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扎

辟邪止住冯嘉,独自一人催马出阵,向卢芳轻骑驰去。那中原人见到辟邪行来,亦抽了马身一鞭,当先飞奔过来。两骑相距几步之遥,辟邪已飘身下了马,那中原人也跳下马来,两人奔到一处,喜不自抑。

“兄长。”

“六爷!”谢还大笑,转念还在细想礼数,已被辟邪上前一把抱住。

两人抱腰致意,执手相顾,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姊妹兄长,生离死别,看重看淡,这刻万般惆怅哀思,万般志得意满,都在他二人相视大笑中。

“找得兄长太过辛苦。”辟邪抓住谢还的手,“和我回中原去。李师!小顺子!快来拜见我兄长!”

小顺子一边下马向谢还叩首,一边泣不成声。

“这孩子,是怎么了?”谢还笑道。

小顺子号啕大哭,道:“原来师傅竟可以这样欣喜若狂,我竟从未见过,我替师傅既是高兴又是难过,我小顺子这辈子在师傅身边算是白活了。”

李师闻言放声大笑起来。

小顺子抹泪道:“你笑个屁!你除了让师傅烦恼何曾做过什么好事!”

兆吉此时也过来行礼,不再做他千户排场,执礼甚恭。辟邪对他一路照拂更是万般称谢。盟国两军会师一处,说起那股匈奴人。

谢还道:“这伙人在两国边界盘桓数日了。也不知是哪个部族,见人就跑。奈何人少马快,亦未做坏事,卢芳人也未曾多加理会。倒是六爷千军万马地来了,吓了我们一跳。”因见辟邪阵中多着白衣,问道,“怎么都是缟素?”

“京中皇后九月里崩逝,中原正在服丧。”

谢还与辟邪走在一处,点点头道:“六爷一身素衣,我道是为赫逯国王而来。”

辟邪微微一惊:“国王驾崩?”

“就是后面一两天的事情。”

那夜王帐中窥视,遭遇赫逯,依旧伟岸雄健,这才三个月,竟然就要撒手人寰,辟邪叹了一声。

“兄长是先返回王帐的,之后是否见过先生,或大单于?”

“不曾。”谢还黯然神伤,“那日偷袭不曾得手,便随阿纳回到王帐,匆匆与父亲见了一面,只说中原渡河在即,要我见机行事,若能脱身便早日归南,可惜战后大军封锁了白原河,我一直南下不得,只得先投身在此。”

“先生还有什么交代?”辟邪此番见了谢伦零,心中更生万种疑惑,苦于无解,只盼有只言片语曾告知谢还,自己也能揣度几分。

谢还望着他道:“父亲那日再无他语。”

“湛没有白疼你。”

——辟邪惘然。

当时的欣然欢喜,让谢伦零看起来大彻大悟,如仙似圣。只是辟邪的心绪却非他一般的透彻,细想起来,更添迷茫。

“既来了卢芳,王后一定是欢喜的,这两日卢芳国中必不太平,诚邀六爷做客之余,也万请六爷的三千人马协助守护王帐。”兆吉上前道。

辟邪谦道:“大军擅入他国王帐,实是不妥,为上峰知晓,必下惩处。若千户大人不介意,我自可带同五百人马前往王帐拜见国王、王后,剩下的人马就留在此处驻守,若生变化,只消号令,就可驰至战场。”

兆吉大喜,命人前往告知王后,一面前导带路。辟邪等人徐徐行去,互诉别后遭遇,至傍晚,才见着了王帐灯火。

一行人在王帐边下营,王后阿兰扎亲自立于营门外迎接,笑盈盈看着辟邪跪倒行礼,伸出手来,轻轻将他挽起。“阁下远来,敝国蓬荜生辉。”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最后笑道,“记得之前在屈射王帐中,赛汗惊得跑丢了鞋,奔来回我道,有个仙子来了。看总督的相貌,果然超逸无群,今生能亲眼得见,也算得天神眷顾呢!”

辟邪自有些尴尬,却拿这笑容烂漫的王后无计可施,只得忙称谬赞,谢还与兆吉也跟着阿兰扎笑起来。

阿兰扎命人备下肥肉奶酪,送至辟邪留守的大队人马,是辟邪连呼“酒使不得、酒使不得”,才没有送去奶酒,其色憾然。

当夜阿兰扎设盛宴,自查多亲王以下,国中贵族、贵妇俱盛妆到场。正殿穹庐之下,贵胄团团围坐,大火盆内瑞炭烧得火热,烤羊、奶酒一色色端上来,滴滴答答的油脂倾得地上的毡毯亦是膻香。

如此安逸也是少有,众人吃了几遍酒,查多亲王便问起辟邪白原河洪州壕营戍备之计。

辟邪正要答话,却听阿兰扎笑道:“说什么扫兴的话。”

见帐帘一掀,竟是王后陪着国王来而来。赫逯身披一件厚重裘衣,在阿兰扎搀扶之下坐于正位。

“哈哈,好热闹,好热。”他口中叫着,敞开裘衣,见他里面只穿了个单衫,胸膛上密密缠着绷带。

辟邪忙上前行礼,赫逯见了他笑道:“果然是无双的美貌。难怪阿兰扎要将你碎尸万段。”他夫妻二人相视大笑,将那残忍的计谋说得情深意笃。

查多亲王埋怨道:“兄长不知将养,跑出来做什么?”

“有什么打紧?”赫逯笑道,“胸口上中了十七八箭,哪有不死的道理?今日、明日都是一样的。”

阿兰扎嗔道:“什么十七八箭,不过七八箭罢了。来来来,你们平日里貌美躲着不肯见人的,都出来歌舞给他看,让这个老色鬼死得瞑目。”

众人哭笑不得,无论美丑,都将卢芳国中的淫词艳曲唱遍了,歌舞在御前。赫逯握着阿兰扎的手,击股大声和唱,一时帐中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欢声笑语,至夜不休。更将那贵胄家中的妙龄少女,都唤出来,不拘会不会歌舞都一并坐在帐中。那些少女正睡到一半,忽被召至御前,都甚困倦,见长辈们兴高采烈、胡言乱语都甚觉无聊,没多久就个个睡得东倒西歪。

赫逯仍不尽兴,将目光转到中原大将的脸上,问道:“中原人,你们可会跳舞?”

辟邪身边的游击将军卫芸亦是世家出身,作揖道:“臣少时习过剑器,愿为国王舞。”

阿兰扎笑道:“不要那种舞枪弄剑的。外面打打杀杀还不够吗?”

“那么奴婢舞上一曲,陛下不要见笑。”辟邪站起身来,将身上厚厚的袍子脱去,只穿单薄的衣衫,重束了腰带,命小顺子击瓮为节。

南人绿腰,袅娜婉转,慢态之中,柔情无尽,繁姿足下,荣华有终。本是娇柔女子之舞,由他纤细的身姿舞来,倒似胸藏利剑,尽显凛凛云拂冰峰之姿,一时雌雄莫辨,亦真亦幻,如梵天舞云,犹入仙境。

赫逯握住阿兰扎的手,慢慢亲吻她的手心,微笑道:“你我夫妻,生来忧患,杀业无穷。无子无女,没过上一日清闲日子。今日繁华热闹之后,见此美景,本当叹他不永即逝,却不若我心中欢喜平静,好生自在。”

这夜热闹过去,赫逯伤势更重,他与阿兰扎都知难免,心中并无忧愤怨怼,一两日里,安排查多亲王继位等务。到十一月二十三日,赫逯已呼吸艰难,出气多,进气少,双颊凹陷,是大限光景。

阿兰扎一直陪伴左右。族中人等概不再传唤。只是到了下午,忽叫去了辟邪。

“中原、卢芳两国两战志宏,皆为盟国。”阿兰扎道,“今日国王若死,新君继位,万请总督阁下上达国书,两国应长久交好,共御强敌。”

“是。奴婢必不辱使命。”

阿兰扎欣慰微笑,说罢国事,又问:“小公公武功极高,草原上已然传遍,有你在塞外督战,中原天子必放心得很。”

辟邪笑道:“千军万马之中,匹夫再勇亦是无用,还须三军用命,君臣一心。”

“公公莫自谦。”阿兰扎道,“若当真无用,中原皇帝岂会花重金请了江湖高手入内教习?”

“奴婢武功并非江湖人教的。”辟邪目光灼灼望着阿兰扎如花笑靥,微笑道,“奴婢师从大内总管太监七宝多年。”

“七宝太监?”阿兰扎微微举目想了想,“哦,是不是前一阵子来找谢伦零的那个七宝太监?”

辟邪心中翻江倒海,一个是多年身傍的恩师,一个于远方谆谆教诲,犹如亲父。这两人背着自己相聚草原,全然不肯透露一点风声,是什么缘故?面前是阿兰扎美目灼灼,他便坦然微笑道:“正是的。”

赫逯此时呻吟起来,阿兰扎忙着顾及国王,辟邪便先退出帐去。

小顺子将手炉递与他,他只是木然接过。

谢伦零提及七宝的时候那声冷笑犹在耳畔。若这二人见过,七宝又去了哪里?

辟邪越做深究,越是不寒而栗,连小顺子对他说话,亦是未闻。

忽听身后号角悠扬吹起,人群聚于王帐之前,共吟悲歌。

“国王崩了?”辟邪问。

小顺子泣道:“非但国王崩了,王后以匕首自戮心口,同时殉去了。”

“是吗……”

无论是阿兰扎自己,还是赫逯,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两人必是同生共死。阿兰扎在最后那瞬,亦不忘将七宝太监的消息特意告知,定是有天大的干系。

卢芳嘛……

辟邪想,草原上一王独尊再无卢芳。现下这时候,阿兰扎又要防什么?

赫逯崩逝,卢芳举丧这几日,最是凶险。恐左近匈奴人借机对卢芳王帐不利,辟邪信守前约,将去洪定国壕营一事暂缓,只待新君查多继位之后,方再启程。

一时人来人往,都是各国前来吊唁的使节,辟邪就此询问各地屈射人的情状,东方各国都道自右骨都侯战败被俘,屈射人立时龟缩至东北方,但寒冬一来,中原大军回撤壕营,屈射人缓过这口气来,明春做困兽之争,未免让人心忧。况日逐王、渐将王等屈射贵胄未战先逃,此刻在断琴湖更西,来日与东边残军两面夹攻,对中原亦是不利。

辟邪命薛旭、卫芸等将屈射人的方位一一标明,一日间见了百十人,身困神乏,遣散了众人出帐,正想休息,却见帘子一掀,走入一人。一身亮白漂亮的裘衣,一脸的满不在乎。大概是因为等了许久,不住吃喝消磨时间,此刻叼着根牙签进来,望了小顺子一眼。

“小顺子去吧。”辟邪道,披上袍子,坐在火盆边。

两人见小顺子气鼓鼓地走出门外,相视一笑。

那汉子上前伏倒在地上,行礼道:“六爷安好?”

辟邪忙托住他的手肘,道:“白家哥哥快起来。”

“六爷伤势愈合得如何?”白大看了看他的脸色,道,“看来甚是劳累。”

辟邪道:“都差不多了,只剩下左臂还带着夹板,哥哥怎么还在这里?何时南下呢?”

“南下无望啦!”白大幽怨地长叹一声。

“这话从何说起?”辟邪笑道。

白大咋舌道:“六爷尚不自知,这话当真要说,还不是从六爷这里说起?”

“我?”辟邪讶然笑问。

白大道:“六爷巴巴地救了黎灿出来,往河对岸一送,如今战后,他就去了贺里伦那里呢!”

辟邪想了想道:“这也算是合情合理。”

“他若不拦着我杀人,就更加好。现在我依计行事,要收拾掉所有会摆弄火炮的贺里伦人,偏他看得紧,实难下手。这么一拖,已经两个月了,再不杀干净这些人,我可要在北边冻成棍儿了。”

“剩下的火炮还余多少?”辟邪问。

“还有四五十。”

“尽够的,你对他们说,新炮已得二十门,但这时节再将新炮运出塞外,远发贺里伦,着实不可能。这种严寒下,也开不得炮,倒是维护整备更是要紧。你再以工匠名义送两个得力的人去,尽快把事办了。”辟邪又取过纸笔,再纸上写了一个“徐”字,晾干了墨,折好放入筒里,交于白大,道,“哥哥见了黎灿,务必先将这筒内信给他。跟他说,看在故人的分上,求他多照应你,只盼你平安归南呢。”

白大知他素有办法,因此也不多问,兴高采烈地告辞而去。

转眼两日过去,卢芳新君查多顺利继位,卢芳各部俱祥和平静,辟邪与谢还放下心来,拔营回程向洪定国壕营行去。另派传信轻骑至中军,令大部分人马渐向南方行去,中途即可会合。

查多等远远送出王帐,辟邪与谢还劝他留心王帐动向,勿以他们为念,叙别一场,分手而去。

这五百人便缓缓向南开拔,天气只稍暖了几日,便见远方天际云层层叠叠地要过来。

谢还道:“只怕一两日间又要起风下雪了,这时候去洪州营中,六爷是要住上几日吗?”

辟邪笑道:“若当真风雪锁关,只怕要叨扰世子做东过年了呢!”

“那三百匈奴人又来了。”参将薛旭道。

眼下辟邪阵中只得五百人,却也是弩、弓、枪、盾各阵齐全,倒不甚担忧他们冲阵。只是此次出来,未存杀心,被多次骚扰,很是厌烦。

“快打发了他们。”辟邪道。

另有令官轰然发了数支令炮,命大部人马提前会合。

已如此严阵以待,那伙匈奴人仍毫无退意,更是快马加鞭直冲而来,前面放过一阵箭,中原盾阵俱阻挡住。这边见他们存心寻死,便唤了弩手出阵,蝗箭如雨地放了一轮去,匈奴人前锋已被杀伤几十人。

“还不逃走?”薛旭与卫芸未料这群匈奴人个个泯不畏死,只得再唤放弩箭。

匈奴人最前面数骑转瞬已到了眼前,震北军前锋骑兵奔去,长枪刺出,当先数骑立时被掀翻。

然而其后敌骑全无惧色,前仆后继地蜂拥而至。

“这是冲六爷来的。”谢还掣刀在手,道。

辟邪有些木然地看着。来者都是平平武士,这般赴死如同飞蛾扑火,实不知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见又一波冲阵接踵而来,当先者执长盾顶住弩击,再以长枪踏阵。

对方只剩二百人不到,这般冲阵并不需硬抗,只消放入一个马身来,自有震北军短枪鱼肠阵层层刺杀。

为此锋线开了罅口,放入四五骑敌骑,立时又掩住缺口,阵中骑兵伸出长钩,轻松钩倒对手马匹,短枪刺出,敌人立毙。

只有一匹马冲得距中军最近,马匹刚被放倒,其上骑手突然飘身跃起,短刀出鞘,凌空向辟邪劈来。

谢还在侧,阻之不及,见那人来势如同电掣,不禁大惊。

“叮!”辟邪已持剑在手,马上架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正欲反击,却突觉肺经中麻木之感层层涌了出来,向经络中散发,一时身周全力被悉数抽空,被来人跟上一脚,从马上直踹了下去。

他背心着地,摔得眼前一黑,手脚无力,竟不能动弹。只见那刺客踊身执刀便刺,小顺子大叫一声,向辟邪身上扑去。

辟邪大惊失色,只道小顺子绝无幸免之理,却有一震北军士从马上直扑向那刺客,想要抱住,却被那刺客闪身躲过一脚踢开。待刺客再举刀时,辟邪身侧的卫芸已催马过来拦在中间,那刺客毫不犹豫,腾身而起,将他劈于马下。一时失主的战马狂奔,震北军阵中大乱。

辟邪勉力握住长剑,单膝跪地,蓄力一搏,那刺客满眼笑意,见他半晌仍不能起身,竟叹了口气似的,亮出刀尖再刺。却又有士卒以胸膛挡住刀锋,连小顺子也一并拦在身后。

那人的刀却太过犀利,竟力透那士卒胸膛而出,直刺入小顺子前胸。

小顺子惨呼一声之际,谢还已拼力赶来,在他身后直劈一刀,竟被那人轻易闪开。眼前刀锋倏然明亮,谢还向后直仰,额头仍被刀锋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时血流满面不能视物,着急无法,竟滚了一滚,抢身扑向那人双腿,死死抱住,那人冷笑一声,举刀将谢还的左臂砍下。

“兄长!”辟邪心痛如绞。

谢还见能将那刺客阻得一阻,不禁大喜,右手兀自抓住那人衣衫不放,昏死过去。

周遭震北军见其状惨烈,拥来支援,被那人腾身飞奔,瞬间杀了五人。

这般杀神,满身戾气,令人望之胆裂,震北军方知匈奴人见了辟邪,是何等绝望的滋味。

然则身经百战的精英悍将,无人心生怯意,执钩的士卒远处伸出长钩,想要困住他四肢,虽又被杀二人,却有机会划破他的双腿。

辟邪见军中混乱,外面匈奴人还在冲阵,心中忧急,以剑拄地,慢慢站起身来,呼道:“雷奇峰,来与我战。”

雷奇峰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我来试试。”只见阵外放入一人,乌衣乌马,正是李师持剑矫健地扑来,剑势威如怒虎,斩向雷奇峰头颅。

众人只听得一声龙吟,雷奇峰举刀接下,面上微露诧异,道:“你倒有不少长进。”

周遭号角乱鸣,千骑惊雷般自冻土上席卷而来。

眼看援军已到,这边三百匈奴人所剩无几,雷奇峰无心恋战。他的刀法远胜李师,数招之后逼得李师稍退,便从容抽身而走。

“不要拦他!不要追他!”辟邪唯恐被雷奇峰杀伤更多,拼尽全力大声命道。

李师望着雷奇峰翩然远去,恨恨跺脚。

此役折损人马竟比他们奔袭千里数百战更多。小顺子胸口的刀伤并无大碍,而谢还失血太多,亟须救治。众人主张退回卢芳王帐,谢还急道:“不可!”

辟邪勉力劝道:“卢芳王帐是此刻最近的营寨。”

谢还道:“六爷的毒性现定是每时每刻都在蔓延发作。应速回中军医治,若与我回了卢芳王帐,明日大雪下来,行不得路,在卢芳无药可救。”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

辟邪勉强笑道:“我分兵一路送兄长过去,亦无不可。”

谢还靠在鞍上,惨白脸上面露笑容:“我若不随六爷走,哪年哪月才能回到中原,说起来丢人,我却愿意死缠着六爷。”

“好。”辟邪气息微弱地笑了,“我定不负兄长,只是令兄长毁损一臂,我不知以何谢罪才好。”

“你那胳膊只是接得好,若接不好坏死了,也是要截了去的,难兄难弟,有什么好多说的。”

“正是。”薛旭道,“这一路过去每几十里就有壕营城寨,怕什么?只是洪州那边……”

“洪王世子是定会体谅的。”辟邪冷笑道。

如此这三千人花了两日,缓缓护送辟邪回到姜放中军。此时姜放已派最快的驿马,向离都而去,上奏皇帝知晓,并求陈襄速速赐药。眼见辟邪嘴唇青紫,喘息辛苦,一日不如一日,极是担忧。

凉王必隆十二月里为预备正月大祭,启程回凉州城,特来知会。姜放心中一动,恳求道:“王爷知道辟邪病重,白原河严寒,实不是养病的地方,若王爷首肯,带他回凉州城疗养,就算是京城的药来了,也比到这里快上数日。”

凉王道:“若总督能上凉州小住,是小王意外之喜。定理出别苑,供总督休养。”

姜放大喜,仍担心辟邪执意留守前线,特命小顺子在辟邪的饮食中放入安神的药物,待他沉睡之际,卷了厚厚的裘衾,塞在车中,运向凉州城去。

辟邪醒来之际,已距白原河二百里,顶上车篷摇曳,身边是谢还凝视,犹如噩梦再现,他呻吟了一声:“是向凉州去吗?”

“正是的。”谢还道,“大雪就在身后,不知是我们还是雪先到呢!”

“何必如此呢?”辟邪苦笑道,“只说去凉州养病,我立时就爬上车来了。”

“不像是六爷的脾气。”谢还笑道,“六爷是个宁死也要把事办实的人。”

辟邪知他所指,道:“那是知道自己为国为家,而今为什么有人要我的命,还是一头雾水,岂能就此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这一路喘得多吃得少,到达凉州王府别苑的时候,已瘦弱不堪。他们为避开雷奇峰纠缠追杀,住得机密,并无太多人知晓;李师与谢还二人都非正经来历,更不与凉州官场打交道,这群人犹如消失在凉州城中,声息皆无。只有姜放的战报、谍报依旧如常。

凉王不时召小顺子询问病情,都道一日差得一日,这两日间大雪下来,天气阴冷,更是喘得厉害。小顺子一边说一边流泪,又忽然道:“不知是哪个人,闲极无聊,说这次皇上大封五军将官,其中并无奴婢师傅在内,特地写了个陈情折,后头还有数千个名字署在那里,请皇上破格地赏赐奴婢师傅。奴婢师傅得知,咳得大呕了数次,顿时病情又重了很多。”

必隆道:“可有咯血之象吗?”

小顺子道:“那倒没有,毕竟不是痨症。内伤也愈了,只是药物毒性在经络中舒排不去,都是中毒的症状。”

“小公公也是懂医知药的。不知正跟谁学医?”

“太医院御医陈襄陈先生。”

“那是你的造化。”必隆笑道,“现在为克制毒性,用什么药,尽管王府库房里随便拿。”

“是。”小顺子告退,从王府角门里出来。眼前这条大街戒备森严,白日内没有一个人行走。别苑就在对门,虽是一样由王府中的侍卫守卫,但对辟邪等人十分客气周到,万事也都是唯他们称心如意为上。辟邪病中不能言谢,小顺子却未体会过如此舒坦称心的日子,心中十分感谢。

到得门前,已有侍卫道:“小公公,今日不巧,已有文书来过,虽然小公公说万不可打扰总督大人,本想压下先交与小公公,却架不住总督大人催了多次,只得递进去了。”

小顺子顿足道:“怪我怪我。”他奔进暖阁里,正见辟邪将折子摔在地上,扶着榻拼死地喘气,指望多透些气进来。

“师傅息怒,息怒。”小顺子跪倒在他榻前,忙着揉胸捶背。

这边动静惊动谢还,他亦赶来看视。

辟邪良久才缓上一口气来,精疲力竭靠在枕上。

谢还亦劝他道:“何必动气呢?依旧是联名上表的事?”

辟邪叹道:“正是的。竟弹压不住。除了震北军,连京营亦开始闹,这是谁在撺掇?姜放、陆过等之前已被严命要管束下属,不可胡乱造次。这些人都是哪个营中的,速给我查清楚。”

李师走进来道:“我看你这么爱动气,不用等他们查完,你也差不多玩完了。”

谢还竟笑道:“李师偶尔也说些有道理的话。”

辟邪见他肩上落雪未消,叹了口气道:“好,听你的。”

李师不料轻易受到众人夸赞有理,“嘿嘿”一笑,转身出去,又在院中守卫。

“他这么下去,也是挨不住的。”谢还道。

“奈何现在能挡下雷奇峰一二招的,也只有他了。”辟邪又问小顺子,“凉王怎么说?”

“顾左右而言他。”小顺子道:“我道行浅,全然套不出他的话来。”

“竟没有问上半句?”辟邪沉吟道,“说凉王指使,我却不是很信。但他置若罔闻,只怕凉州军亦要牵扯其中。”

小顺子笑道:“所以师傅就当这震、乐、洪、凉、京,五军都有人替师傅向皇上讨个说法,不就结了?没来由日日看了这些折子生气。”

“那岂不是要造反了?”辟邪苦笑,“为君的,怎么会轻易容忍?刺客是雷奇峰的话,毋庸置疑,是洪州人指使。然而早先太后、洪王、皇帝各自默许如今的布置,各有牵制,为何突然想到要动手,实是不解。我只是担忧,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这么劳心费神的,枉在王府里养病了。”谢还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六爷还不明白吗?”

“是。兄长说的是。”辟邪被二人催得躺下,只是原先被药物克制的那部分内力又在蠢蠢欲动地反噬肺经,吐息艰难,哪里能舒坦睡去。一旦梦中稍有放松精神,便觉毒性慢慢自肺经渗向其他经络,立时就会惊醒,他尝试稍稍调动真气化解,那毒性却发作得更快,四肢顿时麻木,犹如是总在梦魇之中,苦不堪言。

夜半听到窗户“咯”的一声,明知有不速之客,却只能束手待毙,不禁苦笑。

外面那人飘身进来,将裘衣脱在一边,自去火盆处,一边伸出双手取暖,一边低声道:“还以为这里会比贺里伦好些,竟也是这般冷。”

他身上有了些暖气,才将捂住口鼻的围脖儿摘下,向辟邪微笑。

辟邪慢慢坐起身来,伏于枕上,叹了口气:“黎灿,你可知阴魂不散是个什么德行?”

“如我于你,如你于我。”黎灿摊着手。

辟邪忍不住笑出了声。

黎灿走得近了些,俯视床上更加消瘦的辟邪,黑暗的眼神落在辟邪放在衾外的雪白的手指上。

过了三个多月,被拔去的指甲业已长得齐整,却看来柔弱无力,毫无防备地搭在青色的枕边,并无仍能一击制敌的迹象。

黎灿便从腰间掣出匕首,一把按住辟邪的肩头,将匕首架在他的颈上。辟邪本无力挣扎,只一瞬间,便放弃了抵抗,坦然等着。

黎灿目光闪烁,盯着辟邪的眸子,道:“你若想死,就闭上眼睛,让我好下手。”

“我却不想死的。”辟邪笑道。

“不想死还不呼救?”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你对手,叫来也没什么用。”

黎灿将匕首又刺得深了些,鲜血从辟邪的颈间滴在枕上,两人却都不为所动。

“杀了你,我便自由了。”黎灿切齿狞笑。

“莫要自欺欺人。”辟邪嗤笑,“她那样的人,见者无法自拔,永世不得超生。”

“哼。”黎灿望了他良久,松开手,又迤迤然走回去烤火,“李师实不堪重用,若雷奇峰再来,这一院子的人岂不都要死绝了?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鹿角盒子,扔在辟邪枕边,“慈姜托我带给你的。其中药丸三粒,每月一粒,辅以真气疏导,以毒攻毒,也能续命的。”

“以毒攻毒,一旦发作不就如现在这样?”

“正是的。”黎灿笑容冷酷,“这本就是她为了均成炼制,要的就是这般饮鸩止渴,不能自拔,今日服用,转瞬就好的。只是下次发作,情形自比现在更加艰难。她说得清楚,两国本是同盟一心,你吃完了再要,尽有的。”

辟邪打开鹿角盒,那药丸依旧是膻腥逼人,令人作呕。但是胸中那麻木痛楚却令他双手颤抖。只消一粒,苦痛俱消,又何惧雷奇峰呢?

而慈姜断指时的果决淡定令他着实在意。那本是雪林深处的巫女,却突然被拽到了大千世界里,草原、铁骑、王帐、火炮,但凡见过,她都在一点点用她的狂热追逐着。

受这样的女人胁迫?

辟邪“啪”地合上了盖子。

“多承女王陛下费心了。”辟邪笑道,“太过珍贵,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偿还女王陛下的恩德。实在不敢收。”他将鹿角盒又抛给黎灿。

黎灿亦笑道:“我话已带到,就此告辞。”他披上裘衣,想了想,又道,“你保重。”上前俯下身来,紧握住辟邪的手,只觉他手指间依然真气微动,蓄力未散,诧异了一瞬,旋即大笑。

“黎灿。”

“怎么?”

“你我二人,可不可以不要再见了。”辟邪有气无力地道。

“正是呢,太过费神。”黎灿粲然一笑,飘摇自去。

屋内暖得让辟邪透不过气来,叫了一声小顺子,却无人答应。他望了一眼窗外——凉王公务素勤,黎明之前漆黑的府邸正慢慢燃起灯火,待王爷开始一天的操劳。别苑内一样遵从王府作息,仆人开始悄然劳作。

只想敞开了大门深深透几口气——辟邪不知什么神使鬼差,令他自己下了床,向门前走去。

适才为了应付黎灿勉强聚集的真气,带着极北的烈毒奔流在百骸间。他立于门前,只觉天旋地转,只想用指甲扒开胸前血肉,让空气透进体内。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寒冷的空气带着夏季清荷的芬芳扑在他的身上。门外是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从高墙外透来,飘洒在少女翠色的乌发上,黛眉如山,眼波似水,长久的思念这样突如其来地涌在面前。

“明珠。”

他倾倒在她怀中,只觉这刻山崩地裂,自己也安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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