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笑道:“果然最聪明的还是你。适才京里内务府奏皇后娘娘遇喜之事。之前一直是陈先生在京诊问,这会儿陈先生北上,皇后娘娘依旧来信喜脉平静,好日子将近,可盼着皇子降生呢。”
“怎么才知道?”辟邪大吃一惊。以他在宫中耳目遍布,加之明珠就在太后身边侍奉,竟然未曾有一点消息透露。
“可不是呢。”吉祥在他榻边坐了,“若非是陈先生来御前当面禀奏,军前朝中竟无一人知道。皇上也是惊喜交加,立时询太后娘娘并内务府,今日得了确实的消息,当真是大喜。这要是位皇子,可正经是嫡出的太子爷,尊贵无比的。”
辟邪想了想,微笑道:“皇后竟不似他们王家的人,如此剔透。皇后现在身边是谁呢?”
“当是进宝一直贴身服侍着。”
“这话怎么讲?难道不是吗?”
吉祥收了笑容,道:“内务府道,因盼着皇子平安诞生,皇后近日一直遣宫中首领太监在京中京郊各处庙观上香祈福呢。”
“这种时候到处乱跑?”辟邪“呵”了一声,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沉思片刻,道,“难道坤宁宫体弱,便惦记起那个手段?若三师哥还在,是无妨的。四师哥的话,这么着急从头来过,这是要损多少阴德?”
吉祥点头道:“坤宁宫内内外外,多少凶险。明珠、康健固然奉懿旨守护不错,但若招福还在,抑或如意在京,我都放心些。”
师兄弟二人同时叹了口气。吉祥道:“此刻恨不得有盏酒,能让我晕乎乎也少操心。可恨不知哪个小子偷了我的状元红,竟吃得精光呢。”
“好歹我也是领兵的人,军中禁酒,师哥可不要在此混说。”辟邪吃力地拽过轻衾,遮在头上,笑道,“我睡了。”
吉祥“呵呵”一笑,道:“我倒不在意有人偷了酒去,只是我最要紧的私帐却也有人敢随便进,这行銮的戍防也是一日差得一日了。”
辟邪依旧背着身,懒洋洋道:“师哥的好东西都在离都家里,这种地方,有什么要紧东西?说给我听,我替师哥看着。”
“听说是丢了的。”吉祥亦若心不在焉地道。
辟邪终于掀开被子,露出脸笑道:“师哥,丢了的东西,可是看不住的。要紧的事物,若能失而复得,兄弟我一定看得比师哥还严实。倘如师哥所说,竟令其随意进出的,必是无关紧要。”
“哎呀,怎么说着就急了。”
吉祥替辟邪慢慢掖上被子。辟邪伸出右臂来,握住吉祥的手腕,道:“有些热了。”
同门师兄弟彼此凝视,默然感受着对方身上流动的真气。辟邪看清了吉祥目中一瞬的诧异神色,松开了手指,道:“师哥可是说京中来信了?”
吉祥抽回手,目光在辟邪身上游弋不住,微微冷笑着道:“京里来的信也没说别的,依旧是挂念皇上的安危,觉得努西阿河畔五军屯驻,不免各有各的心思,要我这个皇上身边的人,多看着,别让人耍心眼儿。我原觉得京中这些揣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而今看来却不无道理。有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瞒着洪王在此的消息这么久,回来第一天又放跑了知道破城锥下落的人。啧啧,想我们这门,只对皇上尽忠,若有人生了坏心,小六,你说怎么办?”
辟邪目光一敛,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有些人心中自有担当,却非起了大逆不道的心。师哥明眼人看得清楚,叫他为皇上死,他也是不眨眼甘愿粉身碎骨的。师哥是最聪慧的人,只要师哥觉得他生了坏心,兄弟我知道都无错的,只管一掌劈死,不必求证。”
“若是如此,师哥也劝你一句,我们这个行当,身边就不当有死心塌地的人。早年明珠是一个,现又多出个李师来。刚皇上传了李师,叙他的功劳,要抬举他入侍卫营,却被他一语回绝,说是一定要跟着你。一个两个,长此以往,就算是我,也分不出忠奸啦。”
“师哥教训得是。”
辟邪要起身听训示,被吉祥一把按住:“算啦。我走了。”他提高了声音,摇着拂尘起身。
小顺子忙在外打起帘子,恭恭敬敬送走了吉祥,折回来问:“师傅要歇息会儿不?我把门前净一净。”
“小顺子。”辟邪却将他叫到身边,“你也许久没有明珠的消息了吧?”
“师傅临行时说明,不得泄露师傅去向,想明珠姐姐是何等的聪明,我书信里多一句少一句,都怕她看出端倪,结果都没敢写信。明珠姐姐自然也没有回音。”
“那现在写吧。”辟邪道。
“好啊!师傅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小顺子摩拳擦掌。
辟邪坐起身,细想了想,方道:“你告诉明珠,皇上中军遭匈奴人偷袭,好在援军来得快,大伙儿都无大碍。”
“是。”
“皇上这两日兴致很高,夸奖洪州军镇定,匈奴人渡河之际,能坚守营盘不失,未乱戍防,想来除了洪州世子勇武,洪州军中必有大人才,能谋略周详。决战就是眼前的事了,行銮中公务甚忙,实在难以多向明珠问好,但要知都是为了皇上朝廷,岂能偷懒呢?到大捷回京时,为了銮驾一路平安,更不敢私授书信,望她包涵。要打要骂要埋怨,务必等着你回京,届时在明珠脚前磕头,望她消气。”
“师傅这是写给明珠姐姐看的?”小顺子皱起眉来,“明珠姐姐可不爱和人计较这些礼数的。”
辟邪笑道:“正经看信的人,也不计较这些礼数。只是要知道为臣为奴的,都对皇上真心实意地忠心。”
“要说真心实意,师傅断了几根肋骨,折了一条手臂,挨了数箭,怎么不明白地说?”小顺子看到辟邪一时语塞,吐了吐舌头,笑道,“我看师傅还是怕明珠姐姐担心吧。”
“混账东西。”辟邪怒道。
小顺子忙跪在辟邪榻前,攀住辟邪的腿道:“师傅息怒、息怒。气不过,我便自己掌嘴。不过,那几句话,我到底是写还是不写呢?”
辟邪终于被他气得笑了:“写。你给我哀哀地写。”
自八月十八日陆过出发这日起,皇帝便开始细数日子。按陆过这支骑兵的行程,八月二十二日上下便当会合了贺里伦人,再向夕桑密林去,运出火炮,须在八月二十七日前后。这十日里,必须将全盘推演清楚。
姜放携心腹大将,会同京营主将、乐州兵马提督等,日日于行銮闭门推算兵力行军路程。然而到八月二十四日,便有前锋哨卡飞传匈奴人整兵南下的军报。
“太早了。”姜放站起身来,“确是屈射王帐中生了变故。臣这便告退。”
满帐英武的上将忽然旋风般地离去,皇帝面前只有辟邪孤零零立在帐中。
“太早了。”辟邪仍在蹙眉,一样自语道,“右屠耆王战死的消息只怕还未遍传屈射,恐怕是均成、阿纳为避免屈射贵胄生变,先发制人了……”
“轰!”
两人被号炮声震得微微发抖。
辟邪回过神来,见皇帝已然走至面前。
“就是今日了。”皇帝握着拳,眸中晶亮的光芒闪烁,不见半点犹疑惶惑。
神情似曾相识,令辟邪想到另一个努西阿河流血的前夜。
“天佑皇上。”辟邪展颜微笑,“皇上凯旋就在眼前了。”
浊节滩是匈奴人最早冲击的渡口。此处驻扎的,是屈射贵胄右渐将王。两军一河两岸,互有犬齿交错的阵仗,自二十四日匈奴人全军压境始,反复交锋,互有胜负。而希莜滩由姜放亲自领兵驻守,增援两翼。亦是直面匈奴王帐进攻的方向。必隆的凉州骑兵在此为先锋,进则渡河骑兵弓矢决战,退则有乐州人马结阵驻扎,与左屠耆王的精锐激战不止。而凤尾滩及以东,是原右屠耆王的大营,现由均成次子厉旭都统,虽然精锐折损不少,却因诈降的苟丽忽一部中残兵归营,进止有度许多,与王骄十相持不下。而左屠耆王另一精锐右骨都侯善诺则牵制洪州兵马。最安静的是三里湾急滩,皇帝行銮所在,由京营戍备,时时提防匈奴人行险偷袭。
大将军死守严命之下,四日激战,死尸塞川。
至二十九日,希莜滩凉州骑兵死伤大半,已不耐左屠耆王冲击。而凤尾滩王骄十一部终于击退厉旭,渡河侧翼驰援凉州及姜放中军,却被阿纳设伏击溃先锋。中原战线,大有溃退之状。
而陆过一部一直声息皆无。
陆过领兵开拔,前两日均无大事。赤胡一部虽是残军,还有不少鱼龙混杂的各部人马,但都是各族中最坚韧的亡命之徒,更为赤胡统领之际操演约束得当,现每日只歇不过一个时辰,亦无人口出怨言。
第三日正午白昼,全军下马休息,副将却上前道:“将军,末将有件事请将军允了。自此向西不过二十里,大军能否绕道前去查探?”
如此持续北征,最要紧的关节便在绕过王帐地界,大军须行得机密,绝不可多生枝节。这等无谓的绕行,陆过本当斩钉截铁地拒了,心中却有个念头也是挥之不去,先问了一句:“为何?”
副将道:“那里当是赤胡将军殒命之处,末将当时应命在外接应,未见赤胡将军如何身死,当是敌众我寡,只得领兵溃退。如今故地就在左近,还望将军怜悯,容末将一看,若能寻得赤胡将军尸身,必掩埋妥当,求得一两件信物,也好转交他家人。”
陆过望了望身边的兵马,叹道:“若我不是负了严命,又知道此行的利害,必也要随你同去。这里还要再歇一个时辰,你便领小股人马前去。只消时辰到了,我自依策开拔。望你速速赶上。”
副将噙泪道:“末将甚承将军的情。”
陆过又命副将:若寻得赤胡遗骨,务必携回。果至入夜时分,副将才追赶上大军。陆过跳下马来,见月色尚好,命不得举火,打开裹尸的毛毡,见赤胡的双臂、头颅已被野狼啃噬见骨,躯干因负铁甲,未见毁损,忙命人解开细看。只见一刀通贯胸膛,他细看伤口方向,不禁咋舌。
副将道:“将军见了什么异状不曾?”
这道伤口自上而下,却又非矛戈长枪的形状,竟有人持刀腾跃,半空凌来,一击之下,破了铁甲,仍有余威贯穿赤胡身躯,可见武功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倒是没有什么。”他心中万般疑虑,却只是缄口摇头,叹了口气又问,“你曾说过,赤胡将军所带一股人马上百,冲入阵心,可有人生还?”
副将垂泪道:“就在方圆百步之内俱死。”
陆过道:“那是深陷重围,本无命生还。”他这句话似在安慰自己,站起身来,被夜风抚过身躯,才觉背后冷汗涔涔。
他命人将赤胡尸体深埋,合十祝祷多时,才又上马,向前赶去。此刻的北风却比之前更是低沉若泣,前方大军已知赤胡身死,正传来低低的呜咽之声。
哀军继行两日,终与贺里伦人会合。此地的贺里伦族人几乎俱是少年,统兵的将军却又是极老,济济千人之内,还有一两百凶悍女子。为首的女巫接过陆过所携的断指,捧至神龛之内,击鼓作法,祷告不止,连陆过也失了耐性时,方请得天命启程。
贺里伦大将并不会汉话,将虎符交与陆过,说了一通,却不知所云。陆过随行人中有贺里伦传译,道:“将军致陆将军安好。要陆将军将心放下,贺里伦之前一战,青壮俱死殉国,如今虽只留下少年,却个个精骑擅射。若不信,大可比比。”
陆过一笑,道:“必要领教。”
他们辗转再向东潜行两日,眼前是夕桑雪山高耸,雪峰接着白云,其下密林叠叠,不知幽深几许。早在谋划北征之初,中原就认定此处雪山不可攀越,对匈奴人来说,也是不设防的一处险峻。
他们将近日暮才至密林之边。陆过早早便命全军缓行,却依旧惊起林中无数栖鸟,“扑棱棱”如同乌云升腾,盘旋半晌,又落回林子里。
雪山已将夕阳阻挡在后,眼前的密林黑得张牙舞爪,等着不自量力的人们自投罗网。两峰之间的山坳依旧被照得金红,一乘白马停驻在最后的阳光里,银盔银甲被照得流光溢彩,望之目眩。那人斜坐鞍上,一边拿马鞭敲着靴底,一边望着陆过的副将当先行来。
“扑哧。”他先笑出了声,扬声道,“喂!来的不是陆过,我可就先走了。”
副将勒住马,为难地转头望着陆过。陆过便催马过来,上前抱拳。
那人笑道:“陆将军,在下姓白。”
陆过忙道:“白大哥。”
白大拊掌道:“可不就是白大吗。”他抬腿跨坐回马上,向陆过伸出手去。
陆过知道他要的是虎符,从怀中取出。两马相交,白大对验过,咧嘴一笑,向山中努了努嘴:“就在里头,就请贺里伦人跟着我,凉州人的弓箭好,有个二三百人护着便可。”
陆过见他毫不客气地指挥若定,只得向着副将点了点头。白大便领着大概一千人马蜿蜒上山。越往前行,树木愈发浓密,到最后更是只容匹马通行。陆过拦住白大问:“难道火炮运下山去,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白大点头道:“陆将军是明白人。要行事机密,只得往林子深处走。再向前四十里路程,才有一片水泽缓坡,我的人都在那处。他们多是中原工匠,真正会骑马的都没有几个。”
陆过道:“我之前还在迷惑为何要贺里伦人前来相助,现在看来,才知是总督大人所虑周详。就算以凉州兵马擅骑,也只是平原易地罢了。这等山势险道能运出火炮来,确非我所能。”
白大笑道:“将军真是慧眼。贺里伦人长年密林雪地中放牧,都是辎重同行,有这个本事;更要紧的是,他们的马匹与众不同,虽不迅速,也未必更耐长途奔袭,却偏偏极能负重。所以才必是要他们助阵。”
他们无月的黑夜里行得极缓,到山半腰,几乎连马也过不去了。副将见行程曲折艰险,不免忧虑后方人马迷路摔伤的。白大道:“将军,这条路我每日走上一个来回,已择了最平坦通畅的道路,若连这样一个挨一个地行军也要迷路的话,真不知还能指望凉州兵马做什么大事。”
副将大怒,刚要出口反驳,白大又已接着道:“你去后面问问,这路上可有一匹马崴了蹄子?那都是老子我每日一刀刀清出的坦途,你们凉州人还要得了便宜卖乖不成?”他又向前几步,指着两棵大树道,“凉州人倒有件事情可做。应当留几个人看着这两棵树,待上面东西运出来快接近时,就提前砍了这两棵挡路的树木。切记。”
副将见他压根未将自己和陆过放在眼中,怒气勃发,早被陆过一把拉住。
白大却话锋一转,道:“这等令行禁止的事,毕竟还是依靠凉州军。无论交给贺里伦人还是我自己人,都不觉可靠呢。”
副将经他这么一吹捧,又觉受用得很,被他三两句话弄得心中忽上忽下,陆过看在眼中,也是无可奈何苦笑。
白大自此便一路指点出六十多棵树来,副将命人分别留守,见机行事,下半夜终于明月东升,将林子照亮,才见每一棵白大指出的树上都是以三道刀痕为记,每道刀痕都深达数寸,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弄错的。
陆过见他虽是一身匪气,却行事周密至斯,在渡过努西阿河畔的全军之中,未必能见如此人物,心中称奇,路上探他口风,问他出身,都被白大一笑了之,没有半点理会。
这四十里路走了一夜,到天明时眼前才有一带开阔水域,白大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才见河水对面的林中有人步出,向白大挥了挥手。
“启程。”白大径直吩咐道。
贺里伦少年人数夜不眠,到此连马都未下,便又要负重折返,却无一人埋怨。陆过率军催马过河,见林中一条条火炮早已捆绑好,铁、石飞弹也已收拾在箱内。还有一桶桶火药却分别贮藏在不同的林中。此处百名工匠炮手都似等了多日,个个结束整齐,没有半分惶惶之态。
白大各处巡视,见贺里伦人或三骑或四骑共运一门火炮,又将各处辎重搬至马上,不住提点道:“火药最是要小心,此刻开始绝不能再见明火。”他正谆谆嘱咐,却听远处的贺里伦少年突然大哗。
原来此处除了铸炮之外,还鞣制了精弓千张,利矢无数。贺里伦人见弓箭强劲,无不跃跃欲试。白大道:“本来就是为贺里伦人准备的。不如就此让他们瓜分了吧。”
陆过蹙眉道:“这些少年人得此利器,只怕还未下山就要试射,恐多生枝节。”
白大摊手道:“再没有马匹能载这许多弓箭,也只有陆将军约束全军了。”
回程一路本就艰难,白大原计一昼夜行军,结果不料八月二十七日,仍在山腰之上。这汉子嬉笑怒骂行事自由,此刻却是神情凝重,沉下脸来不住敦促。山下前来会合的凉州兵马带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原来二十五日,屈射人便开始强渡努西阿河,这刻东南方向正鏖战不止。
“前面怎么不走了?什么事喧哗?”陆过听完战况,仍是镇静,往前方看了看,忽问。
“是贺里伦的少年听闻河畔开战,有数名少年便欲脱身前往前锋,被凉州军拦下,正在争执,有少年执弓出来,还射伤了凉州军士一人。”
白大静静掣出佩刀,咧开嘴森然笑了:“老子正愁没处撒气,竟有人如此体贴送上门来。”
陆过一把按住他的手道:“约束全军,本是在下职责所在。白大哥交与在下来办。”
他拨马越过队伍,走至喧哗之处,见一少年仍持弓叫嚣。
“他在胡说什么?”陆过问传译。
“他道贺里伦人只不过弓箭不利,因此才吃了屈射人的亏。但现在弓箭在手,自可以杀敌,在这里枉耗时日有什么意趣。”
陆过摇头道:“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他从鞍边取下仁义弓,朗声道,“你不妨来试试什么叫作好弓箭。”
贺里伦大将忙道:“此子箭法好得很……”
陆过已大笑道:“怎么,不敢比试吗?”
传译将话嚷嚷下去,那少年目中怒火一盛,从箭壶中取箭搭弓。不料陆过的箭来得更快,众人耳中金风尖啸,势大力沉的一箭已击中那少年手臂,透过他臂膀,直钉入他身后的树干中去。
陆过放马过来,道:“以你的箭法出众,能奈我何?而以我的箭法出众,又能奈屈射多少英雄?贺里伦女王陛下断指盟誓,望草原上各部同心协力,将这些利器运出林子,杀得屈射人抬不起头来。你们如此死勇而去,又能杀几个屈射人,能将屈射人从你们的草场放牧之处逐出吗?能杀入贵胄帐中将你们姐妹解救出来吗?若连我也战不下,谈什么孤身杀敌?今用人之际,饶你性命,再有闹事的一个人,便连坐你一同处斩。”
传译一句句原原本本地照样嚷去,那些少年艳羡陆过箭法超绝,心生敬意,无不正色聆听。
白大拍起掌来,笑道:“如此再没有三心二意的。低下头赶路最是要紧。”他行至陆过身边,低声道,“陆将军,若再有人不服,可要恕我下手杀伐了。河边已战数日,若火炮再不能至,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数夜未眠,按剑佩甲督战,眼看面前的沙盘上来往兵马纵横交错,两军交锋,并无进展,不禁焦躁。
辟邪指着阿纳精锐骑兵,道:“要解希莜滩之困,要么是陆过如期而至,火炮逼退右渐将王一部;若他不能在这一日间赶到,只有一举全歼右屠耆王大营,打开前往希莜滩北岸的通路。自今日清晨,右屠耆王一部的攻势渐渐减了,奴婢以为,此刻若能一举克下苟丽忽残兵,必令此战有所转机。”
“兵力呢?”皇帝问。
辟邪道:“只有京营骑兵了。”
“战机稍纵即逝,若此时不加入战团,便是等着匈奴人冲到眼前。”皇帝道,“即刻便可启程。”
辟邪道:“请皇上移驾姜放中军为上。奴婢虽有小智,却绝非耐战之将。结万全大阵以待,仍是大将军处最为稳妥。此番奇袭,皇上若在军中,诸将瞻前顾后,倒不如不去。”
“朕自然知道其中的干系。朕便与侍卫营,并同王骄十与你们殿后。”
“奴婢是劝不动皇上的。”辟邪苦笑。
他命王骄十火炮箭矢对凤尾滩一通乱射,将渡河的匈奴人层层击退,再趁间隙率军疾驰突入凤尾滩,向右屠耆王大营疾冲。
不过接仗片刻,便见右屠耆王人马无心恋战,缓缓向北撤去。辟邪心中生疑,命前锋擒得匈奴人俘虏来问。
被缚的百长却是傲然不屈,待被问及何以溃退,不由得对着辟邪冷笑:“溃退?我屈射人百战不败,岂会溃退?只是右屠耆王已死。这南方,我们屈射人要来何用?”这屈射王一脉中最亲贵的战士黯然落泪。
原来苟丽忽战死的消息终于在这几日间已传至屈射人耳中。辟邪长吁了一口气,更是惦念深陷王帐的谢家父子。
“再深入,便成孤军。总督大人,可要西进?”钱玉上前问策。
“必是要再西进的。”辟邪点头,“若不能撼动阿纳侧翼,以他的铁骑,擅战如凉州者也未必能当。”
身后一时并无后顾之忧。京营骑兵急寻阿纳兵马,又驰十数里,见王骄十一部的残兵尚在缠斗,便猛然掠入战团,将中原兵马接应出来。两军相会,自阿纳左翼纵贯,奔袭过三里湾北岸,方从希莜滩的匈奴人身后杀出。
阿纳前锋被搅散,只得暂退了如潮的攻势,这才算稍解了希莜滩之困。
京营人马亮出旗号,由震北军放入,欢呼声中涉浅滩过河,正欲转回三里湾之际,忽听东方“隆隆”雷霆,乾坤惊怖,天色也似随之暗了下来。
匈奴右翼身后突来的奇兵以马车拖出上百门铁炮,对右渐将王一侧无情狂轰。
虽然全军服色混杂,面容来看更是有胡有汉,却是各司其职,无有半分混乱失度。一阵火炮攻罢,衣衫褴褛面貌深邃的少年便手持精弓杀出。他们似今生从未用过如此强劲的弓矢,一轮弓箭之后便是兴奋地大呼大叫。
右渐将王无可御之法,后军不住向南挤迫。
此刻中原乐州兵马号炮大作,铁枪阵如黑色冰川侵蚀草原,挟数十高大箭楼缓缓向努西阿河畔结阵反击。
右渐将王的数万大军一时便有被围之虞,无奈之下令河南的重兵徐徐退却,以增援后军突围。
自六月夕桑雪山一役,中原努西阿河的四十里浅滩失地,就在这地狱狂啸的炮声中一举复得。
“渡河!渡河!”中原全军飞传大将军钧命。中原骑兵结阵持枪,自浊节滩与凤尾滩两翼,向努西阿河沿反攻。
“总督大人!”只见轻骑一乘,姜放帐下小校急追来呼道,“大将军命全军渡河决战,虑南岸必然空虚。请京营护驾,视战局渡河督战。”
辟邪点头道:“正有此意。圣驾在南岸孤营,不如随大军阵形徐徐北渡。现希莜滩可克复了吗?”
那小校便将战况述于辟邪等京营大将知道,又道:“匈奴人已被悉数逐往北岸。只是那右渐将王确实了得,死伤惨重之际,仍退得得法,不曾溃败。”
钱玉道:“不知哪里来的一支奇兵,竟有那许多火炮……”他见辟邪依旧蹙眉,又问,“大人还在忧心什么?”
辟邪道:“右渐将王亦是屈射中的大贵胄,这部人马至今未曾大败,匈奴人只怕不是一时可灭。京营护卫皇上北进,时日一长,没有三里湾这样的天险为障,细思之下,甚是不安。”
钱玉亦深以为然。两人领兵回到三里湾,向皇帝禀告战况。正要请命令京营侍卫营拔营,王骄十亦遣人来报凤尾滩震北军已领命悉数开拔,循右屠耆王一部北进。
而右骨都侯与洪州兵马交战正烈,为王骄十在侧翼突入,只得徐徐向东收缩,只是仍然不肯放弃渡口的争夺,但看战局,要溃败右骨都侯一部也是迟早的事。
皇帝大喜,深深望了辟邪一眼,按剑道:“那支奇兵,是天大的功劳。朕必不负他。”
辟邪微笑道:“陆过毕竟晚了两日。皇上也莫太过恩宠。”
京营便依姜放之命,拔营待命。只是希莜滩与浊节滩依旧战事胶着,又过了两日,这两处匈奴人马仍无半点退让。
“这是阿纳亲领的兵马,连均成的王帐也已南下,现在虽成守势,却绝无败象。”
辟邪听着军报,在沙盘前冷然笑了:“若非如此,那又怎么称作‘左屠耆王’呢?”
直到九月初一日,忽传死伤惨重的右渐将王全军弃战,已夺了前往白原河的道路,向西北溃退。
希莜滩与浊节滩的阿纳也奉命回撤五十里,守护均成王帐去了。
中原人马簇拥中,自凤尾滩渡河的皇帝第一次踏上了努西阿北岸。
匈奴人五十里兵败,留下旷野无垠。只有冷风带着北方战场的呜咽盘旋在京营猩红大旗之上。
辟邪倾听着风中不祥的呼号,握剑的手掌微微沁出冷汗,抬手止住全军。
“怎么了?”皇帝见大军停驻,径直策马而来,见他面色凝重,不禁问道。
“回皇上,太过安静。”辟邪道,“按理说王骄十当派一支人马前来接应。这个时候,应听得到他们行军的声音。”
“瞧。”小顺子忽指着天空悠然掠过的苍鹰,道,“可不止一只鹰儿往北飞了。”
“正是的。”吉祥也道,“有数只聚拢盘旋,只怕是战事刚过。”
辟邪道:“前面的斥候呢?”
钱玉道:“未曾回转。”
“如此我们已露了行迹。”辟邪道,“全军戒备,时刻准备接仗。另派人速去王骄十处求援。”
北风吹得更急,渐渐带来骑兵行军的轰鸣。
“听方向,是往东南去。”钱玉的嗓子干涩,压低了声音道。
对方似乎并不希望短兵相接的局面,远隔数里,谨慎而行。
辟邪道:“那个方向,却是右骨都侯仍在苦战之处,这般轻易放过,让我着实在意他将善诺接应出来。这些匈奴人若不能分而全歼,待逃回草原深处蛰伏,不可不谓今后的大患。”
“总督大人有什么打算?”
“我亲自去一趟。”辟邪道,“看清虚实再说。”
他亲点了阵中最快的轻骑四人,离阵向东北索敌。奔不多久,便见黑压压约有五六千人。去势不快,却凝重如有万钧,因刚刚平息的杀戮,依旧是冲天的戾气。
“呵……”辟邪长叹了一声,“那是左屠耆王的人马。”他扭头对一名小校道,“速回阵中,禀告副将。”
那边匈奴人也察觉到这五人,有探子飞驰逼近,仔细看清了辟邪的相貌,拨马转去报信。
“你们在此不要擅动。”辟邪挥手命道,迎着匈奴人阵中缓缓驰出的一骑武士,放马徜徉而去。
“左屠耆王。”辟邪在马上点头致意。
阿纳勒住马,打量辟邪青色的罩甲。阴霾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不祥的罅隙,阳光在北风中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
“小王爷。”
“大单于安好?”
“甚好。”阿纳笑道,“中原皇帝又如何?”
“极好。”
阿纳向辟邪身后的远方眺了一眼,道:“听说小王爷领了京营,现尊驾在此,身后必是京营行军了?中原皇帝陛下近在咫尺,不由我不想前去相会。”
“左屠耆王如此谨慎行军,必是另有所图,在此羁留,不误了左屠耆王的大事?”
阿纳驱马走得更近了些,道:“小九。天下如此之大,草原如此深广,两军数十万众,却在这刻容我们在此相见独处,难道不是天命吗?我这就向东南方向与善诺会合,自凤尾滩以东向南突袭去了。而你,阻我,身后是皇帝的御驾,不阻我,我今日必能踏上努西阿南岸。你当如何?”
辟邪笑道:“你看我适才在此踌躇,正是苦思不得其解。”
阿纳大笑,仰面望着层层乌云:
屈射!百万贵胄居安乐,居百万里,未见山峨。
屈射!千万牛羊饮敕勒,饮千万日,未有干涸。
他俯下眼睛,对辟邪道:“这歌,小时我便唱与你听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
“这便是阙悲大王、夺琦大王心中的屈射,是他们一生所求。而南方,离都、寒江,碧水、宫阙,才是父亲想要的天下,也是我想要的天下。只是……”阿纳的哀伤却也平静,“大单于许是爱那死去的阙悲大王、夺琦大王更多些吧。”
“大单于要退兵?”辟邪吃了一惊。
“是啊。”阿纳轻轻叹息,“大单于说的不错,我带走的中原细作走失,致苟丽忽为震北军从身后掩杀,不敌战死。屈射里最高贵的人不啻因我而死。只这一件,屈射人都会诅咒我藐视他们的人命——那些超然在草原所有人之上的屈射人命,太过珍贵。”他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人心已失,何以统得全军?右渐将王与右屠耆王一部死伤惨重,退意已决,以我之力,已难阻止。”
辟邪道:“阿纳,想必你早有自觉:任你与夺琦如何亲密,任你如何想变成真正的阿纳,屈射却永不是你的。”
“不错。我生而不是那个叫作‘太阳神’的王子。若能换来他的性命,大单于想必已亲手杀了我一万次。但大单于日日夜夜畅想着南方的山、水、城池也只有我懂得。我是困在阿纳躯壳中的知牙师,却不知道是谁,正困在屈射王的躯壳中。他那具屈射王的躯壳,不免要他带着屈射人回到安乐无垠的草原去。”阿纳道,“现下,只有我,才能把他的心带去中原了。你看。”他展开双臂,将最后一抹稀薄的阳光遮去,“我已不再是屈射的太阳王子,只是与父王有着一样美梦的知牙师,去那没有见过的远方。你呢?皇帝、中原和你自己,你待如何?什么时候能自由自在,为自己一战?”
辟邪望着阿纳飞扬的神采,身上厚重的甲胄和青色齐整端正的罩甲正桎梏得他透不过气来:“我变作这具残躯太久,早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阿纳兜转马首,憾然:“这里自始至终便只事关你我。你此刻若不阻我,便再没有机会一决高下了。”
辟邪转过头去,身后就是行銮,眼前是善战的阿纳与令人闻风丧胆的左屠耆王精锐。他的心勃勃乱跳,滚烫的血液在他身周怒啸奔流。
阿纳望着他忍隐已极的冰色面容,叹了口气。
两人都觉言尽,默然点了点头。
西方,是不容有失的天子;东方,是亲信的旧部和中原大地——两人策马,各分异途。
零星的雨点刺痛辟邪的面颊,令他睁不开眼睛,他狠狠抽了马匹一鞭,更是狂奔得快了。只是北风依旧如同抽打驱策他不止的命运,凉透他的肉身与心扉,却愈发觉得血液烧得自己难熬。
“那是哪路人马?”皇帝自阵中策马迎来。
辟邪嗓子如同正在燃烧,让说出的语声嘶哑破碎:“正是左屠耆王往东南过境。他骁勇无俦,奴婢以为不可与他正面接仗。”
皇帝厉声道:“因朕在此,你就失了勇气吗?在此遭遇,本是天命,朕已无顾虑,你怕什么?”
“是。天命。”心中那叫作“颜久”的利剑,撕裂辟邪的胸膛,放声咆哮,“全军持枪!”他奔至阵前,铮然掣出剑来,“前面就是左屠耆王阿纳,京营与我一同死战!”
他拉转马首,剑指阴云,当先疾驰。
京营诸将为他马首是瞻,无一面露犹疑,大声呼啸,骑兵结阵紧随。
只不过行出一里,便见东方乌云压地,寰宇剧震,乾坤崩动。
“呵呵!”辟邪展颜大笑。
那叹息着远走的阿纳,竟也提孤兵正面决战。
“杀!杀!”辟邪乘着中原如云的飞矢一骑绝尘,杀入左屠耆王骑兵重甲之中。周遭敌我交缠,他砍杀袭来的数个屈射骑士,目光扫过战场,搜寻阿纳中军。
那红马实在太过显眼,高大的左屠耆王如踞礁石之上,近在咫尺,却与自己隔着血肉怒涛。而阿纳的目光却未向自己投来,辟邪眼见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黑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的却是皇帝的明亮的罩甲。他拨马飞去,已不及用剑阻挡,毫不犹豫地展开双臂——心窝上刺痛,那支黑翎竟透了三重厚甲,攒进血肉之中。
他一瞬只觉天地俱暗,俯身在马背之上,迅速地透了口气,将箭矢拔出。
“退下。”他将阿纳的黑翎掷于地上,回首怒视皇帝,“你这是在阻我。”
他转身向着阿纳的眼睛高举长剑,而阿纳正报以狰狞的狂笑。
“呵呵。”辟邪切齿冷笑。
他向他飞驰而去,他的黑翎向他飘摇而来——没有留情留手,决绝如斯,这番逆流而上,死亡,像瀑布般鞭挞着自己每一寸皮肤骨骼,似自体表剐去了所有国仇家恨,只余他与他年少的灵魂。
红马的骑士乘着火焰,手臂和长弓都延烧着天国绚烂的鲜花与金光,似太阳神正被召回天庭,连他射出的黑翎都非尖啸,在辟邪耳中,只是挟怒火熊熊之声,擦着他的头盔射入他身后的烟尘中——他举剑,那第三箭便找到了他甲胄最薄弱的腰腹,钉在他千转百折的柔肠中。
迎面就是阿纳最蓝最深的眼睛,周遭的武士和刀剑均已凝滞在空中,阿纳举起长弓弯刀,抵挡着辟邪抛开剧痛和过往的一剑。
青草、白雪、少年口中的断琴湖,还有宫阙重重叠叠的离都和叠叠重重的万里城池,如弓弦在如水的剑锋下铮然斩断。
“完了。”辟邪勒住马,心里忽然生出的,只有这两个字,眼前滚滚烟尘和血肉瞬间退去,茫茫只有仰面看到的沉云。那人的英魂,自己风发的少年,随手中的剑,不堪紧握,一般地去了。
他茫然下了马,腰间那支黑翎因此搅动骨髓的疼痛也不觉了,他飞奔过去,从地上捧起阿纳的头颅,擦去溅在阿纳脸上的血迹。
“啊……”七宝教他学会压抑的悲痛令他沉沉地呻吟了一声,而阿纳的眼睛在渐渐黑下来的世界里愈见黯淡地望着他,“啊!啊……”他自欺地用身周中原将士天崩地裂般的欢呼掩盖自己的惨叫,紧紧抱着那头颅,跪在烟尘中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