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

皇帝行銮安顿下来已是入夜时分。姜放等震北军诸将仍在前锋,不及来问安。只有中原左右两翼的凉、洪两藩赶来,见皇帝身负一箭,透甲击中后肩,都是大惊。知道此役惨烈,若当真被阿纳得了手,亦非他侥幸。

一时内臣来回,京营已全部驻扎完毕,此役折损四千多人,都在各自安顿。

洪定国道:“京营虽护得皇上脱险,但终归部署失当。京营主将若身弱不能胜任,当另择能者统之。”

皇帝“唔”了一声,未曾理会他言中不善之意。

必隆道:“辟邪自夕桑一战以来,智勇之誉遍传全军,是靠得住的人。皇上以总督之职授之,可谓才尽其用,皇上圣明。”

洪定国冷笑道:“以臣之见,他依旧是宫中出身,虽有智勇,却也目光短浅得很。”

“哦?这怎么讲?”必隆问。

洪定国道:“其时皇上被围,辟邪赶往救驾,固然是臣子奴才的忠义;而臣的大营却非遥不可及,与其领全军死战,何以不曾有半个人遣来臣的营中求援。若有臣的洪州军夹击驰援,不但能解皇上危难,也必能一举大破匈奴精锐。因此以臣看来,京营主将勇虽勇者,不过愚钝狭隘了。”

皇帝笑了笑:“世子说的正是在理,他一介奴婢,确实想不到这么周详。若有能者,倒是当另择而委以重任。”

大帐中一瞬间又是沉默。洪定国望着皇帝的神色,知道即便没有触痛皇帝的心事,至少也令皇帝心生一丝疑惑,因此也不觉得难堪,又与必隆赞了一番皇帝英武果决,更请皇帝安心休养,方告退出了皇帝大帐。

必隆道:“臣闻昨日有一支人马直入右屠耆王连营,致苟丽忽首尾难以兼顾而大乱阵脚,那支人马据传从草原上来,当是臣辖下将军赤胡奉命衔领的凉州军三千和降军一万。现未见赤胡复命,臣心中诸多不安,求皇上能允臣在此稍候前锋消息再回。”

皇帝自然是应允的。必隆便于行銮值房中假寐,待到天光微亮,听得帐外人群低低的嘈杂,有人道:“皇上却是没有怎么睡,等着消息,大将军要请见,待到了,即可直入御前。”

“是。奴婢便等着大将军一同内进。”

这个声音却是宛若少年般的清澈。

必隆忙站起身,踱出帐外。

晨曦里的青衣宦官一如之前所见,洁白憔悴,抬起眼睛看见身着杏黄罩甲的必隆,竟像是见到了什么麻烦事,一边轻叹了口气,一边放肆地蹙起了眉。

“奴婢辟邪,未见过凉州王爷,给王爷请安。”

他唇间坦白自若地吐出“奴婢”二字时,必隆已一把拦住了他,只容他单膝点了点地。

必隆指着他缠在身上的左臂,道:“将军伤重,免礼吧。”

“是。”辟邪微笑道,“幸得王爷体恤。”

必隆一边仔仔细细打量着辟邪的眉目身量,一边道:“听闻昨日大战,将军赶至军前时,浑身披血,现在看将军仍行走自若,便是伤重,也不当是刀剑之伤。若是草原上常见的马踏滚跌,小王营中倒一直有医师擅治,可差遣过来诊治。”

辟邪迎着他的目光笑道:“劳王爷费心垂问,奴婢惶恐得很。那些多半是敌将鲜血所溅,奴婢并无大碍,只是奔波日长,心神疲惫,现休整一夜,已大好了。”

“说起奔波,可是将军调了赤胡一部人马劫了苟丽忽在河北的大营?现未见赤胡复命,不知京营主将纵横战场之际可曾见他?”

辟邪叹道:“奴婢竟未见他。此番是陆过会同赤胡将军一部冲击敌营,陆过倒是与奴婢乱军中匆匆见了一面,却未听他提起赤胡将军,只是战场上不及细问,奴婢心中亦十分不安。”

必隆见他如此语焉不详地应付,不禁微微切齿地笑了:“这只怕要着陆过来问了。”

辟邪赞道:“军中朝中都赞王爷贤明。正是的。待陆过回转,奴婢见着了,必传王爷之命,令他前往凉州军中待王爷垂问。”

必隆盯着他的眼睛道:“将军才是智勇兼备,今日一见,当真领教了。”

“叫辟邪。”吉祥想是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了,这时不失时机地宣道。他笑嘻嘻又向必隆请安问乏,寒暄几句了之后,接着又埋怨辟邪道:“怎么就不知道让人省心?这样的身子冰凉的地上站着。刚陈太医正还在万岁爷跟前告状,你仔细万岁爷问你呢。”

辟邪叹了口气,与吉祥一同向必隆告退,拖拖拉拉走进皇帝大帐,早有小监打起帘子,只听陈襄在御前道:“手指、脚趾十之有七都被拔去了指甲,肋骨也断了三四根,箭伤两处,刀伤更多。左臂为钝器直接砸断,虽接得用心,但若再不固定,多使蛮力,只怕这辈子左臂不保了。”

皇帝看来刚由陈襄检视过伤处,此时正由小合子服侍着穿衣,漫不经心听到此处忽抬起头来,倒抽了口冷气。他尚来不及细思那些伤势是何等的惨状,只见陈襄已瞥见入内叩首的辟邪,瞪了辟邪一眼冷笑道:“这等不爱惜自己的奴才,皇上还是打发回京的好。在这里熬着,使臣为其续命,不啻死骨更肉,倒真是为难臣了。”

这三朝老臣,人称“在世华佗”的御医这般大怒,当真难得一见。皇帝由他问诊多年,从未见他如此气急,只得先安抚他道:“先生不要说气话,他若不珍重自己的性命,也是他咎由自取,断不会责在先生头上。朕自然会时时申饬他,但要他回京,这个时节,是断断不能的。”

辟邪笑道:“奴婢只是外伤,在此在京都是一样的治法,多亏得皇上圣明,让奴婢少了一趟奔波之苦。”

皇帝向陈襄点了点头,命其告退,又屏退了闲杂人等,才将辟邪招至座前:“指甲是怎么回事?”皇帝挽住他的手细看,却见伤处已被敷药裹了起来,不知其下是何等的血肉模糊。

辟邪抽回手,笑道:“两三个月就又长回来的。是奴婢不小心,落在匈奴人手里,他们逼问我前去寻的是谁,奴婢未曾吐露,难免受折磨。”

“那么左臂呢?”

“亦是如此。左臂血肉被断骨刺穿,今后只怕要留个大伤疤了。”辟邪苦笑道。

“何以要下这般的狠手?”皇帝开始只是不解,瞬间便满面震怒,“他们竟施了多少酷刑?”

“皇上!”辟邪回想当晚库勒莫的折磨,只怕是自己因内伤更重,当时竟不觉得受刑太苦,而今却是心生寒意,不由得微微一个冷战,哀求道,“奴婢已想不起来了。”

皇帝与吉祥见他神色有异,都不忍再问,连想询他如何脱险出来,都不免一并按捺住。

“坐吧。”皇帝心生怜惜,道,“怎么天不亮就这里来?”

辟邪却执意跪在皇帝足下,道:“一则是姜大将军正自前锋疾驰回来,有要事面奏,奴婢以为多半生了大变故。二则……”他垂首,“奴婢前来请罪。”

皇帝笑道:“好端端的,你又有什么罪?”

“奴婢的罪过,在知情不报上。”辟邪顿首,“皇上被围三里湾,奴婢自匈奴阵中得了消息,赶回求援。其时王骄十一部正在凤尾滩抵挡匈奴人佯攻,而洪州一部虽远,若早得消息,却也能前来解救。奴婢始终不曾向洪州军求援,皇上圣明,必心生疑问。”

“你在军中言及,其中另有缘故,倒是想待你缓过这阵来好好问呢。”皇帝垂目在辟邪的脸上,微笑道,“你却先来回了。”

“是。”辟邪道,“阿纳偷袭行銮,处处算得精准。第一固然有苟丽忽在河南作为内应;第二更因对皇上行銮中瘟疫肆虐,必要移动这件事了如指掌,恐怕在皇上御前,有人时时向匈奴人通报消息。连皇上何时起驾、守备兵力都一概清楚,这些细作,定是皇上行銮中的近臣。”

皇帝变色道:“是谁?”

“奴婢不清楚。”辟邪道,“军中都是汉人汉臣,不惜自毁长城而得利的,其主恐怕在南边。”

“东王的人?”皇帝脱口而出。

辟邪道:“行銮中人口庞杂,现在一一质询,譬若大海捞针了。奴婢以为尚不到彻查的时机。”

“这也算不上你的罪过。”皇帝道。

“奴婢不当之处,却另有其他。”辟邪道,“纵然内应时机具备,阿纳要得手,却又有一样要紧的关节,便是凤尾滩以东的洪州军。此次阿纳用于偷袭的精锐,是自震北军与洪州军之间的罅隙中突入的。他敢于无视被洪州军夹击之险,孤军深入,其实对洪州的异心了然于胸。洪定国其人,自命不凡刚愎自用,大节上却行事不决。得知阿纳偷袭皇上行銮,必生犹豫,援与不援思量之间,只怕阿纳已然得手。只是,奴婢却觉得,洪定国是绝不会援兵救驾的。”

皇帝摇摇头,道:“正如你说,朕是万军之主,有闪失,必殃及全军。凉州一破,洪州首当其冲。行銮被袭,于洪州没有半点好处。”

辟邪喟道:“这本是挟持洪定国北上的缘由。然而……”他望着皇帝道,“奴婢以为,洪王本人就在努西阿河。”

皇帝背上猛然沁出冷汗。

就在自己被袭之际,洪州军正在一侧默然伺机,若阿纳当真得手,此刻在努西阿河畔的洪王便是全军至高无上、毋庸置疑的统帅。生死一线间,这大军、这天下几乎被人轻而易举地夺了。

皇帝森然盯着辟邪的面庞,狰狞如狂,压抑着咆哮的声音,怒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竟敢瞒着朕?”

辟邪匍匐在地,战栗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揣测许久,一直不敢确定。只是看洪定国自到了北方,行事素有主张,又听闻皇上遇袭之日,洪州军中一派整肃,没有半分惊惶,终于敢有个八九分的把握。昨日不敢向洪州军求援,亦是担心洪州人趁乱对皇上不利,倒不如京营死战,待震北军来援。”

他浑身瑟瑟发抖,两臂上的青衣正渐渐渗出暗红的血渍。

皇帝按住额头,让惊怒慢慢平息。“你起来。”他最后长吁了一口气,“朕怒的却未必是你。只是想到被洪州如此算计小觑,朕怒的是自己的无知可笑。”

“奴婢不敢。是奴婢失察,亦是奴婢犹豫不决,不曾禀报。经此一战,细想之下实在是冷汗涔涔。只求皇上开恩,容奴婢在皇上身边服侍报效,待凯旋之后再做处置。”

“处置什么?”皇帝叹息道,“舅父威名远播南北之际,朕还未出生呢。只是这个跟头,可不能栽在这里不起来了。”

“皇上圣明。”辟邪叩首道,“这两件大事上,绝不可吃亏。”

“大将军回来了。”小合子在外禀道。

皇帝忙一迭声叫。

姜放大步走了进来,先望了一眼仍在地上跪着的辟邪,向正座的皇帝叩首道:“皇上无恙,臣方有寸土自容。”

“多亏你了。”皇帝道,“震北军到得及时。”

“仍是臣失察,让苟丽忽在眼皮底下做这等动作。好在有奇兵突袭苟丽忽河北大营,匈奴人未成大事,不然臣的罪过万死难赎。”

“你却不必自谦。”皇帝笑道,“这一两日朕听到的都是你们这些言不由衷的谦辞。京营也好,震北军也好,此次能抗住阿纳的偷袭,都是大功劳。都快起来说话。”

他俯身,更亲自挽起了辟邪,见两人都安稳坐下,方接着问:“你疾驰回来密奏,定是有极要紧的事?”

姜放道:“是。臣在三里湾以西与苟丽忽接仗,右屠耆王精锐果然了得。鏖战之际,臣在乱军中亲见了苟丽忽。臣有把握说苟丽忽在此一役中已受重创,这个时候,大概已伤重死了。”

皇帝与辟邪都微吃了一惊。

“你见到苟丽忽的时候,是什么情形?”皇帝急问。

“其时苟丽忽中军遭震北军冲击,落于强矢彀中,三轮箭放过,臣亲眼看见苟丽忽落马,只是未曾擒得他,眼看着他为亲随抢去,伏鞍溃退。臣率部渡河纠缠拖住,足有两个多时辰,不令其有喘息之机。直到后来俘获的苟丽忽族中亲贵多言他血流不止而死,臣方收兵回转。”

“这是意外之喜了。”皇帝惊喜之下,神色明亮了许多。

辟邪问道:“陆过处的战果如何?”

姜放道:“苟丽忽的大营毕竟势众,要他全歼还是勉为其难。但其大营溃散,死伤者有万众以上。以三千震北军加上草原上的散兵游勇,得此战果,实属不易。”

辟邪向皇帝道:“正是皇上所说的意外之喜。这里破了阿纳偷袭,又损了右屠耆王的精锐,本已是上佳的结局。但若苟丽忽战死,却动了屈射人的根本,屈射贵胄岂能无怨怼之意?只怕均成王帐中要生大乱。果然是大将军,知道其中绝大的干系。”

皇帝道:“如此说来,贺里伦一事的胜算当是更大了。你们看遣谁为佳?”

辟邪道:“原当奴婢走一趟。只是决战一触即发,奴婢着实还望留在皇上身边效命。”

他的语声清澈坚定,令皇帝想起遥远的初见。其时玲珑剔透的少年,到而今已变作令人万般安心崇仰的神灵——皇帝迎着辟邪坦然安然的目光,一时有些出神。

“那便是陆过吧。”姜放道。

“陆过很好。”皇帝站起身来。

姜放与辟邪忙跪倒告退。皇帝的手掌落在辟邪的肩上:“决战之际,有你在朕身边……”他轻轻拍了拍辟邪瘦削的后背。

“回皇上的话,李师到了。”小合子进来回道。

皇帝向辟邪点了点头,便见健壮的青年一脸迷茫地趋近,经过恭谨退出的辟邪身边,青年的面庞上陡然多了几分诧异。

“草民李师……”

李师显然忘了礼数,说完这句之后,爽性先叩了三个头。

皇帝笑道:“你的武功很高,匈奴踏阵御前,若非是你,只怕已经得手了。”

“是。不过那时却不知道是皇上在。”李师坦荡荡地回道。

皇帝此生少见这样的人物,不禁失笑,又问:“说你是草莽人物,家在哪里?在京营中可落了籍?”

“草民是白羊人,不是正经京营的士卒,因奉师命寻找同门师兄弟,才落脚在京营里。”

“你同门师兄弟又是谁?”

“就是刚才出去的辟邪。”

皇帝奇道:“你是七宝太监的弟子?原来他还收宫外的弟子?”

李师却不很在意皇帝的好奇心,干巴巴地道:“是啊。只是辟邪说我学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一旁的吉祥听他一个“我”字出口,已是胆裂,忙不住干咳。

皇帝回首笑道:“他说的,你都知道吗?”

“奴婢竟无一点知情。”

“你别忙着撇清干系。”皇帝笑着,又问李师道,“朕侍卫营中缺你这样骁勇的人,今日便召你入侍卫营,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好?”

“这可不行。”李师抬起头来,干脆地道,“我答应过师傅,一定要跟着辟邪,护着他不叫人欺负了去。”

皇帝哑然失笑:“谁能欺负他?”

“他是个最良善心软的人,巴不得对谁都好,一会儿火里,一会儿水里,总要有个帮手。更何况,草民是个粗人笨人,真在侍卫营里,就是个砍砍杀杀。那会儿听说皇上京营移动,辟邪急得眼珠都红了,仍能想得起叫我回来报信。草民这样的人,还是听他指东往东,指西往西,大概还能多派点用场。”

“朕一样可以叫你往东往西。”皇帝道。

“皇上和他不一样。”李师放肆地抬起眼睛,竟上下打量起皇帝来,“皇上的心,比他安静,是他的主心骨儿。”

两日间波涛万丈的心绪,顷刻抚平。皇帝因为羞愧,微微涨红了脸,沉默了半晌,方对吉祥道:“如此,着李师领着京营的差事,奉辟邪差遣。”

“是。”心惊胆战已令吉祥无力赔笑,实碍于在御驾前,才忍住没有恶狠狠瞪上李师几眼。

这只是阿纳三里湾偷袭的次日凌晨。辟邪站在帐外,仍觉得足下飘忽。小顺子忙上前扶住,在他耳边低声道:“李师被皇上叫进去了。”

“我知道。”

“还以为皇上已经忘了这个人,真是后悔没有事先提点他几句。”

辟邪笑道:“以他的心智,还是随他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吧。编给他的话,我不信他能说得圆,反令人无中生有地妄生揣测。”

“师傅是说一眼看去就是个傻子,便无人信他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你的嘴啊。”辟邪笑着叹了口气,“你只说正经事吧,那里,看好了?”

小顺子道:“看好了。周围再没有别人了。”

“马?”

“备好了。”

“腰牌的来路可干净?”

“京营骑兵营的。从死尸上摘得。”

辟邪伸手要过腰牌,小顺子已犹豫地道:“师傅的身子……非要自己去吗?李师不一样?”

“能囚得住那人的,满营中就是大师哥处。李师去,不是送死吗?”

京营与行銮的布防都是他自己了然的,一路并无阻碍,容他长驱直入行銮。这是清晨早膳的时刻,吉祥当值还有三个时辰。皇帝中军大帐之后,一溜二十多帐,都分拨给御前内臣。辟邪数清了其中的第六座,正是小顺子探来的地方。

他在外倾听片刻,脑中“嗡嗡”作响声之外,便再无人声——吉祥果然行事机密,竟没有派人看守。他掀起帘子,闪身进去。帐中太过昏暗,只能隐约见一人横卧于地,没有半分声息。辟邪走近,俯身轻轻推动那人的身子,在他耳边轻呼:“黎灿、黎灿。”

“唔?”黎灿含混地呼出一口气来,立时又被辟邪捂住了嘴。

辟邪在黎灿身上缓缓摸索,并无绳索捆缚,他知吉祥手段高明,立即以真气透入黎灿周身诸穴,片刻后,黎灿便沉沉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清了辟邪的面庞。

“你的内伤痊愈了?”黎灿语声诧异,“怎么会?”

辟邪低声笑道:“承蒙你费心了。想到你时时都在惦记我的身子,更似芒刺在背。”

他又解开余下被封的穴位,将黎灿扶起,道:“跟我走。”

黎灿吃力地爬起身来,又晕眩不能自持,单膝跪于地上勉力聚气。辟邪上来想扶,却被他一把拉住左臂,顿时抽了口冷气。

黎灿仰起脸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禁无声地笑了:“你这副德行还来救人?”

他挣扎起身,低头紧随辟邪向行銮外走去。这两人都是伤重体弱,一路提心吊胆,直到京营地界,才松了口气。不久便见小顺子在帐外招手,撩起帘子等两人入内,指着备下的衣物对黎灿道:“只说有军务去凤尾滩询王骄十便可。马就在东北角厩中。”

黎灿换上京营校尉服色,喝了口小顺子递来的水,便凝目望着辟邪。

小顺子看了看两人神色,识趣地退出。

辟邪忙抬手止住黎灿的语声,先摇了摇头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多问?”

黎灿冷笑道:“毕竟是朝中最不祥的大杀器。遗失破城锥,令我深陷囹圄,被人严刑逼供,总要问你一句。”

“那处万丈深渊,想寻回是不可能的了。”辟邪道,“以免后患,皇帝拿你灭口,也是最寻常的办法。”

“那种东西轻易携出,可不似你的谨慎。”

“能渡天堑换得盟约,也是值得的。”辟邪迤迤然道,“倒是私放了你北去,全然不似我的谨慎。”

“哦?”黎灿冷笑,“倘若是你谨慎从事呢?”

“也不妨。”辟邪道,“你虽桀骜不驯,自由自在,然而你我皆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于那人不利的事的……”

他语声未落,黎灿已抢身上前,握住辟邪双肩,怒气勃发之际,竟将辟邪掀倒在地,扬拳向辟邪脸上揍去,却被辟邪握在手里。

“你这样,我更是确信,放了你去,必无后顾之忧的。”他忍着满身的伤痛,语声微有些发抖,却依旧狡慧地笑了。

黎灿失了锐气,望着他悻然苦笑,怔了半晌才松开手掌:“我从草原上被你们夺来,又被你们赶回草原上去。你说的桀骜不驯、自由自在,何时有一刻降临在我的头上呢?”他体会着辟邪这瞬的失神,长叹道:“辟邪,你我二人,可不可以不要再见了呢?”

“那岂不憾然?”辟邪粲然一笑,任由黎灿拽住他的右臂,将他拉起身来。

“保重。”

两个劫数注定在北方的人交缠着右臂,行胡人抱臂之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耳边低声祝福。

陆过随姜放至行銮复命,不曾有机会陛见,却被直接请去了京营总督大帐。

原先京营拱卫在行銮之北,经这个阵仗,变作京营环卫行銮。京营总督的大帐就毗邻皇帝寝帐,宽敞豁亮,比之姜放的大帐毫不逊色。

他尚未报名,便见小顺子迎了出来,躬身打揖道:“状元爷万不要客气,快快里面请。”

“这可使得?”陆过道,“现今将军正式领了总督职,末将……”

“这是什么话?”小顺子笑道,“就像师傅所说,军中人客气,都是看在皇上恩宠上,这京营也是战时不得已冠个虚名,回京前,必要交给正经的主儿的。”

“陆兄快请。”里面是辟邪的声音在唤。

陆过忙疾步入内,转过一道屏风,才见辟邪未着外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倚在榻上。还不是寒冷的时节,帐中却燃着火盆供他取暖。一旁的陈襄不免嫌热,打着扇子。两人只差一盘棋,便犹如在京中悠闲消夏。

“状元爷,奴婢着实无礼了,陆兄万勿见笑。”辟邪靠在枕上,苦笑道,“快请坐。”

小顺子忙着请陆过落座,只这一会儿,便隐约可见辟邪肩膀处渐渐渗出血来。

“怎么还渗血不止?”

陆过骇然之际,辟邪无奈地笑了笑。

“不碍事。就是身上被锁链磨破了皮肤,穿不得整齐的衣服。稍过一两天就好的。”

陈襄也道:“这是他身上最轻的外伤啦,比之那些被人殴断的骨头,真不是什么大碍。要说真的棘手的,是内伤呢。”

辟邪笑道:“先生也不必着恼,这两日我周行内力,都不见丝毫凝滞,可见机缘巧合,能痊愈于此,也算是件意外之喜。”

“胡说什么意外之喜?”陈襄嗔道,“李师渡你的那些也就罢了。可曾想过你这般内力持续反噬肺经,是否经得起雪山一行?荒唐的是,竟自己下手用针逼退反噬的内力,你在针法上的修为比之‘金针素手’是天壤之别,怎么可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辟邪刚展开嘴唇想要说话,陈襄已勃然大怒:“怎么,我说的你还要反驳不成?”

“晚辈不敢。”辟邪忙正色道。

“就你这种身体,还要强行负重登山。你看黎灿如何?好好的孩子不比你身体健壮多了,在山上一样恍惚起来。太不知轻重了,也难怪在匈奴人营中危急至斯。拿来!”他转脸对小顺子道。

“什么啊,先生?”小顺子茫然问。

“他偷吃的药丸。”陈襄道,“既然不在他身上,自然就是由你管着。”

“先生明察秋毫。”小顺子笑道,“师傅确实交给我三粒丸药保管。”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鹿角小盒,呈于陈襄手中。

陈襄捏开其中一颗,挑了米粒大小放在口中,不过顷刻,大惊失色,叫小顺子拿水漱了口,道:“这等药你也敢混吃的?总共吃了多少?”

“危急之际吃了两粒。”辟邪道,“之后为了有余力逃脱出来,又吃了一粒。这药的来历不便于先生讲明。那人交给我时,也说是饮鸩止渴,不可多用。其中什么危害却未说明。请先生赐教。”

“这药丸中的一味参材当真霸道得紧。再加鹿血鹿茸,确为续命用的良药。只是这种东西,与体虚血亏者固有裨益,一旦服用,顿时就有内力补足充盈之效。但剂量着实过大,对内力充沛却凝滞抑郁者,倒不如说是毒药。如能得法发散,必减郁结之痛,从这上来看,真正是你内力反噬的克制发散的良药。然而若周行功法不擅者,便恐聚集的内力横冲直撞,立时就有气血岔行之虞。好在你师傅为你打的底子好,又由李师为你助力,将其最终化解,才没出大事。但这药中雷公藤和乌头两味,原是至猛至烈的毒药,自不必说了,而麻黄一味要的就是在生死一线时催动脉搏,续命之用。只是他的提炼之法竟能令这点剂量中的药性比别人的强过数十倍不止,实叫人叹为观止。还有更多现分辨不出的毒物,多加服用,攒下毒性不散,淤积在经络之中,只怕不等你内力反噬发作,这毒性先发作出来,届时就不是这般侥幸了。”

他将药丸交还给小顺子,又道:“你将药丸分两粒与我,我这便拿回去想想如何去除毒性,若能炼得助你克制反噬的良药来,岂不大好?”

辟邪一笑:“这世上的事物一体皆分阴阳,一心共存善恶,这药也是一般地有益有损。先生也莫太过执着于祛除毒性又保有疗效的事,少伤神思,多多延年益寿要紧。”

陈襄笑道:“我若再年轻十岁,必怒你瞧不起我的医术。如今只会赞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剩下的那粒药丸好生收着,若非最危急无计可施的时刻,断不可胡乱再用。这次觉得似乎内力上又精进了一层,只不过是假象,稍有不慎,诱其发作,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是。我自会小心。”辟邪道。

陈襄道:“药的事,自交给我,你好生养好外伤是正经。要你不动干戈,也是我白费口舌。”他叹道,“老了老了,你们这些孩子定要嫌弃我啰唆。”

辟邪和小顺子都绷着脸不敢笑,待陈襄去了,方相顾莞尔。

“陈先生当真比原先话多了许多。”小顺子道,“从前就一句话,‘不许打架,再打架就不给药’。”

陆过不禁笑了。

“陆兄久等了,听得这些琐事。”辟邪转过脸来歉然对陆过道。

“原来总督大人……”

辟邪摆了摆手:“陆兄万不要随外人一般称呼,奴婢虽然领了这个差事,但身份依旧就是宫中贱役,带大捷还朝,定要将京营交还皇上安置。古来宦官监军京营的,也须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奴婢现在白身一名,已是极大的僭越,这‘总督’二字担着,是太大的罪过。陆兄此番大功劳,今后是了不得的前程,万不可在此纡尊降贵,还是放过奴婢吧。”

陆过见他最后苦笑连连,只得应道:“如此,公公。原来公公之前一月间不见踪影,竟是去了匈奴人大营密下国书吗?”

“此事也只有皇上与大将军知晓。”辟邪目光灼灼望着陆过,“黎灿此次随我同去,带着要紧的信物回来,他与你自来交好,你自那时可曾见过他?”

“不曾。”陆过蹙眉,“末将公务在身,甚少在京营走动,只是前几日听李师提了一句,照他说法,黎兄应是回到了京营中。”

“那也罢了。”辟邪笑了笑,“以他的性子,不知在何处躲懒,然则赤胡一部……”他想了想,叹道,“凉王甚是忧虑,此时仍不见踪影,只怕凶多吉少,不知是否在此役中殒难。”

“公公命在下前往接应时,已找到了赤胡将军的人马,那时可见到了赤胡将军吗?”

辟邪摇了摇头道:“我身陷阿纳营中,多亏他的人马与之狭路相逢,我才有机会趁乱逃脱。可惜后来遇到的,却是他的残军,赤胡不在阵中。好在其中尚有凉州将领认得我,得以调动那些人马。事出紧急,我亦无暇询问他们之前的战况,因此好多事一无所知。这部人马,奴婢与大将军商议下来,交由陆兄统领,并有要紧的部署,望陆兄近日就出发。还请陆兄细细查问赤胡将军下落。”

“是。”陆过道,“末将趁人马整备之际,也询过凉州部将,都说那日赤胡将军确是领兵突袭阿纳精锐,但将军自己的中军人马损失惨重,未有什么人生还。”

“赤胡将军有勇有谋,非那等寻常鲁莽之辈,这种以卵击石的事,何以强行?其中更有蹊跷。”

“正是的。”陆过直面辟邪冰色的目光,“末将甚觉不妥,奈何中军几无人生还,要查问也多费周折。”

辟邪白色中衣上的那片血红又晕染得大了一圈,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了冷汗。小顺子忙过来问:“师傅觉得如何?可头晕吗?”

“不用大惊小怪。快把那件要紧东西呈给状元爷。”

“是。”

玉匣之中是一截断指,其上犹戴了一只玛瑙戒指,放在木灰之中。辟邪看过,命小顺子交给陆过。

“这是要紧的信物。请将军统领赤胡残部精锐,以此为信,会合贺里伦大军,同向夕桑密林深处找到中原秘密筑炮的人马,他们头领姓白,持半面虎符,另半面就在贺里伦人手里,勘合虎符之后,由贺里伦人相助,将火炮运出森林沼泽,在均成王帐东北埋伏,中原大军渡河决战之日,务必在匈奴右翼夹击发火,助大军破敌。”

“遵命。”陆过接过玉匣——这就是辟邪此去匈奴大营的目的了。他遍体鳞伤换来的信物盟约,果然是此役破敌之要。赤胡的性命,乃至辟邪自己的性命,恐怕在他心中与之相比,都是微尘般的小事——陆过心中感佩,那些从赤胡部下口中所听得的谣言,亦应如浮尘,从自己的心里掸去。他细思片刻,不禁喜道:“中原五路大军齐聚河畔,原就可与匈奴决一死战。而今竟另有如此妥当安排,必能大破匈奴。”

辟邪道:“事关中原气数,第一就是机密。而苟丽忽既死,均成王帐中不睦生变是可以想见的事。日短,则屈射贵胄尚不能串通勾结;日长,则以均成、阿纳的手段,多半能弹压。因此第二就是合力发兵的时机,都要仰仗将军审时度势。奴婢看渡河决战也就是十天半月之间的事。”他紧紧握住陆过的手掌,“兹事体大,只有陆兄可以依靠。”

“是。必不负众望。”陆过站起身来,“如此末将不宜在京营久留,这便告辞。”

他止住辟邪,不叫他起身相送,便转身欲行。

而辟邪忽道:“陆兄,奴婢竟忘了。凉王还等着陆兄前去,要询问赤胡将军的下落呢。”

“是。”陆过道。

必隆是何等人物,当时刘思亥战死,他顾全大局竟忍隐不发;而今对赤胡之死却耿耿于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想必其中有大干系。赤胡起兵之前确实见过黎灿的,起兵相救的,也应只是辟邪一人,然则“九殿下”这个称谓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辟邪此刻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背上。一个人若甘愿受如此折磨就为谋得一纸盟约,其心当自有大是大非。

陆过扭头,望着病榻上惨白的少年,笑道:“若末将有暇,必前往复命。”

小顺子见陆过出了帐,方松了口气笑道:“好歹是陈先生来时,状元爷碰巧也到了,折腾一次就罢了。师傅这般起身会客,耗心费力的,伤哪里能好得快?这会儿可好,落个片刻清净。”

“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辟邪笑道。

话音未落,便听小太监在帐门前禀道:“凉王伴当陪着凉州名医一同来看,问是否方便见呢。”

辟邪忙道:“快请。”同时向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小顺子会意,一溜烟地跑出去请入凉州名医,两人见辟邪依旧要起身相迎时,忙将他按住不动,道:“小人们来得鲁莽了。”话虽如此,仍执意看了辟邪身上的伤势,都是蹙眉。

“这等瘀伤少见,总督大人战场之上可曾受钝器重击?”

“其时刀剑无眼,当真不记得了。”

两人又大赞辟邪神勇,奉上不少凉州秘传的化瘀止痛药膏。却听有人打着哈哈走进来,道:“万岁爷叫我来申饬你不知保重呢!”只见吉祥手持拂尘笑嘻嘻地入内。

凉州伴当知道这是皇帝最贴心的近侍,忙起身行礼。

吉祥叹道:“这可如何是好?万岁爷命奴婢看住了他,不叫他会客理事白操心。王爷错爱,奴婢们都领了,请代向王爷问安。”

“是、是。”凉王伴当诺诺告退。

辟邪道:“身上这些伤痕叫人看去,起疑的可不止凉王。大师哥千万替我挡去这些人。”

吉祥笑道:“我省得。你想叫人猜不透,自然会有你的办法,若是一味偷懒不想见人,直说就是。”

辟邪跟着笑起来,牵动伤口断骨,又只得皱眉。

吉祥道:“我看你战场上并无一丝呼痛的意思,这时候龇牙咧嘴,我是不信的。”

辟邪望着他,忽问:“大师哥今日兴致不错,什么高兴的事?”

作者“红猪侠”的其他小说

白帝城》《风火流星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