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佳公主

“明珠到了。”

必隆松开双臂,仔细拭去景佳面颊上的泪痕,转身往内室去。

“请姑娘进来。”景佳的声音仍有些颤抖,捏着帕子立于室内,见季芸陪着明珠走入,忙上前一把拉住不叫行礼,绽开笑颜道:“辛苦姑娘走这一趟。”

明珠突蒙召见,自有些狐疑,清亮的目光在景佳脸上流连,忽笑道:“公主殿下召见,必是有王爷的要务相商。想见的,只怕不是奴婢呢。”

景佳一时语塞,想了想道:“姑娘聪慧,不敢相瞒。王爷为的是东边的事,求内亲王一个计较。”

明珠道:“奴婢也正犹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是要赶回离都去的。奴婢在雁门相候,待他一同回京,反拖累了他疾驰。这么想的话,只怕他连凉州都不入,径直走重关、乐州一路,王爷更是见不上了。”

景佳怅然若失,咬着嘴唇。

明珠无声地叹了口气,道:“王爷与他素好,知他为人,便信他必鼎力为王爷周旋。”

季芸问道:“姑娘的意思是,此时不必寻内亲王入城?”

明珠笑道:“怕是寻见了,他也不便赶来。与其凉州相会,倒不如让人在他入京驿道上截着他。我打算就此返京,倒更是便宜。”

景佳瞬间心意已决,揽住明珠的手,笑道:“这倒好。不如我们路上相伴。”

季芸倏然转过脸来,望着景佳,怔了怔:“公主也回京?”

“正是的。”景佳道,“遇此大变,母后必也忧愁。我打算带着多兴回京,承欢母后膝下,望稍解母后烦恼。”

“这等大事……”季芸失色。

景佳已淡淡道:“这也是王爷的心意。”

明珠见他二人更有体己话要说,先福了福,道:“如此,便候公主殿下差遣。”

她告退出来,回西苑命同来的女官收拾行李。

听闻返京,少女们喜气盈腮,“叽叽喳喳”喧哗不住。

明珠坐在廊下,让凉风轻拂发髻,漠然望着。

“姑娘就要启程?”身后有人轻轻地问。

明珠站起身来,向傍晚荫凉的幽暗里静静退了几步,便可看见沈飞飞热忱的面庞。她向沈飞飞盈盈施礼,道:“沈大公子,你护着我北上,凉州、雁门两地奔波,我实是承你的情。”

沈飞飞大喜,道:“哪里哪里,都是我愿意。”

“现有件要紧事,仍烦沈大公子帮个忙。”

“姑娘尽管说。”沈飞飞双目放光,搓着手掌,等着明珠发话。

“要烦沈大公子往白原河壕营一趟,为我传个话儿给六爷。”

“难道姑娘是将他扔在此处,自己要走?”沈飞飞更是笑得咧开了嘴。

明珠微笑道:“烦告知六爷,我这便随凉王妃回京,在宫里等他。”

“姑娘要回京?”沈飞飞脸色一沉,喜色顿失。

“总要回去的。”明珠像是说服着自己,漫然道。

“这句话也不尽然。姑娘家并不在离都,怎么称得上回去?姑娘生性洒脱,既能从寒州到雁门,天下之大,只要姑娘愿意,哪里去不得?”

明珠笑了笑,道:“沈大公子岂非一样?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为何一定要困守凉州?”

“我的心在姑娘身上,姑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明珠听他胡言乱语多了,也不着恼,垂目想了想,喃喃道:“心嘛……”

沈飞飞见状,急红了眼,忙道:“姑娘切莫着了那小子的道。好端端地,为什么与他为奴?”

明珠道:“平静喜乐,不过就是一茶一饭。与他这般相处,我安心得很。”

“平静喜乐?”沈飞飞冷笑道,“所谓平静喜乐,难道不是白头到老,子孙绕膝?他哪是能给姑娘平静喜乐的人?”

“你说的是。但你说的那些,却不是我要的。”明珠微出了会儿神,“也许不是他,却更不是其他人。”

凉州夏日的风也甚飙急。明珠在火热的晚霞里绾了绾被拂乱的发丝。

沈飞飞一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明珠望着他虔诚的眼睛,轻叹了口气:“你岂不比我更傻呢?”

沈飞飞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珠,道:“我固然是傻透了,明知道姑娘的心已不在了,仍还心存妄念侥幸。如今姑娘对我再不声色俱厉,我便知道,姑娘眼里再没有我这个人,是时候知难而退。但我却知,若念着一个人,便会时时刻刻都望纠缠在她身边。日日相伴,才是平安喜乐。他若想着你,便会时时在你身侧,又何必要去什么贺里伦?”

以辟邪现在的体弱,本不当去贺里伦的。但慈姜的动静,着实令辟邪在意。贺里伦女王依旧举止冷漠,对携去的丝绸珠玉并没有特别的喜悦,这看似寡欲的面庞,却在听到火炮数量的时候,因为忍耐着攫取的欲望,微微绽出了些红晕。

真正是头疼。

辟邪归途中忽然叹了口气,对谢还道:“兄长,真怕我们回京的时候又要晚些了。”

“那怕什么?”小顺子插口笑道,“白原河虽然辛苦,不过每月里仍回雁门,有明珠姐姐在,师傅的病症也一日好得一日。倘若回京,宫禁森严,哪里那么容易得明珠姐姐诊治?”

谢还亦笑道:“北方已定,中原亦跑不了。不差这几日的。”

“是吗?”辟邪笑道。

那般绵长悠远的安静,让人过得一刻,便沉溺一分。一场北伐,耗了太多精神血肉,他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值得片刻的懒散。

要是能长远——辟邪嘴角的微笑凝住,为一时的慵懒,也许要搭进去明珠一生的人伦之乐,他被内疚和自己的软弱搅得烦厌。

“师傅看,那是不是讨人嫌的‘哼哈二将’?”小顺子忽道。

李师在草原上纵横无疆,这里遇到本也不出奇,只是沈飞飞自来黏在明珠身边,此刻孤身而来,难道是什么变故?

辟邪的心顿时“怦怦”跳得难受,催马直驰过去。

“寒州的消息。”李师将怀中的信掏出来,急急交给辟邪。

“什么事?”小顺子见辟邪神色凝重,蹙眉不止,忙问李师。

李师只是摇了摇头:“我送信。”

“我们即刻回京。杜闵反了。”辟邪合上书信,望着小顺子道,“而沈兄为何在此?明珠呢?”

沈飞飞道:“我来说的是一件事。杜闵谋反自立,凉王早得了消息,十分不安,和王妃商量。王妃便带着小王子六月十二日回京省视太后,准备探探皇帝的口风。哎呀哎呀。”他掸着光亮的发髻上的灰尘,抱怨道,“我哪里知道这些皇帝太后的事,说的可对?明珠姑娘道,六爷若是知道杜闵的事,必定也要回京,因此她也不便孤身留在凉州,并同凉王妃的车驾一同回去了。”

“好,她想得周全。”辟邪怅然若失,怔了怔。

如此连白原河大营也不回了。辟邪命李师去壕营知会王骄十,转过头去,对谢还道:“兄长,虽事出紧急,却也是个南归的好时机。可愿与我同行?”

告别草原的这刻来得太过突然。

谢还转过身去,举目眺望。碧草如青天,青天似原野,苍茫一色,天地似仍在混沌。倘若鸿蒙时就是这般景象,又何必在意渺渺独行,非要身历繁华纷争呢?

“南方?好啊。”谢还的笑容忧愁。

辟邪是走到第五日的时候才遇见传旨太监的,官道上明黄的旗帜乱飞,见者避之不及。被辟邪拦住,立时眉开眼笑。

“殿下来得正好。奉皇上的口谕,免礼。命你直行上江行宫面圣。”

路程便直缩短了一日——辟邪亦喜亦忧。这一路已奔得骨骸俱裂,能少走一日的路程只怕都是救命了;然而皇帝特意自离都赶往上江行宫,只为了早两日相见,只怕巢州战事极不妙。

“若错过,岂不直接去了京城?”辟邪道。

“这一路的驿馆驿站都有自己人等候殿下。马匹都是随时备好的。皇上口谕,不拘什么时辰,只要到了,即刻入内。”

辟邪无论如何都不愿夜闯行宫。因此紧赶慢赶,然而到达的时候也是第九日的傍晚宫门下匙之后了。

胡动月等人候了多时,忙层层开门,容他长驱直入倚海阁。吉祥得了消息,奔到宫门外挽住他的马,急道:“剑、剑。”辟邪跳下马来,解了佩剑交给侍卫,一路听着吉祥抱怨他佩剑入内,一面抹去脸上仆仆风尘,一面正了正领口衣冠,奔入正殿中。

皇帝高挑的身影已离了座,几乎走到了门前。辟邪收住脚步,撩起袍角,跪伏于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快起来。”竟是皇帝先开口道。

“奴婢……奴婢辟邪叩首,皇上万福金安。”辟邪从气喘中勉强挤出这句话来,行了大礼,被皇帝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皇帝握着他的双手,望着他的面庞,见一片片的,还是路上的灰尘,只当中露出的,还是晶莹雪白的皮肤,不禁笑了。

辟邪忙又去抹脸,皇帝已笑道:“罢了!”

外面的小太监慌忙送入手巾来,皇帝亲自接过,擦去他发上、面上的尘土,叹息道:“竟瘦成这样,但还算看得过去,不似王骄十说的那么不堪。”

“是。这三四个月暖得很,皇上赏的滋补药食都好,补益上来了不少。”辟邪道。

这几乎是经年未见了。虽日日都有书信、折子往来,似就在身边,但乍见之下,遥远异常。忽然便是无语的静默,两人耐心等着对方丢在努西阿河边的影子飞奔回来。

“这可是连奔了九日的灰尘。”吉祥笑道,“万岁爷这么擦下去,就把白原河的泥巴擦出来了不是?”

皇帝笑了笑,将手巾交在小太监手里,握了握辟邪兀自颤抖的双肩。“坐吧。”

吉祥放了个柔软厚实的褥子,辟邪感激地点了点头,坐在其中竟觉瘫软了片刻。

“震北军中安静?”皇帝问。

“是。眼看到带林了。因之前定计令屈射人向西方移动,所以大军收束在带林,不再前进。贺里伦人正在猛攻屈射人左翼,将他们从林中赶出来。奴婢觉得现震北军三镇,只余王骄十一人,有些单薄,若非凉王督阵,便须朝中再派遣一位善谋擅策的大臣军前监军。”

“翁直也走不开。东南方闹成这个样子。”皇帝却不再理会凉王督阵的建言,直问,“几方都举荐你出使大理。你知道缘由的,打算怎么办这个差?”

“要说动大理结盟并非太难的事:一则段秉得了川、遒等州,但与西王在杜门、幽琴两地不断争夺,尚未完全从西王手里要回去,这回有朝廷许他兵马入境,他自不会客气;二则大理兵马深入中原腹地这个机会实在太过诱人,段秉就算此时尚不敢触中原逆鳞,但行军讲的就是地势、人情、城池戍防,他亦会不惜余力地要人勘探,这样的机会他更不会放过。”

“这都是他想要的。于我们来讲,日后的隐患太大。”

“皇上圣明。”辟邪道,“大理用到适度,才是最关节的事。若指望大理人进巢州解围,不啻引狼入室。而能解巢州之围的还是西王之兵吧。”

“西王地面上还有能用的人吗?”

“白东楼冥顽不灵,是不行的,其子白望疆,皇上是见过的,体质虚弱,并无子嗣,倒是可以一用。巢州王景亿为人刚古,虽失了巢州城,兵力不过数千,正面迎击东王之兵是以卵击石,但进兵西王龙门,倒是可以一搏。”

“甚好。”——郑钧海未虑得之事,在辟邪这里都豁然开朗。皇帝点头,道,“如此,便可引西王之兵发黑州,速战速决了。”

辟邪摇头道:“杜闵所占黑州及寒州大半,都是他从前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盘,先不必去算计远处的得失。麻烦的,却是巢州。若姜放重围不脱,杜闵得了巢州全境,并沿别水直下梧州、瞿州;就算踞州固若金汤,皇上失了南方富庶之地,想与杜闵纠缠亦很是吃力,则杜闵和朝廷拒别水而分庭抗礼的局面就定了。”

“若以踞州之兵南下呢?”皇帝问。

“踞州之兵善守不擅攻,若一战不成,踞州空虚,则离都、京畿俱危了。不到万不得已,踞州兵马还是以静制动为上。”

“现在就只能任杜闵逍遥称王吗?”

辟邪望着皇帝沉郁的神色,道:“杜闵这类野心有余、雄志不足的逆臣,不足为皇上长远虑。他现今铤而走险,就是虚耗不起这一两年的工夫,若将他困于黑州,不消皇上大军征讨,便如困蛇,自噬其尾,内耗而败。万请皇上制怒,容大将们于巢州等地部署妥当,再一举摧之。”

“一两年?”皇帝冷笑了一声。

辟邪忙紧闭了嘴,垂首待他盛怒过去。

“凉王如何?”皇帝忽问。

“凉州很安静。”辟邪有些隐隐的不祥之感,想了想,斟字酌句地道。

“你正月里去了白原河,不知道凉州人围了你的住处吗?”

“奴婢是知道的。”辟邪道。

“哪里算安静?”——这便是质问了。

辟邪忙站起身来,垂手肃立,本当无言听训的,细想了下,还是觉得要替必隆辩解几句。

“皇上明鉴。”他跪倒在地,“凉州地界多族混杂而居,凉王世代处政戍防都公允勤奋,各胡都深爱之。唯月氏一族势大,多年望取而代之。即便如此,月氏人也不曾想过要藩地自立。以必隆之才,尽弹压得住的。就算是正月那件事,也是受人挑唆,以为奴婢是为撤蕃设府的事去的……”

“啪!”皇帝一掌拍在桌上,“怎么?撤藩设府就使不得吗?”

辟邪顿首:“奴婢以为凉州藩地与其他三王有大不同。不能一概论之。”

“你还在替藩王说话?”皇帝压抑住咆哮,狞笑着问,“杜闵就是这般姑息出来的。这几年里若不撤了必隆,令他休养生息,还了得了?”

“皇上……”

“砰!”

皇帝已将案上砚台操起来掷在辟邪面前。上好的台州美砚粉碎,碎片扎得辟邪额上一道血痕,他却不敢稍动一下。

一屋子内臣跪了一地。刹那间屋里只有皇帝一人怒气冲冲的喘息声。

连平日最善暄排尴尬的吉祥都缄口不语了,皇帝在寂静中冷然望着一屋子脊背。辟邪淹没其中,若不见他淡静晶莹的面容,他的身影竟是最瘦弱不堪的那个。皇帝叹了口气。

“滚起来。”

辟邪只是再次叩首,仍不敢稍动。

“朕只是被杜闵气得狠了。”皇帝亲将辟邪搀起来,“这些日子都没有冲谁怒过,见了你,才会使点真性子。”

洪州于北方漠视京营被围无动于衷,伺机窃国;黑州的杜闵不但狼子野心,更与太后有私。皇帝的耻辱与狂怒都是可以体谅的——辟邪知道这会儿不能论个是非出来,只得道:“奴婢妄议藩务,奴婢该死。”

“你明日就要启程,不当争执这个。”皇帝道,“去向太后请安吧。”

“遵旨。”

辟邪退出倚海阁,康健已然在外等候。辟邪慢吞吞挪动着脚步,有些不太情愿地跟着。

“夜就下来了。”辟邪道,“只怕扰到太后安寝,不如明日去请安?”

“师哥说什么话,指了名儿要我在这里等着你。况现在景佳公主正在问安,吃了点心,要晚些时候才就寝呢!”康健还是一般地不会看脸色,拽住辟邪走得甚快。

辟邪刚刚虽被皇帝训斥,但此刻却觉得不如多听皇帝咆哮一阵的好。

望野别墅这夜十分辉煌,不似太后往年在这里的肃静排场,道路两边都是通臂的大烛燃着,喜气洋洋的确有阖家团聚的气氛在。

辟邪在外静候,却听里面欢声笑语,是景佳公主带着世子多兴承欢太后膝下,与皇子重珄一起玩儿。

直过了半个时辰,才听见景佳公主告退,执事太监出来叫人备辇。“公主向皇上请安去。”

一时只见女官、嬷嬷前呼后拥地捧着景佳公主和世子多兴出来。

景佳公主见是他,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辟邪想上前说一句话,却见洪司言送至门前,正静静望着他。

“哎呀,是内亲王。”洪司言脸上半晌后才慢慢展开微笑。

辟邪忙作揖道:“姑姑取笑了。”

“怎么敢。”洪司言笑了笑,“那便进来吧。”

景佳公主似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灯光火烛一般,屋里瞬间阴暗了下来。

太后倚在榻上,旁边是肃然无语、焦虑地攥着手帕的明珠。

“奴婢辟邪,叩请太后万福金安。”辟邪在太后脚边匍匐,尽量低垂着头。

太后望着,慢慢伸手拿起旁边的团扇,轻轻扇动,像是等自己凉快下来了,才道:“你知道内臣领兵在外,是什么忌讳吗?”

“祖宗家法难容。”辟邪道,“前朝宦官拥兵自重,欺凌公卿,扰乱朝纲,因此灭国。”

“你现在算什么?”太后依旧是不疾不徐地问。

“奴婢罪该万死。”辟邪叩首。

“那些求赏你京营总戎政正一品头衔的人呢?”太后又曼声问。

“那都是受奴婢蛊惑。”辟邪道,“都是奴婢辜负了皇上的错爱,年轻气盛,学了些花拳绣腿便以为能冲锋陷阵。京营自当选能臣良将领之,奴婢不成体统,不堪重任。”

“你看看。”太后对洪司言道,“他知道今日不会拿他做法子,他就都揽在身上。”

“这完完全全都是奴婢不懂事。”辟邪再度叩首,“请太后娘娘责罚奴婢一个人。”

“一个人?”太后冷笑道,“你一个人倒能在宫里混这么久?”

——这个话锋不对,辟邪怔住了。

“你抬起头来。”洪司言道。

辟邪心念飞转,犹豫间却听太后亦道:“你抬起头来。”

辟邪直起身子,仰面。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拆解掉他每根眉毛、每个眼神、每寸肌肤寻找别人的影子。

辟邪此生从未直面过如此专注直白的目光,他用尽十三载小心翼翼垒起的壁垒,在这如炬的目光下正瑟瑟乱颤,再不用片刻,就将如缟纸,不堪一触。他咽喉竟开始发紧,第一次心生恐惧,开始握紧了正在颤抖的双手。

烛光下,太后双目之下被照出浓重的阴影,看起来似乎老了许多,她轻轻启唇,用奇妙的平静声音,问:“你,可找到了流花泉?”

灯光、太后的明眸、明珠微蹙的眉头和洪司言冷冷的微笑倏然扭曲成旋涡,在眼前飞旋,太后手中仍在轻扑的扇子,像刮出一阵阵飓风,要将他的皮肉从魂魄上层层剥下。

——“记得那美景,日后讲与她听。”颜湛多年前便如此命道。

“是。”辟邪如同呻吟般地遵命答道。

“如何?”

“那日大雪之后,天色放晴,晴空万里,如草原倒悬于头顶,令人无分东西。茫然之际,却见远处一缕白烟袅袅直上,直冲天际。大军只道有异,飞奔而去。行至近处,却见碧草渐见,暖意袭人,一丛梨花,一丛海棠,一丛桃夭错落而生,其间雾气蒸腾,温池如璧,永不冻结,落英缤纷,萧萧而下,卷在水雾里,扑入泉中。清泉内有一少女,黑发如翠,正在梳洗,对奴婢笑言:‘这便是流花泉了,万要记得这美景,回去说与她听。’”

太后的轻扇如倦怠的蝶儿停在她膝上,她举目,面上是辟邪曾经在父王脸庞上见过的如梦似幻的神情。

“他是这么说的?”太后喃喃问。

“是。”

“他死时,你在身边吗?”

“在。”

“他说了什么没有?”

“心里再无可惧之物,再无不忍做的决断。”辟邪一字字地道。

瞬间的惘然便从太后面上消散。

“奴婢不敢欺瞒太后。”

那句话如同箴言,将辟邪的灵魂唤回,让他在太后怨毒冷酷的目光中平静地道。

衣衫瑟瑟之声,明珠亦跪在辟邪身边:“母亲饶了他。”

“你也是知道的?”太后垂下眼睛问明珠。

明珠叩首:“女儿是知道的。”

“好、很好。”太后冷笑,又看着辟邪,“你毒蛇似的蛰伏在宫中,费尽心机挑拨皇帝和成亲王,好毒辣的手段。杀你,你觉得冤吗?你没死在凉州也算是苍天蒙蔽了眼睛。现在朝廷要用你,权当赦你几个月的死罪,你心中的得意,叫人看着恶心。你去想,皇帝对你毫无嫌隙防备,真当是君君臣臣投契有缘,你忍心欺他到何时?”

“奴婢现在为皇上做的,都是真心真意的。”辟邪心静如水,坦然道,“只要能继续服侍在皇上身边,奴婢打算瞒着皇上一辈子。”

太后抽了冷气,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奴婢已一无所有。”辟邪道,“奴婢只有皇上了。”

太后怔了怔,突然扬手甩了一掌在辟邪的脸上:“贱奴!不许胡说。”

“是。”辟邪垂首道。

“明珠你呢?”太后却问出了辟邪一身冷汗,“这贱奴正如其所言,什么都不是了,你这是何苦,要跟他扯不清?”

“女儿却是无法。”明珠道,“女儿一岁时随父亲寄居颜府,其时就将女儿婚配给了颜府的第九子。婚约聘礼皆在,女儿是报颜府收留救济之恩,必不离不弃。”

“你父亲是个糊涂的。”太后怒笑,“一岁的毛孩子定什么亲?还偏偏是这个?”

“原是女儿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郑王妃便力主定下的。”

“郑王妃?那工部小吏的女儿?”太后冷笑,“这种妇人见识,你父亲堂堂公爵,竟也听她?定是她为了笼络,故意乱说的,怎么能一日不差?”

“非但是一日不差,连时辰都是一样的,我同他,一同生在上元三年五月十五日戌时。所以……”

太后和洪司言毫无掩饰地,同时抽了口冷气,像是地狱中的女鬼们突然迸出的一声惨呼。明珠住了口,见太后已用扇子掩着面。

“都出去。”太后用虚弱的语声道。

“女儿……”

“出去!”太后扶榻,几乎是在尖叫。

“快出去!”洪司言拽起他二人,在他们退出殿去的那一瞬间关上了殿门。

辟邪与明珠二人只得在殿外再次跪倒叩首,殿内死寂无声,二人面面相觑,缓缓走出来,在夏夜飒然的风中如听涛声。

“太过凶险了。”明珠最后松了口气道。

辟邪却在千头万绪的折磨中仍微微地颤抖。

“明珠,”他忽然道,“你记错了生辰了吧?我的生日,明明是在八月十五日的。”

“怎么会?”明珠道,“郑王妃亲笔抄的八字仍在我处,明明白白的是五月十五日。”

“嗒、嗒、嗒……”由倚海阁的来路上,是小合子一通狂奔,惊惶失措地要从辟邪面前跑过去。

“站住!”辟邪叫住他道,“慌慌张张做什么?”

“出大事了。”小合子道,“凉王妃携世子觐见皇上,忽起争执,凉王妃触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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