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重珄

这是中原天子渡河的第五日。大单于均成中军于白原河畔阻击震北军,护得两翼两王的屈射人徐徐退却,到这天,终于急急溃退,向带林及断琴湖旧地撤兵。随着白原河以南的匈奴人不住向东南退却,努西阿河凤尾滩以西已然止住战声。

陆过率炮阵自杀入战团之后,向东推进了六十余里,火药殆尽,而贺里伦人意犹未尽,更掩杀了二十里,又折了千人,才收兵下营。

陆过先占了地势高处驻守,命凉州大将把住剩下的二十门大炮,才和衣而卧了片刻,便听南方“隆隆”而来的马蹄声,压境而过,不免跳起身来。小校已来报,是震北军骑兵,向草原深处逐匈奴左骨都侯一部而去。

陆过忙上马驰至震北军前。一时有前锋领兵的游击将军上前道:“大将军就在南边五里外,正要赶上来督阵。”

陆过得知姜放无恙,自然大喜,又问及皇帝,那游击道:“皇上亦平安。只是……”

“只是什么?”

那游击道:“皇上中军为阿纳冲阵,内廷将军这会儿只怕已……”

陆过大惊:“辟邪战死?”他只觉眼前煞白一片,脑中“嗡嗡”作响,吐出的语声自然也是虚弱的。

“万不要这么说。”那游击自悔失言,咋舌道,“京营人听你我这般议论,定要上前拼命了。只盼他吉人天相,能渡得难关。”

游击见人马大部已过了凹地,向陆过拱手告辞。

陆过回转,向白大说了辟邪生死不详之事,这巧舌如簧、匪气冲天的汉子竟茫然怔了半晌。

“白兄。”

白大回过神来,望着陆过,目光如炬,坚定道:“不会的。那人就在皇帝身边随侍,若他有失,皇帝亦不会毫发无伤。定是谣传了。在下身负要务,不敢走开,但若是将军的话,回中军报捷请功仍是必要。不妨看御驾何处,径直面圣请安,万事自有分晓。”

——白大深谙军务,闻得噩耗又是这般模样,当与辟邪渊源颇深。他世家子弟出身,竟猜不出半分白大的来历,心中着实纳罕。

又过了一个时辰,果有震北军小校传命于陆过,着他回中军禀明详情,他方交代军务,策马驰回。

皇帝的行銮早过河驻扎,陆过待天明,方敢请见,便由小合子前导至御前。

中军大帐正中摆开了沙盘,只见中原震北军、凉州军的旗子已插遍努西阿河以北百里。皇帝疲惫地坐在一堆宦官和文臣之间,看着他们一寸寸地将乐州步兵的旗帜向北推进。

“省之。”皇帝抬起头来,正看见他,微笑着向他招手。

“皇上大捷,皇上大喜!”陆过跪倒赞道。

“你那里可听到均成的消息?”皇帝问。

——渡河三日,便在白原河与均成王帐激战,震北军在均成东西两翼不住溃退时才大破了匈奴,虽已占了屈射王帐所在的地域,震北军骑兵却已十损五六,赢得惨烈。而今更不能确切得知大单于生死,令皇帝如鲠在喉,难以安枕。

“臣无能,不曾探得消息。”陆过瞥到了皇帝血红的双目,不忍地直言。

“也罢了。”皇帝叹了口气,“乱军之中,能确定生死的又有几人?”他出了一会儿神,见陆过仍跪在地上,一迭声地道,“起来,起来。”

“是。”陆过起身,又道,“听闻确切斩得阿纳首级。均成老朽,此番后继无人,就算龟缩回草原深处,也是难以东山再起,皇上大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色瞬间就变了,不知回想到什么,眉间阴霾密布,与其说是忧虑,倒不如是莫名的愤怒,竟撇下陆过,暴躁地站起身来,怒道:“吉祥呢?”

“奴婢在。”吉祥趋至皇帝身边,“还未有确切消息。”

皇帝厌烦地挥了挥手。吉祥忙一把拉住陆过,从诸多噤若寒蝉的内臣中穿过,退出帐外。

“状元爷。”吉祥哀求道,“现在就两个人莫提,一个叫阿纳,一个叫辟邪。皇上两三日未得一个好觉,请状元爷体谅。”

陆过诺诺称是:“为臣的哪里有半分怨意。皇上心下忧虑,臣不知体谅,都是臣鲁莽了。”

“何止忧虑呢。”吉祥的眼神有些空灵,“就在京营大帐里。”他遥指,“状元爷若也担心,不妨那边等消息。一旦有信,也快回报。”

京营大帐处已聚集了太多的人。陆过不得靠近,只得下马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两边都是卸甲不当值的京营大将和世家子弟,陆过同年的武举也有不少。最前面是贺天庆等年长衔高的老人,惶然望着帐帘,无一人有心情与他招呼。

连帐门前把守的只有两个小校,无一张熟悉的面孔,更不用说小顺子。那小校见陆过来了,转身入内通报,不刻便出来请进。

迎面上前的,却是霍炎。

“探花爷。”

“陆将军。”霍炎脸上已非忧色,似乎泪痕这两日都未曾断过,“在下奉旨于此。”

帐中扯起一道屏风,之后影影绰绰都是人影。

“如何?”陆过急问。

“在下一直在皇上中军随侍,当日迎击阿纳,并未同往。只是听得欢呼,奉旨向交战处寻去,只见公公腹下中矢贯体而出,肋下另中一箭,却犹自怀抱着阿纳头颅不放。”

“原来是他斩了阿纳首级。”陆过觉得在情理之中,倒未有多么讶异。

“回来时人已昏死过去,却依旧不肯撒手,是大将军唤醒了他,才将阿纳的头颅取走。后来皇上亲自去看,闭门密议了许久,更是费神令伤势更重,之后便再没醒来。”

“因此才举营耸动。”陆过叹道,“陈太医可来了?”

“岂止是来了。”霍炎道,“这两天就在这里。前日以生丝缕系了肠腹,绝其血脉,今日看过,才可截之。适才又从肋下剜了断镞出来……”

忽听屏风之后陈襄急呼:“快按住了他,不然截得不妥,要大出血的。”

“这是痛得要醒了。”小顺子已慌了。

陈襄大声叫道:“外面是谁,快来帮手。”

陆过忙疾步入内,见辟邪浑身披血,被四人强按在桌上,正手足欲动,沉沉呻吟。陆过连忙施手按住。

跟着进来的霍炎望着桌上惨白犹如尸首的这具躯体,实不知如何回奏皇帝。此时此刻,辟邪再无往日锋利气度,清澈深思早随伤涣散,令霍炎不免生出凶多吉少的惊悚,一时竟哽咽问道:“先生,我当如何回奏皇上?”

陈襄头都未抬,喝道:“你看我此时有空和你废话吗?”

辟邪此时沉声透了口气,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霍炎,竟勉力笑道:“探花爷回禀皇上,奴婢并无性命之忧。已睡了,不得搬动探视。”

“是。”霍炎本还要多说两句话,而辟邪却因这番话已经脱了力,虽未再次昏厥过去,却只得忍住腹部剧痛,微微张着双唇拼力喘气罢了。

霍炎得到的旨意是不分大事小情,一例通报,因此一边呜咽垂泪,一边走出帐去。帐外齐聚的数百京营将士,先听得帐中疾呼,正惶然等着消息,见霍炎泣不成声地走出来,不免大惊失色。贺天庆等人未听到确切死讯,便不禁放声痛哭起来。

如此惊动远处的士卒,只道京营主将不治战死,一瞬间举营恸哭。

霍炎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对。小顺子却奔出帐外,大喝道:“号什么!师傅就算有气,却也被你们吵死了。”

他对着霍炎顿足道:“还不快回御前,这里大声哭起来,惊动了圣上如何是好。”

霍炎见他自有手段惮吓众人,如梦方醒般夺了匹马,驱散众人,赶回行銮。

不料这边大帐恸哭,又见有人飞马向行銮报信,更是叫人确信主帅功成捐躯。京营幸存,实为辟邪一人之功,满营将士都得他恩惠,愈发是哭号震天。

霍炎心中暗叫闯了大祸,未至行銮,便见皇帝已从帐中出来,循着哭声眺望京营。

“怎么?”看到霍炎飞驰而来,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只说了两个字,便口干舌燥,问不出半句话来。

“陈太医正在截去断肠。”霍炎跳下马来,叩头道:“京营总督还对臣说了两句话,还不碍事。”

“这是在哭什么?”皇帝仍在疑惑不解,因此还未动怒。

霍炎在地上又叩了个头,不知从何说起。

然后,就在这刻,欢呼声却如巨石坠入那叫作惶恐的可笑的小小水潭,炸裂般从京营中军传了过来。

霍炎直起身子,同皇帝一起向京营望去,见到的却是风尘仆仆驰来的陆过。

“他竟站起身,走到了帐外。”陆过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霍炎。

夕阳落在京营总督猩红的旗纛之上。翻卷的旗帜之下,双唇浴满太阳神鲜血的少年,因为霞光普照,在此时微有了些颜色,而不似地狱里驰来索命的惨白杀神。

他捧着尚不能闭合的创口,抚着他的一腔柔肠,向满营单膝触地、满面虔诚欢笑的将士微笑。

远方,天子凝注,祥风轻翔。

这日,中原才算胜了。

洪定国亦是在第五日上回到洪州大营中。因西方震北军与凉州军节节告捷,匈奴人开始向东边洪州军驻扎方向持续涌入。

此处层峦叠嶂,努西阿河转入两纵雪山之间,本身难得的天险,再向东去,便是白原河以东卢芳的地界。

洪州骑兵此次屯兵努西阿河畔,本是为了冷眼旁观战况,并截断匈奴人南下凉、洪两州的通道,但此刻望着滚滚而来的匈奴人,洪定国亦不知自己能不能守住原来尽量少耗洪州子弟的初衷。两难之下,原本已渡河五十里的洪州军竟被匈奴败兵冲击得不住向后退却,已有数拨前锋打发人回来问如何布置兵马。

更令洪定国烦躁的,却是皇帝派了人来问洪州军是否要增援一事。

那宦官甚是神气活现,大有睥睨之态。他所说的话,洪定国便不怎么愿意听下去了。如此洪州军撑得两日,前锋便屡屡告急。

洪定国自洪州中军驰向前锋督军。他亦不愧是当世少有的才俊,更受洪王言传身教,自到前锋那刻,洪州兵马果然大有起色,止住退势,将匈奴人逼向卢芳境内。

“世子爷,皇帝已然谕示,卢芳乃是盟国。”

“我省得。”洪定国道,“既是盟国,皇帝必不会袖手旁观,待大局定了,再派人马协助卢芳肃清,岂不两全其美?现今要紧的是身后这条河。”

他当夜下营,身心俱疲,酣睡至黎明之际,被杀声惊醒,竟是屈射右骨都侯人马自卢芳境内出其不意杀出。

毕竟向东绝无退路,屈射人无论如何都会向西会合,指望能转回断琴湖地界,再做周旋。生生有洪州军拦住去路,此处不决一死战,只怕之后再无生机。

洪定国仓促起身迎战,失了连营,正无奈向后退却时,却有一支人马仗火直入战团,将屈射人大部冲散。

领头的一队人马彩衣明刀,貂尾珊瑚,火光之下更是夺目。

行至洪定国身前,有一妇人从队中驰出,明丽可亲,执弓在洪定国面前道:“我是卢芳王后阿兰扎,对面可是洪州小王子?”

“陛下。”洪定国衣衫不整,甚是狼狈,上前行礼。

“殿下可知卢芳两度大战,都是中原盟国吗?”她中原官话说得并不流利,但语声漫然,大有贵胄之风,“现今洪州军将屈射人赶至卢芳境内,可有盟国之义?”

“小王亦是无能为力。再向前推进兵马至白原河,已非洪州军力所能。”洪定国见她貌美体贵,料她定不擅军务,随便敷衍于她。

阿兰扎冷笑道:“洪州军自上元年间便威名远震草原,何时有过半分示弱?小王子,你洪州军力不派驱逐屈射人的用场,是准备留做何用?”

洪定国被她问得语塞,心下大怒,奈何大敌在侧不敢发难,热血一瞬都涌上脸颊来,瞪着充血的眼睛,勉强笑道:“王后陛下对洪州事务所知甚详呢。”

阿兰扎笑道:“小王子,看你说话,并不清楚我阿兰扎是什么人。你驻守的疆界就毗邻我国,却未曾有心好好弄清楚我国人情世故。我不知你有何大志,但眼前的事情不能专注做好,遑论鸿鹄远志呢?真是可惜。”她拨转马首,呼啸一声,“走!”

卢芳彪悍的贵妇们策马向敌阵而去,远远听得阿兰扎长叹:“无盟国之义,无君臣之义,无天下之义——中原谁是皇帝的对手啊!”

洪定国勃然大怒,将马鞭摔在地上:“恨不能杀了这泼妇。”

他这边懊恼之际,只听身边军校呼道:“在这里,世子在这里。”

原来是李呈满头大汗寻了他许久,见了他大喜,道:“世子爷无恙就好,奴婢奉幕先生钧命,请世子快回大营。”

幕先生虽不在战场之上,却同样殚精竭虑。看到洪定国时,疲倦神色中终有一抹欣慰,将洪定国叫至身前,在他跪倒行礼之际,伸手轻抚他的发髻,叹道:“虽之前命你驻守多峰,经年不见,仍不如这几日的提心吊胆。”

洪定国浑身一颤,伏身道:“令先生如此惦念,当真是不孝。”

幕先生抽回手来,道:“傍晚传来消息,恐怕京营总督辟邪不治身亡了。”

洪定国不禁冷笑:“他算什么总督了?”

幕先生叹道:“你就这个改不了的毛病。这世上英杰众多,无端藐视,必定要吃大亏的。我走之后,此处只留你一人身涉险地,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洪定国抬起头来正要辩驳,幕先生已用目光喝止了他:“比之要和我辩个青红皂白,你可听明白,我这就要启程回洪州去?”

洪定国怔了怔:“竟是这么快?”

“匈奴人此战之后不成气候,你只需身处大营调度,将洪州兵马驻于白原河畔为止,不必再亲身追那些穷寇。京营已失主将,拱卫皇帝回去的路上,少了强人统领,不啻俎上鱼肉,届时要下手的人实在太多,一路南下,难免波折。”

“先生的意思是景仪吗?”

“那孩子聪明有余,决断不足,指望他亲自动手,是万万不能的。他就喜欢这种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伎俩,不足为虑。但京中就不一样了……”幕先生叹了口气。

“宫中皇后产期当近,若平安诞生皇子,自此景仪所有,就只是非分之想了。就算是铤而走险,他也要一试。你知道太后自来不喜皇帝,为争景仪继位,当年触怒先帝,险招废黜。若皇帝有失,景仪继位,她是绝不会让任何人染指清和宫一星半点的。当真被景仪得手……”幕先生脸上忽现少见的嫌憎的表情,“因此,”他正色又道,“无论是京营,还是宫中,都须我回洪州筹划。记得,无论如何,都口称坚守白原河,不要另领新务。”

“是。”洪定国领命,“此时已是深夜,先生是要待明日再出发吗。”

“不。”幕先生笑道,“凉王该等急了。”

九月初六日夜,凉王必隆从浊节滩悄然启程,向出云隘口潜行。

出云以南,便是凉州地界,因此隘口的守卫中,有大半凉州将士协管戍备。必隆至此,早有守军头领前来请安,先贺大破匈奴之功,又问及乌维等大将平安。必隆虽心不在焉,仍含笑答了,命随侍赏了金钱百枚给守卫的将士。

“王爷。”伴当靠近,轻声道,“俱已安排妥当。两千人马就在隘口之后。”

“甚好。”必隆点头。

守军无甚好茶,端来的这一碗很是苦涩,必隆轻轻吹去碗上虚无缥缈的水汽,在这一刻仍是拼尽全力盘算。皇帝说破洪王亲自北伐这件事时,必隆尚未在意,虽然背后一样冷汗涔涔,但料那夜既是辟邪亲探洪州大营,皇帝知道洪王未奉诏谕北上也是迟早的事。只是之后皇帝紧握着他的手所说的话,才令必隆肝胆俱裂。“倘若舅舅不能与朕齐心,中原大乱,必在数年间,其时再有胡人南下,凉州已失中原后盾,何以为继?万请凉王安排,请舅舅在凉州暂住,待朕回銮时,共商剿倭大计才是朝廷之福。”

倘若挟持洪王真能成事,此生与洪州再无回旋之地,仿若双肋亮给了明晃晃的利刃,身后的洪州军岂会对凉州罢休?

“来了。”伴当奔进帐来。

这夜月明,照得旷野如水波般清明。那路人马当先者手持松明,向隘口飞驰,一时看不清人数。

“弩。”壕营守军统领低声喝道。

几百强弩静夜里对着不速之客,只待来者稍有异动,便全力阻杀。

那队轻骑却在一箭之地外驻马,那支火在半空摇了摇,又被遮去,如此一明一暗三次,便静静等着。

“那是自己人。”必隆道。

守军这才招呼了来人入营。这支人马不过一百多人,对于亲王出行的排场来讲,有些寒碜。

必隆蹙眉——就算是要掩人耳目,这百人之力,岂能护得老人在这兵马乱流中平安——洪定国是决计不会答应如此安排的。

他心生疑惑,没有着急上前。凉王府的伴当便将这百多人曲折带入凉州壕营深处。

这块地界早已围栏深藏,地势最低。那百人竟也不疑,直闯而入,在空地上勒马。

必隆恭恭敬敬地在远处呼道:“先生奔波一日辛苦,晚辈在此等候,请先生稍事休息。”

他知道向前一步便入彀中,只是远远躬身长揖。

却见这行人正中的马上,跳下一人,向必隆奔来。“王爷,王爷。这可折煞奴婢了。”李呈边奔边叫,“幕先生却不在此。”

必隆用尽全力,才没有在倒抽一口冷气的时候发出心虚的呻吟。他慢慢走到灯光下,迎着李呈而去,眼中余光环顾四周——并无利器之光,亦无伏兵可见,唯一可疑的,只是这低洼之地。说到凉王谋刺洪王,并无确凿的明证。只是李呈坦然驰入的情状,当是有备而来。以洪王数十载沙场之功,岂会不多加叮嘱?

必隆背脊上冷汗密布,上前笑道:“原来是公公骑着先生的战马。”

李呈笑道:“先生说这马儿最近太过安逸,叫奴婢带它奔波一趟,早回洪州,交给司马监再做管教。”

“先生怎么未按商议的时辰同行?”

“老爷子近些年很少征战,上了岁数更加疏懒。这番渡河决战,何其壮烈,定是让老爷子热血如沸,对奴婢说,要去从前驻守的地方故地重游呢!”

“这当真是老爷子的脾气。”必隆依旧向李呈身后望去,仔细看完,并无如洪王身形体貌者,于是“哈哈”大笑:“不知去了哪里,小王若清荡匈奴人时,倒能拜晤。”

“应是涉凤尾滩过了河。早年与均成激战,负伤逐均成于凤尾滩以北,之后便再未进一步,此番想是再往北看看。”

——李呈说得愈是详尽愈是合情合理,必隆便愈是确定洪王已取道他处,正向洪州城飞驰。他微作不豫,笑道:“若先生有此豪情,且告知晚辈,这刻当在凤尾滩恭候,何必奔回壕营里来呢?”

“是。是。”李呈亦故作诺诺,忙躬身一揖到地。

“前锋军务仍待小王处置,如此,公公请自便。”凉王向他点了点头,唤了伴当等人毫不迟疑,直向前锋驰回。

京营来的消息都甚不明朗。幕先生临行前明言京营总督已死,而不久,便有不同的谣言纷至沓来。有说陈襄妙手回春,开膛取肠的;有说总督回光返照出来见过人又昏死过去,生死不明的;更有人说,确实不治而亡,皇帝哭得和什么似的——众说纷纭,无一可信。

洪定国十分在意,却亦无计可施。京营因拱卫皇帝行銮,戒备森严,更因主帅伤重,戍防更是加倍,原先可用的眼线这几日无一个可以走得出来。

然则京营有将无将,事关日后布置,虽有幕先生钧命令他前往白原河驻扎,但这件事不明,恐生大乱,他命前锋前往探视,出来见客的,却是贺天庆。这位虽未有什么闻达于世的功劳,亦无什么出类拔萃的智谋,但比之洪州军中效命的藩地武夫,有的是大内浸淫的察言观色、待人接物,大可称作老奸巨猾了。

“他便一直不置可否,没透一个字。”副将禀道,“末将要请见总督,这位贺爷话虽客气周到,意思却说得再清楚不过。”

“什么意思?”

“他说总督大人现领着正一品京营总戎政的差事,必要位极人臣的,不是臣这等小小副将想见就见的。”

“他只讲了这个意思吗?”

副将苦笑道:“实则……他的意思是这次决战,硬仗都是震北军、凉州军和京营打下来的,洪州在侧翼,无甚作为,世子爷与其惦记京营的事,不妨想着怎么守住白原河。”

“好毒的嘴。”洪定国怒极反笑,他在意的却另有其事,“贺天庆?他不是贺冶年的兄弟吗?”

“正是的。”

“贺冶年好歹是洪州出身,多年来深得太后宠信,算是自己人,怎么才死半年,贺天庆就成了辟邪的人?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也太过耸人听闻了。”他想了想又问,“若是我赏赐他,嘉奖他的功劳呢?”

“这臣也问过了,皇帝还未曾赏过,现所有嘉奖一概未出,这是天大的功劳,皇帝想必也很是犯难。”

洪定国便以朝贺皇帝大捷,另待皇帝垂询东线战事为由,进表请见。

皇帝自然是允的。

次日清晨,洪定国即抵达了皇帝行銮。皇帝仍同京中一般,早起听近臣奏事,尚未有暇。

吉祥疾步出来,对洪定国嘘寒问暖,最后道:“世子爷请稍候,此刻得了宫中的书信,皇上正同王大将军一起看呢。”

原来是内务府、敬事房、太医等咸奏皇后遇喜之事。

信是八月底自宫中奏出,讲内务府已严选了稳妇、太医进宫当值,另加派了总管太监一人,御药房听差数名至坤宁宫日夜轮值。原本皇后之母应入宫陪同,只是因王举、王骄全两人先后过世,王夫人已伤心过度,重病卧床,其姑媳又因热孝在身,皆不便进宫,皇后一人,甚是寂寞,近期更是双足浮肿,肝肺不平,太后及太医都十分忧虑。

皇帝与王骄十听到此处,都分外伤感。王氏一门多人死于国事,贵为皇后,产期将近,身边却连个亲人都无。

“若最后无人入宫陪同,卿的嫡妻大可入宫陪护。”皇帝对王骄十道。

“万万不可。”王骄十脱口而出,“重孝下,还是不入宫得好。这种特例开不得。”

皇帝不置可否,转过来问吉祥道:“那两个太医院的人朕都不喜欢。速令陈襄荐两个人。而陈襄自己,现今能腾出手来了吗?”

吉祥接过奏章,看了看那两位太医的名字:都是谊妃遇喜时赵家举荐的太医,皇帝似不在意这些小事,但当真到了时候却明白周全得很。

“陈襄昨夜里说,之后如何,是辟邪自己的造化,若创口崩裂,多半是没救的了。只是静养这件事于辟邪来说太难。因此上,留下一位军医专职看守,倒远比他留在这里强些。”

“看守?”皇帝和王骄十都笑了。

本以为陈襄还须多看护辟邪数日,现在看来,陈襄竟能即日还朝,对他二人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

吉祥望着王骄十悲喜交加地告退,心下不忍,对皇帝道:“现今内务府都是听坐纛亲王的,太医派差,也是成亲王过目,定是妥当的。只是皇后身边人得用的不多,奴婢、如意和辟邪都差遣在外,想分忧使不上劲,倒是小师弟康健,乖巧听话,求万岁爷开恩赏他个露脸的机会,这节骨眼上,能在坤宁宫当差,可是他大大的造化。”

皇帝笑了笑:“若他是慈宁宫的人,只怕早被差过去了。”

“皇上言之有理。”吉祥笑道,“奴婢还想出个人来,也是最妥当的。”

“谁?”皇帝不禁好奇。

“这位公主若能协理坤宁宫,必不会有失。”

“明珠吗?”

皇帝笑:“与其朕求太后的懿旨,不如辟邪亲笔写封信回去吧?”

“是。”吉祥神色尴尬,只得赔笑。

帐中静了一瞬。皇帝察觉到了自己心中万般的不舒坦,对吉祥道:“这将是嫡出的皇子公主,太后岂会怠慢?你们担心太过了。”

“奴婢们不似万岁爷这般沉得住气。”吉祥叹了口气。

皇帝笑道:“倒不是沉得住气……”——远离清和宫数月间,眼前只有铁戈杀伐,叫他有些遗忘了一座离都,一座清和宫中,比之北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凶险。

“皇上忘了,如今的储君还是成亲王啊。”——皇帝还记得辟邪此言道出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冷汗涔涔。

东宫空置,任何时候都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如能诞生嫡长子,不啻去了皇帝的一块心病。然而,总沉浸在坤宁宫微寒的阴暗中的皇后,却不得不又恼人地出现在眼前,嫡出皇子再加王家在此役中的不世之勋,也许再也无法摆脱她黑暗冰冷的纠缠了。

他瞬间失了笑容,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案上,顾而言他。

“你看王骄十,朕竟不知道如何说他才好了。事关社稷之重,又是王家的骨血之亲,他依旧如此拘泥礼数规矩,今后如何能倚重他于危难时力挽狂澜呢?”

吉祥忙笑道:“奴婢要斗胆说句,皇上可想得多了。这是王大将军言传身教,无不光明之故。此刻北方平定,天下就将太平,力挽狂澜的要紧关头,只怕今后可遇不着了呢。”

“光明嘛……”皇帝沉吟着。

大婚之夜,骄容王皇后的面庞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不及母后的艳色夺人,亦无巧笑美目的娇倩,只是那光明无尘的双眸,便令他沉醉不能自拔。

“皇上。”吉祥见他忽然出了神,轻声道,“宫中的事还有要嘱咐的,奴婢现在就着人去办。而现今洪州亲王世子洪定国正在外请见呢。”

“呵……”皇帝仰面抽了口气,“干系人等都知道了吗?”

“俱已妥当。”

“那便快请进来。”皇帝在座位上欠了欠身。

——“匈奴一破,洪王必返洪州。”那时辟邪满身披血,用尽最后的精神对皇帝道,“凉州,是他返回藩地的必经之路。请皇上对凉王晓之以理,命他挟持洪王……”他说到此处,已为伤处疼痛折磨得冷汗透湿,鲜血自腹上断箭处淋漓在皇帝的袍上,连呻吟的气力也无,透了一口气,接着道,“更加幽禁了洪定国……便能在此一举钳制了洪州,则天下大定。”

这种诱惑,就算是顶着右翼崩溃的风险,也须一试——皇帝望着洪定国一无所知地自帐外的晨曦里走进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自小骄傲无忧的王子举止端方,跪于帐中,漂亮地行了礼。

“快平身。”皇帝走下来亲自挽起了洪定国。

“皇上大喜。”洪定国贺道。

“举国之喜。”皇帝道,“世子可向亲王报捷了?”

“臣提笔汗颜。”洪定国道,“洪州军渡河后久战不下,这一两日才算有所建树,先锋回报,已与卢芳联合,一同追到了白原河。再渡河去,都是震北军了,大将军标下悍勇,无须臣越俎代庖,故已在白原河畔下营了。”

“甚好、甚好。”皇帝一迭声地说,“如此震北军与洪州军会师白原河,则大局已定,可向带林推进了。”

洪定国道:“皇上也莫操之过急,这眼看将入十月,草原上的严冬将至,人马冬季北上,是极凶险的事。”

皇帝自然称是。

洪定国又问:“听说寒州一带倭寇亦闹得凶起来,京中大局亦待皇上主持,不知皇上回銮之期可定了?”

“倒尚未定。”皇帝回答得十分小心,“皇后遇喜,十分盼着朕回去,太后必也在这时想乐享天伦,故亦不会久留此地。”皇帝看着吉祥指挥着小太监奉上早膳,邀洪定国同席坐了。稍用了些,便叹了口气,道:“世子倒是说到了一件叫人发愁的事。黑、寒两州的倭寇与往年不同,领头的自称将军,竟是正经藩镇之主出身,几番交手,东王亦拿他无可奈何。朕想,多半是先东王新丧,杜闵毕竟不及姨父老成善战,南边也正是缺兵少将的时候。”

洪定国当真不喜欢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若借口要自己领兵去黑州荡寇,诚邀自己一同回京,只有硬着头皮强行抗旨了——回銮路上,洪、乐两州边界是必经之地,竟敢藐视洪州之主,无视回程凶险——洪定国在心中冷笑。

“皇上为社稷殚精竭虑,臣恨不得即刻南下为皇上分忧。”他即答,“臣资质愚钝,自小从父亲学的都是平原野战,骑兵奔突。南方水网密集,骑兵竟没有半分优势,臣的那些战法遭人嗤笑事小,却唯恐误了皇上的大事。皇上想平定南方,倒是善步兵阵法的将军为上。臣闻当日阿纳与苟丽忽偷袭圣驾,多亏京营总督经年演练的枪阵抗住匈奴人层层冲击,想来辟邪研习步兵枪阵多年,极有见地,这南去一事,以他为最佳。”他恐皇帝就此直接邀约,再无回旋余地,立时将话一口气讲完,最后不得不喘了口气,才望着皇帝。

皇帝听到“研习多年、极有见地”之语,便知洪定国非但决心抗命,还要见机挑拨,当真未将自己天子圣意放在眼里。皇帝一时觉得身上微微发热,饮了口茶,先按下自己的怒气。

洪定国却不失时机地续道:“倒是京营总督伤重,近日里都不知如何。洪州军久闻其威,此刻都甚是惦念。”

“辟邪一名内臣,就算有些功劳,也不当常年领兵在外。”皇帝面色悲戚,“更何况他的伤势……他侍驾多年,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不忍他再受兵戈之苦。”

依旧不知辟邪的死活——洪定国有些无可奈何。

“朕这几日想,当亲自手书舅父,告知大捷消息。白原河并非拒匈奴的前锋险要,若能另遣一员大将驻守,世子能南下……”

行銮帐前忽然一阵嘈杂,又突然沉静,似乎连晨风都静止了下来。

这日行銮外密布重兵,正待皇帝与洪定国的决断行事,这般大哗,难道是洪州人发现了不妥?皇帝倏然转脸看着吉祥,却听有人在帐外道:“辟邪来向皇上请安。”

皇帝向吉祥点了点头:“叫进来。”

京营戎政提督太监辟邪便漫步走了进来。他青衣齐整得一丝不苟,脚步轻捷,颜色淡静,若非面颊嘴唇白得透明,全然看不出伤重体弱之态。

“奴婢请皇上万福金安。”他伏地叩首。

满屋的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但碍于洪定国在场,无人方便制止他。皇帝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身体,握着茶盏的手指兀自发抖,发出难听的噪音,令他立即松开了手,抬起手掌道:“快起来吧。不好好养伤,到处跑什么?”

“奴婢听得洪王世子在行銮,起来请教今后白原河布防。”辟邪仰面道。

他似乎更愿意跪在地上回话,对皇帝叫起身的话故作未闻。

“你懂什么布防?”皇帝悬着心,强笑道,“那处有几员大将下壕营驻守即可,这些小事何必惹世子厌烦?”

“奴婢这几日听了不少前锋的战报,再向此推进,每进一里,将士所携粮草就更多。然则出云以北多年都遭匈奴人蹂躏,中原未有机会修建要塞,因为就算一时逐匈奴人数百里,仍不可坚守已得之地。白原河虽非努西阿河这般的天险,却在春夏多有行军征战的两季时有泛滥,不失为驻守的屏障。更做中原粮草接济的中点,因此想请教世子,以洪州老王爷多年与匈奴交战的经历来看,与白原河一线筑城,是否可行?”

“不失为上上之策。”洪定国道,“臣父数出出云,仍无功而返,确实因奔袭路途遥远。当年败伊次厥之后,朝廷动起在努西阿河以北筑城的念头,但终因与均成言和,以努西阿河为界,始终守信未曾逾越。若能像开国之初一般,在雁门筑城,定能长久守住所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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