恼的,是朝中并不知道王爷的心意。若因此生了芥蒂,长久于凉州便是大患。”

必隆道:“王妃说的极是。因此才望内亲王能在皇上面前为凉州直言几句。出了这个乱子,皇上是不会留他在北方的。”

景佳点头道:“话虽如此,毕竟是内臣,皇上宠信他不错,但母后在朝,只怕他想的先是如何自保吧。”

必隆凛然一惊——辟邪沉沉的秘密,哪怕是被人管窥一斑,都是大祸。与之亲近,难保不是玩火自焚。

景佳又道:“而王爷毕竟是皇上姻亲,假微贱人之口,不如直陈心志。”

“藩王擅出藩地,本是大罪。我苦于不得机会。”

“若王爷不弃,我大可上京,为王爷陈情。”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必隆稍露喜色。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仍在细细思忖。

“呵……”他忽然停住脚步,似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吓到一般,深深抽了口冷气。

“王爷?”景佳少见他如此动摇,不禁问。

必隆脸色沉郁,缓缓道:“我请王妃携多兴一同上京。”

“多兴?”景佳怔了怔,她不愧是皇家子女,转瞬便明白了必隆的用意,失声道:“嫡长子入质?王爷是想以此明志?”

必隆走到她身边,轻触到她腰间的离别钩,沉吟半晌,方艰难地道:“要委屈王妃在京中久住了。”

当初“永不离别”的誓言太过沉重,令景佳无力言语。她投身在必隆的怀抱中,战抖着。

“咯”的一声,外面有人轻叩门扉。

作者“红猪侠”的其他小说

白帝城》《风火流星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