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芸

辟邪笑道:“也只是一时辛苦,哪比得上姐姐十几年在宫中煎熬,又远赴藩地?我犹记得我刚入宫时,姐姐诸多照顾惦念。甚是感激。”

“奴婢衣食无忧,公主也诸多宠信,近年来处境甚是优渥,请主子爷放心。”

“凉州安定,公主地位尊崇,世子亦平安诞生,若姐姐想回中原去,我定是准的。无论是离都还是原籍,定置地置房,请姐姐安住。”

“奴婢却不是因此来的。”季芸叹道,“奴婢与公主相处多年,颇割舍不下,若主子爷容奴婢于此安生,便是极好。奴婢这回来,请主子爷开恩,见上凉王一见。现今整个凉州城都是撤藩的风言风语,又有人居心叵测,直说不日就是主子爷接管凉州,现今流言眼见就到府门外去了,主子爷在凉州的处境亦甚危急。”

辟邪笑容消散,冷然望着匍匐于地的中年妇人:“姐姐,此为朝政大事,岂是你来议来说的?你可知今日为凉王谋划,欺瞒我见你,是什么罪过?”

“奴婢不敢。”季芸再度叩首告罪,“奴婢草莽出身,少时蒙老王爷垂青收留府中,先后服侍郑王妃、太后、公主,万件事中,从未有过半点异心,主子爷明鉴,若非忧急主子爷此刻安危亦不会贸然求见。”

“罢了。”辟邪有些气喘,“你也当知道我见了凉王是什么后果,孰轻孰重,不必我告诉你。回去吧。”

“是。”季芸道,“轻重缓急,奴婢微贱之人,不甚懂。但主子爷与凉王必定都是明白。”

她不等辟邪再说,叩首先退。

明珠起身扶着辟邪躺下,嗔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至于动气的。又喘上了怎么好?”

辟邪摇了摇头,待气息稍平,方道:“她是多年的旧部,现也来诓我。”

明珠“噗”地笑出了声:“这天下谁敢来诓你?就六爷刚才那总督大人的威风样,不把人吓死就是她的造化了。”

辟邪笑,又踌躇道:“必隆,真是逼得紧。见还是不见呢?”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都在朝中,总有见面的一天,更何况是住在他家的宅子里?六爷日日吃的野鸭子粥,暖房里摘来的瓜果,南边送来的冬笋可都是人家府里的东西……”

“好、好、好。”辟邪大笑,“若我不答应他,只怕你难为无米之炊,生生饿死了小顺子。”

自辟邪被刺毒发,移往凉州养病,京中便久不闻他的消息。连京营侍卫营中与他一贯走得近的将领,也听不到他一句近况。时值年末,京营诸将纷纷往兵部述职,见了一同出生入死过的紫南门侍卫,当然亲热。他们经此大战凯旋,自知道及时行乐的道理,趁这几日进城,各处少不了吃酒闲聊,便自紫南门侍卫口中得知:皇帝的意思,是将京营正经交给辟邪管,爽性提拔做京营总戎政。

京营将领都是大喜,道:“实至名归。陆大将军我们固然是膺服的,今后必是上将军的前程。只是总督大人,却在满朝文武中自成一格,无人比得。”

贺天庆道:“如何不是呢?那日匹马只身奔到御驾前,不可以用威风凛凛形容,只叫战神驾临,我那时见了,瑟瑟发抖的双腿立时就不抖了。”

众人都是大笑,便又想起一件事来,相互印证道:“他赶来救驾之前,也有一月不见踪影,若说在营中养病,何以遍体鳞伤地回来?”

“那是伤得极重的。”胡动月在游云谣伤重之后是御驾前最近的侍卫,曾奉皇帝旨意前去问过伤势,因此回想道,“那可不是战场上的伤,我亲问过陈太医,种种来看,倒似被人折磨殴打,连指甲都被人拔去,可不是惨遭折磨?”

“中原又有谁敢!”诸将心中不忍,都是诅咒不止,最后得出计较,“难道是失陷在匈奴营中?”

“省之在阿纳偷袭之后,来拜总督,之后便领了钧命远走。渡河决战之际,他带了一支贺里伦人马,天将神兵似的拿火炮轰击屈射人右翼。今日回想来看,当是得了总督大人的锦囊。”

“那便是出使贺里伦,得了盟约了?”

众人虽竭力织补各自知道的传闻,一时也未理清头绪,因此道:“即便如今仍是真相不明,但能与贺里伦结盟,实是这次大捷的大关节。如此看来,京营总戎政这个头衔,亦是轻微了。”

“不,你们可不要挑唆生事。”京营将领中有人道,“京营总戎政就是上佳,万不可让皇上改了主意,将总督大人封侯封将,长留塞外,不叫他统领京营。那我可以要找你们紫南门侍卫算账的。”

胡动月笑道:“我还没说到斩杀左屠耆王的功劳呢,那要论起来,岂止封侯呢?”

众将便上来要堵胡动月的嘴,一年的跋涉厮杀,尽在年末雪夜这一笑中。

“哦?”这些传闻由郁知秋转述,成亲王不禁抽了口冷气。

皇帝亲征大捷,其中诸多详情,都是成亲王在京中不曾知道的。他不谙军务,实拼凑不出这次渡河决战的原委,此刻听了,睁大了眼睛,道:“都当真?”

郁知秋道:“要说清楚明白是不能够的,但这两件大事,确定是辟邪一人所为。”

成亲王心思如电,细思片刻,更面露惊骇之色。“可惜这样的人,我却……”他说到这里,收了口,又垂首默想,最后不禁冷笑。

不过一两日间,辟邪有两件大功未议之事,便在京营中盛传。陆过驭军通彻,强命营中缄口,然而营中好多世家子弟,与在京的官宦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早就惊动了离都朝野。辗转到了刘远耳中,自不会瞒着皇帝。

刘远在密奏时不免要问:“皇上觉得,会不会是辟邪为了邀功,特在京营中散播这些议论?”

皇帝还在茫然之中,摇了摇头:“不会。要想论功,大捷那刻,他在京营之中便可清清楚楚地说明给下属听,不必等到今日。他真要弄权,朕已打算将京营交给他,离都、朕的安危,都算交到了他手上,没有比这个更要紧厉害的了。”

“皇上说的是,平生这些枝节,对他有百害而无一益。”刘远亦十分困惑。

“什么叫作百害?”皇帝突然惊觉起来。

刘远道:“老臣年纪也大了,皇上也曾怪罪过臣爱倚老卖老。此刻这句话不说,如鲠在喉,万请皇上恕罪——这两件大事,是努西阿决战的最要紧的大节,缘何自皇上始,再至五军上下,凡知晓底细的人,都缄默不语?”

皇帝望着刘远,紧闭着嘴。

刘远道:“联盟贺里伦造炮,朝廷及五军中竟无他人知晓,这笔银钱从吏部支派给震北军的军饷中无声无迹地消失,再由在野的势力悉数按时地变作火炮,更加要对贺里伦人风俗、礼节、军力无一不晓方能部署,这可不是心血来潮、灵机一动的主意,只怕早就谋划经年。而万军之中,斩得左屠耆王的头颅,一战而定胜局。两件大事都叫一个人做了,所谓文治武功,深谋远虑,细究下去,岂不令人骇然?”

“太傅若以为朕心中没有惊异,那也是将朕看得太过单纯了。”皇帝缓缓道,“辟邪所行的每一件事,都叫朕由衷感佩之余,心生余悸。然而,在他忘死以肉身遮挡在朕之前时,朕便知道,这几年,不住地容他用他,才有今日朕与中原平安的结果。先前有莽夫在御前说,朕的心比辟邪平静,是他的主心骨;朕自省内心,有这份平静,多也因辟邪在。为君为臣,能有这样的缘分,实属不易。他所为越是惊人,朕便知道朕的气度越须博大。要说朕容了他,亦不如说他也成全了朕。”

刘远瞠目结舌,望了皇帝半晌,老泪纵横于面上尚不自知,半晌才道:“皇上,今日老臣着实羞惭。自来以臣的心腹度量,总觉得皇上是宠信一两人太过。适才听皇上教诲,才知道,臣的眼界心胸,已不堪称作皇上万一,全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皇帝叹道:“既然如此,此事就此揭过,不用再提了。”

刘远起身,匍匐于皇帝足下,道:“正因如此,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道:“太傅,朕知道这两件事公之于众,朝野自会议论几日朕亲征犹如虚行,他们知道底细的也是恐各种议论,才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但这种言论,过一阵子也就平复了,无需太过虑。”

“臣想的不是这件事。”刘远道,“皇上心胸开阔能容得辟邪,他自己却不一定这么想。大捷之后,他执意要留在北方,远离朝廷。历朝历代,最忌功高震主,辟邪自己岂能不知?现今京营对他膺服,他又在震北军中累功赚得军心。皇上全心全意地对他,他若非全心全意地敞开心胸对皇上呢?在京在北,他若存心给自己留下后路,岂不是太过可怕?皇上哪怕稍做试探,亦比全无防备得好。”

皇帝蹙眉嗔道:“现满朝文武都不疑辟邪的忠心,只有太傅始终对他戒备深重,究竟是什么朕不知道的原委?”

刘远忽仰起头来,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没有什么。”他几如哀鸣地道。

凉王府除夕一日祭祀已毕,阖府上下再向公主殿下朝拜。之后散完赏钱,才是家宴。今年大捷,震北军固守白原河,倒是去了凉州的一块心病。此时年末团聚,想起这大半年时光飞逝,变化万千,都只觉恍若隔世,人越想越恬淡。到晚间再不唱戏吃酒,只和王妃、世子于暖阁里叙话,至二更时分,伺候的仆役都命散去,凉王吃了碗果粥,暖过身子,便披上裘衣由亲信的伴当侍卫,自西角门里出,向西苑里去。

凉州城里正锣鼓喧天,爆竹轰鸣,将天际照得忽明忽亮,是最热闹的一夜。而西苑大门洞开,两边只点着寻常火烛,稍有些昏暗,一直照入正堂。

远远便见青衣单薄的少年,装束得整齐妥帖,垂手肃立于正堂阶下,侧身等候,必隆加快了脚步疾行过去。少年撩起袍角,跪倒恭迎。

“奴婢致王爷佳节下降,万死。”辟邪叩首,行宫中礼节。

必隆单膝着地,抱拳回礼:“令贤弟抱病理事,是小王的罪过。”

辟邪长叹了口气——当年不过在凉王府盘桓一月,自己依旧是个孩童,而长兄颜铠才是和必隆同出同入形影不离的那个,何以被必隆一望而认定了就是故人——他无可奈何地苦笑。

“今年大祭,终可告慰叔父在天之灵,奴婢已是残破之身,羞于登入王家祠堂,亦求王爷替奴婢点上清香,祝祷凉王妃他界安宁,能佑凉州盛平一世。”

上元九年,父亲与伊次厥接战,伤重不治,才有颜湛领震北军屯兵努西阿河,最终大破伊次厥。必隆其时年少,于父亲病榻前侍奉,未历其役,之后都是颜铠将战况转述告知。他犹记得颜铠吹嘘其弟颜久是何等机智无畏,令他这个远离战场的凉州未来之主自惭形秽。

那夜凉州亦如今宵一般欢庆,《定凉州》曲罢,王妃殉死。天明之际,母亲便追随父王而去,大捷对必隆来说不吝一场梦魇。

原已传了王位,准备颐养天年的祖父怜惜必隆年少,又担了凉州戍防重任,转瞬又是十数载,忧劳而死。

凉州之主,历代都耗干心血,至死方休。他亦不知此番大捷之后,自己是什么下场,自己的命运又在谁的主宰之中,难不成真如颜铠预言的,“概中原匈奴两国,欲定天下的,不过就久儿与阿纳罢了”。

他搀扶起已轻若寒烟的辟邪。那少年在病中虚弱地颤抖,但依旧颜色雍容,气度万千,颜家小王爷像是在此年末,还魂在他掏尽血肉的躯壳之上。

“贤弟当知,我此番执意要见,非要叙旧的。”他挽着辟邪走上正堂一同落座,道,“要知匈奴既去,凉州人的心病就剩下最后这块‘藩务’。”

“是。”辟邪道,“先设凉州藩镇,是祖宗们急出来的‘以胡制胡’的计效,譬若当下贺里伦和卢芳。以长远来看,震北军筑城白原河,疆域再往北扩,先前凉州防线被包裹其中,已无‘以胡制胡’的地位,这个道理上,凉州撤藩,顺理成章。再看整个藩务,因匈奴人觊觎边陲,不得不令洪州拥兵自重,东王、西王处亦是如此,自上元年间,朝廷就已存撤藩之心,凉州亦在彀中,不能自保。”

“凉州本非汉地汉人,子民九成都是胡人。我母我妻虽皆汉人,只要有一分胡人的血淌着,就一样是胡地的凉王。祖宗家训,凉王最大责任,就是为了确保我们凉人在凉州这祖传的栖息之地上,有家可回,有冤可申,不受匈奴人亦不受中原人欺凌。”

辟邪在寒夜里展唇微笑:“凉王家训奴婢亦知道几分。有一件不可参与中原人内务的,凉王觉得凉州可恪守着老祖宗的教诲?”

必隆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哪一件大事,现今与辟邪对坐,不得不论,心中苦涩,叹道:“当年洪、东、西三王结党进京镇压颜王,凉州参与其事,并非私怨,况颜王两平匈奴,对凉州子民是极大的恩惠,只因颜王志向远大,如他扶持新君摄政,不消几年,定将撤藩一事提上台面来议。小王知道,贤弟这句‘长远来看’,其意何其之深,但若以凉州人的长远来看,不能自己管自己的事,为异族异种管来,迟早是个流离失所、受人凌辱的下场。凉州人数百年间在中原与匈奴人之间摇摆多次,藩务立了撤、撤了立,各种欺凌背叛都见过,直到最近百年,才算是一时的安静。唯今之计,只是对朝廷一味委曲求全,多保得几年太平,但若撤藩事确凿了,小王亦只有与我族人共同进退,一争到底了。”

“这其中是个解不开的死结。”辟邪道,“有藩镇之设,才有凉州,则去了藩镇,必去了凉州。然而藩镇势大,无异瓜分中原,朝廷若不能挟制藩王,便无国力抗击外敌,凉州虽无撤藩之忧,却奈何北有匈奴窥视,弹丸之地,怎与其争锋?这便是凉州的死症,凉州诸代贤王,都是被这死症拖累吧。”

必隆细思,赞叹道:“贤弟所言极是,若这般想去,凉州藩地自立,不在朝廷的意思上,却在另三家的意思上。”

辟邪笑道:“正是呢。若凉州还在藩务这个议论里,永远都是解不开的死结。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便是将凉州从藩王之地的这个名头下摘出去,才有生路。若王爷想要凉州三十年的自立,必要给朝廷三十年的太平,若王爷想要凉州百年的自立,一样要给皇帝百年基业不动的大功劳,才能相安无事。”

“受教了,受教了。”凉王揖手致谢。

辟邪说得几句话,有点气喘,扶住椅子慢慢调理清楚呼吸,方道:“王爷莫自谦,王爷一直深知中原一统,方是凉州的出路,在这个大节上,王爷从未含糊过。若非如此,当年礼部侍郎窦兢就不会在雁门外被杀。”

凉王怔了怔:“原来贤弟还记得这件事。”

辟邪笑道:“怎么会忘呢?奴婢命人查了窦兢的底细,却不见他与任何一个藩王相干,想来想去,只怕来历更加亲贵。”

凉王道:“朝中之乱,于凉州有百害而无一利,凡蓄意利用凉州结党的,我都不会让他们心存妄念。”

辟邪点头。“这便是了,成亲王那么早就开始四处结盟藩王,可怜皇帝还当他是个自己人。”他又望着凉王冷峻的面容,道,“王爷心中有大是非,奴婢若有异心,也一样逃不过王爷的眼睛。奴婢当下隐姓埋名,才能得皇帝信任,做以前父王未竟之事,若为皇帝知晓了身份,恐于他于我,都是不幸吧。”

正月初一日,明珠率子葙等女官,又往王府内向公主请安,奉上礼物。公主听闻辟邪一夜里被爆竹惊醒多次,几乎夜不能寐,今日病状又有反复,也十分歉然,非但明珠等五人俱有赏赐,连辟邪、小顺子等也有重赏。

寒暄客套了许久,明珠便告辞要回,公主便留饭看戏,明珠自然固辞,季嬷嬷笑道:“那便是子葙等留在这里逍遥半日,姑娘有花要绣,赶着十五日送回京里孝敬太后娘娘呢。”

如此众人才肯放行。不刻公主便又送了五台席面来,指名地给辟邪和小顺子吃。

这边西苑里小顺子正在嘲笑李师压岁钱放得少了,笑道:“师叔的辈分,只给了我一百钱,看师傅、谢先生,都是百两白银。你可莫到处宣扬是我师公门下弟子,京中被人笑死。”

辟邪叹气道:“说得犹如你师公一辈子贪赃敛财似的,这孩子只长了双富贵眼,越发没出息了。”

众人都在笑时,李师却道:“一百两?那么辟邪给了我一千两呢!”

小顺子惊得双脚直跳,眼见李师怀中滚出两三个大元宝,不禁赖在辟邪身边,说他偏心。

辟邪笑道:“原是怕他进京,囊中羞涩,被人耻笑去,坏了师傅的名声,才给这许多。”

一时凉王府仆役来回酒席设下,谢还见这酒席正好由他们自己人共庆,不禁道:“这位景佳公主,确是细心贤惠的人,得妻如此,也是凉王的造化。”

一时明珠换了衣裳也出来贺谢还新年,众人落座,小顺子斟酒,其乐融融,正是佳节最好的时光。

“天寒地冻的,你带来的那只野猫儿,不打算喂了吗?”辟邪忽问。

“不理他。大过年问这个做什么?”明珠白了辟邪一眼,又对小顺子道,“你去嚷嚷一句,就说元旦这日,无论哪里去讨杯酒吃,也好让姑娘我清净一日。”

小顺子得令,刚要出去,便听外面沈飞飞的声音道:“好好好,今日初一,就依姑娘的。”

众人不禁莞尔。正要开筵之际,自凉王府奔来一个仆妇,交给明珠一张条子,明珠看了后,对辟邪道:“六爷这些都不吃了吧,虽是为六爷单设的菜肴,却没有一样合病人的胃口。”

辟邪笑道:“还是吃吧,若他们见我真中毒,反而不会加派刺客,谋大家一个好年。”

众人都笑,因此此宴之后,辟邪的病情便陡然加重起来。

正月初三里,辟邪收到了朝廷封赏自己的旨意誊本,叙夕桑雪山大战、返京营救驾、最后渡河决战时骁勇三件功劳,擢升正一品京营总戎政。各类赏赐俱按正一品计。

“若是这样,开春也快回京了吧。”辟邪合上折子,对谢还道,“兄长祖籍哪里,也不必待我一同走,若天稍暖,即可先行南下。”

“也不急,”谢还笑道:“我还甚想去离都看看,若得个便宜与六爷同行,更是方便。父亲亦说过,若能一直追随六爷,本是最好的去处,不在乎是哪里,心回来了,便是中原。”

他二人感慨间,明珠进来道:“两日里门上都不清净,一是六爷病势重了,汤药必多起来,二则是探头探脑往这里打量的人却也多了,看形状都是凉州有头有脸的胡人。”

“撤藩的事若无一个认真的计较,凉州确难安宁。”谢还劝辟邪,“不如早有个交代。”他怕坐久了屋外的人生疑,便起身,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走了出去。

明珠笑道:“爷这个病,要装到哪个地步?”

辟邪笑道:“总要过了元宵。你们再慌慌张张地去请几次陈先生的药来。”

明珠啐了一口,道:“骗外人也就罢了,何苦吓到陈先生,爷的心眼愈发地坏了。”

辟邪见她眉目依旧清柔如昔,这些日子分别,以他自己的牵挂心痛来计,明珠又不知忧愁了几颗心去。此时两人心中都各淡泊,仿若是认识了她一辈子,相处了一辈子,纠缠了一辈子才有这一刻的恬淡静适,上一刻是如此,下一刻亦如此。

“明珠,你我又老去一岁了。”他忽然道,“这可有个尽头吗?”

“我不要尽头。”明珠微笑。

二人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对看。

良久,才听外面喧哗一阵,小顺子脚步“嗒嗒”地响,奔入屋中,掩上了门道:“门前那条路上,说是元月里给王爷磕头的人多起来,不料都渐渐堵在咱们门前。传信的几乎不能靠近,我是拼了命地才夺了进来。”

“京中谁的信?”

“状元爷的信。”小顺子奉到辟邪眼前。

陆过谨贺京营总督新年,又问他病势,最后忧心忡忡地说了一件事:京营中不知何故,突然议论起辟邪的功劳来,说除了明面上的三件事,还有两件最要紧的未叙:其一是说贺里伦女王结盟,造炮轰散了匈奴人右翼,吓走了两位匈奴大王,才致大捷;另一就是亲手斩杀了阿纳。比之另三件来说更是盖世奇功,为何皇帝和朝廷只字未提。这些议论只怕不久便扰圣听了。

辟邪合上折子,忽觉得自己距离都实在太远了些,一旦远离皇帝身侧,这些事就防不胜防。他请了谢还一同来看。

明珠问:“这才是实在的功劳,说上一两句,有何不妥吗?”

谢还道:“这两件事功高震主。原本只叙在军功上,为将的就当如是,名正言顺。而这两件,其一是了不得的韬略,其二是斩获敌首,致敌溃败,封王封藩,又有何不可?妙的是加上原来三件事,一个人都做了,皇帝岂不是白去了一趟努西阿河?当真变成了请过去的泥菩萨。”

“这个传言大大损伤皇帝体面,他岂会无动于衷?”

“难道是洪州人?”

“非也,洪定国此役风评已是不好,没道理再拽出我来更让他没脸;损伤圣威,太后也不会答应。多半是京中和东边一起鼓捣出来的。”辟邪叹气,“景仪是怎么了,都已经是庆熹十四年了,他就是不死心。圣旨已经封了出京了吧?”他忽问。

“年前皇后发丧,梓宫出宫,次日嘉赏的旨意俱都出了,算日子初八、初九日就到了的。”

“但愿不要有变化。”辟邪无力地道。

皇帝诏书正是在元宵佳节这日进了凉州城,原本当热闹非凡的正心大道上,却是鸦雀无声。大道上被踩得泥泞的积雪一扫而净,又垫上黄土,长史官在城外跪迎大使,凉王自在府门前候旨。正午时清和宫司礼监太监自城外率太监三十二人奉御旨直入凉州,于凉州府正殿宣读。

因庆熹十三年九月大破匈奴于努西阿河,凉王必隆加俸、加禄,凉州免赋一年,世子多兴即封郡王,划乐州四县为封地,接壤凉州。现凉州兵马总督乌维,故大将军刘思亥、赤胡,各有加封或追赠。

朝廷赏赐的绸缎、珠宝、如意等不计其数。

之后又宣乾清宫奉御辟邪。观礼者闻言无不动容,这威震塞外的大太监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传闻道青面獠牙,有传闻身高八尺以上,待那久不见阳光、喘息苦重的少年,着普通宫人青衣服色,由小监搀扶缓缓而出时,都是大为诧异。

“奴婢辟邪,接旨。”

“乾清宫奉御辟邪,庆熹十三年五月侍奉御驾北伐,于夕桑、三里湾、希攸滩三役中功勋彪赫,歼敌万余,并合纵贺里伦、卢芳诸国,调度炮阵溃匈奴右翼,亲斩左屠耆王阿纳首级乃至有大捷……”

从这里开始,圣旨已和誊本中全然不一样了。五件天大的功劳叙完,正殿上的人们按捺不住喉间急着透入的惊叹,虽无人言,却充斥着微微的嘈杂。

——竟然是出京之后,派人拦下的谕旨,重新换了这一份吗?

“功高盖世,倾朕之所有不能报也。”皇帝如是说,“朕念同袍之义犹若手足,辟邪之义何不以手足之礼报之。因特许辟邪宫内佩剑行走,食亲王禄,京中置府,属地千户。群臣俱以亲王尊之。并即日领震北军监军职。钦此。”

“谢恩。”辟邪木然拜了下去。

司礼监大太监将黄绫圣旨交在辟邪手里,笑着作揖道:“殿下,大喜啊!”

“前辈远来辛苦了。”辟邪倚在小顺子身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开筵。”长史宣道。

人们在这声之后哄然一阵沸腾。本朝从所未有的恩典,竟给了一个青衣小太监,惊世骇俗、耸人听闻之举以此为甚。

“这可是宠上了天了。”凉州人赞叹。

这骇人听闻的封赏中,并无一实权;而这亲王的虚名,无论是黑暗的背景,还是凶险的前景,都没有一个让辟邪省心。

必隆在一片哗然中走向辟邪,挽起他的手道:“殿下,大喜。”

辟邪与他相视而笑,果然是喜气盈腮,脸上突然有了些红晕,顿时光彩照人了起来。

必隆挽着他慢慢入席,亦是喜不自抑。

“他知道了?”

只是在人不留意时,他不免在辟邪的耳边,用最黑暗的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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