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的尽头已乌云翻滚,天瞬间凉了下来,只怕冷雨就要侵袭而来。
萧博在迎面的冷风中蹙眉,身体肥胖沉重的咒咒的抱怨声已搅得他有些心烦了。这绝非他熟悉的差事,看这场面便知道他们的处境是有多么尴尬。一行数百人,在外围成密集的方阵,而正中的中原少年,正被铁链缠住身体端坐马上,方圆数丈之内未曾有一人靠近,四根铁链的另一头,正握在他们四大武士的手中。他们虽非均成身边最尊贵的武士,却仍然是屈指可数的高手,竟不料在此屈身成狱卒。他虽着急转王帐,奈何那曾屠戮了百多屈射勇士的少年却突然弱不禁风起来,经不起战马飞奔,只能将数十里路程缓行成祭祀的仪仗一般。
“老大,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咒咒大声嚷道,“我们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惯的,可小王爷禁不起大雨淋上一次啊。”
萧博知道咒咒好逸恶劳,多半也是嫌秋雨阴冷,急着宿营避雨,然而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他们拱卫在正中的颜家小王爷,现今虽一脸淡然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畅游,但确实如咒咒所说,只一场雨便可以将他浇化了。
“宿营。”萧博道。
“啪。”第一滴冷雨打在脸上,被困的死神抬起眼睛来,轻轻叹了口气:“几位大可不以我为意。早些回到王帐,这些链子再不必捆在身上,也可以早些图个安逸。”
库伦道:“小王爷莫急,哪怕是回到王帐,必也是同现在一般,由我四人小心服侍,链子一节都不会少。”
辟邪笑道:“如此善待,费心了。”
数百人已齐齐下马,择高地落了营,留着一片最干燥的地方为辟邪搭了帐篷,将他身上的铁链解开,见他身上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都是恭恭敬敬地道歉,麻麻利利地又用铁链锁住他的四肢,用铁栓牢牢钉在地上。
萧博等人各支营帐,把住四角,待仆役烘热了干粮,奉到辟邪帐前时,见他早已没有适才淡然浅笑的气度,正疲惫不堪地蹙眉沉睡。
“这般受罪做什么?”库伦坐在自己帐里,却将长刀举在冷雨中,慢慢地用羊皮沾了水打磨刀背,高声说着风凉话,“要是想早些图个安逸,我现在就能成全他。”
饶是如此大声,辟邪睡得沉重,仍是未闻。他倒是夜里醒来一次,其时似乎有雨滴打在脸上,却非北方的冷雨,反而有些温热。辟邪睁开眼睛,只见一双晶亮的眼睛俯视自己,眼眶中滚滚涌出泪水来,正向自己的面庞滴落。
“驱恶?”辟邪问。
那人却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偌大手掌正将他捂得窒息,令他瞬间又昏睡过去。
这场雨连绵了一夜,就算此处是高地也渐渐被雨水侵袭。叶菲莫为一早带人出去向前方探视动静,回来忧心忡忡地道:“今日若再不向前走,洪水就漫了白原河了。”
若白原河一时泛滥,眼前这条路就算骑马也不能渡了。或是绕行,或是等水位下降,都要两三天的工夫。萧博跳将起来,招呼众人启程。而此去河边还有不少路程,若按原先那样的走法,必是赶不及的。
“和我共乘一匹马吧。”库伦将长刀背到身后,披上了斗篷,“捆结实了应是无妨。”
萧博等三人均回首,见辟邪在雨中惨白到刺目的面庞——虽早就听说他的手段,毕竟这四人也只是见他在对手毫无防备之下杀了赤胡。
咒咒上前试了试辟邪手腕和身上捆着的绳索,确定绑得严实了之后,将他一把托起来,举到库伦鞍前。
“那么轻……说是武功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大概也是以讹传讹罢了。”咒咒抱怨道。
“万不可小视。”萧博低声对咒咒道,“库伦兄弟的本事亦不在你之下,效力左屠耆王日久,结果在他面前未走得下一个回合,即被当作一般的士卒击杀。若非他当真真气走岔了,这次也就被他跑了,哪里逮得住他。你胆敢小瞧他,我倒替你捏把汗。”
一时又有人上前,用铁链将辟邪与库伦两人缠在一处锁了。
“这铁链沉重得很啊。”库伦咋舌,对身前的辟邪道,“小王爷,你要知道,我恨你入骨,是因我兄弟死在你手里。你为人硬气,和我们大王一般重情重义,我却是佩服的。今日你若能安稳老实地在我马上坐着,回去之后,我也必不折磨你,如何?”
辟邪笑道:“你我现在都捆得粽子一般,如何能不安稳?”
“什么是粽子?”库伦问。
辟邪一怔,继而大笑,瞬间傲然辉光四射:“若屈射人真有本事,你还有吃上的那一天,现今看来只得我细细讲给你听。”
库伦冷笑道:“不必啦。回去自然有人让你把知道的忙不迭地都讲出来。”
此时雨势稍住,天色在北方渐渐清朗,疾驰之际打在脸上的雨滴亦不是那么密集疼痛。这般轻装疾奔,也用了小半日才赶到白原河畔。天色已晚,众人点了火把向白花花的水中看,见尚未没过立碑,都是大喜。
萧博四人聚拢商议,都觉得还是今夜渡了河方能安心。说话间之见库伦瑟瑟发抖,不免奇怪。
“他身上实在冷得紧,一会儿就像被扔在了冰窟窿里。”库伦牙齿都在打架。
人们都是惊诧,向辟邪打量,却见他蜷缩在裘衣中,在颠簸中早已昏睡,并无什么异样。
“我来吧。”叶菲莫为对库伦道,“你这样再浸透了水,怕是要病的。”萧博与咒咒都点头称是,两人便交换了马匹。
前哨此时大声招呼平安,看来白原河南北并无人迹,再无遭人偷袭之忧。
“你忍耐片刻。”萧博将铁链又缠在叶菲莫为与辟邪身上,拍拍叶菲莫为的肩膀,“过河。”
随他一声令下,先有百骑涉水过河,那河水已能没过骑士的胸,马匹只能是昂头勉强在水面上呼吸。水流湍急,当真过河之后业已被河水向下游冲了里许,他们分散在北岸警戒,向萧博等人晃动火把。
萧博当先催马踏入河中,待他渐行至最深处时,叶菲莫为也随后在两边侍卫环护中跃入。河水渐渐淹过双膝,辟邪打着战,向叶菲莫为怀中靠拢,叶菲莫为只觉身上的暖气转瞬被抽走,更觉难熬,听辟邪唇中不住透出紊乱的喘息,不免道:“小王爷,得罪了。待过了河,我们就生火宿营。”
勉强只剩肩膀还露在水面上时,突觉身下马匹脱力,只挣扎着嘶鸣一声,便侧身倒了下去。他二人身上尚有铁链环绕,十分沉重,也随之拍入水中,顿时淹没,不见人影。萧博与身周侍卫都是大惊,又怕马足乱踩伤到这二人,更是束手无策。
好在有水性不错的勇士十来人,跃入水中摸索,良久仍不见二人踪影。
“菲!菲!”咒咒先忍不住大声叫唤起来,他水性不佳,只得策马在南岸来回狂奔。
“在此处!”见下游半里处两三个勇士协力从水面下托起叶菲莫为的头来,向岸边游去。萧博、库伦等人旋即聚拢,只见叶菲莫为已然溺毙,身上依旧铁链缠绕,却不见了辟邪。
萧博等人心凉如水,知道折了叶菲莫为不说,更是闯了大祸,令小颜王逃脱,一时浑身冷汗,望着河水发怔。
忽听有人高叫:“有人往南折回去了。”
这群人方寸已失,听得这句话,立时拨转马首,向南方追下去。
听得他们马蹄声远去,辟邪终能大胆浮出水面,脱了沉重的裘衣,放松了四肢,仰面浮于水上,任河水将他向下游带去。
适才在水中急运真力切断了马匹颈骨,掉入水中时死死压制住叶菲莫为,待从铁链中逃脱时,几乎已精疲力竭。在水面上透得一口气后,还要潜回水中,用叶菲莫为腰间的长刀割断手腕上的绳索。若非叶菲莫为水性一般,而自己因为肺经常年旧疾,专门从陈襄修习过呼吸运行之法,一呼一吸间较常人绵长许多,恐这次也是不能幸免。
他漂去两里路程,正在烦恼如何能从这片草原脱身,却见南岸边孤单单一人一骑焦躁地在河中浅滩处涉水逡巡,往水面上不住搜寻。
辟邪隐入水中,悄悄游近岸边,待靠近那骑马腹便从水中一跃而起,指尖已蓄真力,向那人眉心指去。
“我是李师。”那人却抢先大叫起来。
辟邪硬生生止住攻势,顿觉真力翻滚,气血倒流,身子在半空已无力可傍,去势虽猛,却像被射落的鸟儿,一头撞向李师。
李师张开长臂,将他一把抄住,放在鞍前,拨转马头,向南奔去。
“不可。”辟邪急道,“屈射人正在南去,我们一样的走法,终要遭遇。”
“就你的伤势而言,早回大营一刻也是好的。哪里经得起曲曲折折再多走路。”
辟邪心中烦厌,想到还要与他多费口舌,更是恼怒,一把夺过缰绳,转而向东。“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我的话。”他道,“我……”他说到此处,前几日里的折磨焦虑和苦痛突然被抽离了身体,眼前一片空白,手足俱废般倒在李师胸膛上。
“辟邪!辟邪!”李师唤了几声,见他没有回应,咬牙狠抽了一鞭,夹紧了马腹,向东疾行。
走到中夜,雨已经完全停了,北方的天空星辰已现,周遭寂静,只有这一骑孑然行走在星空之下。李师松了口气,推了推辟邪,却因为始终不见他有半点回应的声息,开始惶然不安起来。
他寻了个缓坡之后的地界,将辟邪抱下马平放于地,伸手试他脉象,果然真气乱流般紊乱,想到辟邪往日雪峰般高绝的武功,此刻却是虚弱不堪,心痛着急,热泪迸出,心下一横,手掌按于辟邪丹田之上,调动自己功力,要渡他真气。
辟邪本在辛苦调息,这一路内力涌入果然是大有裨益,与黎灿、谢伦零所渡真气不同,不消片刻便应和自己呼吸调息,徐徐向肺经疏导,到达郁结之处,亦不似那二人的内力一般横冲直撞,反令五脏六腑都暖洋洋舒适。辟邪因此催动得更急,不消片刻,已有余力睁目,却见李师面色苍白,嘴唇转瞬亦变得紫青,忙将他的真力发散,终有力气伸出手来,握住李师的手腕。
“先这点就够了。”辟邪道。
李师大喜,扶他坐起身来,笑道:“如何,可好些了?”
“算是救了我的性命。你刚才的内功心法,是师傅所授?”辟邪问道。
“正是的。”
辟邪长叹一声——此法并非“安隅六篇”,但各经络运行之理却有八九分相似。七宝太监远赴塞外,万般辛苦中仍找到一个人先授他至阳的内功底子,又教他按此运行之法不断修习,并不远万里地打发到离都,难道就是为了要紧的时候为自己续命?七宝太监待自己师恩如山,从来都是密密维护,即便远在塞外,仍不住筹谋。难怪招福、进宝怨怼师傅厚此薄彼,竟不是没有道理。
“你穿上些暖和衣裳。”李师从马背上取下包裹,从里面抖出一件密密实实的黑绒斗篷,“我临行之前,小顺子叫我带上的。”
辟邪心中称意,将衣物举在手中,不禁微笑:“他越来越喜欢这些溜须功夫了,如何是好?”
李师道:“小顺子还要我告诉你这领斗篷是明珠姑娘在京城里想着这边就要入秋,怕是还要过冬,特地准备出来送到大营的。”
辟邪转脸问他:“你怎知我在此?”
“我是撞上了大运才找到的。”李师道,“原是黎灿前几日奔回大营,匆匆找了姜放一同去见了皇帝。说起你被困屈射王帐,不知是否走脱,一下子可好,皇帝便要派人直接去王帐救人,却被姜放喝止,说整个大营里都不曾有其他人知道你已出门日久,此番出使,事关北伐大局,极为机密,怎么可以说去救人就去救人,弄得满营皆知——姜放那家伙平日里看起来和你交情不错,真到这个节骨眼上,却又不着急了。倒是京城来的陈太医,详详细细问了黎灿一遍你的病症模样,十分忧虑,说再不寻你回来调养,只怕也无须屈射人对你动手了。我说,陈先生口中说的反噬、反噬的,究竟是什么,怎就如此凶险。姜放一听便急疯了,想起我不是京营的人,大可以直接奔屈射王帐探听消息。黎灿说也要去——王八蛋!最后那日出发的时候,却迟迟不见他的踪影,我才一个人出来的。说实在的也不知道屈射王帐在哪里,正在草原上晃着,前日夜半,向东南方向望去,见红光冲天,我就直奔那处去,虽然没有见到你,但终归知道有支人马在活动,便跟了下去。”
“是吗?”辟邪睨着他问。
李师道:“如何不是呢!可惜待我赶到,看起来是凉州的那支人马却已败走。我只得远远跟着,才见一个人被捆得像只小鸡似的,押了出来向北走。我以为他们能带我往屈射王帐方向,却不料正中的就是你。哈哈。”
辟邪笑道:“果然是碰运气找到了我。昨夜可是你到我帐里来张望吗?”
李师道:“我倒是想潜入,实在是他们重重围着,不能入内。”
那滴热泪太过真实,连眼神都是熟悉的认真——辟邪怅然怔着。
“虽然是应了你向东走,但这般闲坐在此,很是不妥。”
李师站起身来,一把拽住辟邪的左臂,想拉他起身。辟邪被碰到断臂,当时痛得眼前一黑,不禁咬牙笑道:“罢了,你是师傅找来对付我的克星。”
李师这才发现他左臂依旧上着夹板,浑身青紫,倒抽了口冷气,道:“还不仅仅是内伤,这般满身是伤,如何是好?”
“这些都是小事。”辟邪道,“现今左屠耆王领兵要与苟丽忽的人马会合偷袭行銮,我须前往调动赤胡的兵马冲击苟丽忽留在努西阿河以北的大营。”
“哪里是小事!”李师大叫了一声,“救得了行銮,救不了你自己。你快快和我回大营去。”
“噤声、噤声。”辟邪忙道,一边将身上依旧潮湿的衣裳结束整齐,披上斗篷御寒,一边叹气,“这里是不能久留了。这草原上的豺狼都要被你招来了。”
李师置若罔闻,喋喋不休道:“若是有人偷袭行銮,岂不是直接回大营报信的好?”
“若大营格局不变,哪里能轻易得手?所以不妨趁他们胡乱用兵,反直透没有主心骨的苟丽忽大营。你怎么了……”
李师抓耳挠腮道:“不知道你说的大营格局是什么。皇帝率京营换个地方住,可算是大营格局吗?”
“什么?”辟邪的声音有些发颤,“正在移动行銮?我出门前大师哥就在物色地方,这个时候还没有搬动?”
李师道:“已经搬过一次的。你出来快一个月了,哪里知道皇帝行銮里死了多少人。京城里的陈太医也因此赶到大营,烧了不少了营帐和死尸,仍是不见人死得少些,所以要再搬得远些,重新扎营。”
“如此定被阿纳成了事了。”辟邪苦笑——难怪阿纳如此确定中原大位即将空悬,原来已定计直截了当地奔着皇帝去。当真是阿纳的脾气——他轻轻扶着马鞍,闭目沉吟。
“辟邪?”李师试探,“我们向哪里去?”
“这就走。”辟邪抬起眼睛望着他,指着他马上的鞍囊毡毯,“搬下来。”
“好。”李师道。他要减轻马匹负重,倒是干干脆脆地答应了。
“你可有火石?”
“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觉得身上寒冷,需要点团火取暖。”
李师摇着手道:“那怎么行,夜半这里一点火星,就招来了匈奴人。”
辟邪笑道:“要的就是这个。”
饶是李师万般不乐意,依旧被辟邪冰冷的眼神盯着,咕哝着点着了火。这堆火苗还是甚小,辟邪脱下身上的斗篷,想了想又交在了李师的手里,从身上脱下袍子,掷到火中。
两人牵马藏身高处,远眺那堆火燃尽。辟邪裹紧了斗篷问李师道:“刚才耗你内力,现下你觉得肺腑中可有不适?”
“那时觉得冰扎的难受,但现在却好了很多。”
辟邪道:“那敢情好。”他笑了笑,“我需再用些你的真气。”
他解开衣襟,授了几句要紧的口诀,命李师自膻中呼应自己调息,未消片刻,果觉肺经中真气充盈,只是旧伤之处依旧行气艰涩,难以疏通。片刻之后,那些真力已令辟邪觉得胸臆鼓胀,洪水般冲击得他身心欲裂。他拼力疏导,却架不住李师是应了他的口诀输导真气与他,自身的损伤既小,真力涌入得更加迅猛。他不及哀求李师收手,只觉得胸口滚烫,一口鲜血先喷了出来。
李师立时骇然抽回手来,却见他神色固然辛苦,却没有太多苦痛之色,想要唤他,却听他呼吸悠长规律,正是真力运行的要紧时刻,实不敢惊扰。而不远处已然传来奔马之声,当有轻骑三乘疾驰而来。
这是亦喜亦忧的事——李师庆幸竟不是大队人马赶来,原本速战速决,依辟邪之计夺了马匹即可;但不料这三人来得如此之早,而辟邪还正在运功的要紧关头,以一己之力能不能战下这三人也未可知。
两难之下,他只得守在辟邪身边,细看来敌情形再做计较。
那三人行动甚为谨慎,距那堆灰烬甚远就勒住了马,其中一个身量肥胖的跳下来,走到灰烬边上,用马鞭拨弄未及烧完的衣物,大声道:“这是他身上穿的袍子。火堆还是热的。”
那二人即刻掣出长刀,催马向四处探寻。
“果然如你所说,定是个调虎离山之际,往东搜就对了。”
“竟能走到这里,一定是有同伙的。”另一人道,“要小心了。”
李师听这两人讲话,中气十足,马上身形甚是矫健稳当,知道武功不弱,因此更不敢妄动。奈何那率先下马的胖子攀上马背,他为人懒惰,不爱四处奔驰,见附近有块高坡可以俯瞰,拨转马头,向李师与辟邪藏身处径直行来。
李师低头再看辟邪,见他仍是紧闭双目,不曾有过其他动静,知道不能挪动,当即抽出佩剑,抢在他身前。
那肥胖的骑士转瞬已驰至坡上,迎面便见李师的长剑蛟龙般刺来,大吃了一惊。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当下掣刀在手,不退反进,催马向李师直撞去。辟邪在此设伏,要的就是来人的马匹。李师若非不得已,也不愿意伤这骏骑。只是身后就是辟邪,哪堪马踏?李师忙稳住下盘,侧过剑锋,以剑脊猛抽马颈。马匹猛嘶一声,扭身让过李师,而那胖骑士的刀锋趁马势跟着劈到。李师剑锋回转,堪堪挡在身前——刀剑相交,李师被震开数步,一时气血翻涌得难受。他心下惊疑,以这骑士的马速刀势,不足以有此异常威势,令自己挡得这一刀便觉吃力——他扭头再看辟邪,正是内力催到最急处,身周白汽缥缈,只怕是冷气凝结所致,适才助他,应是耗了太多内力,心中唯愿他能渡过难关,共同御敌。
而那胖骑士已拨转马头,一边冲杀回来,一边高呼:“在这里。”
李师知道一旦另两人也围攻过来,自己恐怕难以抵挡,只有逐个击破才有胜机。当下举剑齐眉,踊身而上,飞刺那骑士的肩头。那骑士如法炮制,再以沉重刀势劈砍,被李师闪身让过。人马交错之间,李师尚未落地,身子突然向后仰去,手掌一翻,长剑从自己鼻尖上掠过,陡然刺中那骑士后肩。
那胖骑士顿时大叫一声,俯身在鞍上忍痛。李师已转身奔来,跳上去将他扑下马来。两人摔得都弃了刀剑,空手抱在一处。
李师本性虽然憨厚质朴,但骨子里的骄傲未必比世家子弟少些,原十分不齿这等扭打肉搏,无奈两招之后,更觉丹田空虚,心中愈发没了底,且不管好看无赖,先制服敌手为上。
那胖骑士摔跤的本事也是不弱,和李师扭打了几下,竟能抄住李师的肩膀,一举翻身而上,将李师压在身下。
“辟邪!”李师余光瞄到自己的剑正落在辟邪身前几步之遥,不禁叫他援手。
辟邪恍若未闻,更是轻蹙白霜凝结的眉峰,神色愈发地凝重起来。
李师因此不敢再叫他,伸出手指直接扣住适才对手中剑的伤口,用力撕扯。
“啊!”胖骑士一声惨叫,挣脱了李师的双臂。
李师在地上滚了一滚,摸到了自己的长剑,刚跃身而起,那骑士的刀光也跟着杀到。两人分合之间,金石声乱耳,火星四溅,刀声剑光就在辟邪头顶,几乎擦身而过,他都浑然不觉。
坡下已有人高叫:“咒咒!”
“在这里!”咒咒内力原不如李师,几个回合之后已要拼力抵挡他的长剑,此刻只有暇咬牙挤出呼声。
李师闻言不禁急躁,大喝一声,不顾咒咒的刀尖就在眼前,行险不予格挡,将内力急催在剑锋,踊身直入。此举豁出性命去,大出咒咒意料。咒咒应变不及,刀尖只是掠过李师面颊,削下一片耳郭,而李师剑锋却长驱直入,在他左肋之上划破半尺长的伤口。
咒咒顿时血流如注,倒退数步,大叫道:“库伦,你再不到我就死了。”
“给我等着!”只见库伦应声掠上坡来,催马就向辟邪头顶踏去。
李师见状不妙,弃了咒咒,转身挡在辟邪身前。
那骏马却突然哀鸣一声,生生顿住了去势。只见辟邪长身而起,一掌抵住马首,目光似冬月下的深渊,比库伦初识时更是深沉。
辟邪升腾半空之际,仍能清晰地感到最后一丝紊乱的真气从通透的肺经中奔涌而过,周行肺腑丹田,是久违的舒畅豁达,身无沉疴,百骸俱轻,连手足都是酥麻温暖。他朗声大笑,衣袖轻拂间震开李师,指尖轻拈,“叮”地如金石相交之声,将库伦闪出的刀锋夹在指间,内力轻催,刀光便粉碎如雪花,断刃片片纷乱散落。
库伦大惊,他多年御敌,心念转得飞快,立时俯身弃马,顿足向后掠出一丈开外。辟邪来势却比他更快,冰色身姿裹在漆黑的斗篷中,如永夜中的闪电无声一击而至,在他眼前展袖,雪白的手指已扼住他咽喉,将他摔在地上。
这等不可思议的武功库伦从所未见,他骇然无语,自己的性命在辟邪指间不过草芥,见辟邪身后咒咒举刀逼近,眼中竟不禁流露哀求祈盼之意。
辟邪冷笑一声,抬起左臂向后虚指,咒咒被他内力直透脑颅,顿时倒地。
“你兄弟却非枉死的。”辟邪俯下眼睛,冷笑道,“他只是死得如同蝼蚁。”他手指内力稍催,瞬间将库伦斩毙。
他弃了库伦尸身,抓过他的马匹,翻身而上。毕竟是久病初愈就连杀两位高手,身负重伤之际,不免觉得体虚,他扼住刚刚用力后剧痛的左臂,蹙眉俯下眼睛,正看到李师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怎么?”辟邪问。
李师张开嘴,半晌才道:“你的武功是不是比原来更厉害了些?”
辟邪冷笑道:“就你这点真气岂能助我功力更上一层楼?”他拨马登上最高处,向四野眺望。
不远处萧博驻马望来——果然是施发号令多年的大将,瞬间审时度势,自知不是对手,立即掉转马头,向西方回奔。
“你现在骑上快马,赶紧回姜放处,告诉他皇帝行銮此刻决不能动。苟丽忽本是诈降,若没有动静,也勿惊动他,留着他迟早会有用。”
“你去哪里?”
“我先收拾了那个骑士,然后调支人马,依原计冲击苟丽忽在河北的大营。你再请姜放命陆过带支人马速速潜行至右屠耆王大营之后,与我会合。”
“辟邪!”李师见他已然要走,忙唤道,“你的伤势可经不起再折腾。那骑士放过了就放过了吧。”
辟邪笑道:“你懂什么?这四个人都死光了,放任中原要囚脱逃这种罪过才能扣在那人头上。”
“那人是什么人?”李师奇道。
辟邪再不理他,催马向西追了下去。
李师顿足,恼了一阵,用袖子拭去脸上的血迹,跳上马向中原连营方向赶去。
八月十六日日出不久,陆过已率轻骑三千自三里湾悄悄泅渡努西阿河,来到北岸。这里水深滩险,甚难交战,两国巡哨稀少。饶是如此,陆过亦是损了一成人马,才在一个时辰内渡过急滩。再向东去三十里,便是凤尾滩,南北分别是王骄十与苟丽忽留在屈射的大营。陆过命全军休整片刻,便招呼上马,在右屠耆王大营以西潜行疾驰。还未绕到右屠耆王大营之后,便听渡口方向隐约已传来轰然雷鸣,仿佛地狱在人们不知不觉间忽然降临在不远处。
“将军?”部将并骑而来,询问陆过示下。
“既然已生变化,等不及会合了。”陆过当机立断,拨马领军直奔右屠耆王大营,“杀!”
全军振奋疾驰十里,眼前便是右屠耆王雪山般静谧的连绵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部将等抽了口冷气,却见陆过持剑在手,高叫:“冲锋!冲锋!”
全军变作楔形,持盾在手,刀枪出鞘,三千孤军从侧翼向这四五万人的大营飞蛾扑火般杀入。
眼看营帐就在一箭之地,屈射人的箭阵排开,蝗箭如雨向震北军当头笼罩而来。陆过在前锋,知道此刻只有一鼓作气,将马匹催得更疾,当先杀入箭阵之中。
屈射人不料这区区两三千人竟敢白昼偷袭,便生轻侮之意,他们历来以骑兵为重,突遭偷袭时见敌骑先锋已然踏阵,营中轻骑不及披重甲,俱上马踊出来战,反让震北军逃出箭阵截杀。震北军全力奔袭,去势凌厉,瞬间冲入屈射人守军之中,透入营帐里许,方与屈射人绞杀一处。
“一刀一敌,箭尽方死!”陆过高声大喝。
震北军见主将已存心死战,顿时热血沸腾,咆哮应和,眼见屈射人重重围来,却无一怯战,结成团阵,随陆过向大营深处杀入。
他们才陷苦战,便听北方营外号角大作,右屠耆王大营崩动,顷刻之间,便又有一支人马透入战团。陆过在马上长身眺望,见这支人马服色杂乱,人数总在七八千人。当先的却是凉州人的黑甲精锐,见者披靡,渐向此处会合。当先一骑斩敌无数,身披血光而来,转瞬便至陆过军前。
“是内廷将军。”
震北军见者都是大喜,将他放入阵中。
辟邪裹着黑色的斗篷,驰至陆过近前,惨白的脸上终露笑容,道:“将军。”
“六爷。”陆过听李师形容,知道辟邪伤势甚重,此刻乱军中来不及问候,只得暇相互点了点头。
辟邪道:“未曾会合,将军便已抢攻,可是因为努西阿河已有战况?”
陆过道:“详情不甚清楚,只知道河畔已有交战之声。”