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北军联名求封赏辟邪的折子是十一月二十三日到京的。
皇帝开始并未十分在意。京营本是辟邪的亲兵,上次召见陆过之后,虽然京营封赏名单中并无辟邪名字,想必是陆过将圣意传达得清楚明了,京营之中并无不平之声,着实安静,皇帝十分欣慰。
而看到这个折子的时候,皇帝是稍有些意外的。一则是因银钱赏赐在十月已毕,其时并无异议,有姜放等的谢恩折子上来,俱称万众鼓舞称圣,并无异状;二是这所谓的联名折子,芸芸数千人,皇帝看得眼都花了,并无一人认得,却是下级军官越级呈上来的。
同日里御史的劾本便一并到了,都在弹劾姜放治军不力,任下属结党胁迫朝政。最后笔锋一转,力透纸背地道:只因皇帝专宠这些宦官,才有人揣摩天子爱憎,投其所好地替那些宦官邀赏。
皇帝大怒:“吴再予那老儿,还没死吗?”
吉祥忙赔笑道:“皇上息怒,他是个老糊涂的,皇上何必因他着急。”
皇帝半晌气平,对吉祥道:“叫霍炎。姜放、王骄十驭下不利的事却是属实,叫他拟旨申饬。”
十二月四日,皇帝却意外等来了姜放的请罪折子和密折。算日子,再快的马也不够一来一往于离都和白原河间,皇帝知道其中大有变故,展开密折的时候,心怦怦跳得厉害。
“遭雷奇峰行刺,内息紊乱之际,剧毒发作,现全身麻痹,手足无力,苦寒军营之中,无药医治,臣恐不测,求京中御医速速赐药。”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
“叫陈襄,将这折子给他看。”皇帝命吉祥道。他自己疾步从乾清宫出来,身后一堆内臣措手不及,未备仪仗,东倒西歪跑得吃力,跟着他向慈宁宫而去。
隆冬时节,那遥远北方冷素颜色的寒风席卷离都,宫中夹道一般地寒气逼人,小合子抱着皇帝的裘衣,直追了三道宫门,才赶上皇帝。
“万岁爷、万岁爷。”小合子抢到皇帝前面,跪在路侧,将裘衣举过头顶,“时寒添衣。”
皇帝被他阻了阻,才觉体寒,由他将裘衣披在身上,想了想道:“悄悄地去看看母后,都不要声张。”
“是。”内臣们这才喘上了口气,能摆开銮驾,慢慢前往。
慈宁宫的小太监见皇帝大驾到来,都跪倒行礼,皇帝见一总管服色的颇为眼熟,道:“你不是訸妃宫里的吗?”
“回皇上的话,正是的。訸妃正在慈宁宫定省。”
一时太后宫中的人俱迎了出来,皇帝笑嘻嘻道:“来得不巧,扰到母后和他们家常。”
“就是呢。”太后在暖阁里笑道,“什么事心急火燎的,快进来,天冷不冷?”
外屋里慕徐姿跪倒请安,皇帝亲手把她扶起来。回銮后总是太忙,总共也没见上几面,每次都觉得她的美貌更是婉丽浓郁,手上紧了紧。慕徐姿垂首微笑,告退而出。
“儿子有个难事,想请教母后的意思。”皇帝请安后,在椅子上坐了。
洪司言奉上茶点,识趣地带着人屏退于外。
皇帝才接着道:“震北军中有数千人联名,要儿子重重赏辟邪。上次回京母后知道,都说他毕竟是个内臣,重赏褒奖,加封品级头衔,都于礼法不合。而今看来,若不封赏他,军中将士心中不平,很是难办。现母后主理后宫事,他还挂着个六品乾清宫奉御的虚衔,升迁办事都须母后首肯,儿子请教母后,当怎么办才好?”
太后一边剥开松仁与皇帝吃,一边道:“他是乾清宫的人,按理不算内宫要管的事,没有我点头,皇帝一样可以赏他。既说他出使匈奴、救驾有功,升他做司礼监的提督太监,也不算过分。”
“以他的才干品性,实则统领京营并无不妥,儿子要以正一品总戎政的头衔叙他的军功,正经命他统领京营。”
“京营?”太后失笑,“这里数千人为他请命,就算里面不乏阿谀者,也可知他现今在震北军中威势颇重,既有人胆敢为他胁迫圣旨,再交兵权给他,妥当吗?”
“那也是有人起哄罢了。”皇帝笑道,“那些署名的人,没有一个认得,都是些没有主心骨,为人稍一挑唆就没脑子行事的人。”
太后喟道:“皇帝不知道,史上偏是这些人最是可憎,那些山呼万岁满面涕泪歌功颂德的,那些自称有忠心抱负口口声声要做死士的,不都是这些人?最怕的,就是这些人跟着逆臣拿精忠报国的幌子作乱。眼前看得见的,就是从前京营跟着逆王颜湛闹。咱们何必要去重蹈覆辙?”
“颜湛毕竟是皇室血脉,贵胄中的贵胄,在朝中根基深厚,岂是辟邪这样的奴婢可比?”皇帝不以为意,“他现在的本事却是七宝太监教授,人也是七宝留下的,他们那一门里的人,几百年了,服侍历代先皇,从未出过乱子,母后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轻轻抽了口冷气,默想了想,推开眼前的茶盏香果,抬起眼望着皇帝。皇帝被其中的哀怜之色弄得非常不自在,试探问道:“母后?”
太后叹了口气,笑道:“傻孩子。你必已知道,辟邪在行军途中遇刺一事。”
皇帝未料到话这么快就谈到了这件事上,有些措手不及,道:“是,姜放已上折子禀过的。”
太后道:“皇帝可知他如何逃出的?那是震北军中二三十人,不要命地用自己的血肉挡在刀前,那些人,眼见同伴替他死了,反像疯了似的涌来。他才几岁的人,带了几天震北军,便养得这么多死士,便有数千人吵着闹着要皇帝封他,就算他现在没有什么根基,再过几年,皇帝准备如何收拾那局面?”
皇帝想了想,道:“母后是否知道,其时阿纳踏阵,又是谁用自己血肉替儿子挡在刀箭前?”
“当年以颜湛之权高威重,一样也甘愿替先帝粉身碎骨。就是这样忠诚无畏,才令先帝爱他犹如手足。但之后呢?靖德太子、擅割疆界,直到最后京营逼宫,不都是他做的好事?哪件论起来不都在为先帝着想?皇帝觉得能对颜湛批个万世良臣出来吗?”太后叹道,“皇帝此刻心里念着他一万多个好处,是听不进去的。然而人是在变的,就算人不在变,这天下亦是纷繁无穷的变数,人生在其中随波逐流,哪里能自己管得住自己?”
皇帝蹙眉,细细咀嚼太后的话。正如太后所说,辟邪会祸乱朝纲,在他看来依旧是匪夷所思,只是太后话语中隐隐的不安却让皇帝十分在意。
“皇帝宠信他,”太后最后道,“便须约束着他,令他在礼仪法理中好好活着,才有你们主奴长久的相处。”
“是。”皇帝道,“儿子受教了。只是他遇刺之后重病突发,姜放亦说他病势一日比一日沉重,饶是得了七宝真传,这会儿手无缚鸡之力,全然不能自保。若那刺客再前往加害,他必是不能幸免的。因此儿子在想,他手上原本有件筑城的差事,应与洪州世子好好商议办理,如今不中用了,要不要对筑城一事另指派人接手?不然门户大开,东北尚有卢芳、贺里伦等国,现在还是盟国,保不齐日后生出什么变化。”
“那么接手这个差事的,谁最妥当?”
皇帝笑道:“若还需往来奔袭,与匈奴人血战,必是位大将。但若仅是筑城,当与洪州世子品级相当的一位善筹划的才好,不然连话也说不上。”
太后问:“那是谁呀?”
“景仪。”
太后亦笑了,道:“胡说,他好逸恶劳的,去塞外筑城,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皇帝笑道:“那也是没法子的时候的计较。总不见得由洪州世子一个人顶在前面吧?”
“且看过了年吧。”太后道,“这时候是大家太平安静为上。”
皇帝点头道:“母后圣明。”他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不再久留。
从东暖阁里出来,总要去看看皇子重珄。
“吃了奶睡着了。”太后微笑,“轻声点。”
“是。”皇帝奉太后向西暖阁去。
乳母等都不在,只有訸妃在阴暗的室内,如同阳光般伫立着,柔荑中紧握着湖蓝色的帕子,好像已忘了适才为什么要默默哭泣,怔怔看着摇篮中酣睡的重珄。
那不再是皱巴巴丑陋的初生儿,皇家的子女,白皙圆润的面颊上飘飞着欢喜的红晕,不知忧愁地享受着天下人的奉养。
“訸妃。”皇帝轻轻唤了一声。
慕徐姿转过脸来,木然的脸上绽开微笑。
“朕去你那里。”皇帝道。
“是。”慕徐姿又俯首,同皇帝一同望了望重珄,“小皇子愈发得好看了呢。”
帝、妃二人又向太后行了礼,告退而去。
“天天都是让人这么费神。”太后叹了口气。
洪司言上前来,搀扶太后榻上歪着。
“皇上去了一趟北边,同从前大不一样了呢。”洪司言道,“少了好多急躁。”
“他赢下了这么大的阵仗,现在身边都是得用臣服的人,还急躁什么?”太后又是欣慰,又是伤感地叹气,“只是那件事,不知该怎么和皇帝说明。我说那小子怎么胆敢暗地里挑唆景仪的不臣之心,原来是心里藏着报仇的念头,不整得我母子相残,是不会罢休的。而皇帝还一个心眼地认定了那孩子的忠心,不知其中底蕴,将来可要被蛇咬的。我姑息他太久了,深恨只是等着他伤毙,没有早令吉祥取了他的性命。”
“那么还派人去姜放营中吗?”
“不了。”太后惨然笑道,“皇帝竟拿那孩子的性命放在景仪的前头,这会儿真要强行除去,皇帝是要翻脸的。我也就不明白了,他们颜家父子,都是给皇帝灌的什么迷魂药,让人这么死心塌地的。”
这时忽听女官来禀:“明珠回来了。”
“快叫进来。”太后喜道。
大丧期间,明珠亦是缟素,头上只有银簪子绾发,月白的缎袄,白缎素裙,白生生犹如空谷兰花似的飘进来。
“起来、起来。”太后将她拉在身边坐了,“段太妃身体还好?”
明珠笑道:“初一上了香,又将太后、皇后诸位娘娘抄的佛经供奉上,两日法事做下来,并未有空求见太妃,后请住持问安,太妃懿旨,说太乏不见了,问了身边服侍的人,说太妃清修辛苦,夜不能安眠,日渐消瘦,其他却没有不适,请太后知道。女儿虽未见到太妃,却也得了消息,赶着回来回禀母亲,也不便久住,因此今日便回宫中了。”
“也罢。”太后叹了口气,“常去走走,总能见到的。”
明珠道:“女儿知道母亲的苦心,然而有些人,已无牵挂,早就不在身边,见与不见,未必有多大的差别,女儿自小跟随生父长大,也惯了。”
太后见那神情平静似水,犹如段时妃年轻时平静安详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抚着她的发髻道:“你小小的年纪,莫说这样的话。经年见不着,却牵肠挂肚的也有的是。”
明珠点头,慢慢道:“女儿有牵挂的人,这便想去见他。望太后恩准。”
她入宫以来,诸事得体,进退有度,风范礼仪,无可挑剔。而此刻用最平淡闲话的语气,将最不可思议的请求道出,眼中竟没有半点波澜。
“你知道了?”太后问。
“是。”明珠道,“适才回宫路上,得了消息。女儿已直问了陈太医,说这回与往常不同,中毒颇深,若无解药,性命有虞。因现在想要他的命的人太多,药丸方子交给谁带去,都不放心。因此女儿要自己去一趟。”
“你疯了!”洪司言在旁轻呼了一声,“千山万水的,一个女孩子家。”
“景佳公主也是女孩子,一个人到了凉州,又去了雁门。女儿至少还有武艺傍身。”
“公主是什么排场去的,进的也是凉州城,你这可是前往前锋壕营,军中携带女眷,他又是什么身份,他就算治好了病,也是个死罪呢。”
“好了。”太后打断了洪司言,“她要去就去吧,你看我们可是拦得住她吗?”
明珠眼眸中是清澈的平静,无人能误读她的决心。
“太后主子就这么轻易放她去了?”洪司言却是心有不甘,望着明珠远去。
“当时我就一直想不通,公侯家的千金小姐,为什么没来由地和一个宫中的贱役扯在一起。现今算是明白了,她家肃海公爷和颜王的交情可不浅呢。”
“那是不是更不该放她去呢?”
“皇帝已说了,若再动辟邪,他连景仪都敢毁掉,更何况洪王父子呢?这就撕破脸,大家都不愿意。唯那孩子必须尽早除掉。他中毒日深,要是吃了明珠带过去的药,还不好,可怪不到别人头上了。”
眼看就是元旦节,按朝廷的知会,努西阿一役的封赏就在正月里,除必隆自己的加禄、荫子之外,皇帝亦指名凉王,命他代替皇帝,奉旨奉召,前往白原河各壕营城寨颁赏犒劳前线将士,算启程日子,必须是十五元宵过后,就要出发。
其间还有凉王府自己的各类祭祖祭祀,更当忙得足不沾尘。就算如此,必隆依旧请来府里的上医,询问西边别苑里辟邪的病症。
上医道:“今日已好得太多,气息通彻,夜能安睡。那位京中来的公主殿下,针灸之法高绝,学生从所未见。吃的药丸方子,也是功效显著。”
“公主殿下?什么公主殿下?”必隆讶异。
“呃……”那上医也甚为难,道,“学生听总督及他们全府上下,都是笑嘻嘻地如此称呼,以为是位有封号的公主。”
“是那日来下旨的女宫,叫作明珠的吗?”
“正是。”
“辟邪现下也能笑嘻嘻地说话了吗?”必隆问,“能会客吗?”
“若没有那么些礼数,定是可以的。”
必隆大喜,当日便下了帖子,愿与京营总督一叙。小顺子未有一个时辰便过来磕头,道:“奴婢师傅刚能在病榻上靠坐,叫奴婢来回禀王爷,得王爷纡尊降贵地垂问,实在惶恐,实没有精神说话,一旦有好转了,必在王府里拜见王爷的。”
必隆又叫王府长史前往探视,一样被婉拒。
眼见元月将至,凉州城内本当是大捷后的大节日,朝野却有些隐隐的忧患。
王府长史这日忧心忡忡,对必隆道:“臣昨日里在市集上,便听百姓议论,说既匈奴已破,朝廷大可想着撤藩,命王爷迁去京城居住。”
“胡说,哪有此事。”必隆肃色道。
“臣也是这么想,怎么会王府里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街面上反倒传开了?但是府中亦不宁静,下人奴婢也有在嚼舌头的,还说西边别苑里住的这位,就是朝廷里派来监管王府的。”
必隆蹙眉道:“这便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了。他住在此处,甚是机密,少有人知道,调过去的侍卫都是出身名门的族中人,岂会和仆役奴婢混说?这两件事都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府里的,一概查清楚都是哪里来的消息。”
——已然扯到撤藩这件事上了吗?
必隆扶额,一个人沉思,只觉心痛如裂,身上新伤旧伤一并跟着苦痛起来。
“王爷还好?”王妃景佳立在门前,见必隆在书桌前蹙眉冥想,有点犹豫是否要走进来。
“快来、快来。”必隆向景佳招手,看见她身后季嬷嬷怀中的多兴,更是微笑。
季嬷嬷将多兴交到必隆张开的双臂间,必隆将他放在膝上,见多兴双目不离地看着自己腰间的匕首,便拽出来交与他玩耍。
“这孩子越来越沉重了。”必隆笑道,“多亏季嬷嬷还能抱得动他。来来来,叫声父王听听。”
多兴却专注于想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对一藩之王的钧命置若罔闻。
“哪有九个月的孩子就要开口叫人的。”季氏笑道,“王爷的儿子,只怕是先学会了使刀弄枪的。”
“那更好。”必隆道,刚要将多兴交与嬷嬷,却听绷簧锵然一声,那匕首竟被多兴拔出半寸。寒光照在必隆惊讶万分的脸上,他忙一手抢过匕首,大笑起来:“果然是我的宝贝儿子。”
“哎呀!哎呀!阿弥陀佛。”季氏道,“这可今后不能给他玩儿。”
景佳笑嗔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哪有那么大惊小怪的。”
必隆离了书房,一家人暖阁里说话。景佳因问道:“王爷是什么事如此忧心?看王爷手臂亦是不自在,是伤处疼痛吗?”
“那都是小事。”必隆道。
景佳公主道:“王爷心中的大事无非两件,现匈奴已破,难道当真就有撤藩的消息了吗?”
“竟都是庶民口中的传闻。”必隆道,“倒反而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唯今最要紧的,是找到皇上身边亲信的人,能将朝廷、藩地的心意传达通透。”
“那就是西苑里住的那位了。”景佳点头,“他可大好了?能会客了吗?”
“他有一万个不肯见我的缘由。”必隆苦笑,“现在就是托病重,连长史伴当去问病,一概都回绝了。”
景佳“呵”了一声,也是一筹莫展。
“既见不到他,见他身边的人,传个话,也是个计较。”季嬷嬷突然在旁道。
“身边的人?”必隆问。
“他可以托病不见,可他身边的女官明珠,可是奉太后懿旨来凉州赏赐王妃的,有正经公务,王府里的人回拜,她可没有推脱不见的道理。只要能进了西苑,顺便见一下总督,亦是合情合理。”
必隆大喜,望着景佳道:“这却使得,只是王妃是正经的公主身份,岂能去回拜女官?”
季嬷嬷道:“老奴却是宫中女官出身,王爷若放心,使老奴去一趟便了。”
必隆拊掌道:“甚好、甚好。如此备下礼物,这就过去。”
季嬷嬷当即换了王府女官装束,四位宫人侍奉,携带礼物至西苑门前通报。
明珠果然一般地领着同来的女官们宫衣盛装来迎,上房中交谈甚欢,互问太后、王妃起居。热闹说了小半时辰,两边宫人屏退,剩下二人独坐。
季嬷嬷道:“公主亦想起其时于宫中,得辟邪公公照顾甚多,听闻公公病重未愈,命老奴探视,好回禀公主知道。”
明珠道:“实是因为病体不堪,不敢让嬷嬷见,公主知道,反生伤感。”
季嬷嬷微笑道:“老奴多年未见九爷了,十分挂念,不为别人,老奴自己求个安心,也当请姑娘传达一声,容老奴于病榻前向九爷磕头请安。”
明珠水波般的目光在季氏身上流连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嬷嬷稍候。”她起身自去,不刻便有小顺子前来请内进。
曲折穿过花廊,辟邪的病室在花苑的东花厅,想必是防备刺杀,特选了这个只有一道门进去,连窗户也未有一扇的角落。
屋内阴暗却温暖,辟邪披着袍子,端坐在正中榻上。明珠坐于侧面的椅子上,淡静摆弄着一匣银针,在她走入时亦是无动于衷。
小顺子在外掩上了门,之后便听他脚步声远去。
季嬷嬷走至辟邪脚下,伏地道:“奴婢季芸,给主子爷请安。”
辟邪伸手虚扶:“姐姐辛苦了,姐姐起来说话。”
季芸仰面,端详着辟邪消瘦的面容,叹道:“主子爷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